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散步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1萬 字
我聽到不太令人開心的情報。
看來皆瀨現在並不想積極交男朋友。
她似乎對科幻研究社的兩個同期女生,尾美與春野這麼說過。因爲是本人說的所以不會有錯。我本來想若無其事地問出來,不過話說到一半她們兩個就露出賊笑,分開的時候還說「我們會幫你加油的!」「不過慫恿你太冷了,所以我們不會插手!」這種令人感激的話。
她們兩個說不知道理由。不過知道這件事後,我突然想起皆瀨以前說過的話。
『呃……我家門禁是九點……』
當時我以爲這是拒絕邀約的藉口,所以擅自感到沮喪。
不過在那之後,皆瀨主動邀我喫炸竹莢魚。這代表她對於和我單獨喫炸竹莢魚這件事,並沒有抗拒。
這麼說來,門禁九點是真的嗎?
***
氣氛沉穩的定食餐廳。客人有八成是老年人。
在這樣的店內,女大學生的眼睛閃閃發光。
「嗯~好喫~♪」
咬着炸竹莢魚的皆瀨露出耀眼的笑容。
果然,皆瀨在喫美食時,表情是最棒的。
「這真好喫。不枉費我特地跑來巢鴨。」
「真的耶。感謝京王線和山手線。」
「感謝路線嗎……」
星期三的第三節後,我和皆瀨一起來到巢鴨。
搭京王線到新宿,再轉乘山手線六站。我們兩人之所以不辭辛勞,特地來到巢鴨,理由只有一個。
因爲我和皆瀨是放學後的炸竹莢魚部。
「皆瀨部長,這間店的炸竹莢魚如何?有幾顆星?」
「部長,不好了。除了三顆星以外,過去一次也沒出現過其他評價。」
最有趣的是獨特的用詞。從平常的皆瀨很難想象的詼諧表現很有趣,文章彷彿在雜誌上輕快地歌唱。
「嗯~我在想炸竹莢魚部真好玩。」
「咦……」
皆瀨的視線在手機、我、電車之間遊移,然後擠出聲音說道:
我打從心底覺得,文章會讓人重新喜歡上一個人。
「比起這些,山田交到女朋友纔是最令人驚訝的事。」
我自認身爲沐浴在瀨戶內海海風下長大的人,不可能敵得過在地新鮮食材,所以對東京的食材抱持着輕視的態度。不過就好的方面來說,東京的食材果然很厲害。
「抱、抱歉……我得回家纔行……」
「在山田心中,別說是社團的同期,就連不是同一所大學的女朋友都願意幫忙,這倒是真的。雖然幫了大忙。」
「這還用問嗎,副部長。三顆星。」
對話也很自然,LINE的互動也持續不斷。
在像今天這樣第三、四堂課就能回家的日子,我們會突擊都內賣炸竹莢魚的受歡迎店家,開心地享用美食。這一個月來,我們大概喫了十尾的炸竹莢魚。
我們也交往吧。
這段時間的連續不斷刺激着我的心,當夕陽西下,我們搭上回程的山手線時,我的臉頰已經完全鬆弛下來。
實際上,皆瀨寫的科幻小說相關報道,不僅簡單易懂,起承轉合也給人紮實的印象,我發自內心感到佩服。
皆瀨說「那間書店不錯呢!走吧!」表情也開朗起來。
我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爲何這麼做。
「是啊。老實說,我原本覺得只賣個位數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啊,沒有,啊哈哈……」
「山田同學也是千鈞一髮,不過意外的救世主出現了呢。」
「今天從第一堂課到第四堂課都排得很滿,副部長很累的說。」
像這樣兩人一起用筷子喫炸竹莢魚,只要享受這樣的關係就好。
宛如夢境,宛如虛構,平凡無奇的兩名大學生出遊。
「真過分。不過的確很驚訝。」
最近一個月,雖然沒有固定在星期幾,但每週都會活動一次。也就是說,我和皆瀨的交流就是這麼頻繁。
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們只有一次四目相對。沒有言語,只有眼神在對話「那個有趣嗎?」、「感覺不錯」,這種感覺讓我心情雀躍。
「咦……難道是家人出了什麼事……?」
山田交到女朋友了。
然而隔週,我和皆瀨又像這樣兩人見面。
忽然,對面下行月臺傳來列車進站的廣播。皆瀨小聲說「抱歉,再見……」,準備走向下行月臺。
當時是爲了實現皆瀨想喫美味炸竹莢魚的願望,老實說,我對炸竹莢魚並沒有那麼執着。
「皆瀨的報道評價最高。學長姐和買雜誌的人都這麼說。社羣網站上也是唯一有感想的。」
即使是這種無聊的對話,也能讓我的心得到滿足。
而且上次還發展成從書店到咖啡廳的約會。雖然不確定大家是否都有那是約會的共識,但至少我把它算在約會里面。
「沒辦法,因爲全部都很好喫!」
首先在一樓的話題書區看看,接着到三樓的文庫本區挑選小說與散文。拿起幾本書後,又到地下一樓的漫畫與輕小說新書區挑了幾本。然後走向收銀臺,又在隊伍前停下腳步。「抱歉,還是那本書……」她說完後,匆匆移動,再次回到三樓拿起剛纔猶豫的書。
我邀她一起去巢鴨隔壁的池袋,逛逛那裏的淳久堂書店。
這下子,那個時刻真的快到了不是嗎?接下來只要我向她告白就好不是嗎?我強烈地感受到事情正往這個方向發展。
「畢竟發行的目的大部分是製造回憶。」
當開往新宿的上行列車出現在月臺上的時候,皆瀨沒有撥回被狂風吹亂的頭髮,只是臉色蒼白地低頭看着手機。」
我一稱讚報道,皆瀨的臉就一口氣紅了起來。
大概是不習慣被稱讚,皆瀨明顯地把話題從自己的報道上帶開。
她再次回到三樓時,微微臉紅的苦笑很有趣。
「新宿離這裏很近呢,副部長。」
能親眼目睹皆瀨的閱讀喜好,我很開心。
「不,不是那樣……只是家裏有點事……」
「不不不,我的報道沒什麼……」
「甚至讓人想每天活動呢。」
不過現在,這樣也無所謂吧。
仔細一想,就是這份焦急,成爲邀皆瀨去喫炸竹莢魚店的契機。
皆瀨提到家人時,臉上總是帶着憂愁。
銷量超出預期,評價也還算不錯。以結果來說,可以說是成功。
同期們雖然會說「比起炸竹莢魚,我更喜歡炸豬排」、「我比較喜歡烤竹莢魚」、「我喜歡生魚片~」等理由,但看着我們的眼神卻格外溫暖。大概是覺得打擾我們很不好意思吧。不過老實說,我很感謝他們。
我們兩人第一次一起喫炸竹莢魚,是一個月前的事。地點是大學附近的定食餐廳。
「每天喫炸竹莢魚就有點……偶爾也想喫生魚片或烤魚啊。」
「對啊。畢竟掀起了一場『正確性』的戰爭。」
從喜悅與緊張中解放的我,差點忍不住歡呼。
「咦~怎麼突然這麼說?」
「一時之間我還以爲會怎麼樣呢。」
在淳久堂旁邊的星巴克,我們兩人打開剛買的書,暫時沉浸在故事的世界。
在那之後,我也跟皆瀨一樣,深深陷入炸竹莢魚的沼澤之中。
不知不覺間,我們開始自稱「放學後炸竹莢魚社」。
我偶爾偷瞄皆瀨的臉,她以我從未見過的銳利眼神閱讀文字,令我屏息。
***
然而,世間的常理就是,越是興奮到最高潮的時候,就越容易被人一把推下懸崖。
「真是驚人……山田同學也說是奇蹟呢。」
皆瀨的文章獨樹一格,我很在意她會看什麼樣的書,於是催促她自由在店內逛逛。
『呃……我的門禁是九點……』
很遺憾,我已經知道皆瀨真正笑出來的時候,會發展成「啊——!」的豪爽乾笑。最近我可以說是爲了引出那種笑才逗她笑。
「山瀨同學,你今天遇到什麼好事了嗎?怎麼一副笑咪咪的樣子?」
「高中時這樣很普通呢。」
話雖如此,上星期天我帶着山田、尾美和春野,前往豐洲市場的一間定食餐廳,以梅雨跳蚤市場的慰勞會爲名義。
「不管怎樣,批評雜誌能順利完成真是太好了!」
「的確……變軟弱了呢。」
「那不就只是個竹莢魚愛好者嗎?放學後成立竹莢魚社吧。」
「我們的批評志賣得比想象中好,真是太好了。」
只不過,在那間定食餐廳喫的炸竹莢魚,比想象中還美味。
皆瀨現在露出的表情,我在不久前也看過類似的表情。
我立刻抓住她的手。
她不介意我的想法,貫徹自己的堅持,讓我很高興。
不得要領的反應,明顯動搖的表情。見到她那副模樣,連我都冒出了冷汗。
「啊……呃,啊……」
「怎麼了,皆瀨?」
如果現在這麼說,皆瀨會有什麼反應呢?雖然很想說出口,但沒有這種膽量與自信。
雖然社團會長警告我們「別擅自成立奇怪的下級組織」,但我們毫不在意,依舊熱烈招募社員中。
先不提這個,皆瀨像這樣逗我,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不過和她乖巧的時候相比,她也開始會用批評雜誌報道的那種獨特說法。這應該就是她和我拉近距離的證據吧。乾笑會跑出來肯定也是因爲這樣。
下一週的週二。
不過創社一個月,社員只有我跟皆瀨而已。
「……咦?」
「你笑什麼?」
只不過我沒讀過批評對象的小說,不想暴露自己的無知,所以也沒辦法好好把感想告訴本人。畢竟我也不想被當成膚淺的人。」
離開定食店後,我稍微鼓起勇氣。
「是啊……沒想到山田交到的女朋友,是興趣是製作同人誌的女生。多虧如此,評論雜誌的內容水平也一口氣提升……那傢伙的狗屎運真強。」
由科幻研究社新進一年級生製作的批評志,過程一波三折,最後順利在梅雨跳蚤市場販售。
這麼一來,自然會湧現渴望進入下一個階段的心情。
下午五點前,放學後的炸竹莢魚部站在開往新宿方向的車站月臺上。
在同期的男生中,可以說我和皆瀨的關係最好。畢竟我們甚至組成了放學後炸竹莢魚二人組。
皆瀨像是在掩飾什麼似的笑了。她的臉又紅了。
所以我用輕鬆的笑容與話語,接近皆瀨的心。
「不能喫完炸竹莢魚再走嗎?這裏是新宿,如果只是喫個東西就回去……」
「抱、抱歉,不行……!」
皆瀨難得語氣強硬。說出這句話的她本人也大喫一驚,下一瞬間露出悲傷的表情。
聽到這句話,看到她的表情,我挽留她的力氣也煙消雲散。
我最後又道了一次歉,皆瀨跑下通往下行月臺的樓梯。
上行列車發車後,對面月臺的列車也抵達,沒多久下行列車也開動了。廣播提醒乘客注意不要趕車。
目送列車離去後,皆瀨的身影不在對面的月臺。
***
其實不用那麼在意。
只是時機不巧罷了。我的度量沒小到因爲一次臨時取消就冷掉。
最重要的是,親眼目睹皆瀨動搖的模樣,根本不會湧現怒氣。
家庭狀況、家族關係因人而異。我對此有痛切的體會。
因此我的心情、對待皆瀨的方式也不會改變。我甚至想立刻把這件事當成笑話,對她說:社長你竟然臨時取消啊。
不過,改變的是皆瀨。
從那天起,我們在社辦等地方碰面時,她變得有些疏遠。面對我的笑容,總是隱約透露出歉意。
而且,正因爲喜歡皆瀨的文章,我纔會發現。LINE上的每一句話都有些沉重。我們的互動應該更加輕快纔對。
總覺得我和皆瀨的可能性會就此封閉,飄散着這種氣息。
我們科幻研究社每週五都會在教室開會。
雖說是聚會,但除了梅雨季跳蚤市場、即賣會和校慶時期以外,其實沒什麼事情好做,所以只要集合起來,互相分享一些聯絡事項,剩下的幾乎都是閒聊和作品批評會。雖然有社辦,但這個社團其實還滿鬆散的。
「今天批評會好久沒拖這麼久啦~」
皆瀨看起來很不自在。雖然裝出輕快的語氣,但笑容有點僵硬。雖然離門禁還有時間,但意想不到的異常歸途似乎讓她不知所措。
「因爲是高評價的作品,我從途中就聽不懂了。」
「啥!爲什麼啊!」
「別擔心,我不會退縮。」
「不過,偶爾也會有這種日子吧。批評會熱烈討論而拖長,不也是一種青春嗎?」
如果她那麼爲家人着想,即使臨時譭棄跟朋友的約定,也要以突然被要求跟家人外食爲優先,就絕對不會露出那種表情。
「外食……」
「爲、爲什麼?慶功宴呢?」
「與其說是炸竹莢魚成分,不如說是皆瀨成分。」
她的表情不像下定決心,也不像吐露悲傷。
既然知道這麼多,導出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批評會結束後,坐在旁邊的山田伸着懶腰說。
但是,這樣不行。沒有意義。
相對的,尾美和春野似乎察覺了什麼。
「咦……?」
「咦……」
山田見我急忙收拾東西,大感驚訝。
「皆瀨,離你家的門禁時間還有空檔吧?」
該說是因禍得福嗎?那件事讓我感覺看見了她的輪廓。
「皆瀨很少來參加慶功宴耶。就算偶爾來,也會在散會前就回去。」
「皆瀨。」
氣氛變得尷尬。感覺好像要順勢告白了。
不過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讓她逃走,目不轉睛。
眼尖的山田確認皆瀨和同期的女生們道別。皆瀨看看山田,再看看我,露出複雜的苦笑。
皆瀨小聲地重複了一、兩次那個神祕的單詞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飄散着有些浮躁氣氛的星期五夜晚。
即使如此她還是陪我過來,大概是因爲她心裏有不小的愧疚吧。
「炸竹莢魚精神。」
而理由我也隱約理解。
「今天放學後,我要以飛釣部的活動爲優先。」
「上星期去新宿之前,你不是有急事嗎?」
但是皆瀨並不是在裝傻。不是開玩笑的事實最可怕。
「因爲最近都結束得滿快的啊~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自從大窪變得不太來之後,批評會就變得很順利了。」
該不會皆瀨只有在同好會里跟我說過她的門禁時間吧?
「我也是我也是。雖然很長,但學到了很多,雖然很長。」
「那是什麼事?」
「所以,怎麼了嗎?」
我這麼一問,皆瀨的臉色就沉了下來。就像烏雲密佈一樣。
時間是八點前。車道有些堵車,人行道上可以零星看到結束工作的上班族與粉領族。路邊的居酒屋似乎正開懷暢飲。
我喜歡皆瀨。想跟她交往。不過今天邀她出來散步的目的不是告白。雖然我覺得就結果來說變成那樣是僥倖。
「哎,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覺得開心嘛。」
「算了。欸,山瀨,你今天也要喝到掛吧?」
不過,我應該要一吐當天臨時取消的怨恨,還有沒喫到炸竹莢魚的怨恨嗎?
「炸竹莢魚部的活動對我來說,似乎比想象中還要重要。這一週我都很悶悶不樂。」
「上週沒辦法活動,炸竹莢魚部。」
皆瀨正要離開校園正門。她回頭確認我的存在,然後有點驚訝地跳了起來。
皆瀨對我的態度改變了。
「真是青春呢。」
「啊~不,今天不喝。我也不去慶功宴。」
「嗯,外食。」
我要儘量拖延皆瀨回家的時間。我可不會讓她搭上載她回家的電車。
雖然我不會喫飛釣。」
空太忍不住想這麼吐槽。
尾美和春野似乎也沒聽說過皆瀨的門禁。
「嗯,有點事。」
「不要把拖很久講得這麼難聽啦。」
梅雨季跳蚤市場那件事之後,大窪就變得不太來聚會和社辦了。
「因爲要跟家人外食,所以被叫回來了。」
這是什麼感想?
「……嗯。」
我背對尾美和春野溫暖的眼神,以及遲鈍的山田混亂的眼神,離開了教室。
「就算沒有炸竹莢魚,放學後炸竹莢魚部也能活動嗎?」
雖然多少有點罪惡感,但畢竟是自作自受,所以我不太在意。他好像還有參加其他幾個社團,就讓他在那邊大放異彩吧,大窪。
「山瀨,你幹嘛那麼開心啊?這樣喝酒的時間會延後耶。」
「只要有炸竹莢魚精神,隨時隨地都能活動。」
彷彿在說「只能難爲情地笑了」。
我脫口而出的坦率心情,似乎出乎意料地攻其不備。皆瀨一瞬間說不出話來。看到她的反應,我也在事後感到害羞。
我與皆瀨之間的氣氛沒有那麼沉重,但也沒有那麼開朗。」
就這樣?
就某種意義來說,我的語氣像是已經知道答案。
我想把陷入沉思的她拉出來,纔會採取行動。
「……」
「這樣啊,那下週見~」
「少囉嗦。再見。」
皆瀨停頓了一下,接着這麼說道。
難以啓齒的表情與舉動。這似乎在暗示她不希望我繼續問下去,也就是不想回答。
於是皆瀨匆匆獨自離開教室。
「還真直接耶~不過,大家應該都有隱約感覺到吧。」
「要不要稍微走一下?到下一站。」
當時皆瀨的樣子,顯然不像是期待跟家人外食。
上週這句話讓皆瀨抖了一下。她大概以爲我會責怪她,看到我的笑容後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無法確定那是否成了潤滑劑。不過皆瀨終於回答了。
因爲如果不暴露出真正的自己,就一定無法靠近皆瀨。
「我不是出於好奇才問的。我是想知道皆瀨的事,纔會問。」
我忘不了那一天在月臺上發生的事。皆瀨爲什麼寧願露出那種表情也要回家,我到現在還不明白。
我們每週五聚會結束後,都會在大學附近的店家舉辦慶功宴。甚至有幾個人是期待着那個聚會纔來的,例如山田。
所以我必須和皆瀨多說說話。
「炸竹莢魚成分不夠?」
「好了,今天也要好好熱鬧一番……咦?皆瀨你要回去了?」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意志,皆瀨別開視線,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改變的契機明顯是那天在月臺發生的事。
「好,去吧,炸竹莢魚副社長。」
首都高速公路像要分割夜空般流過。我與皆瀨在高架橋下的大馬路上漫步。
「……咦?」
「不過,就算不是慶功宴,她也滿快就回去了耶。差不多八點就會準時回去。是有什麼門禁嗎?」
青春時代,稍微自戀一點剛剛好。
「那還真是……」
反過來說,能靠近皆瀨的只有我。被這種缺乏根據的自信擺佈也無妨吧。
我開始在意皆瀨絲這個女生,納豆之類的因素佔了很大一部分。但另一方面,無形、似有若無的某種模糊事物,也讓我用目光追逐着她。
在聽到門禁時間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
「我家啊,父親說的話就是絕對的。」
皆瀨事不關己般地笑着。
「起牀時間跟喫飯時間,幾乎都是配合父親。要看什麼書、看什麼節目,都得經過父親的審查。才藝跟社團活動也都是由父親決定,我只能照做。」
「…………」
「直到國中爲止,我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到了高中就漸漸察覺到了。啊,我們家很異常。」
果然有個過度干涉的惡母。而且是父親那邊。嗯,也對。
「生活中心……不,人生中心是父親,感覺像是爲了父親而活。我就是被這樣教育長大的。」
皆瀨說出像是仿生機器人會說的話。微笑的眼眸深處沒有色彩。感覺不到熱度或冷度。明明活着,眼神卻像死人。
扼殺內心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嚇到了吧。你可以嚇到沒關係。」
皆瀨允許我嚇到,我心懷感激地行使權利。實際上我有點嚇到。
話雖如此,這並沒有超出想象的範圍。
我認識皆瀨現在對我露出的這種眼神。
那和每天早上在盥洗室面對面的傢伙的眼神很像。
「我家啊,和皆瀨家完全相反。」
「……咦?」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來——彷彿回合制戰鬥。
我也用和皆瀨差不多的冰冷音色,說起家人的事。
「我家是母親完全不管。從小就算我找她說話,基本上也是無視,幾乎把我當成不存在。比寵物還不如。像幽靈一樣。」
「雖然我有哥哥,可是她只關心我哥。小學的時候,我跟母親和哥哥三個人喫壽喜燒的時候,她對我就很過分。她說『這邊的高級肉要給哥哥喫,你不準碰』,限制我喫肉。」
我還以爲那是她用來拒絕我的藉口,擅自感到震驚,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因爲無法選擇的家人,爲什麼非得感到如此孤獨不可呢?我也曾經有過好幾次這種感覺。
「你沒和尾美或春野說過吧。」
皆瀨像是在細細咀嚼我的話,一次又一次地輕輕點頭。
「皆瀨,我們並不孤獨。」
「呵呵,我很依賴你哦,副社長。」
「那當然是因爲我也要依賴你。我已經離開家人了,但有時會像閃現記憶般想起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如果皆瀨在身邊,我會很高興。」
「嗯,是啊……」
我會真心覺得幸好自己出生了,不是誇張,而是真心的。
聽了簡直像是不同次元、表裏一體的有毒父母故事,皆瀨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第一次牽手的時間只有短短一分鐘,轉眼間就抵達車站了。
「嗯,雖然他們兩個都是溫柔的好人……但我總覺得還說不出口。其實這種事,根本沒必要保密。」
「……嗯。」
「咦,是嗎?爲什麼……」
「所以啊,你要記得有我在。比方說門禁的事,你或許不敢告訴尾美或春野,但萬一因此遇到不愉快的事,還有我在。不然我來幫你善後,或是讓你逃離討厭的事。只要有我在,皆瀨就不會孤單。」
「哦哦,什麼?」
「咦~是嗎?在我看來,山瀨同學的母親根本是業餘水平。我家父親的毒辣程度可是世界級的。」
將皆瀨從孤獨中拉出來。如果能辦到這件事,我——
「我想跟皆瀨喫各種東西。想跟皆瀨去看各種東西。不用出遠門或是去旅行也沒關係,我想盡可能跟你待在一起,直到晚上九點。」
於是我們暫時沉浸在輪流炫耀不幸的戰鬥中。
皆瀨視線朝上,輕輕點頭。
「還要多久?」
皆瀨不知爲何臉頰泛紅,支支吾吾地小聲說道。
我從沒想過自己無法忍受孤獨。因爲孤獨是無可奈何的,我早就將它內化了。
我心中捲起一股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依依不捨的複雜情感。恐怕明天早上醒來後,我最先會擔心「這該不會是一場夢吧」。
看來是連詞彙豐富的皆瀨都難以化爲言語的感覺。
然而,如今看來,那其實是皆瀨第一次向同好會的人說出門禁時間。
不過,像這樣和皆瀨聊得這麼開心,我開始覺得在垃圾般家庭里長大或許也不錯。我開始有這種垃圾般的想法。
我這麼一問,皆瀨就害羞地笑着回答:
皆瀨臉上浮現邪惡的笑容。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不想讓她孤單一人,這種想法從心底湧出,就像岩漿一樣。
最後那句話,是帶着淚水的聲音。」
「…………」
「嗯。」
當內心認同時,我就像約好要去咖啡廳一樣,告訴她。
「家庭的狀況,別人絕對無法理解,所以和朋友聊這種事,氣氛會變得很奇怪。如果對方是在『普通家庭』長大的人,尤其如此。」
「什、什麼啊……那父親呢?」
「那這樣如何?我小學的時候,曾經試着什麼都沒說,偷偷躲在公民館的房間裏過夜,早上纔回家。結果你知道我母親說什麼嗎?她一臉平靜地說『什麼嘛,你回來啦』。」
夜晚的散步即將結束。
不過,我卻覺得神清氣爽。想傳達的事情傳達出去了。雖然只是口頭約定,不過我總算能夠和皆瀨一起脫離孤獨了。光是這樣就讓我感到心滿意足。
「我覺得那是內心稍微死過一次的人的眼神。」
「那、那是因爲……」
如果是出身於還算幸福的家庭,這些插曲絕對會讓人退避三舍。我們接受這些插曲,然後試圖超越對方,接二連三地累積不幸的插曲。
「那麼,抱歉,我或許會依賴你。」
對人類來說,家人的存在就是如此巨大且絕對。」
所有店家都拉下鐵門,昏暗的夜晚的商店街。
好像有點概念,又好像沒有。
『早知道就別生下來了。』
然而,我纔剛這麼想,就想起了一件令我在意的事情。
「還有,用簡單易懂的方式來說……」
「……嗯,真的。家人有這種狀況,感覺很可憐,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其實大可以笑一笑就算了。」
放學後,竹莢魚乾部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締結了新的羈絆,我打開Google地圖。皆瀨也探頭過來看。
然後那句話就像滲透一般,也形容了皆瀨現在看着我的眼睛。
「爲、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話……」
皆瀨依舊紅着臉,走向剪票口。
我恨母親,死也不想感謝她。
「噫~好羨慕社長哦……這不是很讓人興奮嗎……」
「父親雖然沒有母親那麼過分,可是他幾乎都不在家。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沒發現我受到什麼樣的對待,結果就是漠不關心。」
「也就是說,我家母親的毒辣程度,根本不是皆瀨的父親可以比的。如果你露出『這點程度根本算不上是世上最不幸』的表情,我可是會笑出來的。哼!」
我伸出左手,皆瀨的右手緩緩地包覆住我的手。彷彿在確認形狀一般,反覆握緊又鬆開。
「下一個紅綠燈轉彎的地方……就是那裏。就快到了。」
內心稍微死過一次的人的眼神。好厲害的形容。不過形容得妙。
「不過,我想從今天開始改變這種想法——兩個人一起。」
「那你當時爲什麼要告訴我?」
我豁出去,試着拋出一個稍微踏入危險領域的哏。
「我想跟皆瀨一起度過什麼都沒有,卻像是奇蹟的『普通』時間。」
一開始我邀皆瀨去喫炸竹莢魚的時候,她以門禁時間是九點爲由拒絕了。
「怎麼了?」
「親近……你是從哪一點這麼覺得的?」
我們離開大馬路,走在細長寂寥的商店街。離目的地車站只剩一小段路。
「是啊。只要改變想法,就絕對不會孤獨。」
皆瀨沒有驚訝。她那聽得入神的表情,帶着某種虛幻、柔和的微笑。
「嗯。至少在同好會里,除了山瀨同學以外,還沒有其他人知道。」
「從第一次見到山瀨同學的時候……雖然我沒辦法清楚地表達,不過我就覺得你是個跟我很親近的人。」
「對吧~?來,你也說些更毒的插曲吧。」
「就算關係變好也很難說出口,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人真正理解……所以自然而然就接受了精神上的孤獨。」
皆瀨突然轉過頭來,不知爲何又回到我身邊。
「皆瀨,我們交往吧。」
「哎呀~副社長也很有一套呢。」
那副模樣總覺得有些好笑,我忍不住挑釁道:
「再見。」
「嗯……」
「對了……門禁的事情,你沒有告訴其他人嗎?」
不過,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她的臉頰到耳朵都染上了紅暈。
「……」
這時,我第一次感受到與他人齒輪咬合的感覺。
「……這樣啊。」
「唉~纔沒有那種事呢~?既然你這麼說,就請說些更讓人退避三舍的插曲吧~」
「兩個人在一起就不會孤獨。」
爲什麼她要告訴還沒有那麼熟的我?
「這個嘛,例如我說要和朋友出去玩,她就會追根究柢地問是和誰去哪裏玩,如果其中有她看不順眼的人,就不讓我去玩。如果有男生在就更不用說了。還有她會擅自看我的手機,更過分的是連我丟掉的收據她都會檢查。」
我在路上將滿溢而出的想法轉換成言語。

「……兩個人一起?」
她應該有過不被朋友理解,不愉快的經驗吧。她的苦笑中透露出這點。
「哦哦,儘管來吧社長。」
「是這樣嗎……?」
大家應該沒有過這樣的對話吧。皆瀨說得興高采烈。
雖然前面鋪陳了很長一段,但終於到了我想傳達的事情。
「哪裏……這個嘛。該怎麼說,像是跟大家一起的時候,會退一步的感覺?」
「雖然環境完全相反,但就有着垃圾般的家人這點來說,不是有共通之處嗎?皆瀨的窒息感和生存之難,我多少能夠理解。」
但是,喜歡的女孩子孤獨,不知爲何我無法忍受。
「離門禁還有時間……山瀨同學願意的話,要不要再走一站?」
至少可以不用擔心那是一場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