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獎勵

夜華剛剛說了什麼？

那並不是疲倦的我產生的幻聽。證據是應該聽見了夜華聲音的學生們，全都面露啞然之色。

周遭的視線全部集中在剛剛放聲大喊的有坂夜華身上，她威風凜凜地站在舞臺上，睥睨着我。

『要贏啊，希墨────────！』

不會吧。

那個夜華在衆人面前大喊。

而且還終於直呼了我的名字。光是這個事實，就讓我的疲倦一掃而空。

周遭人幾乎都不清楚狀況，滿臉疑惑。

「剛纔大喊的人，是有坂夜華？」「她果然長得很美。」「她的聲音是這樣啊？」「她也會幫人加油，還真意外。」「希墨是誰？」

我再度認識到，僅用一句話就控制全場的有坂夜華與我顯然等級不同。

她不惜做出那麼顯眼的行動，也開口要我拿下勝利。

──這世上最能令人打起精神的，就是心愛女人的加油聲吧。

我撥起汗溼的頭髮，大大做個深呼吸。

就連裁判都呆站着僵在原地。

「這麼一來是非贏不可啦。」

七村偷笑着撿起球。

「我知道。」

「瀨名，你臉色好紅～」

「跑動了這麼久，血液循環自然會變好！」

我拿走七村手中的球。另外三人已經走向前場。

七村走了過來，臉上的偷笑顯然是出自勝利以外的理由。

「既然喜歡的女生在替我加油，我怎能不努力呢。」

「體格也是天賦啊。」

我們抵達保健室，發現保健老師外出了。

厭惡交際的超級美少女主動靠近渾身是汗的男生的模樣，似乎激起了旁觀者們的好奇心。不過，她本人因爲擔心着我，完全沒有發現這些。

「喫我這招！」

「我還以爲是瀨名在單戀呢……來，站得起來嗎？」

「瀨名，你沒事吧？很痛嗎？我們去保健室！」

「────！」

爲了不讓夜華擔心，我忍着痛勉強擠出笑容。

「喂～瀨名，既然你們要卿卿我我，是不是不用我幫忙了？」

「別想投三分！」

「妳知道治療方法嗎？」

即使如此，我信任自己變得敏銳的感覺，以指尖細緻的感觸做調整。

七村以強勁有力的運球一口氣切入籃下。

我小心翼翼地試着將扭傷的左腳落在地上，果然很痛。

我在出手點最高的位置翻轉手腕，把球投向空中。

我也立刻衝過球場。

「好球。妳也是當三分射手啊。」

我做出假動作，運球穿過他身側。

「我擔心傷患不行嗎？」

防守球員擋住了我和七村的傳球路徑。

得分加計兩分，15比14。

在走廊上前進時，我不禁問道。

「受傷的人老實待着。總之先用這個冷卻腳踝。」她把罐裝冷卻噴劑丟了過來。

「好痛！可惡，最後這樣結束真難看。」

我的站位在三分線邊緣，我直接進入投籃動作。

球劃出優美的弧度，無聲地被吸入籃框。

「朝姬同學，後面的事交給妳了。」

沒有餘力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我當場蜷縮在地。歡呼聲好遙遠。

宣佈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

一瞬間的沉默。

小宮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或許是被夜華的認真態度壓倒而退縮了，七村收起偷笑的表情。

「沒時間了，這是最後一次進攻！我來傳球，七村你一口氣運球切入。如果沒機會出手就回傳給我，我一定會投進。」

我交叉運球，把球迅速從右手運到左手，又從左手運到右手。澈底被動作迷惑的對手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我迅速穿越他身旁，起身跳投。

「七七，墨墨沒死啦～」小宮也跟着應聲。

「嗯。不行，完全扭傷了。」

「別把我跟像你這樣的體能怪物相提並論。」

「怎麼了？很痛嗎？」

A班拿下逆轉勝。

七村指名夜華代替自己。

「都是因爲瀨名很弱啦。」

「別逞強了，現在和去年不同……」夜華並未生氣，歉疚地小聲說道。

「不要緊的，有坂。扭傷在籃球中並不少見，我習慣了。」

「也有過那種事呢。」

「有坂的速度也真快呢～」

我站在底線，將球傳給七村。

「說得也對。有坂～不好意思，妳陪瀨名過去吧。其他人則爲決賽加油吧！」

我的情人跪在我面前探頭看向我的臉，臉色大變。

「那是用受傷換來的勝利吧。」

在一片歡欣鼓舞之中，只有一個女生奔向了我。

「辛苦了，這邊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好好療傷吧。」

「那種事不重要吧！笨蛋！」

「妳的腳程意外地快耶。」

「……沒關係嗎？」

「所以我採取了活用隊友的打法吧。能再次跟你一起打球真好。」

「要我像油畫掉落時一樣，目送負傷的你獨自離開，感覺很不舒服。」

這種難爲情的氣氛讓我心神不寧，但我並不覺得討厭。

犀利的傳球恰到好處地送到我手邊。

雖然順利投進逆轉跳投，我好像扭傷了。室內鞋果然沒辦法像籃球鞋那樣穩穩停住。早上的占卜應驗了。

「你可是也揹負着我的青春在打籃球，要是不更加大展身手，我會傷腦筋的。」

「我來幫你治療，你坐在那邊的牀上吧。」夜華取來必要的醫療用品。

「小宮，謝謝妳在各方面的幫忙。」

大約一年前在美術準備室發生的那件事，使我們的關係邁進了一步。

有人慌忙從側面過來協防。

「好！別讓瀨名的犧牲白費！就這樣贏下決賽吧！」

我一瞬間忘了自己的疼痛，不禁感到佩服。

夜華無言地說。

「要我扛你去保健室嗎？」

「算是以前練過的技術啦。」

「瞭解，搭檔。」

在我變得無人看守的瞬間，七村迫不及待地從三人包夾中以絕妙的時機把球傳出來。

七村得意洋洋地大喊，將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喂，別打傷患啦。我可是勝利的功臣耶，多多讚美我吧。」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籃球打得這麼好。」

「接下來要打決賽了吧，你一定要獲得勝利。」我拒絕了七村的提議。

我體重微微靠在夜華身上，感慨萬千地行走着。

「多虧這樣，讓我見識到有趣的東西嘍～」

驚愕的最後一名防守球員跳起，遮擋跳投路徑。

「墨墨，扭傷很嚴重嗎？你沒事吧？」

「────」

背後傳來對於有坂夜華的一連串行動議論紛紛的氣息。

兩人就這麼強行鼓舞了二年A班的士氣。像這種特別吵鬧的現充調調，唯獨在這個時候很有幫助。七村與小宮或許已經發覺了我和夜華的關係。

我左右晃動，迅速地擺脫防守者。

從體育館到保健室的一小段路。

「……夜華。」

「希墨同學，太精彩了！那一球投得真好！這麼一來就有機會拿下綜合冠軍了。」

但在落地的瞬間，不快的疼痛襲上腳踝，我直接摔在球場上。

在半空中，身體微微橫移。

我扶着七村的手站起身。

她跳下舞臺，筆直地朝我跑來的跑姿頗有架式。

因爲大家都在擊掌或互相擁抱，爲勝利感到欣喜，沒有人察覺我的異狀。

◇◇◇

「很嚴重嗎？」

計時器開始計時。

剩下十秒。

「你以爲我只有三分球嗎？」

朝姬同學、小宮還有其他人也開始聚集過來。

對方三名防守球員齊上，拚命地阻擋他，堵住行進路線，截斷後退空間並擋住空隙。對方只要把時間消耗掉就行了。

「好了，走吧。」夜華主動將我的手搭到她肩上。

娛樂性質的球賽上，有相關經驗或運動神經優秀的人往往容易引人注目。特別是籃球對於外行人來說是高難度的競技。首先會運不好球，投籃也很難命中。因此有經驗者的人數會直接關係到戰力的差距。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對上有三名現任籃球社社員的B班能夠取勝，是因爲另外三個同學都打得很認真。否則的話，我與七村也沒辦法拿下那麼多分數吧。

我脫掉襪子，將噴劑噴向紅腫發熱的左腳踝。

「那是你本身練習的成果吧。」

「然而，跟像七村這樣厲害的傢伙一起打球讓我察覺，光靠努力無法與之抗衡。獨一無二的天賦，確實是存在的。」

「所以，你乾脆地退出了籃球社？」

夜華大概在觀戰時向小宮問過了我退社的理由吧。

「沒錯。」

「冰箱裏有保冷劑，用這個吧。」夜華坐在牀邊，把以毛巾包裹的東西輕輕地貼上我的腳踝。

「啊～好冰！」

「要忍耐到消腫爲止。」

「不好意思，還讓妳幫我治療。」

「你會受傷可以說是我的關係。而且這樣可以離開體育館，我覺得正好。」

到了現在，我纔對於在保健室裏兩人獨處的情況感到緊張。

這和平常在美術準備室裏沒什麼差別，我這麼暗示自己，但細微的動作也會讓承載兩人份重量的牀鋪嘎吱輕響。

「如果你有繼續打籃球就好了。」

「不論以前或現在，我都不覺得後悔。如果沒離開社團，我也不會跟妳交往。這是我的正確選擇。」

「──希墨，你在場上很帥氣喔。」

我雙眼圓睜。

如果我沒有聽錯，她直呼了我的名字。

而且還稱讚我很帥氣。

我也一手搭在她的腰際，讓兩人貼得更緊。夜華並未抗拒。

「真誇張。」

「如果我是很快就斷念的人，就不會弄什麼麻煩的暗戀，也不會相隔一年才告白。」

夜華緊抱住我。

「……偶爾叫叫的話。」

「真大膽啊。」

我問了個現在問也太遲的問題。

夜華的緊繃也漸漸放鬆下來。

「付出努力的人，應該要得到獎勵吧。」

「會不會有汗臭味？」

「希墨是變態。」

「就算現在是兩人獨處，你也太得意忘形了。」

「我不在意喔。」

「反正你馬上就會厭倦的。」

「目前這樣就夠了。」

「謝謝妳終於直呼我的名字了，我好高興。」

然而，更加幸福的事發生了。

「我喜歡夜華的氣味喔。」

柔軟的身軀緊貼過來，我不禁僵住。

「我不希望你死掉，要我鬆手嗎？」

就像幼童以全身使勁緊抱住心愛的布偶一樣，她纖細的雙臂環到我背上。

「我騙妳的。一輩子都別放開我。」

「麻煩？你很清楚，我是個難搞的女人吧。」

「包含那種難搞的一面在內，我都覺得很可愛。」

在兩人一起溜出教室的那一天，我在通往屋頂的樓梯間說過「付出努力的人，應該要得到獎勵吧」，夜華記住了這句話。

「不要趁亂表達愛意！」

不，夜華的確這麼說了。她其實應該害羞得想逃跑，卻因爲要冷卻我的腳踝無法離開。她整張臉連脖子都紅透了，竭力轉頭避開我。

「是真的。」

我喜歡有坂夜華。

「夜華其實有氣味癖之類的？」

高興到突破極限而失靈的大腦，脫口冒出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不願意？」

夜華把頭埋進我胸前，我對她如此呢喃。

她的甜美氣息，讓我無法壓抑地心頭小鹿亂撞。

「因爲我們是情侶，我會坦率地用言語表達喜歡之情喔。」

「聽說DNA投契的人，會覺得對方的體味很香。」

「我不在意。」

「我看傷患還是休息比較好吧？」

「那我就再這樣抱一會。」

「騙妳的，等一下，對不起！小夜華，原諒我吧！我超高興的！我愛妳！」

光是能再度確認這份感情，就足夠幸福了。

我對眼前的女孩着迷到甚至忘了腳踝的疼痛。

「我想就算是情侶，也沒有人一輩子都抱在一起的。」

夜華擺出理直氣壯的態度，試圖維持自己的好強。

「因爲愛滿溢而出了，這也沒辦法啊。」

我心臟猛然一跳。不過，一定不是隻有我而已。夜華的頭靠在我的下巴，鎖骨一帶傳來熾熱的吐息。

「夜、華……？」

我毫無疑問、無可救藥地爲她所吸引。

「太棒了，我都快就這樣死掉了。」

「夜華喜歡運動員啊？」

「唔～～」

我喜歡的女孩總算轉向了我。

「這是最棒的治療。」

「啊？我把你弄成兩腳都扭傷不能走路喔！」

互相碰觸，感受體溫，意識到氣味。身體的活動一一鮮明無比地互相傳達給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