第十話

烏雲密佈的陰天持續了好幾天，梅雨季也即將進入尾聲的某個星期四晚上。

我突然想到，最近都沒見到絲。

最後一次見面是去電影院和卡拉OK那天，已經過了兩個星期以上。

我們常聊電玩的話題，偶爾也會打電話，所以不覺得疏遠。不過，一旦察覺到已經好幾天沒見到面，就會有點在意。

由於這段關係必須重視距離感，頻繁見面並不妥當，但太少了又覺得有點寂寞。這種關係真讓人搞不懂。

所以，我傳信息給絲，約她出來喝酒。三個星期沒見，這樣應該剛剛好。

我週日想一個人發呆，所以約了週六。

結果，手機畫面上出現通話的呼叫畫面，取代了回覆。

『抱歉～～週六我可能要去喝酒。』

絲久違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消沉。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週五呢？可能會晚一點……』

「明天恐怕要加班。」

『我想也是……我大概也會加班。嘿咻嘿咻。』

「我姑且問一下，週日呢？」

『我週日想一個人發呆。』

「這樣啊，完全就是這樣。」

既然如此，下星期有空的話就去吧。我正要做出結論時，絲的語氣中開始飄散出奇妙的氛圍。她似乎在斟酌用詞，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這時，我察覺到一股違和感。

絲說週六大概會去喝酒。

「呃，這個……」

都是因爲你，我現在纔會這麼心癢難耐。你要怎麼負責？話說，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耶。絲原來這麼受歡迎嗎？

『那週六，你就來當我的跟蹤狂吧！』

只是，我目前無法專心品嚐味道。理由不只是因爲隔壁外遇情侶的打情罵俏很噁心。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星期六，晚上七點。在位於水道橋的創意居酒屋。

因爲坐在我後面的桌子，有絲在聯誼。

「唔……」

我一邊在背後感受到初次見面的男女參加聯誼特有的不協調感，一邊集中精神，以免漏聽身爲參加者的絲的發言，同時也在對抗「到底在搞什麼鬼」的空虛感。

我無法好好形容自己面對這種異常狀況的心情。

『可是，那三成造成的傷害很大哦～我不想把寶貴的週六晚上浪費在那種地方……』

絲用恭敬的語氣這麼說。

「咦？」

這是週四晚上發生的事。絲因爲「啊，剛纔的講法，很像那部片子的臺詞！」這種短淺的靈感，輕易地決定要模仿那部片，承受不了冰冷的沉默，「嗚嘿嘿……」地發出害羞的笑聲後，當作沒發生過，把話題拉了回來。

「絕對不可能！前男友是我最討厭的男人！」

「不、不對……你說絕對不可能……」

你在說什麼啊？可惜是什麼意思？說這種話，你不覺得對不起前男友嗎？你沒有人性嗎？

『……嗯？』

「你喜歡喝酒吧？會邊喝邊看嗎？」

這時，在男生中口才最好的男生說：

我是個單純的男人，怒氣就像謊言般瞬間消失。

不不不，我不會爲了這種事發飆。因爲他是個溫柔的好人。

「唔……咳！」

聽到聯誼這個詞彙，我有些動搖，但僅止於此。

＊＊＊

這麼一想，絲要去參加聯誼，就讓我有點不是滋味。

「但反過來說，小絲你很喜歡那個前男友吧？」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絲被男生們吹捧得天花亂墜，她本人也坦率地接受，發出開心的聲音。而我則是偷聽到這些話，露出彈珠般的眼神，撕咬着手指。

「咦……啊哈哈，嗯……」

「週六你要跟誰去喝酒？」

最近，絲和當時不同，偶爾會做出一些惡質的提議。在卡拉OK的那件事也是，可以說她委身於相當扭曲的思考與慾望。

『和我締結契約，來當我的跟蹤狂吧！』

我不禁跟着「咦」了一聲，一旁的出軌情侶詫異地看着我。幸好他們似乎沒聽見聯誼桌的對話。

我正身處於並非情侶，而是類似朋友這種奇怪關係的女生聯誼現場。

「啊～這樣啊。」

「咦？」

即使其他男性替我說話，絲的前輩仍一笑置之。

「咦～真令人在意耶～我知道了，是被劈腿之類的嗎～？」

『我覺得讓冬同學看到無聊的聯誼，這種特殊情境，好像會讓我興奮起來。絕對會很有趣。』

『冬同學也絕對會興奮哦！感覺就像在看不該看的東西，有種悖德感！』

不過，要是絲真的在那裏遇見真命天子，開始跟對方交往，我應該也會受到不小的打擊吧。

是「哼～嗯」還是「哼～姆」的口誤呢？還是兩者合而爲一呢？

不管怎麼說，我感覺到一股有點奇怪的氛圍。

我刻意不詢問，以免靠得太近，但絲似乎希望我詢問，所以我試着隨口一問。絲吞吞吐吐地回答：

悖德感、虛無感、羞恥心等各種各樣的感情混雜在一起，感覺大腦快要被破壞。硬要說的話，就是內心暖洋洋的。暖洋洋的。

「對、對不起……不小心吸到氣管，已經沒事了……噗呼！」

現在的絲比我更處於戀愛倦怠期，以這種心境去參加聯誼，想必很痛苦吧。

『嗯……因爲照顧過我的學長特地邀請我，很難拒絕。早知道就不要隨便跟男友分手了。』

說這句話的是邀請絲參加聯誼的學姐。

『咦咦……那樣有什麼意義……？』

只是，令人懊悔的是……她總是挑中好地方。

喂，別笑了，絲。這就是你的目的嗎？這就是你追求的景色嗎？我的心在哭泣哦。週六晚上居然對我進行這麼複雜的精神攻擊。

「咦？」

我氣得青筋暴跳，但很快就平復了。

絲正要回答，我豎起耳朵，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明明只是兩天後的事，她卻顯得相當猶豫。是不太想去喝酒嗎？

「可是她到大學四年級都一直跟同一個男生交往哦？好可惜哦～」

「沒有那回事哦。他是個溫柔的好人。」

「嗯，發生了很多事。」

「不不，我不太會一個人在家喝酒呢～」

『你一個人來我聯誼的居酒屋，觀察我聯誼的樣子吧。』

「這樣更讓我在意了～～既然如此，如果前男友說要複合，你會怎麼做？」

因爲，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可疑到極點了。她居然會允許前女友頻繁地跟其他男人去喝酒，我反而覺得她腦袋有問題。

好，宰了那傢伙吧。我要折斷他那高得沒意義的鼻子。用這柄鈍刀。

結果，我最後被這股異常的熱量所壓倒，跟着一起來到聯誼現場。

不過，我沒有阻止她的必要與資格。畢竟，我們不是情侶。

「所以纔會覺得有點麻煩嗎？」

『啊，對了！冬同學，你週六有空吧？』

「對啊～絲在繫上也有滿多粉絲哦。其他系的男人經常問我『那個女生是誰？』呢。」

「咦？」

這時，絲「哼～」了一聲。

絲的聲音突然變得雀躍起來。

「不不不，絕對不可能跟前男友複合！」

一瞬間，只有一瞬間，我們的視線對上了。我立刻轉回頭。

「你太悲觀了啦。沒問題的啦。說不定會在那裏遇見真命天子哦？」

要是去了會怎麼樣？感覺就像當事人登場一樣。氣氛大概會變得像地獄一樣，不過絲應該會笑到昏過去吧。

絲以流暢的聲音回答這羣清秀男生的疑問，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不不，沒那回事啦～」

第一次見面的女性就直呼名字，這種親暱的態度是要喫什麼纔會實裝啊？雖然我並不想要。話說，可以別再提前男友了嗎？

那個疑似外派人員的男人，有着一頭褐發、白皙的肌膚，以及一張小臉，是個氣質型帥哥。被他這麼一問，絲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眼神遊移。

「哎～你就當作是復健，去一趟吧？反正去了之後，會覺得有七成是去得很不情願的聚會，其實還滿開心的。」

就是這樣哦，各位大哥。皆瀨絲這個女生，班上似乎沒有，她有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哦。你們懂吧？真想這麼說，然後去拍拍男生們的肩膀。

「……嗯？」

「會去看電影，不過大多時候都在家看海外影集吧～」

我在吧檯座位，坐在看似外遇情侶的男女旁邊，小口喝着日本酒，同時用筷子夾起口感愉快的薯片沙拉。

結果那個氣質型帥哥還不死心地追問。

「嗯？絲，你怎麼了？」

我不敢回頭。雖然想看絲的表情，卻不敢看。

我又「咦」了一聲。

要說爲什麼這種奇妙的構圖會完成，原因全出在絲的異常性。

各位，她在說謊。這傢伙上星期天開了一瓶紅酒，邊看「啊○比團」的視頻邊笑到打滾。這傢伙的笑點，是雜○魚。

用連我都能清楚聽見的音量。

『我……被學長邀去參加聯誼。』

「看起來不像呢～她冷靜又給人安心感，其實是最受歡迎的類型吧～」

然而，我聽見的是絲以外的兩名女性激烈的發言。

我不禁稍微回頭。

我試着用輕鬆的語氣，裝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那麼星期六，你來當我的跟蹤狂吧！』

「皆瀨同學，你真的沒有男朋友嗎？」

別看着我啊，出軌情侶。你們的一切，都給我在家庭與職場中曝光吧。

「那你們爲什麼會分手呢？」

「皆瀨同學假日都做什麼？」

氣氛高雅，又有大衆居酒屋般的活力，是女性也會覺得舒適的店家，很適合舉辦小型聯誼。

「不～～絕對不可能。分手後，前男友依然喜歡自己——只有男人會懷抱這種幻想，女人早就當作沒發生過。」

「咦咦……？」

絲的前輩斬釘截鐵地否定，唾棄男性。

我在另一個層面上，已經無法回頭了。

這時，氣氛型男又把話題拉回自己身上。

「哈哈哈，不過小絲你完全沒有留戀對吧？」

「啊、啊哈哈……」

「那我們也還有機會，太好了。」

「前原你太急切了～你是不是喝醉了～？」

「咦～是嗎～？啊，來交換聯絡方式吧～趁大家還沒忘記。」

於是，聯誼會場進入交換聯絡方式的服務時間。

「啊，小絲的頭像是EnV。」

「啊，對啊。我最近迷上她。」

「我也迷上她～下次一起玩吧～」

「啊哈哈，好啊。」

啊，怎麼辦？總覺得好開心。一股強烈的開心感湧上心頭。

聯誼會場的人不知道我的開心，已經交換完聯絡方式了。

這時，一名女生說「想去洗手間」，三個女生便離席了。

洗手間在這邊，她們朝我的背後走來。

背後傳來小小的觸感。

即使到了夜晚，水道橋站前依然悶熱。我倚着欄杆眺望河川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興奮了嗎？

「哎呀～～冬兒，辛苦你了～～」

「好了，走吧，電車要來了。」

「啊哇哇～……」

「那、那個……接下來，我是不是會被你狠狠地疼愛？」

絲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接着嘻嘻笑道：

「我早就心癢難耐了。」

那之後，聯誼依然熱絡。絲和氣氛帥哥因爲換座位而坐在一起，還以我聽不見的聲音交談。後半場開始玩遊戲，絲也在懲罰遊戲時開黃腔。我全都從背後感受到了。

我拉着絲，走進驗票閘口。

我們短暫地四目相交，絲的表情沉浸在愉悅之中。她的臉微微泛紅，不知道是因爲酒，還是因爲這種情境。看起來格外嫵媚。

「……走吧，週六的夜晚還很長。」

我早就失去理智了，是喝酒才勉強壓抑住。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烈一點的日本酒嗎？」

目睹她煽情的表情，再次體認到聯誼還會繼續下去的事實，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冬同學，接下來要做什麼？要不要去喝一杯？」

聯誼在兩小時之後結束。我比絲他們早一步結賬，走出店外後，立刻收到絲的聊天信息。她在車站等我。

「……不了，回家喝吧。」

絲一臉恍惚地用手託着臉頰，興趣還真不錯。

「都是因爲你。因爲是你下的藥。」

我和絲那晚徹底地放浪形骸，一滴體力也不剩。

「哎呀呀，今天冬同學特別大膽呢，難道是興奮了嗎？」

走在最後面的絲，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碰了我。

「氣氛很熱烈呢。」

「心癢難耐……？雖然不太懂，但冬同學……你好像很興奮？」

「那還用說。」

我好像聽到她這麼說。

因爲喝酒而滿臉通紅的絲，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嗯！多虧有冬同學在，氣氛變得很有趣，真的超棒的！原本無聊的聯誼，瞬間變成有趣的聯誼了！」

「咦？」

我用力抓住絲的肩膀，把她拉過來。

「大家都去續攤了。我說我明天要早起，就先溜了。」

「嗯，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