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一杯

我的父亲——格雷・亚连斯是个自由人。

他姑且算是加入了我故乡小镇的自卫队，但基本上几乎都像是在做义工，称不上是正经的工作。也就是说，他几乎算是无业。

父亲整天无所事事，从我小时候——还是婴儿的时候开始，就带着我到处游玩。

如果只是带儿子去野餐，那他顶多是个无业游民，但父亲是个笨蛋，会想让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去打倒魔物，会把幼儿高高抛起，会说要玩捉迷藏，然后把三岁小孩丢在危险的森林里，自己躲起来。

我第一次发出的声音是「救我」，邻居爷爷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真亏你活下来了」。

我毕竟已经不记得当时鲜明的回忆，大多是听父亲自己说的，但即使没有记忆，身体和心灵应该也确实留下了各种疯狂育儿造成的恐惧。结果我的个性变得非常扭曲，从小就是个胆小又非常世故的孩子。我丝毫没有怪罪别人的打算，但幼年时期的体验形成了我无能的部分骨干。在四岁的阶段，我的双眼应该就彻底混浊了。

我受到父亲疯狂的育儿方式却没有走入歧途，是因为有希雅菈的存在。

或者应该说，自从希雅菈加入亚连斯家之后，父亲就多少安分了一点。不过也只是多少而已。

因为把我当成实验品，父亲多少学习到了怎么对待孩子吧。或者……说不定——算了，总之现在我对这点没什么好抱怨的。不对，我有怨言。我满腹怨言。

不过，我同时也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老爸开始养育我的时候，是比现在的我还要年轻许多的十八岁。而且，还是独自一人。我大概……不对，是肯定没办法做到这种事。所以，就算老爸的育儿方式充满错误，就算我只能抱怨，我还是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知道老爸并不是在虐待我，而是以他的方式在为我着想。因为我还记得很清楚，他经常对我说「你要成为像我一样坚强的男人，成为不会输给任何人的男人」。他应该对年幼的我这么说过好几次吧。这句话一直烙印在我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老爸那种疯狂的育儿方式，是他倾注爱情的方式。不过，我也因此成为跟他完全相反的男人。

现在回想起来，刚进入魔导学园时的我，或许是因为从老爸身边获得解放，才会变成那样令人遗憾的男人。

不过——先不论当时，现在的我果然还是不讨厌老爸。毕竟教我钓鱼的人也是老爸。

老爸钓鱼的时候很沉稳。

他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一边垂钓一边不时说「你来试试」，把钓竿交给我。我最喜欢这种时光了——所以我才会喜欢钓鱼。

我从四岁开始就迷上钓鱼。

我那时甚至不再坐在爸爸的大腿上，一个人默默地垂钓，爸爸好像对我说过「你有点恶心耶……」。

而爸爸在养育我之前——似乎是个采掘者。

从他不用认真工作也能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来看，他的阶级说不定还满高的。

「菲欧娜，乖乖在里面等。」

◇

而与那些人相隔一段距离的「白色道标」，其白色的油漆已经斑驳，木头的表面也裸露出来，以一间店来说，现在正是生意兴隆的时期，但基本上不会有客人造访。

我知道爸爸以前住在王都，而且是个采掘者。不过，没想到他竟然认识爱丽丝。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是小孩子吗？」

「只是聊了一些往事，还有问你们打算做什么而已。」

「……爸爸他啊……」

我是在问你和爱丽丝的关系，以及其他各种事情。

要是被体内的大家听见了怎么办？

由于通往大街的建筑物夹着一条七弯八拐的窄巷，我无法看见前方，但远处传来充满活力的喧嚣声。今天商店街想必也很热闹吧。随着星湖祭的接近，往来的人潮也会更多。

「我是你爸爸啦！」

「是哦……」

我在「白色道标」的店门口，靠在入口旁边的墙壁上问道。

诺艾儿双手在脸前挥动，不知为何发动了《伴侣》。她换上新娘服装，左手无名指出现一枚戒指。诺艾儿将牵着我左手的那只手举到面前，露出微笑。

「啊、嗯，我知道，但我觉得还是得让爸爸看看这个。因为菲欧娜说了一些让人误会的话——」

「小孩子一百个就好——」

「而且……而且你体内还有女人吧？什么，你是王族？是想让我看几个孙子的脸啊？」

看吧，菲欧娜跑出来了。

爸爸把烟灰抖落在圆筒状的携带式烟灰缸里，看着我。

明明只要再稍微讲究一下外观就好了，但就算内部装潢有经过调整，外观还是维持着当初购入空店铺时的模样。能够辨别出这里是店家的，就只有店长手写的招牌。

「诺艾儿……我在跟爸爸说话……」

在我身旁点起烟的父亲没有看向我，只是吐出细细的烟雾。

我确实也这么觉得，但被你这么一说，总觉得让人很火大。

我也没有看向父亲，继续说道：

「我是你儿子啊。」

「你这种人是怎样？」

「诺伊尔。」

「怎么了？」

接着，他一脸严肃地这么说道。

「不，我说你啊……为什么你这种人身边会围绕着那么多美女啊？」

「你和爱丽丝……说了些什么？」

「唉……」

在那之后，父亲和爱丽丝两人移动到其他房间——也就是我的房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过了一阵子，爱丽丝走了出来，只说了句「两天后要去拿玛纳矿石，做好准备」，就带着一副烦恼的表情离开，一号先生和二号先生也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不过，既然他问了我们打算做什么，就表示他也知道『六重奏』的存在了吧。

「我不是在说这个。」

爱丽丝现在人也不在场，我就不深究了。爸爸还是老样子。

「怎么了？」

「所以呢，你在跟谁交往？」

这种事就别再提了。

「看？这样就不会被误会了吧？」

我对着「砰」地一声打开门冲出来的菲欧娜说完，她便乖乖回到里面。结果这次换成诺艾儿跑出来。不是啦，又不是轮流制。

「是，前辈！」

「还怎么了，是爸爸啊。」

不要把话题扯到莫名其妙的方向去啦。

「开玩笑的。」

「你才是有什么打算？」

我之所以会避开采掘者，却对采掘者的相关知识略知一二，就是受到爸爸的影响。

「别说了。」

从以前就一直飘散着的香气。

她只说了这句话，便静静地回到屋内。我只能默默看着。接着连店长都现身了。

「诺伊尔，要喝茶吗？」

「嗯——现在不想喝——」

我笑着回答歪头询问的店长。考虑一下时机啊。

店长也很喜欢泡茶。跟料理不同，她很擅长泡茶。因此一有机会就想泡茶。实际上她泡的茶也很好喝，但麻烦看一下时机。

「嗯，这样啊。」

「啊，我要。」

喂，大叔，不要精神抖擞地举手啊。

「嗯，这样啊！那稍等一下。」

店长开心地回到里面。

嗯……只是茶的话，倒是无所谓啦。

正当我这么想时，这次换希雅菈出来了。他们真的在里面依序等待吗？

「…………哥哥，今天爸爸来了，所以我和你一起洗澡吧？这是家族间的亲密接触。」

「这话是对我讲的吗？」

不是对爸爸讲的吗？那跟爸爸没有关系吧？

虽然歪着头拜托的模样非常可爱，但跟爸爸没有关系吧？

「哦，希雅菈，你要不要久违地跟爸爸一起洗？」

「爸爸，我已经不是那种年纪了。跟家人一起洗澡，好恶。」

跟刚刚讲的不一样吧？

看到希雅菈皱起眉头果断拒绝，我不禁这么想。

爸爸拿着杯子，摸索口袋后拿出香烟盒，灵巧地用单手从盒中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

说完，希雅菈露出浅浅的腼腆微笑，回到里面。她该不会现在就在等了吧？

「那么，就让你们父子俩好好独处吧。」

「我、我只是想试试看！那、那个，因为我好羡慕哥哥他们！不、不过对我来说还太早了！我还是先叫你格雷先生好了！」

「提赛雅，怎么啦？」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顿时浑身无力，爸爸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们自然地松开手，再次靠在墙上。

「……我会考虑的。」

香烟从父亲的嘴里掉了下来，我默默地接住后，再给父亲叼回嘴里。提赛雅慌张地挥舞双手。

接着，他把香烟盒放回口袋，这次拿出打火机，打开盖子。打火机发出「锵」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只有说我会考虑耶。

下一瞬间，一阵风吹过，同时从空中传来凛然的声音。接着，艾尔和苏菲两人轻盈地降落在我们面前。

提赛雅连珠炮似地说完后，就急急忙忙地跑回去了。父亲抽了口烟，吐出烟雾，然后捻熄香烟放入携带式烟灰缸。接着——

「…………我知道了。我在浴室等你。」

父亲一出声，提赛雅就怯生生地抬眼看了过来。

「义父，我们之间不需要那种不解风情的东西。」

「让开，诺伊尔！我现在要去抱紧提赛雅！然后告诉她，虽然格雷先生也可以，但我更希望她叫我爸爸！」

「啊，好。」

我们双手交握，谁也不让谁。

「…………」

「欸，哥哥……希雅菈突然开始脱衣服了耶……」

还说了多余的话。

「该怎么说呢……」

「茶泡好了。」

「那么，提赛雅怎么了？」

「我可是他爸爸！」

「这样啊……」

由于他准备冲进大门，我迅速挡在他前面阻止他。

像是与希雅菈交替般，提赛雅走出来，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而我则揉起眉间。希雅菈以前有这么奇怪吗？最近不管怎么看，她对我的亲密接触都太过度了。她心中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可是他哥哥！」

真是一场丑陋的争斗。

「爸、爸爸……？」

我一问提赛雅，她就转开视线，双手在身体前忸忸怩怩地合握。

「呃、就是……我想……叫叫看……」

「想得美！」

「你们看起来很开心嘛。」

「呼！」

「啊、嗯……就是……」

「…………」

我跟父亲面面相觑。

艾尔跟希雅菈那时一样，身穿浅绿色、能清楚看出身体曲线的开衩礼服；苏菲则穿着装饰有花朵、没有袖子且裙摆蓬松的藏青色礼服。

「在你做好心理准备之前，记得好好避孕哦。」

爸爸点燃香烟，吐出细细的烟雾后，咧嘴一笑。

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似乎在害羞。

这时，店长端着托盘，将两个冒着热气的杯子递到我们之间。我和爸爸单手接过杯子，另一只手依然握着彼此，总之先喝了一口。

店长微笑地这么说后，便回到店内。

「别说那种恶心的话！要是提赛雅被你影响了怎么办！我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我搞不懂她家人在亲密接触上的分界线。唉，她正处于很难搞的年纪吧。爸爸一脸泫然欲泣地把手放到我肩上，但我无视他，出声叫希雅菈。

「哦，不好意思。」

唉，总之现在先不管这个吧。

我本来还在想她们为什么不在，看来是回宅邸换衣服了。真搞不懂她们在想什么。

艾尔露出优雅的微笑，将手放在胸口，以惹人怜爱的动作恭敬地向父亲低头行礼。

「义父，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方才没有正式向您打过招呼便离席，真的非常抱歉。因为我认为穿着居家服有失礼数，小女子名为艾尔尚・法尔希德，是令郎诺伊尔先生的未婚妻。」

好——差不多该吐槽了。

就在我这么想，并转动肩膀时，艾尔抬起头，把双手放在苏菲肩上。两人看着彼此，接着对父亲露出微笑。苏菲的演技真完美。

「而她是——我们的爱女，苏菲。是您的孙女哦。」

「孙女？你们该做的事都做了嘛！」

「才没有。」

我啪一声打了掉了朝我衣襟逼近的父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