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三溫暖

桑拿原本給人的印象是大叔的休憩場所，直到前陣子纔開始在年輕世代中流行起來。不過這股熱潮似乎尚未退燒。

除了前往澡堂的年輕人增加，都內也增設了桑拿設施。據說連可以獨自進入的單人桑拿室都增加了。

在桑拿室裏讓身體發熱，接着在冷水池急速冷卻，最後在戶外空氣浴中放鬆。

重複這個過程似乎可以讓人獲得「調和」的增益效果，改善自律神經失調，緩和壓力。

大家都是爲了追求「調和」而踏入桑拿室。

連年輕人都在流行這個，讓我有點擔心現代人究竟揹負着多大的壓力。話雖如此，我自己也是桑拿的俘虜之一，其實每個月都會去兩次位於戶越銀座商店街的澡堂，盡情地調和身心。

我不經意地說出這件事，同樣容易累積壓力的年輕女性（二十四歲的女性編輯）莫名憤慨地說：「只有鼕鼕太狡猾了！」在枕邊細語時咬了我的肩膀。

看來絲很嚮往「調和」。

雖然她很想體驗一次在各種媒體上都被描述得魅力十足的『身心舒暢』，卻遲遲無法如願。

她曾經獨自去過家附近的大型溫泉設施，但似乎不太順利。

「那裏超受歡迎，人擠得要命……半裸的陌生人坐在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的距離，總覺得讓人靜不下心來。」

「也是，絲就是這種類型的人。」

「而且隔壁的大嬸一直找我聊天……根本沒辦法身心舒暢。」

「絲真的有夠怕生的。」

絲流暢地抓住我的手臂，鎖住了我的關節。明明是事實。

「那去個室三溫暖看看？」

「嗯……可是我不習慣三溫暖，要是進去昏倒了，不是很可怕嗎？」

「啊——的確，這樣我就沒辦法去救你了。而且那裏應該也沒有監視器。」

絲想體驗『身心舒暢』的路途似乎障礙重重。

不過，就在絲無法放棄，用手機調查三溫暖的時候。

不過這次的情況，可不只是麻煩而已。

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

「現在啊，我感覺得到在冷水浴裏凍僵的身體外側，和在三溫暖裏變熱的身體內側，正在努力加溫。該怎麼說呢，我感覺到我的身體確實有在進行維持生命的活動。真要說的話，就是我實際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我完全沒問題哦，大概再兩分鐘？我輕輕鬆鬆。」

絲生氣了！

絲體驗過壯烈的第一輪三溫暖和冷水浴後，發出「呼……」的叫聲，整個人癱軟無力，讓人懷疑她會不會就這樣融化。

「咿咿咿～～～救命啊！」

這下子應該用不着我阻止，她下次就能自制了吧。

但不管我怎麼說服，絲應該都不會聽吧。

我和絲來到的地方，是位於都內的包場三溫暖專門設施。

我和絲的精力，已經完全被三溫暖的熱氣奪走。

「哇，三溫暖裏面好熱！好厲害哦，鼕鼕，好熱！」

可是絲絕對會忍到我出來爲止吧。如果我擔心絲而提早出來，就會像上週玩遊戲的時候一樣，被她以爲我故意輸給她，然後大發雷霆。

「你剛剛不是說很痛苦嗎？」

「就是啊。順便問一下，八十分鐘算長？算短？我不懂三溫暖的時間感。」

可是問題在於下一組。

「好，絲，出去吧。」

絲剛纔說的那句話，是常人至少要完成三輪三溫暖、冷水浴、空氣浴的流程纔會出現的感想（※這是個人意見）。

在三溫暖這個特殊領域，連帶入情慾這種醜陋的感情都不可能。

但這種微不足道的擔心，是多餘的。

但絲只用一輪就到達了。

我有辦法在這種狀況下忍耐八十分鐘嗎？我感到一絲不安。

我當然是出自一片好心才這麼說的。爲了讓絲喜歡上三溫暖，我纔會這麼提議。

絲的乾笑和平常一樣沒有彈性，變得像烏鴉叫聲一樣。這表示她已經到極限了。

據說先沖澡把身體衝乾淨，再進三溫暖會比較有效果。

這裏以桑拿愛好者爲了桑拿愛好者而打造的設施聞名。我們所待的，肯定是連身經百戰的桑拿老手都會滿意的「強效桑拿」。

「你、你真是天才……」

她天真無邪的模樣反而新鮮又可愛，反而是我變得心癢難耐。

「…………」

絲完全不知道我正在苦惱，紅着臉粗着鼻息忍耐着。她的臉已經不是年輕女性可以擺出來的表情了。

她似乎想起了煮好後立刻用冰水冷卻的調理過程。我覺得在這麼緊迫的狀態下，這句吐槽比喻得相當精準。

當然，嚴禁在這種地方做那種事。唯有這點，我相信絲再怎麼色，也明白這個道理。

在大片玻璃窗的另一頭，打開木門一看，熱氣就籠罩全身。

接着她迅速站起身。

「啊，這裏不錯耶！」

「啊——那還真有點意思。」

「冬、冬同學……過了多久……？」

「話雖如此，絲，千萬不能勉強。覺得難受就出去吧。」

有的人不管重複幾次流程都無法到達那個境界。畢竟體質各有不同，這也是理所當然。

說到三溫暖，給人的印象就是裸體，但因爲男女都會使用，所以有義務穿上泳裝。我和絲都已經換上設施準備的泳裝。

因爲絲果然就是這種人。

我相信你哦，絲……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不、不是啦，我是指我已經習慣了……」

「唔哦——好棒！是三溫暖——！」

「我們是冬粉嗎!? 我們是冬粉嗎!? 」

「不……我去的澡堂，桑拿室可能還滿舊的……熱度比較溫和。我是第一次體驗這種劈啪作響的桑拿，覺得挺喫力的……」

就在我下定決心時，計時器響了。

我們用蓮蓬頭沖掉汗水後，進入冷水浴池。絲把腳泡進去的瞬間，瞪大雙眼，全身顫抖。

「挺時髦的呢。」

從下一組開始，我就在絲進去三溫暖四到五分鐘之後，硬把她帶出來吧。

「咦……什麼？」

而且附近的桑拿室出入很頻繁，每次都會讓外面的空氣跑進來。相對地，這間桑拿室只有我們，桑拿室內的溫度不會受到外面的空氣影響。

「呼——呼——……還有一分鐘……」

「大概三分鐘左右吧……」

我一說完就心想「糟了」，但就算想修正也已經太遲了。

爲了身心的健康而洗三溫暖，結果卻昏倒，那就本末倒置了。

我們戴着成對的三角帽，也就是所謂的桑拿帽，意氣風發地走進去，結果只過了一分鐘左右，就體會到這間桑拿的嚴酷。

呃，這樣是不是沒救了？

「已經六分鐘了吧？來開始第二輪。」

「呼～～感覺怎麼樣～～」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絲的下一句話卻出乎我的意料。

絲穿着黑色的運動內衣與短褲，乍看之下就像短跑選手。室內派的絲穿起運動服很稀奇，再加上很有存在感的胸部，莫名誘人。

我和絲同時把肩膀以下泡進冷水浴池。身體在三溫暖中被烤得熱騰騰的，這次又被冰冰涼涼的水急速冷卻，全身的皮膚都緊繃了起來。

「可是，人家說就算是初學者，最好也要待個六分鐘……」

「你不需要配合我，因爲絲和我不一樣。」

在這之後，泡完冷水浴結束戶外空氣浴之後，又要再洗三溫暖。我在絲進去三溫暖之前，就告訴她基本上要重複這個流程三次。

「咿咿咿～～～這真是受不了啊！」

絲興奮地對我說，她給我看的是某間三溫暖設施的網站。

「好啦，趕快進去吧。費用挺貴的，連一秒都不能浪費。」

雖然這段時間很痛苦，但正因爲知道之後的舒適感，才更讓人忍受得住。

不過，可能是因爲熱氣讓我稍微失去判斷力，我多嘴說了句多餘的話。

「這裏是冷水浴，然後坐在那張椅子上做空氣浴對吧！」

所以絲應該會照着做。可是每完成一組，體力當然就會逐漸消耗。如果她繼續這樣勉強忍耐下去，就真的危險了。

「咦？」

絲露出淺笑，看來她已經相當興奮了。

「你隨口就說出足以動搖量子力學基礎的發言呢。」

我們大約在三十秒後離開冷水浴池，擦乾身體，一起坐在戶外空氣浴用的椅子上。

「你這傢伙……是怎樣？」

「你那是什麼神祕的情緒啊。來，進去吧。」

絲在冷水浴池中瞪大雙眼，對我如此大喊。

雖然大多數是能一個人使用的包廂三溫暖，但其中也有能讓少數人一起享受的較大包場三溫暖。我們進入的是後者，似乎也有很多情侶來利用。

「……我好像……越來越懂了。」

也就是以桑拿來說，已經完成得無可挑剔。因此才嚴酷、猛烈、灼熱。

話雖如此，既然還有一分鐘，終點就在眼前，她應該可以平安無事地忍耐六分鐘吧。

「三……不會吧，才過一半嗎……？」

「哇，冷水池好冰哦——咦——可以泡這種水嗎——？」

「啊——」

「絲……你該不會已經到達那個境界了……？」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絲毫無反應。

續・絲不服輸。

絲一進入那個空間，就興奮地到處走動，確認細節。

如果絲一直忍耐着不輸給我，搞不好會昏倒。就算是習慣洗三溫暖的人，也不是不會發生這種意外，絲這個新手就更危險了。

「那是待在鎮上的桑拿室六分鐘。和這種強效桑拿有點不一樣。所以覺得難受就出去比較好。」

換句話說，就算說她已經踏入「調和」的境界也不爲過。

而是攸關性命的不服輸。

「因爲我也第一次利用有時間限制的三溫暖啊。而且一集中精神就會超越時空，我也不太有感覺。」

「畢竟是三溫暖啊……哇，好熱。」

絲露出爽朗的笑容，把手伸進冷水池，舀起水潑在我身上。

「鼕鼕也會受不了嗎……？你不是習慣桑拿了……？」

「我是最輕鬆的人。」

絲眯着眼睛，一臉茫然地望着天空。

我們現在正在品嚐桑拿的精髓。

隨後計時器響起。絲連時鐘都沒看，就正確地測量出六分鐘。

這代表她的身體、本能，都理解到結束戶外空氣浴的時機。

她走向三溫暖室的身影，看起來遠比熟悉的背影更加高大。絲的身體彷彿纏繞着氣場，冒出蒸氣。」

「這下——成功了。」

看來我似乎造就了一名不得了的三溫暖迷。

第二輪三溫暖。

那裏已經沒有單純因爲不服輸的個性而硬撐，頑固的二十四歲女性編輯作家。

絲像打坐般盤腿而坐，閉上雙眼，一語不發，動也不動。

看在我眼裏，她就像三溫暖的神明。

「冬先生。」

「什、什麼事……？」

我下意識用敬語。因爲對方不知爲何也用敬語。

「感覺您的呼吸比第一輪還紊亂。剩下兩分鐘，請不要勉強自己。」

「是、是的！不過沒問題！我還能再撐兩分鐘！」

「如果覺得難受，隨時都可以出來。就算在意他人的眼光，就算因爲驕傲而焦急，也只會讓身體毀滅。三溫暖中沒有他人介入的餘地。三溫暖是與自己的對話。」

「是！」

雖然我很有精神地回應，但還是無法抹去「你沒資格說這種話」的心情。

在那之後，我們沉默了一陣子。到了第二輪，我也沒有餘力去想多餘的事情。在灼熱的空間中，我只是一味地等待那一刻到來。

「——好了，我們出去吧。」

絲又在計時器響起的前一刻站了起來。她真的是神嗎？

更重要的是，前方有至今最棒的「調和」在等着我。

「沒有啦……只是覺得上週在家打電動，這周去三溫暖，你玩的都是很男人的活動耶。完全是跟男性朋友一起度過的假日嘛。」

她的眼神完全失常。

「總之，這樣你就多少習慣三溫暖了吧。應該說，你已經到達神的領域了。下次你可以一個人去單人三溫暖包廂了。」

絲一改接吻後挑釁的笑容，如此說道，她的笑容就像個孩子般天真無邪。

「可是冬同學，我們下次也要一起去哦。」

「你看，還有一分三十秒！之後我會打開新的門！知道自己的新價值！」

「當然。因爲這是『秋季』妖精之環活動嘛。」

「更、更接近什麼……？」

「我不會再像那樣纏着你了！對了，我剛剛用手機查了一下，三溫暖好像有一種叫作『鷗翼』的招式，是用毛巾搧風，對身體造成更大的負擔……」

「……對不起。」

即使如此，既然我把絲引導到這個地方，我就有義務看到最後。

絲趁我一瞬間視線往下看的空檔，整個人湊過來親了我。

因此我忍耐着。忍耐再忍耐，忍耐到最後。

「啊，可是啊——」

「你一直在說什麼鬼話啊！」

「咦……」

我在另一種意義上開始不安了。

太好了。我還以爲她會生氣，絲卻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絕對不想讓外面的空氣跑進來！求求你，冬小弟！帶我去新世界～～！」

前女友在我身旁化爲風。有這種事嗎？

這實在令人莞爾，但我忽然想到有點失禮的事情。

「咦、咦咦……！」

她果然生氣了。

「不，我聽不太懂！你要開哪扇門都無所謂，但不要把我牽扯進去！」

我坦白說出感想，絲愣了幾秒後，笑着說：「啊哈～的確～」

可是現在絲卻坐着不動，露出靜謐的表情，一動也不動。

如果是剛纔的絲，應該會用她至高無上的生理時鐘來讀秒纔對。

「噗哈～～！好喝～～！」

「好，出去吧，伊……藤……？」

「嗯！雖然有點貴，但偶爾奢侈一下，一個人去三溫暖也不錯！實際上，我的身心都像脫胎換骨一樣清爽！」

既然到目前爲止都變成風了，最後這一輪，絲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爲什麼計時器先響了呢？

絲在第一輪就成爲神童，第二輪就成爲神。

「你不會跟男性朋友做這種事吧？」

絲嶄露了我從未見過的全新一面。

不管怎麼說，絲似乎找到了不錯的紓壓方式，真是太好了。

「五百圓♪」

絲在家庭餐廳，咕嘟咕嘟喝着啤酒杯裏的啤酒，豪邁地大笑。簡直像在看啤酒的廣告。

＊＊＊

我纔剛放心——就被她親了。

事情變得很嚴重。

「就是啊！這樣纔不枉費我努力了那麼久。要不是最後那兩分鐘，我應該沒辦法得到這麼大的感動吧！」

「嗯～我實在不想被難搞的三溫暖客纏上。」

絲以洗練的優美動作，緩緩地、靜靜地泡進冷水浴池中。和十五分鐘前大叫「咿～～～！」的身影判若兩人。話說回來，她真的不是別人吧？不會在我沒注意的時候，和路過的三溫暖之神交換吧？這個人真的是絲吧？

絲這麼說完，大口吃起雞排，再配啤酒下肚，露出最棒的笑容。

「嗯？你在笑什麼，冬？」

「好啦，大汗淋漓之後，得喫點有體力的食物纔行！」

絲在戶外空氣浴時也喃喃自語「我現在是風」，展現出等級的差異。

絲打從心底感到羞恥地大喊，遮住紅通通的臉。

「……還有兩分鐘。」

「那就好。」

正當我擔心着絲的未來時，一個緊急的問題浮上了檯面。

「不要叫我難搞的三溫暖客！」

絲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強得不像力氣小的她。

「別把我扯進去。果然很棘手啊。」

絲加點了五百圓的凱薩沙拉。

「我們走吧，去『調和』的另一側。」

「嗯……嗯！」

「進入無心的境地。」

絲從第二輪洗到一半，就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完全進入出神狀態。而那個難搞的三溫暖客就是她出神到極致的模樣。她最後在戶外吹風清醒過來，忽然喃喃自語：「……我剛剛到底在做什麼？」讓我鬆了一口氣。

絲輕聲細語地說：

計時器響起的瞬間，我小小地擺出勝利姿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活動期間到十一月底哦～乾杯♪」

「知、知道了啦……你要小心哦。我會先出去……」

「秋天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啊～就是爲了這一杯纔去洗三溫暖啊……」

皆瀨絲覺醒了。她完全對三溫暖覺醒了。

隔壁桌沒有客人，前後桌的客人與店員，完全沒注意到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不行！冬小弟出去，外面的空氣就會跑進來！要維持這間完成的三溫暖，再忍耐兩分鐘纔有意義！」

「原來還在繼續啊……」

「不要用啤酒正當化，你這個難搞的三溫暖客。」

因爲這比平常去的澡堂三溫暖強度更高，我的體力開始喫不消了。第三輪三溫暖總是會成爲痛苦的時間，但這次又更難受了。

然後，終於來到第三輪三溫暖。

我察覺到不對勁。

「我覺得只要再忍耐兩分鐘……就能更接近了。」

然後在第三輪，就變成難搞的三溫暖客。

然後絲轉了轉手指，誘導我的視線看向周圍。

「還有兩分鐘……冬小弟，我想再待兩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