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 最后的委托

魔装——《白之道标》是我四十八个奥义之一，是将我最强的奥义〈店长召唤〉升华后形成的究极——嗯，说白了就是将店长引导到自己所在之处的魔装。

就只是这样，就只是这种魔装。

没有其他任何用途。

我再重复一次，没有其他任何用途。

不过，也算是不枉费我用掉一个珍贵的字段。

毕竟——这是最适合我的魔装。

「诺伊尔！！」

「喝啊！！」

我心口吃了一记直冲而来的店长的头槌，差点死掉似地倒了下去。住手，拜托你现在不要用头摩擦我的心窝，你刚刚才在这里给了我致命一击耶？

然而，店长却压在仰躺在地的我身上不肯离开。我无可奈何，只好先抱紧她，她这才不再继续对我的心窝发动追击。

接着她就这样直接用手环住我的脖子，开始磨蹭起我的脸颊。算了，这次就暂时随她高兴吧。

我这么心想并抬起头——结果发现『雅丝特尔』正用极为冰冷的眼神俯视着我们。

我被店长撞飞后，似乎不小心越过了原本就很狭窄的圣域边界。

「为什么？」

「因为是店长，没办法。」

我告诉「雅丝特尔」这个世界的真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啊，是。」

「雅丝特尔」的声音和眼神都冷若冰霜。不过老实说，那种冰冷一点也不可怕，因为其中不带有任何感情。她只是将我和店长视为敌人而已。

不是我自夸，我很清楚更恐怖的声音、表情和眼神。这真的没什么好自夸的，反而让人觉得悲哀，不过和那种感觉相比，从「雅丝特尔」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已经好太多了。

这么说来，自『浮游都市』后就没用过了。

很不得了哦，黑暗正在蠢蠢欲动。

事到如今我不会再说什么了，所以别在我脑中吵闹。

我感受着涌上来的力量奔流，开口道：

覆盖的黑暗散去，蓝天和平原重新出现。突然出现的沙滩与大海，跟往常的那个世界一模一样。

不知污秽的纯白全身铠、清透的红宝石色长剑。

我们的最强魔装——《白之王》。

「抓到——」

米莉丝瞬间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将我的脸转向她——四唇交叠，她随即释放出纯白光辉，化为光粒子。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往黑暗中踏出一步。黑暗瞬间从地面爬窜而上，仿佛要将我们吞没，从四面八方步步进逼。

仅仅这样，就结束了。

「看前面啦，前面。」

「吵死了。」

『好久不见，就让妾身说个痛快吧！』

「来吧，米莉丝。」

那么，『雅丝特尔』在这里实际上拥有多少战斗力呢？

「《白之王》！！」

我们转向『雅丝特尔』，发现她移动到稍远的位置，身边覆盖着黑暗。

不过，看来她果然无法进入圣域。嗯，我现在也相当难受，看来侵蚀完全没有停止呢。

不过——

「店长，不好了不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在我和诺伊尔联手的这一刻，你就毫无胜算了。」

「你要是敢过来，我就连同碍事的人一起吞了。」

「嗯！」

光芒包围住我的身体，最后成形。

因为讨厌的习惯而得意忘形的我，连忙拍了拍店长的背。

我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她笑容满面地点头，同时用双臂环住我的脖子。

就是这么回事。

正当我因为店长散发出的霸气而冷汗直流时，她倏地站了起来，接着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后也站起身。

「再等一下。」

从握紧的手中传递过来的温暖与坚强将我所有的不安一扫而空。

「……为什么？」

对不起，你的发言好可怕。

『雅丝特尔』正要这么说的瞬间，我们挥下红玉长剑，纵向一划。

「必须处理掉才行。」

……的确很久了。

「——愚蠢的家伙，还想对诺伊尔出手吗？」

听我这么说，店长终于抬起头来，然后不悦地皱起眉头。

就算『雅丝特尔』本体很强，我也不觉得我们会输。

『哦呵！果然好，真好哪！』

看吧——就是这个，这个哦，「雅丝特尔」。压迫感不一样。发出压迫感的人，身在她底下的我几乎要被压垮了。

怎么可以再等一下，快看，快看「雅丝特尔」那边。

我用没和米莉丝牵着的那只手向前伸。

有那么久吗？

「魔装————」

『雅丝特尔』环顾四周，茫然地低声说。

『嗯？喂，诺伊尔，为什么『白之道标』会在这里？』

世界恢复原状，当然也代表那个建筑物再度出现。

「是啊，为什么呢？」

『哦哦——妾身懂了，你心中也相当喜欢吧！』

「是啊。」

我随意打发情绪激动的米莉丝，用红玉长剑的剑尖指向『雅丝特尔』。

「我不懂……为什么讨厌我……为什么拒绝我。」

她双手抱头往后退，背后伸出好几只暗之手。

我挥舞红玉长剑斩断暗之手，朝『雅丝特尔』走近。

『不懂吗？因为诺伊尔喜欢妾身啊。不过对汝这种蠢货而言或许有点难懂吧。』

我也觉得很难懂啊。

因为我是个蠢货嘛。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强！明明我！可以让力量变得更强！」

『雅丝特尔』大叫的同时，世界又以惊人的速度被黑暗覆盖——红玉长剑将其斩断。

『因为是妾身和诺伊尔啊。因为是妾身和诺伊尔，所以是最强的。』

……嗯，就是这样。

「因为是我和米莉丝，这股力量才会是最强的。」

『哦哦——！诺伊尔变得挺坦率的嘛！妾身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这种话。』

嗯，因为我第一次说啊。真不好意思。

米莉丝拼命敲着墙壁，大声呼唤背对自己的诺伊尔；但是他并没有马上回头。

「这是……怎么回事……」

「诺伊尔！！」

她的心中再次涌现莫名的不安。

「看来要跟你道别了，店长。」

她以为诺伊尔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喊得更大声。

就像平时那样——露出轻浮的笑容。

然而，诺伊尔却打断了她的话。

「诺伊尔……？」

好好休息吧。

你已经完蛋了，『雅丝特尔』。

放心。

◇

直到刚才为止，她和诺伊尔应该都还在发动《白之王》才对。那个魔装只有在限制时间内才能解除，而时间还剩很多。尽管如此，魔装却在不知不觉间解除，她也不像平常那样待在诺伊尔肩上，米莉丝独自站在平原上。

伫立在沙滩上的店长呆呆地看着我，接着露出僵硬的笑容。

然后——挥下。

米莉丝双手扶着透明的墙壁，单手用力拍打。然而墙壁动也不动，甚至没有发出声响。

「唔……？」

在有着酷似『白色道标』建筑物的平原上，米莉丝眨了眨眼睛。

米莉丝一面思考被强制解除《白之王》与传送到不同位置的原因，一面跑向海边。她来到沙滩上，面露微笑想从背后抱住诺伊尔——

「发生什么事了……」

椅子围绕着小小的圆池排开。

这恐怕是这个场所以及现象造成的现象，可能是因为变得不安定。

诺伊尔明明就在眼前，她却无法继续前进。

你已经明白了吧？自己敌不过这股力量，也逃不掉。

「这不是在开玩笑。看来已经不行了。」

「唔嗯？」

「诺伊尔……！」

我走向『雅丝特尔』时，米莉丝发出了诧异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应，只是举起红玉的剑。

「我……」

「什么嘛……原来你还在啊。」

叩地一声，头撞到了什么。

在晴朗无云的世界中，『雅丝特尔』当场跪倒在地。

「你、你在说什么啊……？」

不过……我是真的这么想。

「这、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哦，诺伊尔。」

「诺伊尔，快点过来——」

我——也会跟你一起走。

她突然感到不安，连忙环顾四周，然后松了口气。

「诺伊尔！不对劲呐！可能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快过来！」

『诺伊尔……？』

◇

不对，是应该完蛋了。

诺伊尔在沙滩上，让脚踝浸泡在海水中，眺望着水平线。

他缓缓回过头，米莉丝这才放下心来。

她再次眨眼。要说为什么，是因为眼前空无一物。明明什么也没有，她却无法继续往海岸走，仿佛有一面看不见的透明墙壁。

我再怎么没用，也还是有点搞笑的品味哦。不对，有吗？

我开始觉得没有了。

不过，这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店长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吧。

不能继续往前走，就表示那里是界线。生与死的界线。

她看着我，似乎没有发现身后逐渐消灭的世界。我的灵魂世界宛如沙子崩塌般开始瓦解。

其实我从中途就隐约察觉到会变成这样。

「雅丝特尔」相当拼命，这次绝不容许失败。

所以她才会不计后果，打算在此一决胜负。就算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也想要得到我。

那段记忆的流入是在非刻意的情况下发生，这代表当时我的灵魂已经被「雅丝特尔」侵蚀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应该也已经残破不堪，就算被打倒也无法复原了吧。

而我——接下来就只能等着消失了。

既然我和「雅丝特尔」的因果关系如此紧密，那么打从一开始便注定会走向这样的结局。我只是抵达了最后的终点罢了。

我们一同消失——这就是终点。

所以，已经没有任何我能做的事了。

「我说了，我笑不出来！！」

店长情绪激动地用力捶了看不见的墙壁。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骗人的吧……」

店长逐渐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墙上，然后——她露出了泫然欲泣、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紧抓着我不放的表情。

「呐……诺伊尔……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开什么玩笑！！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我还没钓到闪亮亮鲈鱼，更重要的是——我还没向大家报恩。

会毫无责任地消失。

「还有，吃饭不要老是吃甜食和芝士，要注意营养均衡。」

「诺伊尔……诺伊尔……」

今后我也会一直看着这样的你。

「我在啊，就在你身边。」

我一直觉得米莉丝的头发长度不可思议地和我一样，不过隔了这么久一看，才发现她好像稍微变长了。

「诺伊尔、不在的话……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

我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废人。

可是，已经没办法了。

拜托，不要哭了。

米莉丝哭泣的脸让我胸口感到一阵抽痛。

已经无法触碰了。

和你在一起早已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今后我也会陪在你身边，即使身体消失，我还是会把心留在这里。

米莉丝泪如雨下，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般摇着头。

我已经办不到了。

这是第一次。

今后她肯定会变成一位更棒的女性，就像勇者一样。

我第一次看到米莉丝这样痛哭。

米莉丝茫然地当场跪在地上。

我缓缓走向她。平原几乎都消失了，只剩下这片沙滩和大海。

「不要……」

「以后你得学着自己整理才行。」

这是第一次。

我先将手放在看不见的墙上，然后蹲下。

我不想看到你哭。

如果活了超过三千年的她已经停止成长，那么现在应该再次开始成长了吧。

「还有……真的很谢谢大家。」

「米莉丝，你的头发变长了呢。」

「你明明就不在……」

虽然笨拙，有时候幼稚得不得了，却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把别人耍得团团转——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我心里扎了根。

这种结局很有我的风格吧？

「就算你这么说！！又能怎么样！！」

「诺伊尔……」

啊啊，原来如此……我一定是————

「我不想听到这种话！！」

要是我也能这么说，不知道该有多好。要是我也能说我们以后还能再一起欢笑，不知道该有多好。

「……请你替我跟大家说声抱歉。」

虽然我很想帮你。

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是，没办法。

「不要不要……」

「不要……诺伊尔不帮我弄的话，我不要……」

因为我是污秽属性。

我忍不住大吼。

米莉丝虚弱地抬起头，涕泪交加地朝我伸出手。我也伸出双手，贴在她被看不见的墙壁阻隔开来的手掌上。明明看起来没有任何缝隙，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贴在一起的双手，更加突显出我和她之间的距离。

「诺伊尔去做不就得了！就像以前那样！」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为什么我会忍不住想帮她擦眼泪呢？

「我在啊。」

米莉丝的额头虚弱地靠在墙上，而我也将额头抵了上去。虽然碰在一起，却感觉不到体温。红玉般的双眸溢出泪水，形状漂亮的眉毛扭曲着。

「如果你感到寂寞，我会立刻来到你身边。」

「要怎么、过来……」

「用任何方法。」

明明距离这么近，我却感受不到她的味道、温度和柔软，只有心与心相接。

虽然成功传达了想传达的心意，但我还是决定把这份感情收在心里。

因为再继续下去只会伤害她。

相对地——

「这是我最后的委托，米莉丝。」

「别说、最后了……」

「我委托你今后也能活下去。」

「不可能……不可能做得到……」

「报酬是——今后我也会一直守护着你。」

虽然有点恶心，而且可能完全不够……但这就当作员工优惠吧。

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

今后你也会有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你吧。我很了解你，所以可以保证。

无论是开心的事、悲伤的事、快乐的事、痛苦的事……笑或是哭。

发生各种事情，拓展各种可能性……这样不是很可惜吗？米莉丝・阿尔巴尔玛——这么棒的人，竟然要放弃这一切。

从比任何人都还要常待在你身边的人看来，这样不是很令人懊悔吗？

我突然觉得远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于是继续前进。

还是乖乖待在这附近吧。

「啊啊……」

到了这种时候，我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

「为什么……？」

我来到的地方，是抱着膝盖坐着的『雅丝特尔』。

我毫不顾忌地说出这句话，对『雅丝特尔』微笑。她一直盯着我，然后突然把视线移回我身上，喃喃说道：

「我一个人会害怕，所以希望你陪在我身边。」

我忍不住脱口说出这句话。

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再做一次。

即使如此，我也不传达自己的心情，即使要利用你的心情，我也要无比卑鄙地——希望你能活下去。

不逃避，好好地去做。

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只剩下黑暗的地方，说了一句不可能传达出去的话语。

我觉得如果是现在的她，应该可以好好说话。

「诺伊尔……我不要……」

反正不管走到哪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我——」

就在我的思念即将满溢而出的瞬间，米莉丝的身影突然消失，我低下头。

……话说回来，我最爱的人（小麻）现在怎么样了呢？她被卷入友剑之国的崩毁……有没有人可以保护她呢？

「——喜欢你。」

「诺伊……」

虽然不长……但实在是很幸运的人生。

「有点可怕呢……」

你的心情、想法，我非常非常了解。

——直到终结的时刻来临。

希望她也平安无事。

看来距离世界——我消失为止，还有一点时间。我抬起头，发现崩毁在我眼前停止了。

「米莉丝。」

我拜托你的事情很残酷吧。

啊啊——一个人有点寂寞呢。

我一边祈祷着，希望那些带给我幸福的人们，最后都能笑着走完人生，一边继续前进。

我不会像这样逃避。

「嗯……好可怕……」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不会认为自己在自作多情。

我这么想着，决定和『雅丝特尔』一起度过这段时间。

身体变得相当透明的她，依然喃喃说着这句话。我稍微安心下来，在她身旁坐下。

和你——约会。

我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往海中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哪里的海水都只到脚踝。

「嗯……？」

在我露出微笑的同时，我注意到世界即将崩毁。

……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我原本以为自己不是会这样觉得的人，但仔细一想，我人生中独自一人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总是有很棒的人待在我的身旁，甚至让我觉得他们待在我身边的时间太长了。

「为什么……」

我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走到离岸边很远的地方了。虽说是离岸很远，但不知为何，这里却是浅滩。是因为我的心太浅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