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話

我們抵達那須鹽原車站時，已經過了十點半。

雖然要叫醒睡得很舒服的絲讓我有點過意不去，但畢竟已經在這附近訂好旅館，也只能下車了。

「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抵達。」

「那須離東京很近哦，冬同學。你大概以爲栃木縣很遠吧。」

「對啊～四國人民沒有東北的土地概念。」

「栃木是關東哦。」

雖然時間很短，但睡過一覺後，絲的腦袋似乎清醒了一點，或者該說重新下定決心要蹺掉旅行了吧，她的語氣不再那麼帶刺。

「登記入住的時間是下午三點，所以還有時間。」

「有腳程嗎？」

「要租車子。因爲到旅館沒有車會很麻煩。」

「所以你才喝無酒精飲料啊。沒問題嗎？我可不想死在冬同學的車技下。」

「沒問題沒問題。我在畢業前就開車旅行過了，現在每年旅行時也會開車。」

「啊～你每年都和山田同學去旅行啊。」

即使如此，我依然是新手司機。畢竟載着別人家的女兒，必須小心一點。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和絲兩人單獨兜風，應該說，這是第一次單獨旅行。自然讓我的心跳加速。

我在租車公司辦理手續時，絲似乎在搜尋附近的觀光景點。她一坐上副駕駛座，就立刻操作導航系統。

「哦，牧場啊，真不錯。」

絲輸入的是我沒看過的牧場名稱。

「那須不是很有名嗎？好像跟動物園和遊樂園在一起。」

「有是有，不過我今天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這樣啊，那就出發吧。」

「山田的剎車很粗魯，所以每次都是他開車，我就會暈車。我真的很討厭他。」

由於絲穿着漂亮的通勤服，不能進入與動物互動的廣場，因此我們走在柵欄外，絲突然發出近似尖叫的聲音，整個人癱軟下來。

只有現在，只有現在，沒有任何事物束縛我們。

「謝謝您每天提供肉。」

「可是那種人意外地多哦。當自己的男朋友是那種人的時候，那種絕望感。明明在那個時候就已經不行了，爲什麼還要努力試着喜歡對方呢……」

「我還在想，爲什麼你們會一起喫飯呢？而且，對餐廳的人態度還那麼差。那段時間，我只有壓力而已。」

「天空好高哦。」

雖然她的感性很獨特，但能夠打從心底享受牧場，真是太好了。

「有種來到牧場的感覺呢。」

除了緊急狀況之外，我基本上都會注意「咻——咻」的剎車聲。

「那我要回『對不起，我現在在摸魚，抱歉～～～』嗎？」

「唔哇～～好臭～～」

聽到絲的嘆息，我的臉頰自然變得僵硬。

號誌轉綠，我緩緩踩下油門。

「沒有生氣，我很享受這種狀況。你不覺得開心嗎？」

「你們還去兜風啊？」

「真的超讚！幸好我蹺班了！」

時間還很充裕，我決定先往景色優美的地方前進，在蜿蜒的山路中不斷往上爬。這種時候，希望當地居民可以不要開得太快。我的心臟和胯下真的都快要跳出來了。車上坐的是喝醉酒摸魚OL哦。

「在這種味道中喫霜淇淋，其實根本是瘋了。」

絲最近莫名地迷上這種挑釁的語氣與表情，真的很煩人。要不是正在開車，我早就捏住她的鼻子了。

我們一面喫着霜淇淋，一面眺望那須高原綠意盎然的山巒，以及悠閒地在草地上散步的牛馬。

「還有小豬，好可愛哦。」

一走出車外，絲立刻這麼說，露出滿面笑容。

「不會啊～～啤酒真好喝～～！」

前男友，也就是「不是戀愛」的人。是踐踏了絲對戀愛一心一意之心的男人。

「T恤啊，不錯啊。」

「哇啊，好累哦。」

「啊，現在是午休時間啊。市川同學真是個好孩子。」

我在陌生的土地上握着方向盤，副駕駛座上坐着絲。我不禁揚起嘴角。

「嗯，還去了橫濱。不過，不管是車上還是餐廳，我們七成的時間都是沉默的。」

現在只要開心就好。

「哇啊，好想帶它回家～好想寫一本以和小羊一起生活爲題材的隨筆漫畫，上傳到社羣網站，讓大出版社出書，賺版稅收入～」

「哦。」

「咦？你的衣服有分工作服跟私服嗎？」

「既然都來到這裏了，不全力享受就太可惜了。至少到晚上之前要開心。」

「搭公交車回去。」

絲以我正在開車爲由，盡情地享受飲酒之樂。

絲喫了一口純白的霜淇淋，用燦爛的笑容表達美味。

一支霜淇淋，讓幾個小時前的沉重猶豫煙消雲散。在盛夏的牧場喫霜淇淋，滋味就是特別不一樣，不會太誇張。

T恤上畫着Q版的羊，小小的圖案在右胸上。絲小心翼翼地把T恤收進袋子裏。既然都買了，我也應該買不同顏色的。

「是是是，很開心很開心。」

爲什麼連在這種時候都要想起那種事呢？給我專心思考絕景、啤酒和超粗香腸啦。給我好好享受這段時間啦。

「嗚噫～～來到那須果然就是要這樣啊～～」

我問她有沒有想去的地方，但絲似乎連走路都累了。畢竟她連日加班，累積了不少疲勞。

「冬同學，你開車的時候……」

「哦，市川傳了信息來，說很擔心你。很像是女生會做的事哦～」

「真不好意思。我騙她說我感冒了，躺在牀上，其實正在那須高原兜風。」

我們在途中發現的路邊車站喫了簡單的午餐，接着在綠意環繞的道路上奔馳。

「別這樣，別在這種舒適的地方露出醜陋的慾望。」

於是，我們決定在入住旅館前，在那須高原兜風。

「原來天空這麼高啊。」

「嗯？」

「挑牧場的是你吧～而且這也不是什麼私人的衣服啊。」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把想法說出口。

「這件小羊的白色T恤很可愛吧。」

車子因爲紅燈而停下，我趁機確認絲的表情。她似乎覺得被我看很煩，用手掌遮住臉。從指縫間露出的表情，看起來很不高興。

我的手機放在儀表板上，突然震動了起來。絲沒經過我的同意，就一把搶過去看信息。

「前男友。」

「咦～～那今晚是誰要送我回車站呢～～？」

「話說回來，絲，你剛纔在路旁車站買了什麼？」

由於正在開車，我一面注意前方與後照鏡，一面瞄了絲一眼，接着將視線移回前方。

絲望着窗外的遼闊景色，一邊損我，忽然又盯着我看。

「算了，反正我晚上也會喝。」

她似乎打算當天來回，回到東京。早知道這樣，我應該去更遠的地方。

麻煩事全都丟在東京了。

不只是眼睛所見，五感所及的一切都太舒適了，我們的IQ在對話中逐漸被剝奪。

「好，包在我身上！」

「你的表情好像很放鬆……剛纔真的沒有在生氣嗎？」

「剎車很溫柔呢。」

你那是什麼記法啊？雖然沒錯啦。

在店家林立的區域，我們立刻找到霜淇淋的販賣處。我和絲不發一語，像是被吸引過去般排起隊來。

絲坐在副駕駛座，一手拿着大香腸，喝着高原啤酒。包含新幹線上的那瓶在內，這是她今天喝的第二瓶。我正在開車，當然一滴酒都沒喝。

絲露出諷刺的微笑。

「不過，我最近也體驗過粗魯的剎車，所以冬同學的剎車聲，讓我覺得特別溫柔。」

「所謂的濃厚，就是這麼回事吧……」

雖然單純是個人喜好，但容易暈車的我，這麼做也是爲了減輕暈車的症狀。

「仔細想想，我根本沒想過要穿來牧場。怎麼辦？」

「好過分～～！喝～～～～！」

「謝謝您每天提供牛奶。」

在享受過牧場後，離入住還有將近兩個小時。

雖然覺得不該笑，但絲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她以前就經常笑我罵山田的話。她不是討厭山田，單純只是覺得好笑而已。

免費入場的樸素牧場，到處可見攜家帶眷或情侶。我們兩個不是情侶的蹺班上班族混在人羣裏，走在砂石路上。

「說到那須，就是牛奶和霜淇淋！還有大香腸和高原啤酒！趕快讓我喝個痛快喫個過癮！」

「嗯，還是會喫。」

「啊，市川同學就是那個啊，把冬同學當成沙包，阻止他轉職的人嗎？」

「好可愛哦～這個人是怎樣～」

絲的服裝確實乾淨，但絕不是會來牧場的那種打扮。就算在旅行中，印象也很硬。這也難怪，畢竟是通勤服。

「你這樣回，市川同學會轉職的。」

「嗯～～？這個嗎？」

「絲，你不覺得對我很不好意思嗎？」

「對啊，難得蹺班出來旅行，當然要玩得開心點。」

「啊——那是我很講究的部分。」

「與其說很懂得，不如說很普通吧。我無法理解那種對店員耍帥的感覺。」

「喂——」

「不過還是會喫啦。」

「哦——是誰開車？」

「牛看起來好舒服哦。」

「冬，你反而很懂得怎麼跟店裏的人相處呢。」

她說了很失禮的話。

小羊從柵欄內側探出頭來，絲露出見到天使般的笑容。小羊向我們打招呼，絲溫柔地撫摸它的頭。

我帶着這種抗議，加重語氣指出：

「你男人運真差。」

「真的！啊——真的————！」

絲隔着後照鏡指着我，之後哈哈大笑。

我爲了不讓她的笑容蒙上陰影，比平常更溫柔地踩下剎車，在紅燈前停下。

在登記入住前的兩小時，我們聊着平常的閒聊，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盡情享受和絲的兜風后，我們在下午三點多抵達旅館。

「這間旅館很不錯嘛～」

「雖然價格不便宜，但難得出來旅行嘛。」

「哎呀～真令人感激，竟然連這種旅館的住宿費都有人幫忙出。」

「咦？」

絲說着「開玩笑的啦」，小跳步地走進旅館。

老闆娘帶我們前往今天的住宿房間。

不愧是老字號的旅館，映入眼簾的一切都充滿古風，令人感激。就連巨大的狸貓擺飾，那玉袋都散發出一股不可觸碰的壓迫感。

「謝謝兩位特地從東京過來。兩位是大學生嗎？」

在電梯裏，老闆娘以柔和的笑容這麼問道。

被當成年紀比自己小，似乎讓絲很高興，她立刻做出反應。

「不不不，我們兩個都是社會人士哦。今天是有薪假。」

「哎呀，是這樣啊。因爲是年輕情侶，我還以爲……」

「嘿嘿嘿，謝謝老闆娘。」

絲似乎也明白，這時候否定情侶關係，氣氛會變得很奇怪。她既不否定也不肯定，順着話題道謝。

絲用平淡的語氣，像在唸劇本似地繼續說：

「我們不是一直這樣嗎？」

「還有……」

但突然間，我想起那天的對話。

「嗯？」

既然有露天浴池，不泡就太可惜了。

不過，如果進入父親的公司，就連職場也處於父親的監視之下。

在令人感到過意不去的寂靜中，我和絲似乎在互相窺探着什麼。

「咦……這間房間嗎？」

「不，我沒有慌張……」

「少囉嗦。」

「嗯，非常滿意！」

「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罰你一千圓。」

「不、不是……我沒想到有露天浴池，因爲我沒仔細看……」

「……你爲什麼有點慌張？」

我們各自盡情享受過大型浴池和露天浴池後，在更衣室入口附近的會合地點再次會合。

「吶，我們直接做吧。」

「那你打算去哪裏？」

「是的，從那扇門進去。」

絲離開我的嘴脣，抬起頭，臉上帶着情慾和厭世的神色。她主動拉開浴衣，露出內衣，再次壓在我身上。

「嗯，今天也是因爲這個理由才找我出來。既然這樣，我一個人住的日子也結束了。」

接着，她在我的耳邊呢喃。

「說不定公司內部或客戶中，還有人想讓我結婚呢。就算現在沒有，只要進入父親的公司，總有一天會把我當成那種工具吧。」

雖然她剛纔對花店老闆立刻否認，但那是因爲牽扯到金錢。

「一千圓。」

「……所以你最近纔會那麼忙啊。」

「…………」

絲跨坐在我身上，眯起眼睛俯視我。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那不是很好嗎？從BLACK畢業。」

老闆娘流暢地說明旅館內的設施。

這麼一來，我們就無法像過去那樣見面。

絲彷彿在說早餐的菜色般，這麼說道：

「……絲，對不起，我要說一件事。」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沒必要聽父親的話。而且現在的公司明顯有問題，只要轉職到別的公司，就能展開全新的職業生涯……」

絲想要的，恐怕是一味地表示贊同，不需要我的意見。

「您還滿意嗎？」

說明結束後，老闆娘靜靜地離開房間。

我完全被她擺了一道。我拼命保持呼吸，忍不住笑了出來。

『如果我說了只反映自己心中正確想法的話，希望你指出來。我不想成爲只會從正確角度評論事物的人。』

就算留在現在的公司，也只會繼續受到惡劣的工作環境折磨。

這時，她突然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我陷入苦惱，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我忍不住抬起頭，看着絲的臉。

『呵呵，我知道了。如果冬這麼說，我會掐住你的脖子。』

「我可能會換工作哦～」

「咦？」

「你想跟我做愛吧？」

就這樣，我們拿着浴衣前往大浴場。

這種話真的說得出口嗎？

該肯定還是否定？尊重還是主張？

「那就好。晚餐時間是七點，我們會爲您準備包廂，屆時請您前往用餐。另外，大浴場開放到深夜兩點。」

真辛苦。不過，不管絲選擇哪一條路，我都會支持她。我們隨時都可以一起喝酒，一起聊天。

「我知道哦，冬兒一直對穿着浴衣的我很興奮，你看了我的胸部和腿吧？」

不過，只要進入父親的公司，這一切就結束了。

「是啊，可是沒辦法，我的人生就是這樣。」

「……被發現了啊。」

可是，如前所述，我不太想跟絲一起泡。

她現在一個人住，似乎也遭到相當大的反對。即使如此，絲還是比過去更加反抗，好不容易纔爭取到一個人住的權利。

「另外，這間房間附設露天浴池，還請您好好享受。」

「居然訂了附露天浴池的房間～～？真有一套。」

「嗯，或許吧。」

我說到一半，絲默默站起身，以幾乎要撞倒椅子的氣勢站起來。

我們被分配到的房間在這間旅館裏算是比較高級的，不但寬敞又幹淨，視野也很棒。從房間可以眺望那須高原與羣山。

「你從母親那裏聽說我對現在的工作很不滿吧？之前父親說過，如果我那麼想跳槽，就讓他來僱用我。他說他至少可以僱用我一個會計。」

「…………」

回到房間後，我們彷彿融入其中般，被沉默包圍。

「因爲我要去父親現在任職的公司上班，所以沒有繼續一個人住的必要。」

「怎麼，興奮起來了？難道冬兒喜歡被勒住脖子？」

「父親的公司。」

「話說回來，冬兒。」

一開始，我不懂絲在想什麼。

絲掐住我的脖子。

「……不管怎麼選擇都是地獄嘛。」

今天早上在咖啡廳時，我勸她跳槽，當時她卻沒有反應。爲什麼當時不說呢？儘管心中充滿疑問，我還是用雀躍的語氣問道：

絲的父親是中小企業的高層幹部，要透過這層關係進入公司應該不難。

「爲什麼沒有轉職到別間公司的選項？我不懂。」

「嗯，OK～」

更衣室前方確實有一處小巧的露天浴池。

「總之，先去大浴場吧。現在人應該比較少。」

我在七張牌中，刻意不拿出其中一張，而是提出另一張牌。

「……咦？」

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製造出奇怪的氣氛。於是，露天浴池的問題暫時先擱到一邊。

她面無表情地走到我面前，將我推倒在地。

「所以，雖然搬家之後就不能像以前一樣，下班後一起喝酒了，不過偶爾見面也沒關係。我們還可以一起玩合作遊戲，打電話或傳信息聊天。也就是說，我們的關係不會有任何改變，對吧？」

「咦……」

老闆娘指着一扇門。我打開門，裏面是小小的更衣室。

「絲……？」

激烈地糾纏着舌頭，彷彿要融化我的大腦，彷彿要吞噬我，漫長的吻。

我坐在和室椅上看着旅館的導覽，絲則站在窗邊，望着窗外逐漸變暗的天色。這種微妙的距離，讓我感到坐立難安。

然而，絲的反應卻是……啊啊，她好像又露出「嗯～」的表情。

幾秒鐘後，絲的手放鬆了力道，接着她笑了。

她臉上沒有開玩笑的表情，但看起來也不怎麼樂觀。

絲用力地吻了我。

絲第一次穿浴衣。雖然覺得不能看，但我的視線還是忍不住飄向她的胸口，以及每走一步就會稍微露出來的雙腿。她的臉到後頸都泛着紅暈，全身微微冒着汗，更突顯出她的魅力。

我倒抽一口氣，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