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 人偶的下場

「…………好像不太對。」

「咦？」

離開奧卡國後過了幾年，光樹等人移居到伊里斯特。

美蕾等三人姐姐擬定的逃離雷蘭家計劃，只能以完美形容。不知她們花了幾年準備，三人利用獨自建立的各地人脈，光樹等人順利擺脫雷蘭家的追兵。

奧卡國並非大國。只要逃到國外，即使是雷蘭家也無法動用權力。再加上姐姐們加入中立組織，採掘者協會擁有足以匹敵大國的權力，因此得到他們的庇護。

當時擔任分部長的韋恩・萊亞特一開始嘟噥着「又來了……」，不過他掌握情況後，由於美蕾等人是優秀無比的人才，雖然費了不少工夫，但他毫不吝惜地提供協助。

再加上，原本就有許多人不論國內外，都對雷蘭家沒有好印象。不少人都對雷蘭家對光樹做出的非人道行爲面有難色，這件事上雷蘭家幾乎沒有夥伴。

雖然不知道後來雷蘭家的下場如何，但聽說這件事成了導火線，導致該家族的所作所爲受到嚴厲譴責，從此被視爲問題家族。因此雷蘭家應該已不復以往的權勢。

那戶人家應該不會再幹涉光樹他們了。

光樹能夠自由自在地生活。

不過——

「……我們確實有說過要你活得像自己。」

「嗯……」

「可是光樹，你只是變成一個喫軟飯的小白臉哦。」

問題在於他的生活方式。

美蕾在緊急家庭會議上，隔着桌子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光樹一臉嚴肅地如此說道。

自從離開奧卡國之後，他什麼事也沒做。雖然有部分是因爲獲得自由後，他顯露出天生怕麻煩的個性，但或許也是因爲至今凡事都只能按照別人吩咐去做的反作用力，他什麼事也做不了，只是每天過着怠惰的生活。

「有什麼關係？他還是會幫忙做我們拜託他的事啊。」

剛洗完澡的美優，讓光樹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笑咪咪地這麼說。

光樹只要有人吩咐就能做好家事。姐姐們雖然不會強迫他，但他能按照吩咐把事情做好。不過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會做，也做不到。

「然後呢，史萊姆在進化階段時會從籠子裏被放出來，但不可思議的是，史萊姆會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美優默默地看向手裏的小瓶子。

美優一手拿着史萊姆美容液，另一手則困擾地貼在臉頰上。美蕾見狀後，緩緩搖頭並輕嘆一口氣。

「他一點一點地在改變，對吧？」

「鍛鍊你能夠自己思考並採取行動，讓自己能夠獨立自主。倘若想繼續活下去，將會面臨許多重要的抉擇。到時你必須能夠自行做出決定，而不是依照我們的指示。」

「就這樣，當史萊姆終於得到對肌膚有益的飼料時，就會被人類親手餵食。重複幾次這樣的過程之後，史萊姆就會變得只喫人類餵食的飼料，其他東西一律不喫。」

「咦……嗯……」

「光樹，接下來我們會好好鍛鍊你。」

「你似乎也是容易被沒用的男人吸引的類型，所以要多加小心哦。」

美蕾在面前握緊拳頭，與美優互相對視點頭。

「不過呢，如果有人想帶它走，它就會乖乖跟着走。明明放它迴歸大自然時，它會一動也不動，卻只願意跟隨餵食美味飼料的人。如果那個人沒來——它就會一直待在原地等待，直到死亡爲止。」

「你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該不會是太寵他了吧……尤其是你。」

雖然光樹聽不太懂，但總之先點頭再說。

「總之，得先讓你明白不能只按照我們的指示行動。」

「…………」

美燕表情嚴肅地繼續說：

美燕至此都一直注視着史萊姆美容液，狀似在思考些什麼。此時她維持翹腳托腮的姿勢，將目光移向美優並開口說：

此時，她輕輕吐了口氣，一改先前嚴肅的表情，對光樹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

唯獨美燕露出悠哉的模樣，雙手背在後腦勺，整個人靠在沙發上咧嘴一笑。

「美優，現在就別再溫柔了。」

「嗯？」

光樹再次點頭。蜜瑞露出滿意的神情，美優顯得有些不安，美燕則興奮地露出微笑。

美優將裝着史萊姆美容液的小瓶子放回桌上，然後下定決心地看向躺在自己大腿上、一臉困惑的光樹。

對於至今爲止都受到徹底管理的他來說，自由地做任何事，無論做什麼，都是從龐大的無數選項中選擇一個的困難作業，無論做什麼都讓他感到非常麻煩。

美蕾對着煩惱地用手托住下巴的美優，像是在勸說般緩緩搖頭，並且將手掌伸到她面前閉上雙眼。

美蕾也皺起眉頭，看向美優手上的小瓶子。

「光樹，姐姐要狠下心了。」

即使斷絕關係後過了幾年，光樹也尚未完全從雷蘭家的詛咒中解放出來。

「美優姐，你知道嗎？」

「那麼首先，你得成爲採掘者，然後和我交換隊長的位子。」

「聽說用來製作史萊姆美容液的史萊姆，一開始會被關進連體液都無法溶解的特殊籠子裏，直到快死之前都不會得到任何東西。」

「…………」

所以，他纔會按照姐姐們所說的去做，避免思考陷入混亂。而且，光樹也覺得只要按照姐姐們所說的去做，一切都會很順利。但諷刺的是，這又成爲了妨礙他自立的要因。

「誰叫他這麼可愛嘛。」

接着她重新看向光樹。

「嗯……」

「是嗎……我覺得……還滿殘酷的……」

就這樣，「月下美麗」誕生了。

「那麼～就讓你來當我們的隊長吧。」

美優讓弟弟從自己的大腿上起身，然後這麼說。光樹眨了眨眼，重新坐回美優的旁邊。

美蕾抬起頭，以不悅的眼神瞪向美優。自從美優離開雷蘭家之後，美優就像要彌補過去無法接觸弟弟的遺憾般，對光樹百般寵愛。

「雖然這跟光樹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但很有趣對吧？」

正如她所說，光樹光是能夠自發性地發出聲音，以自己喜歡的姿勢度過，跟當初相比就是很大的變化。但是，美蕾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用手託着下巴。

「嗯～這樣好像有點太嚴厲了……」

美優用手指着桌上的史萊姆美容液，對光樹微笑。

◇

從被迫成爲隊長開始，美蕾她們對光樹的無理要求開始了。

有時她們自己也接下危險的委託，潛入採掘遺蹟，即使如此美蕾她們還是極力不做出指示，幾乎都交給光樹自己判斷。同時，至今不曾對他指手畫腳的姐姐們，爲了矯正光樹怕麻煩的個性與懶惰的習慣，提出了各種嚴苛的課題。

他必須自己拼命思考，就這樣又過了幾年，「月下美麗」成爲伊里斯特屈指可數的隊伍，光樹也成了A級的採掘者。

到了這時候，他已經不再沒有姐姐的指示就無法行動，以一個人來說有了大幅成長。

只是，怕麻煩的個性與懶惰的習慣，或許是嚴苛的日子造成的反動，變得更加嚴重，又或許是因爲一直被姐姐們管教，他成了平常有點膽小，感覺不到幹勁的人。

即使如此，光樹還是打從心底感謝並愛着三位姐姐。

光樹・梅洛傑徹底擺脫了雷蘭家的詛咒，不再是人偶了——他原本是這麼認爲的。

直到現在這個瞬間爲止——

「快逃吧，光樹。」

「這裏由我們來擋住。」

「你快去求救吧，用超特急的速度。」

流着血奮戰的美蕾、美優、美燕，對即使如此仍微笑着使用《月光》的光樹如此說道。

【砂城】是『月下美麗』也攻略過幾次的採掘遺蹟。順利抵達巨大沙城的深處，也要花上十天左右，危險度爲A。

這絕非能輕鬆攻略的採掘遺蹟，但若是『月下美麗』，雖然會很辛苦，但還是能順利攻略。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在與守護獸面對面時，沒有發生〈迷宮的暴威〉的話。

在廣大的沙之大廳裏，本來應該只會出現一隻的守護獸——有六隻在肆虐。灰白色的硬毛、三條尾巴、能輕易切開鋼鐵的鉤爪、如血般紅的兇猛眼眸。從流着口水的口中長出兩對長牙的四足獸是——『砂城獸王』。

如果『月下美麗』四人聯手，絕非無法打倒的神獸。但那是指對手只有一隻的情況。

不只如此，從沙中還陸續爬出像是巨大蜥蜴的神獸。那是【沙城】的代表性神獸『沙蜥蜴』，但因爲〈迷宮的暴威〉而變得更加兇暴，每一隻都變得比平時還要強韌許多。

而守護獸當然也受到了強化。

這已經不是光靠光樹他們就能應付的狀況，生存機會渺茫。

他用指甲抓着自己的臉頰。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直在【沙城】裏奔跑，腳步逐漸放慢。

什麼？什麼？什麼？

你要學會在那種時候，自己好好決定要怎麼做——

光樹的思考無法運作，他完全處於無防備狀態，像夢遊症患者一樣持續走着，沒有任何神獸襲擊他。

如果今後也要活下去的話——

光樹茫然地注視着自己顫抖的雙手。

因爲姐姐們這麼說，他跑去求救。

會面臨做出重要決斷的機會很多次——

光樹——是個愚蠢至極的人偶。

我、做了什麼？

◇

我——做了什麼？

我做了什麼？

「啊、啊啊……」

剛纔的光景在腦中盤旋。

因爲姐姐們這麼說——他捨棄了最愛的姐姐們。

他全身像痙攣般微微顫抖。

然後終於停下腳步，當場搖搖晃晃地跪倒在地。

在焦慮與恐懼的支配下，心臟跳動得幾乎要破裂，腦袋無法好好運轉。光樹有一瞬間，甚至不曉得三位姐姐對自己說了什麼。

「哈、啊啊、啊啊啊……」

「…………？」

四周安靜得不可思議。

美蕾的怒吼聲，令他身體一震。

咒縛根本沒有解開。

看見在沙之大廳裏，最愛的姐姐們的屍體散落一地。

「呼……呼……沒、沒事……沒事的……因爲……只要交給……姐姐她們……一切……都會……」

姐、姐……？

「快走！！」

因爲姐姐們這麼說，光樹逃走了。

光樹當場跪倒在地。

折返折返折返——然後看見了。

淚水從他睜大到極限的眼睛裏流下。

「快逃！！聽我們的話！！全部交給我們就行了！！」

他甚至沒有察覺到異樣感，什麼也無法思考，只是折返。

他搖搖晃晃地開始沿着原路折返。

然而身體卻反射性地聽從那道聲音行動。

光樹眼神空洞，緩緩回頭望向自己跑過的方向。

「聽我們的話！！光樹——雷蘭！！」

看見她們血肉模糊，被切成碎片的模樣。

其實光樹明白，現在解除《月光》、從這裏逃出去會有什麼後果。援兵不可能來得及，這種事連想都不用想，他很清楚。

不要只是按照我們所說的去做——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光樹野獸般的慘叫聲響徹【砂城】。

◇

「哦……我本來以爲你最好已經疲憊不堪，這還真是僥倖。」

光樹抱着曾是美蕾她們的物體，搖搖晃晃地走出【砂城】，這時有人對他說話。

同時，拳頭打在他的身體上，光樹像顆球般在沙地上滾動，姐姐們的身體散落在四周。

「啊……啊……」

光樹倒下，眼神空洞地朝她們伸出手，穿着靴子的腳踩住他的手。

「啊啊……」

但是，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從口中發出不成聲的聲音，不斷將手伸向曾經是姐姐們的東西。

然後，有人將幾乎已經死去的光樹的頭顱抓起，舉向空中。

「啊……？」

這時，他似乎終於察覺到自己正被某人擺佈，緩緩地將視線轉向舉着自己的男人。

那是個臉上有刺青，禿頭的中年男子。

直到那時爲止，他都是『黑狼煙』的首領。

「爲了實現我的悲願，必須趁能擊潰的時候，先擊潰那些棘手的採掘者。」

光樹睜大了眼睛。

但是，那並不是因爲男人所說的話。

——我有方法能讓姐姐們復活哦。

而是因爲彷彿在腦中、心中響起的那道聲音。

然後，他突然露出自嘲般的淺笑。

這股再熟悉不過的觸感，令光樹睜大雙眼。

從光樹嘴裏不斷吐出這句話，他的眉頭深鎖，眼眶泛淚。

眼前是白色——一片雪白的空間。

無法回報無法償還的恩情，甚至在最應該這麼做的瞬間，連自己做出決定都辦不到。

「……這裏是……」

耳邊傳來這道溫柔的嗓音，他淚流滿面地回過頭去——緊緊抱住最愛的姐姐。

所以，他主動被突然出現的那道甜美的呢喃，那道希望所吞沒。

「啊……嗚……嗚嗚……！咿嗚……！對、不起……！」

不是爲了逃避，而是連自己選擇的選項都沒有。

「唔、咕、哈……咿、嗚……對、對不起……對、不起……！」

「我什麼都願意做。」

◇

自己死了嗎……

光樹真的是個愚蠢又可悲的人偶，直到最後一刻都是如此。

「真的是無可救藥呢……」

——對於自己變成名爲光樹・雷蘭的人偶，以及背叛姐姐們一事，他只想道歉。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不是正經的存在。即使知道，他還是答應了。

他不是希望得到原諒。

美蕾露出慈祥的微笑，撫摸着弟弟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就像在安撫一名孩子。

「原來如此……」

瞬間，男人的頭顱飛了出去。

下個瞬間——有人從背後緊緊抱住他。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手摸着原本應該開了一個洞的身體，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他想這麼道歉。

「——真的嗎？」

——呵呵，請多指教咯，夥伴。

美燕露出潔白的牙齒，雙手在後腦勺交握，站在露出溫和笑容的美蕾身旁。兩人也來到光樹身邊，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光樹突然睜開眼睛。

接着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非常乾脆，非常輕易地，一瞬間。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方法。

「啊……」

「沒關係的，你真傻。」

「對不起……」

光樹從癱軟的男人手中離開，站在沙地上，向那股力量問道。

無論受到多少照顧，都只能當個人偶。

只是無論如何都想道歉。

他只能依賴，只能接受。

無論要捨棄什麼，無論要犧牲什麼，就算因爲這個行爲，被最愛的姐姐們責備、辱罵，甚至斷絕關係——他只想說一句話。

他沒有猶豫，接受了。

「對、不起……」

——嗯，所以照我說的做吧？

美蕾、美優以及美燕，就這麼默默地緊抱着弟弟。

在最愛的姐姐們溫暖的懷抱中，淚流滿面的光樹——已不再是人偶。

◇

倒在地面的光樹閉着的眼睛流下一行淚水。艾咪見狀，靜靜地闔上《夢物語》。

「您覺得我太天真了嗎？」

站在身旁的她，視線依舊看着光樹，同時這麼詢問我。

「我……很討厭沒有任何救贖的故事。當然，也有人無可救藥，這個人所做的事也不能被原諒。」

艾咪用雙手抱着《夢物語》，繼續說道：

「可是……雖然我不清楚詳細情況……但這個人不是壞人……看到他最後哭泣的表情，我不禁這麼覺得。所以——」

我知道她緊緊握住的《夢物語》上所記載的文章。

——光樹・梅洛傑的心得到救贖。

艾咪露出有些惆悵的微笑，說道：

「雖然不是快樂結局……但這樣應該沒關係吧。」

「……是啊。嗯，沒錯。」

她說得沒錯。

雖然無法原諒他積極協助『魔王』——但這種程度，應該可以被原諒吧。

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將視線移回以平靜的表情斷氣的光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