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因爲愛才困難

正式上場的日子終於到了。

會場是以庭園著稱的東京都內飯店。

「嗯，兩人都打扮得很有型呢。」

紫鶴小姐身穿華麗的和服。烏黑的長髮盤了起來，非常美麗。

我穿著事先和亞里亞小姐、紫鶴小姐一起在百貨公司購買的西裝。穿著不習慣的西裝，加上髮型也好好打理過，我簡直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實際上，今天我在設定上是大學生瀨名希墨，神崎紫鶴的代理男友，以未來結婚爲前提正在交往中。

從剛剛開始，我去過好幾次廁所，還是坐立不安。

「好了，你們表情都好僵硬。都特地做過夜間特訓了，如果正式上場時無法發揮，就沒有意義啦。放輕鬆點。」

「亞里亞小姐，這種形容……」「很猥褻。很輕率。」

那番悠哉的話，稍微緩解了我們的緊張。

「不要緊啦。不管是哭是笑，事情無論如何都會在這裏告一段落。不要害怕，去好好扮演情侶吧。」

「亞里亞小姐，感謝妳在各方面的關照。」

我先行道謝。我正處在這種心情中。

「把你拖下水的是我呀。我纔要謝謝你的參與。」

「妳要不要正式登場也順道一起出席呢？」

「我就不用了。」

「妳今天特別收斂呢。」

「因爲我有我要做的事。」

亞里亞小姐含糊地回答。

「如果事情順利結束，請也讓我向妳致謝。」

我能活著回去嗎？

「你具體上是受到這孩子的哪一點吸引？」

我努力盡可能扮演爽朗的青年。

與這樣令人生畏的丈夫結婚，養育了紫鶴小姐的女中豪傑，想必膽量過人。

「喔，那我們暑假去旅行吧！去紫鶴家的別墅就不錯呢。」

紫鶴小姐並肩站在我的身旁。

紫鶴小姐站起來恭敬地低頭行禮。

「那、那是言語上的誤會而已！」

簡直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紫鶴小姐完全縮成一團。

具備高級感的餐盒裏，裝著各種看來美味可口的料理。

「你和她是在哪裏認識的？」

面對好歹是女兒交往對象的人，她沒表現出任何善意的反應。

紫鶴小姐的母親與身旁沉默不語的父親互望一眼，轉向了我。

在我們入座後不久，穿著得體和服的夫妻出現了。

「抱歉，我馬上調整。」

我不惜犧牲期末考的讀書時間，把代理男友大學生瀨名希墨的虛構經歷都灌輸進腦子裏。放馬過來，不管出什麼招式我都會克服它。

咦，面對親生父母會緊張到這種程度嗎？

門後沒有小弟在待命吧？

在夏季到來前，籃球社的那件事給她添了很多麻煩。儘管我不後悔，老師卻一直很耿耿於懷，讓我過意不去。

「我、我是娃娃臉！所以紫鶴小姐一開始也完全不理會我，讓我費了一番苦心。」

纔剛入學，我就突然被指派爲班長，因爲學校大量的活動而辛苦操勞。我不是積極去領導的類型，並不擅長率領周遭衆人、發出指示。不過堅持就是勝利。雖然辛苦，我獲得了一點自信。

所以，我纔會參與代理男友這種亂來的計劃。

我在心中向把我拖下水的元兇抱怨，但她當然不可能聽得見。

突然被指出來了！

然後是夜華的事情。

當謊言拆穿時，到底會怎麼樣呢？

才相隔了一下吧。到底是尋求多快的節奏啊。

「那個，他……」

我試著動了筷子，卻不怎麼能享受滋味。

與他並肩而立的紫鶴小姐的母親，也是適合穿和服的和風美人。跟紫鶴小姐一模一樣的五官與歷經歲月的莊嚴美貌，讓我差點忍不住叩拜口呼「大姊頭」。那意志堅定的鋒利眼神、不允許任何辯駁的魄力，都不是女兒紫鶴小姐所能相比的。我痛切地感受到，我們這些學生在教室裏是受到老師多麼和善的對待。在看來這麼嚴格的母親撫養下長大的紫鶴小姐，性格會一本正經又一絲不苟，也可以理解。如果反抗她，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是的。我是認真的。」

「那麼，要告訴您什麼，您纔會認同我們的交往呢？是我的經歷，與未來的就職公司嗎？」

如果在嘗試發言之前遭到制止，就說不出自己想說的話。

我們被帶往面向日本庭園的安靜包廂。

「好的。請多關照，希墨先生。」

紫鶴小姐整個人都硬梆梆了！

難得有機會喫飯店餐點，我的心情也興奮起來，但因爲太過緊張，我感覺不到餓。

我迅速地回覆後，將手機收進懷中。

「是、是的！瀨──希、希墨先生他。啊……」

在相隔許久後相見的親子之間毫無和睦的氣氛，近似於壓力面試。

看到第一眼的瞬間，紫鶴小姐父母的魄力就讓我想逃跑。

明明去過廁所，我卻感覺快尿出來了。

由於是午間聚餐，事先訂好的豪華餐盒送了上來。

「請容我向兩位問候。我正在與紫鶴小姐交往，名叫瀨名希墨。初次見面。感謝兩位今日撥冗前來。我很期待與伯父伯母見面。」

「亞里亞，妳還要拖他一起去嗎？」

「作爲父母，我想知道的只有你是否適合作爲紫鶴的伴侶。僅此而已。」

紫鶴小姐對亞里亞小姐的我行我素感到傻眼。

「那種可以寫在履歷上的資料，只要找徵信社調查就行了。因爲沒有必要辨別謊言。」

「希墨先生溫柔和善，看到有人遇到困難不會置之不理。他不顧自己的得失，爲他人不遺餘力。我信任這樣認真的他，也尊敬他。他是我能自信地帶來與父母見面的好男人。」

順利的部分只到打招呼爲止。在講臺上凜然的模樣消失無蹤。紫鶴小姐比我預想中更緊張十倍。她聲音變調，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首先，她父親的外表很可怕。

紫鶴小姐的母親像在估量我一樣直盯著我，然後詢問紫鶴小姐。

我本來就處在代理男友這個危險的立場，與比我想像中更嚴厲的雙親會面。

我忘不了受神崎紫鶴幫助的恩情。

亞里亞小姐送我們走出大廳，我們前往指定的餐廳。

我看不下去，決定自己自我介紹。

看來會話的主導權掌握在她母親手中。

我也照樣行禮。

這也完全是黑道之妻。

「妳受到他的什麼地方吸引呢？」

我按照亞里亞小姐灌輸給我的設定說道。

「紫鶴小姐非常體貼又細心。她會仔細觀察周遭，早一步察覺我的煩惱。她會親切地陪我商量，儘管也經常被她告誡，但當感到迷惘時，她會輕輕往我背上推一把。我本身也像這樣，好幾次受到她的幫助。」

他粗硬的頭髮剃得很短，生著一張國字臉，眉間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神凌厲兇狠，嘴角往下撇，看起來心情不佳。即使隔著帶有家徽的和服褲裙，也看得出他體型高大又厚實。高級手錶在粗壯的手腕上閃爍金光。

我就直說了，請問是黑道人士嗎？

「我記得，這是妳第一次帶情人回來吧。」

「……我又沒有說要帶阿希去。什麼，紫鶴好色喔～」

我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通知音。

她父親依舊抱著雙臂，僅用低沉的聲音回應並微微頷首，幾乎連看也沒看我。

即使是作爲代理男友，能得到紫鶴小姐的稱讚也很令人開心。

「我並不成熟，但對於心上人的愛意不會輸給任何人。」

「紫鶴，看來妳精神不錯。別專注於工作，也要回家看看。是吧，老公。」

好，能暫時截斷這個走向了。

「阿希。手機要確實調成靜音模式。在談話途中發出聲響，會留下不好的印象喔。」

我也作爲學生，在神崎紫鶴手下遭遇過許多事。

紫鶴小姐，在這段期間重整精神狀態吧。

既然我在這裏一同出席，她從一開始就對此心知肚明，卻還刻意詢問，顯然我並不太受歡迎。

紫鶴小姐無懼地回答。

「紫鶴。妳連喜歡人的理由沒辦法立刻回答出來嗎？」

喂，亞里亞小姐，情勢從一開始就非常不妙耶！

不，我也是代理男友就是了。

「打擾了。爲各位上菜。」飯店的工作人員在恰好的時機開口。

真浪費。實在好可惜。

「我祈禱你們順利成功喔。」

「父親母親，久疏問候。」

「母親。」

這不是必定戰敗的事件嗎？

飯店內的日式餐廳。

完全被抓住話柄，紫鶴小姐很慌張。

「大學研討會的聚餐上。已經畢業的學長姊也都來了，我對他們當中的紫鶴小姐一見鍾情，向她展開猛烈的追求後，得以與她交往。」

紫鶴小姐大大地做個深呼吸。

嗯，看來要與她正常溝通相當困難。

「總之先開動吧。」

「那麼，這一位就是與紫鶴交往的人嗎？」

我重新看看跟父親借來的手錶，約定的時刻近了。

「──你還真年輕呢，看起來像是高中生年紀。」

「雖然早了一點，是時候過去了吧，紫鶴小姐。」

「那種事是理所當然的吧。」

「紫鶴，妳突然是怎麼了？說話這樣結結巴巴的有辦法擔任教師嗎？」

以她母親的一句話爲信號，我們用餐了一段時間。

「唔。」

紫鶴小姐也提議道。

「你對紫鶴抱著好感，作爲母親我很高興。那麼反過來說，你希望紫鶴改善的地方是什麼？」

「希望她改善的地方嗎？」

「就算喜歡，未必就要容許對方的一切。當然容許是必要的，但有無法容許之事時，彼此能夠好好溝通是最重要的。」

我發現這位母親的說話方式與在教室時的神崎老師一模一樣。真正的紫鶴小姐明明就在身旁，感覺好奇妙。

總覺得只要想成是在教室裏跟老師交談，緊張也漸漸冷靜下來。

「什麼也沒有──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只有一點。紫鶴小姐喝酒時臉色不會變吧。然後會突然達到極限，所以喝酒請適可而止喔。」

我坦率地說出前幾天在紫鶴小姐家發覺的事實。

「等、等等，希墨先生？」

突如其來的揭露，看來消除了紫鶴小姐的緊張感。

「哈哈哈，這不是跟妳媽一模一樣嗎？」

她父親意外地反應很好。

「我的事情與現在無關吧。」

紫鶴小姐的母親靜靜地一喝，相貌兇惡的父親立刻陷入沉默。看來他完全是個妻管嚴。

「紫鶴。在外面真的要注意。」

「好的。」紫鶴小姐坦率地反省。

「上次因爲是在家中，可以馬上躺下來。」

爲了強調像情人的部分，我刻意試著這麼說。

然而，一聽到那句話，她的父母都很錯愕。

「紫鶴，妳讓他進過家裏嗎？」

她母親的聲調前所未有地緊繃。不是像先前一樣帶給人壓迫感，能感受到是真的在擔心她。

「紫鶴，就算他真的是妳的情人，讓高中男生進入教師家裏，再怎麼樣也太不知羞恥了。」

她用眼神告訴我沒問題。那麼，那邊就交給她了。

「她找到了天職，正全心投入其中。這麼充實的人生，我覺得非常美好。」

「這個……」

只有夜華在另一個地方，準備做另一個了結。

『因爲希墨同學很晚才呼叫我們，我還以爲沒有出場機會了。』

我必須向眼前的對象傳達該傳達的事。

這場議論是平行線。

我豁出去，作爲真實的瀨名希墨嘗試說服他們。

身爲女兒的神崎老師，到現在都還沒對雙親說過任何話。

紫鶴小姐的母親駁倒了我。

企圖統一幸福的定義，一場沒有答案的問答。

不過，我現在沒有餘裕關注紫鶴小姐和思考亞里亞小姐的真實意圖。

「我知道。如果紫鶴能自己找到結婚對象，我無意說三道四。可是，這孩子難得出落得姿色動人，卻從學生時代起一次也沒聽說過戀愛傳聞，出社會後又只顧著工作。」

「……關於說謊一事，我向兩位道歉。對不起。所以，這次請讓我重新以神崎老師學生的身分表達意見。我以後也想繼續由老師教導。」

「我打算看看妳不惜帶假情人過來也要說服我們的覺悟，但結果不是隻有他在說話嗎？」

一手拿著手機的朝姬同學在最後進來。

「──是有坂亞里亞告訴你們的嗎？」

他們並非不由分說地催促她結婚。

我決定直接把想到的念頭立刻說出口。

這對父母絕非企圖把僵硬拘謹的價值觀強加給神崎老師。

「打擾了！」宛如社團裏卯足幹勁的問候，就像用大聲威嚇一般，身高一百九十公分，身材高大的七村走了進來。小宮與紗夕也跟著進門。

紫鶴小姐也察覺母親的變化，猶豫著該如何回答。

她母親重複同樣的問題。

「……瀨名同學，已經夠了。」

神崎老師垂下頭保持沉默，沒有動作。

「──既然我一個人不夠，那就藉助大家的力量。」

門外出現的是瀨名會的大家。

「親與子是不同的存在啊。」

縱然如此，只要神崎老師還不想結婚，我會站在她這一邊，代替她全力堅持意見。

當她將現實擺在眼前，我什麼話也無法反擊。

『我們已經到了。』

「瀨名同學，對你而言這或許是高中三年，對我女兒而言卻是一輩子的問題。」

這時候繼續說謊並非上策。

跟我們合作的亞里亞小姐本人，在背後告知她雙親計劃，這個消息令人震驚。

「那麼，你能負起責任給我女兒幸福嗎？」

「結婚對象不是馬上就能找到的，現在開始行動都還算太晚了。」

她母親彷彿很失望地嘆了口氣。

她母親乾脆地承認。

紫鶴小姐大受打擊。

包廂的門隨著回應同時打開。

「回答問題。他去過妳家嗎？」

他們純粹是擔心自己孩子的未來，不能不照顧她。

即使知道這樣很狂妄，但是躊躇不決，就會輸掉爭論。

「你已經一個人足夠盡力了。」

「如果在這裏放棄了，我會後悔一輩子！」

「好了，我也沒有對別人家孩子說教的興趣。雖然可惜，你今天就回去吧。紫鶴，相親的事情我之後會聯繫妳。」

我的母親會關心我有沒有用功準備考試──他們的行爲，在感情上只是這類關心的延伸吧。

我們還沒回答，她母親忍不下去而拋出的話讓我們僵住不動。

神崎紫鶴的父母早已知道瀨名希墨的真實身分。

「請等一下！」

因爲太過在意對方，變得無法採取適合的態度。

可是，不同於戀愛，與家人無法輕易保持距離。

「無論你多麼關心或支持我女兒，現在的你在關鍵時刻都無能爲力。而我們作爲紫鶴的父母，對於長大成人的女兒負有責任。我們希望她以後也過著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生活。」

我也知道我是高中生，對方並不把我當一回事。

「結婚時機應該是自由的。最重要的是，結婚以後也未必就會得到幸福。」

我挽留神崎老師的雙親。

「出場的時候到了。馬上過來吧。」

我馬上想到外泄情報的犯人。

「可是，在現代由父母來決定孩子的婚姻，不是干涉過度了嗎？」

我和小宮四目交會。

經過直接交談，我清楚地瞭解到這一點。

「沒錯。她前幾日來訪，特意告知了此事。」

紫鶴小姐望向我。怎麼辦？她用眼神發問。

「──既然沒辦法負起責任，你終究是外人。」

即使是家人，也未必任何事都可以爭論。也有明明是家人，卻不能說的事。

同時，也瞭解他們生下並養育紫鶴小姐長大成人，要推翻親子之間澈底僵固的權力關係並非易事。

──有時候因爲深愛，纔會不順利。

「正因爲如此，才必須選擇可靠的對象。」

「鬧劇結束了。瀨名希墨同學，聽說你是紫鶴的學生。關心班導師是很好，但不管再怎麼努力，你的年紀看起來都不像超過二十歲。那種說話口吻也相當牽強。」

「你做不到吧。因爲你還是個小孩子。你也有正在交往的情人吧。如果你有真心的覺悟，那我當然會要求你跟那女孩分手。」

「您在說什麼？我是──」我立刻否認。

我拿出手機，說了聲「請容我打一通電話！」呼叫對方，送出信號。

「可是，那是將父母的價值觀強加給小孩。」

這種情況在戀愛以外也隨處可見。

「紫鶴就這樣到了二十後半，已經是可以充分意識到結婚的年齡了。」

一旁的父親也抱起雙臂，猛然瞇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