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

「墨墨正往這邊過來！夜夜的姐姐開車去接他了！」

掛斷七村同學打來的電話後，日向花興奮地告訴大家。

正在舞臺邊等待下一個上場的R-inks成員們沸騰起來。

「姐姐帶希墨過來了啊。」

「咦，不是夜夜拜託的嗎？」

我的反應反倒讓日向花感到困惑。

「啊，可是就算阿瀨要來，馬上就要輪到我們了！」

前一個樂團已經演奏到最後一首曲子。

包含我在內的四個人，隨時都會站上舞臺。

葉同學還準備了電吉他音源的錄音檔，以便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只有四人也可以表演。

看來錄音檔是幸運地用不到了。

但是，即使上一首樂曲結束，把直到舞臺轉換前一刻的時間都用掉，我想R-inks也很難五人到齊地登場。

在抵達的希墨準備完畢前，最少還要再拖延一首歌的時間。

「支倉同學，時間還剩多久？」

「到這裏爲止的節目都進行得相當順利，所以還有足夠的空檔。最糟的情況下刪掉主持環節，應該能按照預定演奏三首歌曲，但在希墨過來之前，你們打算怎麼撐時間？」

「那麼，我們來彈奏曲子爭取時間。」

我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

「夜夜，妳是認真的嗎？」

日向花的眼神很擔心。

對於他人的目光感到緊張的人，突然說出魯莽的提議。

花菱同學笑得臉皺成一團。他看起來很開心。

貝斯和鼓的節奏隊宛如在爭奪最初的主導權般，演奏得越發激烈。

「所有人聽我說。舞臺演出有變動！不好意思，從現在開始，請大家一起準備臨陣上場的一次決勝負，做好覺悟吧。千萬別漏聽指示，用無聊的錯誤給最後的最終演出潑冷水！在這之後──」

相反的，如果被這麼有魅力的女孩追求，肯定會輕易地對她着迷。

沉重、低沉、激烈，音色與音色相互碰撞。

上一個樂團的樂曲結束。

「啊，不過要彈什麼曲子？我們只練了三首曲子耶。」

「你很擅長討不感興趣的女生歡心吧，『花菱同學』。」

支倉同學並肩站到我身旁。

現場響起幾道女生的歡呼尖叫。他面帶笑容揮手回應，坐在鼓組後方。

日向花的聲音激勵了我。

「既然是『朝姬』的請求，我可說不出NO啊。」

當他相隔許久後再來露面時，我高興得跳了起來。

我曾懷疑他是很奇怪的怪人，纔會想和那麼不親切、冷漠又嚴苛的我每天說話。

正式表演終於來臨，我卻連自己也都感到意外地冷靜。

「哎呀，那樣我會很辛苦呢。」

我並不知道，只是見不到他，短短的寒假感覺竟會變得如此漫長。

「我知道了。嗯，這麼做更有演出效果，可以襯托出落差感。」

我回答支倉同學的問題。

我看着葉同學與花菱同學。

我們的緊張感達到了最高峯。

支倉同學立即用對講機發出指令。

如果被支倉朝姬告白，大多數男生當然都會答應。

然而，他絲毫沒有這種盤算，堅持不懈地與自覺有溝通障礙的我交談。

不管我多麼冷淡地趕他走，他都會若無其事地來到只有我在的美術準備室。在我不高興而導致畫作從櫃子上掉下來時，他也挺身保護了我。當時我驚慌失措，說了許多就算惹人厭也不奇怪的話，希墨還是守規矩地來收拾散落的畫作。一開始我認爲那不是身爲班長的義務感，就是別有用心，無論是哪一種都令人厭煩。

支倉同學用清爽的聲調說道。

「我是女生嘛。在戀愛上作作夢有什麼不好。」

接下來，葉同學出現在舞臺上。

「那時我們正要和好，而妳企圖出手。」

「我想起了四月的事情。在我向希墨同學告白的時候，妳不是突然出現來礙事嗎？」

舞臺上的燈光熄滅，體育館被黑暗所包圍。

我之前想獨佔那份溫柔，纔會痛苦。

我現在該做的事不是哭泣、鬧彆扭、鬱悶。

「我也去嘍。」

葉同學看來非常歡迎即興表演，顯得躍躍欲試。

兩人都同意了。

簡直像重量級拳擊手在互毆。

逞強與強大是不同的。

「難得有機會，來吊會場的胃口吧。」花菱同學提出點子。

身爲現場負責人的支倉同學像在提醒般問起最糟的狀況。

支倉同學向學生會長送去秋波。

他大概不太正常。

儘管是在正式表演前夕的變更，花菱同學與葉同學都面帶笑容。

「日向花和希墨一起出場吧。R-inks的主唱得保留到最後纔行。」

聽到葉同學興奮的聲音，我也往前走。

「計劃決定好了嗎？」

「交給你們三個了。我們一定會兩個人一起趕上你們！」

「如果我聯絡他，他真的會勉強自己也要過來。」

溫柔是希墨的魅力。我本身也無疑是被那一點所吸引。

啊，這麼可愛又聰明體貼的女孩，任何人都會喜歡上她吧。

至少，那一瞬間的我還無法完全接受。

「希墨會來。R-inks會按照預定，以五人進行現場表演。所以陪我暖場吧。」

「像葉同學選中我時那樣做不就行了嗎？」

「有坂同學，如果希墨同學以毫釐之差趕不上呢？」

支倉同學也不再多說什麼。

「好，R-inks。走吧。」

「嗯。結果特別就是這麼回事。只要呼喚他就會趕來的希墨同學是非常溫柔的男生。不過，即使不呼喚他也會趕來，或許纔是真正的愛。能夠相信這一點的有坂同學也是。」

去年文化祭期間，他忙得沒空來美術準備室，我自覺到獨處的時間非常無聊和寂寞。

「妳太愛作夢了。」

支倉同學毫無顧慮地突然吐露真心話。

四周突然轉暗令整個會場一陣騷動。

花菱同學帶頭走上舞臺。

這一次，聚光燈只傾注在她一人身上。

聚光燈同時照出他的身影。

因爲我就是那樣與他墜入愛河的。

就像是先商量好一樣，R-inks的四人說出同樣的回答。

葉同學確認。

等待主人歸來的電吉他靜靜地放在架子上。

感覺就像划向黑暗的大海。雖然可怕，但我並不討厭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如果做不到，那也沒關係。如果他很難受，絕對應該休息，我也認爲非得這麼做不可。我希望最後由希墨來選擇。我只要在希墨要登場的舞臺上等待他就行了。所以，我絕對無法容許沒有準備好那個舞臺。」

在集訓剛結束時，希墨接到支倉同學的電話衝了出去。

「正合我意！情緒嗨起來了！」

現在希墨明明不在，沒問題嗎？葉同學與花菱同學也有類似的反應。

「嗯。的確，我談戀愛後，也像被施了魔法般變得強大了。」

「──和我正好相反嗎？聽妳說到這個份上，我的確敵不過妳呢。雖然契合度不差，果然是時機的關係嗎……」

「那樣明明更好呀？」

爲了回報一直支持我的希墨，我必須先站在舞臺上。

但是，我的情人拒絕了他。

支倉同學眼中微微浮現淚光，輕輕咬着下脣。

會場氣氛逐漸升溫，看得出大家很期待下一個出場的人會是誰。

應該有很多人想博得她的好感，溫柔地對待她。

鼓聲在後方輕輕地打着節奏，葉同學的貝斯狂飆起來。彷彿要搖撼整個會場，她用高速的手指動作奏響重低音。那超凡的技巧壓倒了所有人。

在對自己的反應產生自覺，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若是鍵盤、貝斯和鼓──不，若是我們就做得到。」

從舞臺溢出的光，照得淚水像寶石般閃爍光芒。

「──即興演奏會嗎！以這個三人編組，彈爵士風的曲子也不錯。」

輕音樂社的衆人和爲她來看錶演的人們發出充滿期待的歡呼。

「以我們三人的演奏會來銜接。等希墨準備好就發出信號，我們會立刻結束演奏，在他們兩人加入後表演本來的曲目。」

「有坂同學，妳爲什麼不聯絡希墨同學呢？」

「要怎麼做，三個人一起上場嗎？」

「我也這麼認爲。」

「「「「 那絕不會發生！」」」」

這一次變成難以控制感情。

「妳在說什麼？」

「那麼，我先上了。」

「我們依序逐一現身獨奏，下一個人看時機加入合奏。我打鼓、未明彈貝斯、有坂同學彈電子琴。曲子即興彈奏。這樣可以嗎？」

接着以富有男子氣概的強勁鼓聲打破沉默。喔喔～會場傳來驚呼。

葉和我點點頭。花菱把照明等要求告訴了支倉同學。

我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理所當然地接受他進門，會招待他咖啡與點心，享受這段只屬於兩人的時光。

就算不是這樣，我之前也是藉由注視希墨勉強支撐過來的。

即使他不會來那裏也一樣。

「妳認爲我會拒絕嗎？」

要說真心話，我的感覺絕不算愉快。

「夜夜，我也來參加！」

我不禁看向身旁。

真想快點去學校～我人生中第一次有這種想法。

情人節時，我不合風格地送了他巧克力。

在白色情人節收到他回禮的餅乾，我捨不得馬上喫掉。

第三學期接近尾聲時，我煩惱着在二年級換班後，或許就沒機會和他說話了。

結業典禮結束後，我直接向神崎先生表明『如果不讓我們同班，我就退學』。

總之，有坂夜華也打從心底喜歡瀨名希墨。

所以，當希墨在櫻花樹下向我告白時，我還以爲是作夢。

同樣地，我一直害怕他的溫柔會延伸爲愛情，如果和我以外的人兩情相悅該怎麼辦。

只是，那是我出於獨佔欲和嫉妒產生的誤解。

他的溫柔是一種用來體貼他人的心情，不輸給任何人的才能。

而且他能不計得失，對誰都發揮這種特質，是很了不起的人。

同時，希墨的溫柔和愛情是兩回事。

瀨名希墨的心意永遠只投向有坂夜華。

這份愛情從一開始就只屬於我。

絕不會動搖。

現在我能這樣相信。

像四月軟弱的我差點衝動地分手時，爲了讓兩人再度結合而趕到一樣，希墨也會來到這裏。

舞臺在呼喚我。

「我就走到這裏爲止。接下來，有坂同學，加油。」

在支倉同學的聲音支持下，我先一步站上舞臺。

我開着玩笑，試圖驅逐心中的膽怯。

「這次我纔剛被希墨同學幫助過。也給我一點活躍的機會吧。」

我也想趕快站到那道光芒下。

即使遠遠望去，他也明顯狀態不佳。

只要用瀨名希墨填滿整個腦海就行了，這個解決方法實在太滿腦子戀愛了。

自然的體貼打動了我。我覺得這份細心正是夜華的特色。

──戀愛中的女人是無敵的！

「抱歉，久等了。」

客滿的觀衆席用海嘯般的聲援作爲回應。

「即使無法負責，但我能相信他。」

幸好我連逞強的力氣都沒有了，得以不必緊張。

我們的三重奏，像在呼喚剩下兩人一般逐漸高漲。

不管別人怎麼想怎麼說，既然他喜歡着我，我就能當我自己。

那句臺詞讓我回想起得到夜華對於我告白的答覆，在高中二年級的第一天。

「久等了，我們的樂團名叫R-inks！請將和我們聯繫的最後時光，當作最棒的回憶！」

「妳保護過度了，紫鶴。」

因爲有映在場，而且現場正在表演中，紫鶴也難以發怒。

夜華、葉、花菱在那邊等着我們。

當電子琴獨奏結束時，觀衆席報以意想不到的歡呼。

「嗯，我知道了。」

手指像獲得解放般滑過鍵盤。我樂在其中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節奏自然加快，音色跳動起來。

小宮站到放在舞臺中央的麥克風前。

朝姬同學生澀地笑了。

◇◇◇

我也就自己的定位，準備電吉他。

宛如歌唱般、宛如舞蹈般，隨心所欲。

「亞里亞！」

「有最棒的搭檔，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安心可靠了。」

兩人雖然喫驚，但巧妙地配合了我。

兩人的鼓勵，讓我自然地露出笑容。

兩個人壓低音量爭吵。

「墨墨，電吉他給你。」

「希墨看起來很累呢。」

「當然。我是爲此而來的。」

「小宮，在最後的最後害妳擔心了。」

我在心中這麼大喊，敲響電子琴。

「不停全力衝刺直到最後嗎？真令人陶醉～」

即使他不在這個地方，我無論在哪裏都能思念着他。

「是紫鶴個人纔對吧？」

在舞臺上，三人的三重奏結束了。

敲打節奏的團員們忠實地跟隨我像女王一樣任性的演奏。

從舞臺傳來的音樂給予我勇氣。

我和每個人一瞬間目光交會。

「亞里亞，還有瀨名同學的妹妹也在。是妳把他帶出來的嗎？」

小宮搖搖頭。

「來，電吉他手送到了！」「久等了！」

雖然光芒之外昏暗得看不清楚，我以肌膚感受到投注過來的許多目光。

我自己也覺得，飄飄然也該有個限度。

「抱歉，紫鶴。這是可愛學生的心願，我忍不住想支持他。」

「身爲老師，阻止學生亂來是當然的。」

「我還只是來了而已。等一切結束後再說給我聽吧。」

在巨響之中，映很快就專注在舞臺的希墨等人身上，沒有發現她們的爭執。

「我沒空理會妳，請讓開。」

我也以眼神示意我準備好了。

「好，紫鶴停下來。我不會讓妳妨礙現場表演。」

「你沒有打領帶。在答應告白時，我應該說過我討厭邋遢的人。」

「上臺豁出去吧。我會幫你收屍的。」

我刻意地揚起嘴角，咧開大大的笑容面對夜華。

「請別做不負責任的事。他昏倒了啊。」

「七村、紗夕，謝謝你們送我到這裏。」

當我們三人衝進舞臺邊，朝姬同學和小宮等着我們。

小宮握住麥克風。

我注視着舞臺。

我接下小宮拿來的電吉他。揹帶沉甸甸地陷入肩頭，電吉他感覺比平常來得重。

「妳要吻我嗎？」

夜華回到電子琴前。

只要想着希墨就行了，真的是這樣。

只照射我一人的聚光燈很刺眼。

當瀨名希墨出現在舞臺上的瞬間，神崎紫鶴臉色大變。

她打得比平常松很多，領結的位置也調低了。她關心我的身體狀況，在不使我難受的前提下維持最低限度的體面。

夜華這麼說着，緩緩朝我的脖子伸出手。

夜華用熟練的動作替我打起垂掛在脖子上的領帶。

隨着打鼓聲的倒數，樂曲開始奏起。

「今年的永聖高中文化祭也終於來到最終演出！大家high起來吧！」

此時，夜華從電子琴前走向我。

以前這一切都令我恐懼與不快。

當會場沉浸在餘韻之中，小宮和我也在舞臺上現身。

「傻孩子！」

不，這一點本身到現在也沒變。

R-inks的五人終於到齊。

不過，我這樣就好。這樣纔好。

能夠以即興演奏讓人聆聽這麼久，真了不起。

◇◇◇

拜大量練習所賜，我們瞭解彼此的習慣和偏好，能夠將音色舒服地重合起來。

「我在舞臺邊聽到演奏嘍。妳一點也不緊張嘛。妳變強了，夜華。」

「放心。現在去掉主持環節可以演奏所有曲目。正如希墨同學所安排的行程一樣。」

一看到我的臉龐，朝姬同學直接問道。

「你可以嗎？」

我只要爲了他而彈奏就夠了。

「要我幫你重打幾次都行。我是你的女朋友……」

「都來到了這裏，請大展身手吧！」

「還有一分鐘。拿出主唱與電吉他手要登場的大字報。」朝姬同學以對講機指示位於舞臺下的學生。

「墨墨，別說這種話。R-inks在正式表演時確實地全員到齊了。只要能享受到最後，那樣就行了。所以，我們走吧！」

「謝謝妳，朝姬同學。」

紫鶴臉上浮現前所未有的怒氣，瞪着亞里亞。

呼喚我名字的聲音傳來。那是二年A班的大家。今天茶樓咖啡廳也順利結束，他們來看錶演了。純粹的打氣聲令人高興。

「謝謝妳，夜華。」

只是，我現在能夠無視到覺得無關緊要的程度。

在體育館一角觀看的紫鶴立刻準備前往舞臺邊。

只要只想着他，勇氣就湧上心頭。

「希墨，你過來──」

「別擔心，那些孩子會成功的。」

亞里亞拉住了試圖無視她的紫鶴的手。

「請別像這樣以爲所有事都會順利地按照妳的方便進行。」

「吶，紫鶴。我們是以老師和學生的身分相遇，但現在是朋友對吧。」

「……怎麼突然提這個？」

「回答我。」

「我喜歡妳這個人，認爲在妳畢業後我們就是對等的關係。雖然我現在非常生氣。」

「那麼，我要炫耀嘍。我比紫鶴更先教導過阿希。」

「什麼？」

「阿希他性格溫柔，不擅長競爭，但只要讓他去做，他就能做到。他現在是時候捨棄認爲自己平凡的斷定，擁有自信了。所以，紫鶴。什麼也別插手，關注阿希羽化的瞬間吧。」

「爲什麼妳這麼寵他？」

「原因大概和紫鶴一樣吧。」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是嗎？看到心上人在努力，就會想支持他吧。」

「…………亞里亞。」

即使鬆開手，紫鶴也停下腳步沒有移動。

在舞臺上，他精彩地演奏着電吉他。

「阿希──不，希墨。加油。」

亞里亞流着淚注視舞臺。

◇◇◇

啊～真的快死了。

沐浴在矚目下的亢奮感。

啊啊，糟糕。類似腦內啡的物質大概正在噴湧吧。

終於到了最後一首曲子。

充其量是新手的好運氣。

如果用正常的道理及常識下判斷，我應該馬上終止表演吧。

緊接着，沐浴在如雪崩般從會場湧來的狂熱吶喊中，我察覺現場表演結束了。

不管聽起來音色有多拙劣，對我來說都是最棒的演奏。

我被空白的意識包圍。

唯獨這一點，我認爲我可以爲此自豪。

我、我們表演到了最後。與那種切實感受交換，一股舒服的疲勞感湧了上來。我全身大汗淋漓，但感覺並不差。

沒有主持環節，我們就像在珍惜剩餘的時間一心沉浸在表演中。

彼此發出的音色有機地相呼應，創造出強大的感染力。

明明身體早已在叫苦，心情卻遠比站上舞臺前更輕快。

在熱情的包圍下，世界還是很遠。

與興奮沒有平息的會場相反，我灼熱的意識迅速冷卻下來。

明明是秋天，會場內的熱氣與興奮，讓我全身發熱。

我口中發出輕笑。

更加叫嚷吧。更加呼喊吧。更加歡喜吧。

葉說過的『將衝動直接化爲音樂』，正是指現在的狀態吧。

沒有能立刻吸引他人的一目瞭然的魅力，也沒有獨一無二的武器。

說不定觀衆們覺得正在被迫聽噪音。

大家，謝謝你們等待我。

我感覺到自己愈來愈麻痺。

花菱，謝謝你重振精神。

不過，我無比自由。

震耳欲聾的掌聲持續不斷，包圍會場。

我真的快失常了。

然而，我感受到我發出的東西和大家的音樂融合，與會場的氣氛摻雜在一起，逐漸升華爲特別的事物。

然後，小宮的歌聲充滿情感地歌唱着。

大家都露出同樣的表情。

這種事情，能享受樂趣的人就是贏家。

夜華，謝謝妳支持我。

哪怕只是一時的幻覺，只要有這一瞬間就能滿足。

歌曲漸漸接近最後一刻。

自我陶醉也該有個限度。

即時創作音樂的快樂。

明明應該已超出極限，卻輕鬆得像先前的倦怠感都是假的一樣。

我在觀衆席上發現蹦蹦跳跳高興不已的映。

這是我人生的最高潮。

沉浸在音樂中，只有自身和音樂的不可思議感覺。

巨響很悅耳。會場的熱烈氣氛令人喜愛。歡呼聲好舒服。

世界漸漸遠去。

瀨名希墨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求求你，別就此結束。

有一種超越技術和邏輯的律動，帶來新的和諧。

電吉他比起平常來得沉重。真想馬上拋開並躺下來。

誰管那些。

我切實地感受到。

紗夕與七村豎起大拇指在舞臺邊笑着。

不過，我明白這些加油聲是溫暖的。

實在萬分感動。

在她背後，神崎老師與亞里亞小姐也在鼓掌。

應該能過得有效率又合理，既不超出必要地抬頭仰望，心靈也不會過度受到干擾。

我一路以來所做的事沒有錯。

我像同時燃燒殆盡一般，在原地呆立不動。

花菱敲響震撼整個會場的有力鼓聲。

瀨名希墨是毫無明星氣質的平凡男子。

「哈哈。」

葉的貝斯像在無拘無束地彈跳般迸開。

多麼如夢似幻的時光。

這絕非捷徑。我一定也繞了不少多餘的遠路吧。

明明疲累卻很開心。

我的電吉他更加銳利地變得越發激烈。

然後，釋放最後一個音符。

如果我能更不貪心地滿足於普通就好了。如果能不嫉妒周遭的人，恰當地保持不關心，老實地認清自己的界限，以這種方式生活，會很輕鬆吧。

音量好大。光是聽着就感到疲憊。

──不過，我想表演到最後。

這只不過是十次中會有一次的成功，碰巧發生在頭一次罷了。

連餘音都消溶在空氣中，終於消失。

我百感交集地將撥片落在電吉他弦上。

一瞬間的無聲。

日常的感覺恢復，我不禁再度客觀地冷靜審視自己。

那條苦難之路使我變強。

葉，謝謝妳教我音樂。

──不過，我正彈出至今不曾有過的最佳表現。

正可說是忘我的境地。

能在這裏表演那一次真好。

聚光燈好刺眼。我已經想閉上眼睛。

但是我選擇了去努力、去追求、去掙扎。

現在的我，順着我的想法將感情投注在音樂中釋放。

不必考慮多餘的事情。

不同樂器演奏的聲音精彩地吻合、交織、融合在一起，逐漸化爲一首歌曲。

小宮，謝謝妳最棒的歌聲。

至高無上的心境。

真想永遠沉浸在這種化學效應中。

我們R-inks正透過音樂確實聯繫在一起。

──不過，我想沉溺在只有這個剎那才能體驗到的音樂中。

不知不覺間，撥片從手中掉落。

夜華的電子琴像要蠱惑人心般編織出多變的優美音色。

最重要的是，能夠比前排觀衆席更近距離地聽到大家現場演奏的興奮。

讓這段時光永遠持續下去吧。

見證特別時刻誕生的喜悅，讓我的心爲之顫抖。

我轉頭看向樂團團員的臉龐。

重力好煩。光是站着就很費力。

沉默。

──不過，我想看着會場內的情景與R-inks演奏的模樣。

多虧了我平常不愛偷懶的性格，就像在說努力不會背叛人一般，看來我在這三個月拚命練習培養出的演奏技巧，在正式表演時好好地發揮出來了。

我努力到連自己都驚訝的地步。

就像魔法解除一樣，那般融爲一體的感覺像假的一樣消失了。

「墨墨，說句話吧。」

小宮把麥克風遞給我。

由我來說好嗎？我指向自己，大家點點頭。

我看了看朝姬同學，她一副真沒辦法的模樣，用手指比出OK。

「呃～其實我昨天昏倒了，一直到正式表演前一小時都在睡覺。所以這是剛起牀的演奏。雖然是這樣，但氣氛非常熱烈呢。」

我用開玩笑的口吻戲弄地說，整個會場響起笑聲。

「拜大家享受表演所賜，我得以演奏到最後。真的很感謝大家。這對我來說成爲了高中生活中最棒的回憶。謝謝。」

會場各處傳來慰勞的呼喊聲。

「我想向在場的所有人道謝，但這麼做的話善後工作會做不完，所以我會忍耐。因爲我也是文化祭執行委員，學生會長也就在後面。」

當我轉過頭，花菱敲響銅鈸。

「好像不行呢。所以，請讓我只對一個人，對我很重要的人道謝──夜華。」

當我重新轉向電子琴，聚光燈只集中在我和夜華身上。

「我無意炫耀，但她是我的戀人。一個非常漂亮的好女孩。」

夜華不再慌張。或許只是太過投入演奏，甚至沒有那種餘力。她僅是默默地注視着我。

「我之所以能努力到最後，是因爲有夜華在。就像妳說想變得強大一樣，我也想成爲與妳相配的男人。」

離我最近的女孩。重要的存在。我心愛的人。我最想獲得認可的對象。

因爲她在拚命努力，我覺得我也不能輸。

我們兩人關係平等，互相尊敬。

然而從客觀角度來看是如何呢？

答案從一開始就十分清楚。

但我不再慌亂。

我對目前的關係沒有任何不滿。

我自身想變得更強大，強大到足以保護夜華。

對夜華來說，現在集中在她身上的視線是至今以來最多的吧。

就這樣，永聖高中歷史留下新的傳說，文化祭落幕了。

對他人的愛情和對自己的自信是不同的問題。

會場的觀衆們屏住呼吸，關注夜華的回答。

當我回過神時，我大聲地求婚了。

夜華前所未有的臉紅。

不絕於耳的掌聲與歡呼聲融爲一體，形成節奏。

四月在教室發出的情侶宣言根本無法相比。

從會場洋溢着安可的呼喊。

要求表演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響起。

「你們擔心過頭了。要彈幾首我都行啦！」

十七歲的確信太過脆弱又薄弱。

所以，最想說的話自然脫口出。

熱氣與沉默並存的緊繃奇妙時光。

「阿瀨，你還可以吧。」

不過，光是這樣是不行的。

人生會毫不留情地面臨變化。

無論在誰眼中，我們都明顯是不相配的情侶。

塞滿會場的學生們身爲見證人，發出興奮的叫聲。

我再次撥響電吉他。

我不想讓這段戀情作爲我青春時代的回憶畫下句點。

但是，我認爲只有在高中時代才能只是維持現狀就夠了。

「小瀨名，現在是展現男子氣概的時候。」

一切事物都會殘酷地轉變。

兩情相悅的情人抬起顫抖的雙手，在胸前像拿着甜甜圈一樣比出小圓圈。

人對環境的變化無計可施，而這會不由分說地促使感情發生變化。

面對四人看來的視線，我抓住備用的撥片。

這是什麼羞恥玩法。幾乎近乎拷問吧。

我想和妳一起生活到人生的最後。

想像夜華離去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感到害怕。

「夜華！我喜歡妳！我愛妳！和我結婚吧────────！」

我可以將那種事情當作杞人憂天忽視掉，以全力享受眼前的快樂來逃避。

「希墨！真是的，你要負責到最後！」

瀨名希墨是凡人，有坂夜華是無法觸及的高不可攀存在。

我感到時間的流動是人生最慢的。

即使如此，我自身的感情堅定不移，對夜華的愛情也深信不疑。

「墨墨，再加一把勁。」

我會總是在心中一角在意自己和夜華之間的差距，因爲我缺乏自信。

那個回答，讓現場爆出一片祝福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