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4081 字
我和絲從來沒有當過朋友。
我們在同好會迎新會認識,當時我們只是認識彼此,但我卻喜歡上絲,還笨拙地展開追求,最後我們開始交往。
我們從認識彼此開始,沒有經過朋友的過程,直接成爲情侶。
說起來,我從來沒有交過像男性朋友一樣親密的女性朋友。
就我所見,絲也從來沒有跟親密的朋友相處過。
這樣的我們,真的能維持「男女之間的友情」這種自古以來就充滿爭議,還會開出毒花的感情嗎?先不管能不能,我和絲絕對有可能成爲那種關係。
只不過,要從前男友前女友的關係,轉換成「普通朋友」,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只要走錯一步,不,只要走錯半步,一切就有可能瓦解。我和絲現在的關係就是這麼脆弱。
我明明知道這一點,卻突然做出幾十步的愚蠢行爲。
昨晚,我們聊了很多,聊到很晚,在第一間和食店時,我們根本沒有聊夠。
我們來到第二間店。絲對我家附近的Highball專賣店很感興趣,於是我們再次乾杯。星期五讓我們的腳步變得輕快。
當時我們聊的是興趣,尤其是電玩的話題。在開放世界也能互相合作,是時下流行的動作遊戲《Ender Vice》,簡稱EVA。絲似乎還沒玩過,她雙眼發亮地聽着我的感想。
不過,打烊時間比想象中來得早,我們帶着有點消化不良的感覺走出店外。
我邀她來我家。
當時我很想跟絲多聊一點,想讓她看看EVA的心情很強烈。如果絲要住下來,我睡沙發就好——我腦袋昏昏沉沉地想着這種自私的想法。
絲很猶豫,但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我們在途中的便利商店買了酒。之所以買罐裝酒,是因爲我想展現自己酒量很好的虛榮心。結果,那罐酒讓我的判斷力完全消失。
玩了兩個小時的EVA後,我做出了傻事。
之所以會這麼順利,是因爲絲也喝醉了,還是因爲我無法拒絕的壓力呢?如果是後者,我真的爛透了,無可救藥的爛人。
隔天早上,絲對沮喪的我苦笑着說「我們搞砸了」。
我低頭道歉,絲摸了摸我的頭髮。
「……抱歉,絲,我可能還是沒辦法。」
「我從以前就玩過這間公司的遊戲。」
「我早就知道,跟你回家之後可能會變成這樣。」
『不可以道歉。』
然後絲傳了一個奇怪的角色擺出奇怪姿勢的奇怪貼圖。
『下次我們一起——』
『反正你一定是太鑽牛角尖了。』
『我只有喝一罐啤酒,所以實質上不算喝酒。』
『好耶~那今天之內就玩給你看!』
這段甜蜜的記憶隨着時間流逝,轉變成絕望,責備着我。
嚴禁輕易下結論。要是搞錯,這次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我最好先認清自己比想象中還要蠢。
「嗯。」
大概是因爲在家裏放鬆,手機傳來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很慵懶。連聽的人都會跟着放鬆。
睡眠不足卻睡不着,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無法在此放下也是我。我真的很討厭自己,但要是現在當作沒發生過,我會更討厭自己。
我再次想道歉時——
「我不太會表達……我想和絲『好好』相處。我不想做半吊子的事,我討厭留下疙瘩的關係。雖然和那時的我們分開了,但現在我們好好相處,我希望我們的關係能讓我引以爲傲。」
『三~四個小時吧。』
我姑且先回答她的問題。
「我沒辦法把星期五的事情當作沒發生過。」
爲此,我必須處理這根刺。
我點了一下她的頭像。嗯,是絲。千真萬確是絲。
之後她說「信息傳起來好累」,改打電話給我。
『不要叫我好好表現,只要開心就好。只要開心,我們就在一起吧。那時候不就是這樣嗎?』
「我在意。我和絲的關係,還有那時的回憶……對我來說很特別。」
不管她對我說了多少甜言蜜語,只要我產生「你這不是在說酒壯慫人膽嗎?」的想法,她就會立刻冷下來。她還會露出淘氣的笑容說:「我是酒鬼,所以歡迎你哦,冬同學。」
「咦……爲什麼?」
『沒關係,不用那麼認真。雖然當時有點驚訝,但我不是說過,我早就料到了嗎?那種沉悶的感覺,我受夠了。明明不是工作,卻想好好表現,我受夠了。我已經累了。要我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都那麼認真,我辦不到。我沒辦法一直那麼認真。』
我想和絲成爲朋友,想和她建立愉快、舒適的關係。
這是當然的。昨晚我做的那些行爲,就算全都與她的厭惡感有關也不奇怪。
『我卡在第一章的魔王了~~』
刺進內心的刺實在太大了,我沒辦法就這樣無視它繼續前進。
『好想回去……好想回到那時候,鼕鼕……已經回不去了嗎……』
「絲……?」
可是她一喝醉,就會特別粘我。
這一行字後面,是遊戲軟件下載完畢的畫面。
***
『嗯——什麼事啊——?』
絲已經看開了,或是溫柔地對我說了謊。
「這是什麼理論啊?不算喝酒是什麼意思?」
「這下子……我已經被她討厭到無藥可救的地步了……」
「喝醉的狀態下當然不行。」
『先記住敵人的攻擊模式,再慢慢打。』
「這是檸檬那傢伙的理論吧,不算喝酒是什麼意思?」
『到那之前要花多久?』
即使尚未化爲言語,心中也沒有保持形狀,我的感情仍如半液體般,我直接吐露出來。
『一般男人不會在意這種事吧。』
『合作遊戲是從等級10開始嗎?』
她原本有些激動的聲音,不知不覺間變成帶着哭腔。
因爲所有的話語和行爲都像是謊言。
『因爲這樣,我會覺得很不自在。』
無論是笑的方式,還是對話的無聊程度,都和以前一模一樣。
絲制止了我。她的音調比剛纔低,因此緊緊抓住我的心。
宿醉、睏意和自我厭惡支配着我的大腦,地獄般的時間侵蝕着星期六。
我也回了一個貼圖,並在心中說了一句。
『我已經累了。認真生活、努力工作、戀愛、結婚,我都不在乎了。』
「……?」
『一罐啤酒的酒精量等於一罐啤酒。』
絲出社會後,似乎連遊戲機都沒開過。她本來就不擅長動作遊戲,我也料到她玩難度高的《聖殿騎士》會很辛苦。
或許,我還能和她建立更進一步的關係。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先回了「哦」。我判斷沒必要刻意往負面的方向解讀,所以纔會回「哦」。
隔天傍晚,絲又傳了信息過來。
「……?」
最後,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說道:
這實在令人懷念、愉快、舒適,真想一輩子都這樣聊天。
她幾乎是秒回。
就在這時,我收到一則信息通知。窗外已經染上夕陽的顏色。
咦?昨天的事情,是不是沒發生過?
絲傻眼地笑了。
『小冬,你真的只花了三個小時就破關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抱着一絲希望,想在被窩裏思考信息的內容,向她道歉。
『小冬還是老樣子,在奇怪的地方很認真呢~』
昨晚絲的確對Enva的遊戲很感興趣。但就算是這樣,她也沒必要在這個時間點報告吧?我感到十分困惑。
『不行。』
所以,我們幾乎都會發生關係。每次結束後,她都會露出「唉~」的表情,把罪惡感推給我。雖然我每次都會覺得輸給她,可是她「唉~」的表情很可愛,所以我最後還是會道歉。
『好詐哦~~根本是作弊嘛。』
我發出「啊——」這種不成聲的乾笑,那是發自內心的大笑。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對絲道歉,她總是面帶笑容,我卻一直嫌棄自己。不只是昨晚的行爲,就連之後的安慰也差勁透頂,我從來沒有這麼討厭過自己。
不知道是原諒我了,還是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
絲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她中途就不再回應。
我的心靈極限在轉眼間到來。
『還有,要過第一章才能開始。』
儘管對突如其來的失憶感到困惑,但我還是積極地迎合這個狀況。
『…………』
『說到啤酒啊——新宿有一間看起來很不錯的精釀啤酒專賣店——』
『我是記住了,可是絕對躲不掉戰槌的迴旋攻擊。』
絲像是決堤般地說了起來:
是Enva。昨晚我在這裏玩給她看的遊戲。
我不懂她的意思,等待她繼續說下去。因爲是在講電話,我無法想象她現在的表情,總覺得有點詭異。
昨晚的事情被重置,關係還能繼續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畢竟我原本以爲會完全斷絕。
「所以,我想先好好道歉。這樣就能回到健全的關係。」
『你怎麼知道——!』
『小恩!我下載好了!』
「咦!」
交往時,絲討厭在喝醉的狀態下做愛。
即使我唐突地拒絕,絲的聲音依然開朗。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
是絲傳來的信息。我驚訝得秒開信息。
她的聲音飄忽不定,聽起來很不穩定。
我送絲到車站的驗票口,回到房間後一直躲在棉被裏。
現在看不見絲的臉,但從她的語氣與聲音,可以想象她現在的表情。
我又察覺到另一個自己的罪過。
那個罪過就放在我腳邊的工作包裏,正看着我。
那是拋棄式的溫感眼罩,是絲那天晚上給我的。
爲什麼絲當時會對我的眼睛疼痛產生那麼敏感的反應?爲什麼她那麼清楚眼睛疲勞的症狀與原因?爲什麼她隨身帶着溫感眼罩?
絲一定也經歷過因爲壓力而造成的眼睛疲勞。
絲早就崩潰了。
在跟我重逢之前,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那天晚上,我應該聽她傾訴纔對。聽她傾訴心中的黑暗,聽她傾訴壓力的原因。
我明明應該這麼做,卻只要求她聽我傾訴。現在我才終於發現,那天晚上,我究竟犯下多少罪過。
那些事情已經不重要了。不對,不是不重要,而是現在絲需要的不是我的道歉。
「……那,我們回去吧。」
『……咦?』
「我們兩個一起回去吧。只有我和你在的時候,才能像大學生那時候一樣,沒有任何的束縛,不用工作也不用談戀愛,只做開心的事情就好。」
聽他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
工作的時候,總是被強迫着要乖乖的,爲什麼連和絲在一起的時候,也要乖乖的呢?我可沒有身爲社會人的自覺。
在這個像大便一樣的世界裏,建立健全的交友關係,正確地活着,真是煩死了。
絲所追求的是沒有任何束縛,只是在一起的時候,會覺得很舒服的關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關係,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顏色。
但是,總覺得會比現在還要幸福。
『如果你說這種像是看破現實的話,我就給你一千圓。』
「那,總之,我請你喝一千圓的精釀啤酒吧。」
之後,我們繼續聊着遊戲。
『當然。』
「嗯,一言爲定。」
彷彿幾分鐘前的對話,還有星期五晚上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並非不在意是什麼破壞了絲,但也不是現在纔要詢問。或許不知道也無所謂,只要絲不要求知道。
即使如此,我和絲的翻牌遊戲還會繼續下去。
『呵呵,太好了。』
只有我和絲像以前一樣對話的事實。
『一言爲定哦。』
沒有比兩人一起玩的翻牌更沒意義的事了,因爲隱藏的手牌早就被對方看穿了。彼此都知道對方在隱藏什麼,卻假裝不知道,或許很愚蠢。
經過短暫的沉默,絲小聲地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