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臭老太婆

愛麗絲・赫爾賽特的記憶是從四歲半開始。當時愛麗絲已經是初代「創造者」——羅莉・赫爾賽特的養女。

在那之前的記憶全無。就算是年幼時的記憶也一樣。真正的雙親去了哪裏？爲何羅莉會養育自己？愛麗絲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羅莉的說法是「你就是被丟在路邊的髒小孩」。即使是年幼的愛麗絲也立刻明白這是謊言，羅莉沒有說出真相的意思。

然而，愛麗絲沒有餘力去在意這些事。因爲羅莉嚴格地養育她。從魔導具的使用方法到創造方式，羅莉將各種知識灌輸給愛麗絲。

愛麗絲一哭，羅莉就會揶揄她是愛哭鬼愛麗絲，愛麗絲一說喪氣話，羅莉就會大笑說她是膽小鬼愛麗絲。不管愛麗絲做什麼，羅莉都不會稱讚她。

——雖然創人族受到特別待遇，但也不能一直當個弱者，依賴這種待遇。

所以，你要堅強地活下去。要變得不會被任何人看扁。羅莉如此教導愛麗絲。年幼的愛麗絲說起來是個溫吞懦弱、連蟲子都不敢殺的孩子，但她的性格在羅莉的教導下有了劇烈變化。

對於成長至此的愛麗絲，羅莉說了一句「你真不可愛……」。她還說，女人就是要被愛。

愛麗絲心想「可惡」，於是開始研究可愛，最後誕生了究極的〈裝可愛〉。

羅莉看到之後的感想是「你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愛麗絲回她「你這個臭老太婆，快點去死吧」。

羅莉基本上對愛麗絲很嚴格，但偶爾也會展現溫柔的一面。

愛麗絲——有時會回想起某個光景。

鮮血、慘叫、交錯的怒吼與黑影。

愛麗絲不知道那是什麼，雖然不知道，卻嚴重擾亂了她的心。

雖然現在不會發生那種事，但當時還是小孩的愛麗絲陷入錯亂，因爲難以言喻的恐懼而不停發抖，因爲強烈的罪惡感而不斷呢喃着對不起。

這種時候，羅莉一定會抱住愛麗絲。

她用平常銳利到過分的眼神溫柔地注視着愛麗絲，讓她安心，用與羅莉不相稱的慈祥手勢溫暖地包覆着她，撫摸她的頭和背，直到她冷靜下來。

每當愛麗絲被恐懼與罪惡感支配，腦中就會同時浮現某個光景。

——這孩子就由我來養育。

如此說道，拯救了渾身是血、不停發抖的自己的羅莉。

羅莉在進入「延長時間」前，傻眼地這麼說。然後，她已經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躺着，露出跟以前的她一樣的粗魯笑容。

那幅光景至今仍會突然襲向愛麗絲，但那又如何？她已經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而動搖了。

——唉……還打不開嗎？真是個沒用的徒弟……我明明就快不行了。

諾伊爾本人也是如此，他身邊的人幾乎都是不輸給A級採掘者的強者，其中米莉絲・阿爾巴爾瑪更是重要。只要有實力超羣的她跟着，攻略危險度S的迷宮也變得不是夢想。

她過去用盡了各種手段，甚至獨自潛入「浮游都市」。當然，愛麗絲不是笨蛋，她有自信能活着離開「浮游都市」。實際上她雖然被抓了，但就算諾伊爾等人不在，她或許也能獨自脫逃。然而，她做到這種地步，希望依然沒有實現。

愛麗絲回想起羅莉交給自己箱子時所說的話。在「創造者之箱」裏，恐怕裝着她所創造的最棒的魔導具。她很壞心眼，大概是打算讓好不容易完成課題的愛麗絲看看自己的最高傑作，然後嘲笑她吧。

——創造適合木箱——「創造者之箱」的鑰匙，打開箱子。只要愛麗絲做不到這點，就無法得到羅莉的認可。但是，愛麗絲至今爲止，無論如何都無法打開箱子。

——沒辦法……我給你時間。

只要有了那個，她就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敵人是錯綜複雜的迷宮，以及完全不講情面也無法溝通的神獸。

自從『浮游都市』那件事後——不，其實在那之前，愛麗絲就不相信神明的存在了，但她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是羅莉教導她的。

下一次就是最後的機會了吧。

要堅強。

最單純的問題，就是戰力壓倒性地不足。即使召集了等級相同的挖掘者，也沒有人願意幫忙。高等級的人不可能在毫無勝算的狀況下，潛入S級的挖掘場。

寂寞的話，就去被所有人所愛。

但是，羅莉沒有放棄她。雖然會說麻煩、沒有才能之類的玩笑話，但絕對不會叫她放棄。不如說，就算愛麗絲哭着說已經夠了，羅莉也不會讓她放棄。

進入其中的人，會一直沉睡到「延長時間」的瑪那耗盡爲止，這段期間內，就像是時間停止了一般，能夠維持生命。

因年老而黯淡的銀髮中，混雜着紅色的髮束，臉上刻着好幾道深深的皺紋。她雙眼緊閉，沒有睜開過。她已經沉睡了三年多的時間。

裝着羅莉的搖籃——魔導具是她自己創造的延命裝置——「延長時間」。

她沒有達成「創造者」提出的課題。

不知不覺間，愛麗絲變得非常喜歡製作魔導具。

至今爲止她想過很多次，卻因爲風險太高而無法執行。雖然「浮游都市」也有危險，但是隻要小心一點就能避免戰鬥。然而，挖掘場就另當別論了。

只要有他們兩人——曾經攻陷『浮游都市』的兩人，就是充分的戰力了。

嘴巴很壞，對待方式也很粗暴。但是她會將身爲「創造者」的自己所擁有的所有技術，全心全意地教給愛麗絲。

是羅莉教導她的。

愛麗絲在自宅的某個房間中，以平時不會顯露的平靜表情如此低語。

是羅莉教導她的。

除了刻着她的名字之外，沒有任何裝飾的木箱，是羅莉給愛麗絲的最後課題。

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能利用的就要利用。

愛麗絲並沒有真正繼承「創造者」。

「世界第一。」

愛麗絲輕輕撫摸着放在自己膝上的木箱。

但是，羅莉創造出「延長時間」並使用，卻不是因爲對自身性命有所留戀。

這是個只有一個鑰匙孔，沒有任何裝飾的簡單木箱。這也是羅莉創造的魔導具。

正因如此，這次諾伊爾・亞連斯提出的要求堪稱天賜良機。

她會一邊這麼說，一邊露出溫和的微笑。

愛麗絲的混亂平息後，羅莉一定會讓她製作魔導具。那個光景會重新浮現，也一定是在製作魔導具的時候。

這個房間鋪着茶色地毯，擺設着沉穩的傢俱與觀葉植物，坐在牀邊椅子上的她，視線只朝向一個地方。

就算諾伊爾改變心意，愛麗絲手上也握有王牌。只要將他收服，其他人自然也會跟隨。最糟的情況，只要有諾伊爾和米莉絲跟着就夠了。

在愛麗絲成年時交給她的箱子，至今仍未打開。

然後，不管做出多麼拙劣的成品，平常完全不會誇獎的她，會摸摸愛麗絲的頭。

「延長時間」的瑪那會在下次星湖祭那天耗盡。包含今天在內，愛麗絲只剩下一週的時間。

——如果能打開這個箱子，我就承認你能夠獨當一面。

潛入S級的挖掘場，取得最高質量的瑪那石。

每當要製作魔導具，就有可能發抖害怕哭喊的愛麗絲，可說是擁有創人族的致命缺陷。

如此一來，你就是——

就算害怕，也不要害怕。

在牀鋪上——上半部被如玻璃般透明的材質所覆蓋，看起來也像搖籃的容器中，沉睡着一名老人——羅莉・赫爾賽特。她是愛麗絲的養母。

——裏面？這個嘛……裝着我的一切哦。

罪惡感什麼的，就深鎖在心底吧。

是羅莉教導她的。

不，反正諾伊爾他們也需要魔石。既然利害關係一致，就沒必要去想那些了。

因此，愛麗絲不會在自己創造的魔導具上留下名字。雖然她嘴上這麼說，周圍的人也認同她，但是她自己，內心深處卻比任何人都不認同自己。

挺起胸膛。

——看，成功了吧？做得很好哦。

不要向別人低頭。

愛麗絲做出結論，甩開迷惘。

她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焦慮和危險，不，是裝作沒有察覺，就這樣切換思考模式，開始思索。

問題在於這次要攻略的遺蹟特異性。必須慎重考慮要挑選誰、帶什麼東西進去。不過，她也不認爲自己能控制成員。

要是有更多選項就好了，但以時間來說，能攻略的遺蹟只有一個。

不對，光是在這種緊急時刻還有能攻略的遺蹟，就算賺到了吧。

對愛麗絲來說，那裏是不太適合的地點，但也沒辦法抱怨。也不能全交給其他人。自己潛入遺蹟是既定事項。這點不能退讓。

既然如此——

「……用那個。」

愛麗絲的戰鬥風格本來是靠魔導具的數量蹂躪敵人，但那需要一定程度的準備。而在無法帶大量魔導具進去的狀況下，她的戰鬥力會大幅降低。

不過，愛麗絲自己也十分清楚這點。所以她才創造出某個魔導具。不是靠數量壓制，而是強化自身戰鬥的魔導具。

之所以設定了兩天的準備期間，是因爲需要最終測試與調整。雖然時間很緊迫，但因爲是第一次實踐使用，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愛麗絲緩緩起身，將「創造者的寶箱」放在牀邊的桌上。

剛剛纔換上的花瓶裏的花微微搖晃。

「你要……遵守約定哦。」

接着，她對持續沉睡的羅莉說道。

——在你能夠獨當一面之前，我不會死的。

這是羅莉對愛麗絲說過的話。

她認爲，如果自己的徒弟還是個半吊子，自己會羞愧到死不瞑目。

但是，現在她的生命已經可以說是風中殘燭了。

在羅莉陷入沉睡之前，愛麗絲經常對她說「快點去死吧，臭老太婆」。

所以，愛麗絲吐露了完全相反的話語——她的真心話。

愛麗絲以顫抖的聲音低語，離開了房間。

「拜託你……不要死啊…………臭老太婆。」

而羅莉也經常這樣回答她，這已經成了兩人之間固定的對話。

但是，現在她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