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夏日魔物
《除了我之外,你不準和別人上演愛情喜劇》 · 羽場樂人 · 1.1萬 字
收拾完烤肉用具之後,大家分別自由活動。
有人坐在戶外的篝火邊,有人去泡溫泉,有人在房間裏休息,大家各自消磨着時光。
我和夜華則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補充物資。
派我們出去採購,是大家貼心地想讓我們可以單獨散步吧。
我們依靠零星分佈的路燈,走在海岸邊昏暗的道路上。
話題無法避免地落在剛纔朝姬同學的事情上。
彷彿要掩飾海風的涼意,夜華牽着我的手不放。
「跟她說話累死了。」
夜華徹底鬧起彆扭。
「不管是誰,經歷那種談話都會很累。別太在意。」
就連幾乎沒獲得發言權的我,在旁邊都聽得胃痛。
當然,那不是肉喫過量造成的疼痛。
「……我想說在喫完烤肉後,可以放鬆的談話。」
「所以妳才主動攀談啊。」
「紗夕不是決定要加入茶道社嗎?我覺得像那樣嘗試克服過去的自己,感覺很帥氣。」
「別太過誇獎她本人。因爲她立刻就會得意忘形。」
「像這樣對紗夕擺學長架子並不好喔。」
「抱歉。我自認爲有在注意了。」
不可以一直受到國中時代的學長學妹關係影響。之前也因此碰到過麻煩。因爲我們是高中生,彼此都還會不斷改變。
「養成的習慣很難改掉對吧。」
在照亮黑暗的火堆前,有坂亞里亞正獨自舉杯喝酒。
「只是好奇罷了。我是獨生女,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是什麼感覺。」
「我明明像那樣單方面被她駁倒耶?」
「妳還不進去嗎?」
寂靜之中,兩人僅僅坐着。火堆的火星迸散聲、蟲鳴聲、隨風搖曳的樹木沙沙聲。若抬頭望去,夜空中的星星數量遠比東京多得多。
在不被過度強行要求,保有個人自由的同時,在關鍵時刻又能夠齊心協力。
支倉朝姬緩緩地走向了她。
「喔,可以更加尊敬我喔。」
「學生如今變成妹妹的情人,妳有什麼感覺?」
「……喔,沒想到妳會主動來找我說話。」
「真的嗎?」
當我指出這一點,夜華喉嚨發出輕響。
「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支倉同學每一句話都很衝呢。」
「但是,我好像被支倉朝姬隨心所欲地應付過去了,我果然還是無法接受!」
夜華緩緩地抓住我的手臂。
單純只是這樣而已。
在篝火火光映照下,亞里亞斷言。
如果告訴去年的自己,一年後我將會跟有坂夜華成爲情侶,當時我絕對不會相信吧。
光是回想,我就笑了出來。
「班長要考慮各種方面呢。難怪神崎老師會指名你。」
「我也想稍微成長一點。」
「怎麼可能。我是小寶寶的時候,只會說『吧噗~』喔。」
夜華驚訝地瞪大眼睛。
「我嘴角又沾到什麼了嗎?」
「我希望能夠成長,減輕希墨的負擔。」
「不行嗎?」
並非所有同班同學都會老實地聽從我的指示。而且還有別班的學生、學長姐學弟妹、沒教過我們課的老師等等,必須接觸的對象多得數不完。
但是在神崎老師家過夜時,有坂亞里亞隔天早上在咖啡廳說的話,讓我從中感受到至今仍難以遺忘的「某種東西」。
「那非常明顯,而且隱瞞遲早會達到極限。」
當上班長後,必然地需要和幾乎沒對話過的人交談。
「我也很清楚,瀨名會是個特殊的團體。雖然我希望自己能不讓大家費心,實際上卻總是像這樣讓大家費心。」
「我們並不知道,她是以怎樣的方式去接受的。就算瀨名會解散了,我們身爲同班同學,每天還是會碰面。不僅限於戀愛,必須和喜歡的人與討厭的人長時間待在同一個空間裏,我認爲這是校園生活的困難之處。」
「剛纔的吵架,還滿有趣的。」
「──即使沒辦法所有人都相親相愛,我也想恰到好處地將大家聯繫起來啊。」
我自己都覺得,真虧我們能從那樣的第一次接觸開始發展到交往。
模仿好範例並非壞事,但迷失了自己就得不償失。
亞里亞彷彿在說,她們只有微不足道的小差異。
「即使第一印象糟糕透頂,或做錯了什麼舉動,都不是大問題。重要的是將關係持續下去。雖然或許會很花時間,只要能逐步地提升評價就行了。妳太過從一開始就把目標放在拿下滿分了。」
「亞里亞小姐或許意外地也有無法告訴別人的煩惱喔。」
朝姬在坐在椅子上的亞里亞旁邊蹲坐下來,作爲回答。
「希墨,回到正題上,別提我的事了!」
「那兩個人之間有可趁之機嗎?」
「有些事一旦將是非對錯弄清楚,就會到此結束了吧。至少得知了朝姬同學也想將瀨名會維持下去,這不是很好嗎?」
「明明不用介意我的啊,被我喜歡的人依賴,我反倒很高興。」
「……我們是一對相似的姐妹。最大的不同在於小夜有我這個姐姐,而我沒有。作爲姐姐的我先出生,妹妹小夜與阿希是同學。就是這種程度的差異。」
「到頭來,重點在於如何讓對方接受。朝姬同學對瀨名會應該也抱着屬於她的糾葛。在這個前提上,她還是參加了這次旅行。妳明白這一點嗎?」
「因爲他曾是我可愛的學生嘛。」
「就算沒有希墨這件事,我也沒有信心能和支倉同學相處得來。」
「我反倒想誇獎妳,能主動找朝姬同學攀談很了不起喔。」
「是啊。是我引以爲豪的朋友。」
「如果妳有意和我說話,請便。」
「他們很溫柔呢。」
「希墨也是漸漸成長過來的。真了不起。」
「大家情況各不相同吧。有些手足一直感情融洽,也有一些完全都不講話。」
「妳一直在笑吧。」
「吶。希墨你從以前開始就那麼會說話嗎?」
亞里亞轉向朝姬。
「大家都喜歡夜華,要感謝這些懂得關懷的朋友喔。」
「嗯。」夜華點點頭。
「再多多誇獎我。」
「與並不親近的人交流想法才叫溝通。只要能假裝相處融洽就夠了。」
我直接將手伸向她的頭摸了摸。夜華滿足地眯起眼睛。
「我知道。唉~我還是想變得像姐姐一樣。」
那是我的希望與理想。
雖然夜華面帶笑容,我總覺得她在遷怒。
「這個嘛。就我的情況來說,接下班長工作的影響很大。我有自覺,多虧在立場上與親近朋友以外的人交談的機會變多了,讓我有所成長。」
我馬上聽出來夜華正意識到誰。
◇◇◇
「可、可是,也有很多人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會突然受到喜愛啊。」
「因爲經過鍛鍊,我對渾身帶刺的夜華才能作出告白喔!」
「喔,我替妳加油。」
「在學生餐廳當着大家面前揭露我心情的人可是妳。」
「可以坐妳旁邊嗎?」
在不得不去做的過程中,我變得上手了。
走在夏天旅行地點的夜路上,讓人想說些青澀的話。
「妳真的對於希墨同學的事情很瞭解呢。」
夜華感慨地與我產生共鳴。
當時渾身帶刺的夜華,如今也令人感到懷念,有另一種可愛。
對於像我這樣的凡人來說,推測亞里亞小姐的內心想法等於嘗試抓住天上的雲彩。
夜華用眼神向我求饒。
夜華像是在體會這番話般沉默了一會,注視着我的側臉。
「嗯,夜華正在成長喔。」
「在希墨同學獨處時或許有機會?」
「希墨真的很厲害。因爲這樣,纔會被女孩子喜歡上呢。」
亞里亞隨意說道。
請她以親吻幫我拿掉也不壞,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誰看見,所以我慎重地沒開口。
「我是認真地在問你。」
因此而長期歷經辛苦的她本人,是最心知肚明的。
「有坂姐妹是怎麼樣呢?」
「亞里亞小姐是例外中的例外。即使模仿那種特殊人物,也解決不了問題。」
如果我能維持這種鬆散的聯繫,就不負班長職責了吧。
「由於這樣,當時我只能理直氣壯地承認了。只是,我討厭自己的心情就這樣糊里糊塗地曝光。」
「話說,夜華對我的第一印象也糟糕透頂吧。我第一次去美術準備室時,妳的第一句話可是『礙事。回去。消失吧』。」
「因爲妳還企圖和小夜一爭高下,真有毅力。」
亞里亞的聲調非常冰冷。
「不是相處融洽,而是假裝相處融洽?」
「不過先遇見他的人是姐姐對吧。」
「所以妳才故意在他們本人面前,發表要繼續單戀的宣言啊。」
夜華前所未有的氣餒,但我感覺到正好相反的感觸。
「不用心急。溝通能力在某方面是需要靠經驗來鍛鍊的。」
「太天真了。那只是因爲他是男生,才讓妳這麼感覺。阿希很溫柔,對待他人時會盡量避免傷害對方。但是如果認真地逼他二選一,他會好好地做出選擇。」
「所以呢?」
「我認爲戀愛取決於契合度與時機。如果跟妳以不同的方式邂逅,或許就會有不一樣的未來。」
「妳的口吻聽起來很像在說,我跟阿希的契合度很好?」
「至少不輸給妳妹妹。」
「……別亂講話。」
亞里亞注視着自己的小指。
「因爲我和阿希約定好了。」
「約定?」
「沒錯,打勾勾。他來拜託我,希望我別攪亂人際關係。」
「如果去破壞,明明可能會發生什麼改變的。」
宛如惡魔的呢喃般,朝姬嘗試煽動她。
「身爲關鍵的阿希會聯繫關係,所以不可能。因爲他很擅長把散落的東西聯繫起來。紫鶴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好。」
「妳變得老實多了呢。」
朝姬看着篝火,失望地說道。
「我來告訴妳,妳對我感到煩躁的理由吧。」
「不是討厭妳的理由?」
亞里亞無視朝姬的吐槽,說了出來。
「純粹是同類相忌。」
「傳奇學生會長大人和我怎麼會有共同之處。」
「妳也是擅長在看透對方的爲人之後行動的類型。因爲會先動腦思考再行動,所以很少犯錯,但不擅於面對出乎意料的事情。在各種意思上來說。」
有女人的聲音在我耳邊呢喃。是幻聽嗎?
「爲爲爲、爲什麼?」
朝姬不想屈服於那種不確切的東西。
當我終於快輸給眼皮的沉重時。
「希墨同學?」
「真強人所難。像這種旅行,不喝酒明明撐不下去啊。」
「嗯……」
「啊~天堂。一大早就在露天浴池泡澡,真奢華啊。」
「咦……咦咦?」
「在浴池裏睡覺會感冒喔。」
「戀愛既沒有絕對,也沒有IF(如果)。」
朝姬始終以實際的角度來思考戀愛。
睡意一瞬間一掃而空,我慌張的往後退開。
隨意找個情人,爲青春時代的回憶增添色彩也不壞吧。
當時,留到最後的人是有坂夜華。
雖然考慮過要不要睡回籠覺,不過難得有機會,我決定講究一下來個晨浴,往大浴場走去。
「朝姬、同學?」
「我對支倉同學改觀了。」
火堆的火焰隨風搖曳,時時變換形狀。
亞里亞一口氣喝光鋁罐裏剩下的啤酒。酒已經不冰了。
亞里亞的口吻聽來就像曾經目睹她向瀨名希墨告白,有坂夜華闖入現場的場面。朝姬不得不承認亞里亞的眼力很敏銳。
昨晚在便利商店採購回來後,大家一起聚在客廳裏打撲克牌與玩遊戲。
沉默半晌之後,朝姬問亞里亞,她眼中倒映着燃燒得赤紅的火焰。
「真不自由。」朝姬邊說邊站起身。
不管朝姬試圖對夜華擺出多麼堂堂正正的態度,亞里亞都看穿了朝姬的逞強。
明明是夢境,卻有重量和觸感,還真寫實啊。
我挪開他的腿,從地板上悄悄起身。大家都還在睡。
不知道像這樣經過了多久。
「……咦?」
我會醒過來,是因爲有某種重物壓在了肚子上。我睜眼一看,發現那是七村的腿。
「真沒想到連情敵的姐姐都會同情我。」
「脫下學校制服之後,就不能做這種事了嗎?」
我總覺得聽過呼喚我名字的女聲。
「飲酒最好適可而止喔。我先告退了。」
即使如此,火焰不會因爲微風熄滅。
「我這是樂意去做的。我想這份愛意在某一天冷卻的可能性一定更高。儘管如此,既然此刻這份心情是真實的,我不會爲了他人的情況放棄自己的戀情,只是這樣而已。」
「我也醒過來了,想來洗澡。一個人洗的話,不就可以盡情地游泳嗎?然後,當我來到岩石後面一看,就發現希墨同學在睡覺。難得有機會,我想和你兩人單獨談談。」
「我覺得妳是一個非常實際的人,我坦率地感到佩服。」
我茫然地望着白色的蒸氣,眼皮自然地垂下。
意識幾乎融化在溫暖池水中,我無法逃離半夢半醒的世界。
突然被喊出名字,朝姬喫了一驚。
「這樣都不醒呀。你真是個大人物~」
這種事情朝姬在理智上也明白。
「若即若離。這樣也不壞吧。阿希會體諒妳,而靈巧的妳也能保持舒適的距離感吧。如果妳和其他女生一樣,在不久後將自己的感情做個了結,就沒有問題。可是,妳還沒放棄。在那種狀態下看着他們兩人,是打從心裏很難熬的吧?」
「咦,妳怎麼會在這裏?」
朝姬先前是以自言自語的心態在說話,卻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說得太多了。
爲了洗澡將頭髮紮起來的朝姬同學嫣然微笑。
「──唉,這也沒辦法。我的心上人有了情人,我喜歡上他的理由,是因爲他不三心二意,十分誠實。那麼我只能徹底地去做到厭倦爲止了。」
「這份積極到底是從何而來的?」
這番話聽起來像在故意觸怒人,是因爲她說中了。
◇◇◇
「喂~聽到了嗎~你睡着了?」
「這樣嗎。」
現在可以獨佔浴場。
「如果站起來,我會看到喔。」
如果是在夢中,即使混浴也不成問題。對方一定是夜華吧。明明都一起來旅行了,還在作夢夢到她,我到底有多喜歡她啊。
一大早,睡不好的我醒了過來。
「等等,水花噴得很高耶。我的臉都淋溼了。」
「我纔沒有同情妳。我沒那麼感興趣。」
「僅僅爲了自我滿足而全力以赴,妳正在度過真正的青春呢。」
那些火星,讓朝姬回想起她在夏日祭典的最後玩的線香花火。
她還有很多可做的事。
朝姬也怨過自己太不走運,連遊戲也無法獲勝。
因爲太過舒服,加上熬夜與擠在地板上睡覺留下的疲憊,我漸漸地困倦起來。
朝姬走回別墅的腳步聲,變得比前來時輕盈。
「現在應該沒關係吧。」
我們連走回房間的力氣也沒有,所有人直接就這樣睡着了。
「他們正在展望好結局後的未來喔。」
「有坂同學和希墨同學的戀情或許是圓滿實現,迎向了好結局,但我的戀情還在半途中。日後說不定會有突然的發展。」
我趁着沒有人在,像小孩子一樣偷偷地游泳。就像要徹底享受每一個角落,我直接在寬廣的浴池裏遊了一圈,在從入口看來位於死角的岩石後方伸展雙腿作休息。
「可是,戀愛終究不是邏輯,是先有了喜歡這種情緒,之後才添加喜歡上的理由。不管多麼努力試圖遺忘,喜歡的心意也無法抑制。所以妳才抱着受傷的覺悟,到現在還待在他附近。」
隨着像是傻眼的說話聲,感覺有人靠近了。
就算知道,我也睜不開眼睛。
看看手機,現在才凌晨五點。
如果戀愛可以用邏輯想通,尋找新的戀情會更有效率。
「早安,貪睡鬼。」
「這個我有自覺。」
「多謝。」
世界感覺逐漸遠去。
有坂亞里亞是她不擅長應付的人,也是最遙遠的存在。正因爲如此,朝姬認爲即向她抱怨與吐苦水也不會造成實際損害,去找正在烤火的她攀談。
「因爲長大成人以後,無法破壞的東西會漸漸增加。」
一陣強風吹來,篝火的火星隨風飛舞。
腦海被睡意佔據的我緩緩地轉頭,看向身旁。
在早晨清新的空氣中,獨自浸泡在熱水裏的幸福時刻。
和裹着浴巾進浴池的朝姬同學不同,我當然是全裸。
「就是說呀。」
兩位大人在半途中先回了房間,剩下的我們一直玩鬧直到深夜兩點過後。
「妳還真堅強。」
正要起身的我立刻泡進浴池內,背對了她。
「是否會抵達那裏,是另一個問題。因爲我們是高中生。」
亞里亞這麼說着,再度注視着自己的小指。
熱水流動,某個人的肌膚觸感貼上我的手臂。
「不放棄戀情嗎?真是一句好話。」
「真遊刃有餘。」
「嗯?」
「妳認爲我是在相信愚蠢的事嗎?」
不要這麼若無其事地說明啊。
接着,傳來有什麼東西靠過來的感覺。
面對朝姬大而化之的態度,這次輪到亞里亞感到驚訝。
但是,決定勝敗之物的真面目只是偶然。
在那裏的──不是夜華。
「有男人在浴場裏還進來,這樣很不好啊!話說我明明在裏面,妳爲什麼會跑進來?」
一般來說,看到有男人在洗澡,應該會立刻跑掉吧。
「咦,更衣室沒有上鎖,我還以爲一定沒有人呢。」
糟糕。因爲剛纔很困,我好像忘了鎖門。這完全是我的疏失。
「可是,既然發現了我,那就折回去啊!」
「乾脆當作混浴吧,反正我裹着浴巾,有失禮的地方還請見諒。」
「不,這是在那之前的問題!妳在想什麼啊!」
「嗯~裸裎相見?」
朝姬同學惡作劇地笑了。
「不不不!」
在浴場內,與無限近乎赤身裸體的同班女生兩人獨處。
這是什麼讓人又高興又害羞的意外?
這個狀況令我完全陷入恐慌狀態。
如果是夢,就讓我立刻醒來吧?
「總之,我馬上出去。」
我保持一眼也不看朝姬同學的狀態在浴池裏移動,準備走向更衣室。
「難得來到露天浴池,多泡一會嘛。」
然而,有種柔軟的觸感壓上背部,使我動彈不得。
「──朝、朝姬同學?」
溫熱的手也放在我的雙肩上,令我徹底被阻攔在當場。
「若不這麼做,我們就沒辦法認真談談吧。」
「就算是這樣,也大膽過頭了!」
我對這個人實在抬不起頭來。這次又受到了亞里亞小姐的幫助。
「我實在臉上無光!要不是亞里亞小姐馬上過來了,真不知道會怎麼樣。」
她說過她很怕熱。剛纔一定是勉強在忍耐吧。
「總之,支倉同學的狀況也總算穩定下來,讓我放心了。雖然放心了,但是……」
「拜託,給我一點時間。」
「我也很清楚,喜歡的心情是無法停止的。」
「朝學姐明明很怕熱,卻在浴池裏游泳而熱昏頭。這只是巧合,對吧?」
情況以和方纔截然不同的意義進入緊急狀態。
這種場面,只要被人撞見就完蛋了。我將面臨社會性死亡。
在我思考的期間,朝姬同學的身體依舊緊貼着我。我甚至沒辦法隨意移動。
「朝姬同學,這個……」
更多重量落在我背上。朝姬將頭也靠了過來。
「好了好了。多虧這樣纔沒有出事,不是很好嗎?這叫不幸中的大幸。不但忘記鎖門,還在從入口看過去形成死角的後方岩石陰影處打瞌睡,阿希也相當粗心大意呢。」
「烤肉的時候,我說過『我不會做讓人討厭我的舉動,相對的,也不會停止單戀』吧。希墨同學,既然你回答了『沒這回事』,代表這個舉動在容許範圍內吧。」
我向懇求般地說道,希望她能理解。
不管有什麼原委,都太難找藉口了。
朝姬同學正竭力想要遵守那個默契。
我思量着該如何回答。
在熱水裏泡太久,我感覺自己隨時會熱昏頭。
「妳打算談什麼啊!」
「等等,朝姬同學?」
「那麼你喜歡我嗎?」
隨着虛弱的呼喚,朝姬同學的手從我的肩頭挪開。
怎麼辦?該如何是好?
我將朝姬同學漂浮在浴池裏的浴巾綁在腰際。
有時候,連當事人本身都無法控制感情。愈重視投注感情的對象,就愈發困難。
──夏日魔物(色慾)並非只棲息在我心中。
「……原來妳穿着泳裝嗎?」
「吶,希墨同學……」
是致命傷。
我總覺得朝姬同學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唔唔……」
朝姬同學在浴巾下穿着那件紅白條紋的泳裝。由於雙肩的肩帶是透明的,我在剛從打瞌睡中醒來的那一瞬間沒有發現。
隔着浴巾感受到的女生身體之柔軟毫不留情。明明沒有交往,這麼親密緊貼在一起好嗎?
心臟無可救藥地狂跳着,肋骨都快被彈飛了。
理智瀕臨過熱,大腦無法正常運作。
這不是解釋爲高中生在夏季旅行中發生的意外就能收拾的問題。
而愈是認真的戀愛,愈會伴隨心痛。
與已有情人的人保持適當距離這條規則,並非明文規定。
包在她身上的浴巾鬆開。
「和瀨名會的大家一起玩的時候,我總是會想着。朝姬同學長得漂亮、深受歡迎又容易溝通,相處起來輕鬆又愉快。可是,朝姬同學。我──」
七村、小宮、紗夕與神崎老師各自發出刺耳的感想。
「希墨同學,好大。」
「如果我放開你,你就會跑掉對吧。」
我閉上嘴巴。
「吶,希墨同學討厭我嗎?」
「原本對我來說,戀愛的優先順位應該不高。然而,我卻有了喜歡的人,喜歡到使戀愛的順位上升了。」
「什麼很大?」
「如果太大聲喧譁,會吵醒大家的。」
「瀨名的瀨名特色發揮到登峯造極啦。若無其事地混浴了嘛。」
我直覺地領悟到她倒下了,迅速地轉身接住她。
「穿上衣服後要怎麼談都可以!」
「一點……嗎?」
亞里亞小姐揪揪我的耳朵。
「那麼,怎樣的事情纔可以呢?」
「這對於朝姬同學來說是好事嗎?」
「……我是不是戀戀不捨?我會很煩人嗎?」
超級緊急狀況。我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沒這回事。」
已經有女朋友的人,和別的女性一起待在浴池裏。
豈止暑假,我的高中生活將在所有意義上結束。
朝姬同學在大浴場熱昏頭之後,我設法靠自己把她搬運到更衣室。但是,當我不知道具體的緊急處理該怎麼做而傷腦筋時,同樣過來晨浴的亞里亞小姐出現了。
認真地喜歡着某個人,和拉近與心上人之間的距離是截然不同的問題。
「這不是在這種狀況下該回答的問題。」
「──至少讓我繼續單戀又何妨。」
「即使沒有交往?」
我檢討浮現在快沸騰的大腦中的選項。
要從這個場面脫身,我該採取什麼行動纔是正確答案?
那句話帶着讓人胸口抽痛的悲傷語調。
「至少先放開我。」
「朝姬同學!振作點!吶!」
在我說完之前,朝姬同學貼着我背部的身軀滑落了。
「謝謝。聽到你這麼說,我覺得輕鬆了一點。」
「有些話在大家面前不能說。」
「墨墨也不知道命運算好還是壞呢。深受麻煩事寵愛~」
「肩膀好寬,手臂也很粗壯。果然是男生呢。跟女生截然不同。」
「總之,這樣很不好。」
不過,那是作爲默契應當遵守的行爲。
「這不是好壞的問題,這種事很奇怪啊。」
我立刻回答。
啊啊,不妙。這狀況非常不妙。
「抱歉,朝姬同學。」
「因爲不合理令我憤怒。就因爲我的心上人交到了情人,我的戀愛也得結束嗎?由於他人的狀況而剝奪我的戀情,這不是很奇怪嗎?」
C 接受夏日魔物(色慾)──駁回,那麼做完全算是出軌。
「~~!那是詭辯。」
「嗯。我切實地感受到,心中有喜歡的人,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
B 強行從現場逃走──不行。之後的發展會全都取決於朝姬同學。
◇◇◇
「不過,特地穿着泳裝去游泳的支倉同學也是自作自受。就當作是多虧了重重巧合,使她獲救了吧。」
A 說服朝姬同學──做不到,我講不贏她。
我被區區的文字遊戲敷衍,物理上被纏住動彈不得,精神上也難以徹底拒絕,已經無路可逃。
就算呼喚她,反應也很遲鈍。
D 豁出去撲向她──白癡,這純粹是犯罪吧!
朝姬同學全身通紅,顯然泡得熱昏頭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
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這種結局發生。
朝姬同學穿着泳裝躺在地板上,半裸的我慌張地亂竄。
「咦,這可嚴重了?」
「音量。」
很可能還會傳出「淫亂班長,一大早就跟情人以外的女生親密混浴」這種謠言。
我抱起她,急忙將她搬到更衣室。
亞里亞小姐雖然驚訝,但沒有像平常一樣開玩笑。她看了一眼便察覺狀況,做出適合的處置。
朝姬同學現在狀態穩定,在房間裏休息。
這件事簡直像我和夜華傳出在外過夜傳聞時的情況重演。
這次也是亞里亞小姐出手相助。
聽到朝姬同學一大早發生了這樣的狀況,瀨名會的大家一片混亂。
多虧情人的姐姐亞里亞小姐作證,我和朝姬同學在浴場撞見的事纔沒有引起太多疑心。
話雖如此,現場微妙地瀰漫着難以完全接受的氣氛,也是事實。
消除那股氣氛的人,居然是夜華。
「希墨不會說出會被我懷疑的謊話。如果想營造說服力,他會說得更加含糊或是簡略吧。即使感覺可疑,事實一定真的像他所說明的一樣。」
「我肚子餓了,來喫早飯吧。」夜華的一句話結束了這件事。
然而,夜華在喫早餐時始終沉默不語。
她也不肯與我目光相對,在喫完飯後,夜華才終於向我開口說:「你過來一下。」
我們出了別墅,一路走到海水浴場。
時間才七點半。海水浴場里人影稀疏。
我們直接走到沙灘,眺望早晨的大海。
沒有對話地待了一會後,夜華突然在波浪邊緣坐下來。
「夜華,坐在那裏會被海水打溼的。」
「如果我穿泳裝過來,可就不會被唸了。」
「…………」
往常總是將頭髮整齊編起的夜華,現在頭髮沒有整理。
「因爲今天早上你抱起了支倉同學吧。那不是公主抱嗎?明明我都還沒被那樣抱過呢。」
「少得意忘形!希墨大色魔!」
夜華邊哭邊生氣。
「我纔要問,我有守護好夜華嗎?」
我就像被迫煞車一樣僵住了。
生氣、哭泣、笑容、鬧脾氣,夜華的表情令人目不暇給地迅速變化。
「希墨沒有錯,所以別道歉!」
即使是直到畢業爲止,都只在美術準備室相見的情侶,也足夠幸福了。
夜華抬手擦拭臉頰,仰望天空。
夜華一次又一次踢着海浪,拚命地與內心的嫉妒博鬥。
「嗯。」
「我很感動,想來個和好的擁抱。我們在這趟旅行中,沒有正常擁抱過吧。」
夜華站起身,她回過頭,眼中浮現淚珠。

「謝謝。聽到妳這麼說,太好了。」
「回去以後,洗個混浴暖暖身體不就行了?」
夜華的腳不知不覺間已經完全浸泡在海水中,腿和裙子也都溼淋淋的。
我們兩人一起慘兮兮地倒向海中。
當我從海中爬起來,夜華放聲大笑。看到她興高采烈的模樣,我也沒力氣生氣了。
「那要怎麼做纔好?」
「什麼也沒發生對吧。」
我的情人有點鬧脾氣。
「我心中不可能不感到不安!」
「還不錯,可是有點不過癮呢~」
「那樣倒也不錯。當然,在浴場禁止穿泳裝喔。」
在交往前的有坂夜華身上無法想像的事,如今變得理所當然。
「這樣您滿意了嗎?公主。」
夜華笑了。剛纔的眼淚,好像是對自己不甘心而流下的淚水。
我靠拚勁克服在海中站不穩的問題,牢牢地用公主抱抱起夜華。
「妳都說是天罰了吧?啊~連內褲都溼了。」
她已經不在乎會弄溼衣服,一腳踢起湧來的浪花。
我開始猜測她特地指定公主抱的意圖。
「那個,關於今天早上的事情。」
我在同學面前發表情侶宣言,將她與外面的世界聯繫起來。
那是多麼惹人憐愛又珍貴啊。
夜華逞強地說着,同時在我臂彎裏縮成一團,顯得很害羞。
「我並不懷疑希墨。我知道你不是會半推半就的人,爲了幫助支倉同學而抱起她也是不得已的。我也相信姐姐的話。可是──」
「就連這種時候,也會先擔心我呀。希墨真溫柔。」
她的長髮在海風中搖曳。要是有大浪打過來,看來衣服和頭髮看都會弄溼。
夜華使勁地朝我潑水。我們就這樣在海中一直嬉戲到玩膩爲止。
「……這是沒關係,不過好突然啊。」
「啊~我覺得軟弱的自己好沒出息,我好不甘心,好煩躁。」
「吶,希墨。我想要成長。我想變得強大到足以守護心愛的人。」
「抱歉。」
「嗯。然後總有一天,我想變得能夠守護希墨。」
「只是普通的擁抱不行。今天我要公主抱。」
夜華突然抱住我的脖子,害我失去平衡。
「因爲有你在,我纔會正在度過快樂的夏天!」
「希墨,停下來!你想做什麼?」
「居然這樣亂來。妳沒受傷吧?」
「妳打算做什麼?」
可是,將有坂夜華帶到外界的人,正是瀨名希墨。
我忍不住甩掉涼鞋,奔向站在海中的夜華。
「天罰!」
我自認爲在扮演橋樑角色,卻沒有充分盡到職責,即使在瀨名會這個小小的人際關係中,都讓夜華感到不安。
「希墨你保持這樣別動。」夜華露出了正在盤算什麼的眼神。
我試圖設法挺住,卻徒勞無功。
我們原本也可以獨佔情人,待在只屬於兩人的封閉關係中。
水花高高地濺起,海浪又自從上方覆蓋過來一般湧向我們。
「哇?等等,不會吧,喂!」
彷彿硬擠出來的那句話,聽得我幾乎心碎。
「只要有希墨就足夠了!交到更多親近的朋友也很開心!可是,我害怕每當朋友增加,煩心事也會變多!即使知道不要緊,我還是很介意!我會忍不住去懷疑,我也真的很討厭自己的軟弱!」
自然,我全身都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