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度過夜晚

「「我喫飽了！」」

夜華親手做的漢堡排很美味，我們兄妹喫得心滿意足。

漢堡排上還放了荷包蛋，加上白飯和味噌湯，配菜是連配色都考慮到的奶油燉紅蘿蔔與馬鈴薯沙拉，營養均衡也十分完美。能用現有的材料做得這麼好喫，夜華的廚藝好得令人感動。

「粗茶淡飯，請多包涵。」

看到我們把餐盤中的食物喫光光，夜華也滿足地微笑了。

「我來收拾碗盤，夜華去休息吧。」

我把要清洗的碗盤端到水槽。

「不用在意，我並不討厭洗碗。」

「我在做菜時一點也幫不上忙，所以至少讓我洗洗碗吧。」

「那麼，我們一起做吧。」夜華也來到了廚房。

穿着圍裙，紮起馬尾的夜華站到我身邊。

「我來洗碗，希墨你負責擦乾吧。」

「瞭解。」

「……總覺得和平常相反呢。」

「妳是指什麼？」

「換成我對班長下指示呢。」

「我很清楚妳意外地適合家庭生活啦。」

「我喜歡做家事，看到環境變乾淨，心情不是會很好嗎？」

「妳不看食譜就能俐落作菜，應該很熟練吧。」

「這種事都是靠熟練啊。家常菜只要多做幾次就能記住了。」

「吶，希墨會跟夜華結婚嗎？」

「抱歉。在映告訴我之前，我也忘了這件事，並非有意隱瞞。」

我可是忍着沒在呼吸會吹到夜華耳朵上的距離說話喔。

「唔，對了！夜華，今天留下來過夜吧！我們三個一起睡！」

「……這麼說來，是沒錯呢。」

「「啊？」」

「──！那一次是獎勵！是特別的！」

雖然本來就知道，我的女朋友無論什麼事都做得到。

「總之，希墨是個好哥哥喔。」

三個人躺成川字形熬夜一會兒，一邊聊聊天一邊加深情誼，僅僅如此。只要入睡，清晨就會來臨。

我慌忙制止妹妹的莽撞。

「欸嘿嘿，被稱讚了。」小學四年級生滿臉得意。

「戀愛。」

「就算我們結婚了，也不會和妳住在一起喔。」

我嗆了回去。

「希墨，你對小映有時候很冷淡耶？」

「雨勢還很大，夜華要回家會很麻煩的。而且今天媽媽與爸爸也不在家。」

來人啊，把備用心臟拿給我。我的心臟差不多快爆炸了。

在那之後，我也總算能進浴室洗澡，讓自己冷靜下來。

「謝謝。今天妳經常叫我希墨呢。」

我用她本人聽不見的音量嘀咕。

我把這句積極又和平的臺詞說出來──同時不斷地拿蓮蓬頭衝冷水。

夜華口中沒有說出NO這個字眼。

我的情人就像看穿了我的想法般取笑道。

「什──啊？」

「不過，要是夜華變成姐姐，映會很高興的！這樣天天都喫得到好喫的料理了。」

「映，別說奇怪的話。我們還是高中生耶！」

不知不覺間專心看起電視的妹妹，沒把夜華的話聽進耳中。

夜華回憶起我們在保健室的擁抱，這麼反駁。

我剎那間做出反應，在落地前抓住了盤子。

「別擅自決定！」

「就這麼做吧！這樣很好！哇～！」

「或許是因爲我在這裏很放鬆吧，是多虧了小映嗎？」

「只是客套話也當真。」

妹妹緊抱住夜華不鬆手。可惡，小學女生不懂得客氣。

夜華微微別開臉龐，馬尾甩動，她白皙的頸項落入我眼中。

沒有自覺喔。

這時候，我妹妹突然拋出宛如強勁快速球的一句話。

「夜華，要是聽映閒扯聽累了，無視她也沒關係的喔。」

「你在喫小映的醋嗎？」

煩惱散去！

「咦？」「啊，笨蛋。」

「希希希、希墨！這是求、求求、求婚……！」

「啊，嗯……原來如此。」

「因爲常常獨自度過夜晚，我覺得這種熱鬧的情況很新鮮。」

「嗯，因爲希墨不管怎麼樣也都一直會陪她不是嗎。即使有時候會使壞，你絕不會無視她。今天來你家玩，讓我理解了希墨爲何擅長照顧別人。」

「因爲夜華很溫柔啊。」

「真的可以嗎？」

夜華一邊妄想未來的藍圖，一邊臉泛紅暈。

「下一次是什麼時候呢～？」

夜華大受動搖，盤子從她手中滑落，拋飛出去。

◇◇◇

「因爲我姐姐的脾氣反覆無常，只有心血來潮時纔會理我。所以，我或許有點羨慕小映。」

「別說任性的話了。」

「啊～有坂夜華沒有弱點嗎～」

「只有布偶嗎？」

她沒有在班上那種難以靠近的冷默，以溫柔大姐姐的姿態對待我妹。沒有勉強的跡象，態度十分自然而不僵硬。

「雖然沒辦法隆重的款待妳，不過映很親近妳，跟夜華在一起我也很開心，所以──」

「都特地洗過澡了，我不想又淋得溼答答的回家。嗯，所以……就是這麼回事。」

「新娘。我，成爲希墨的新娘……呀！」

夜華像在痙攣一般，沒辦法好好講出話來。

「羨慕？」

妹妹天真無邪地問。

「我？攻擊了哪裏？」

「沒錯，因爲夜華是我一個人的女朋友，我無意讓給任何人。」

「那傢伙有愛抱人的習慣，會像子泣爺爺一樣纏着人不放，做好覺悟吧。」

「吶，夜華，妳有空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玩喔。」

夜華的表情從剛剛的興奮轉而變得僵硬起來。

因爲妹妹堅持要三個人一起睡不肯退讓，我在作爲客房的和室裏鋪了三人份的被窩。夜華提議要幫忙，被我推去陪妹妹了。

「接得好！真不愧是希墨。」

「兄妹就是這樣啦，夜華跟妳姐姐也不是隨時都相親相愛對吧？」

「小映很會聊天，我很開心。」

真老實！我的女朋友誠實得令人驚訝。妳不拒絕嗎？咦，就算妳選擇避開，我也沒有意見的。

因爲喜歡的人在同一個屋檐下，我絕對睡不着啦！

映正在向平常不看電視的夜華做各種說明。

一旁的她就像有了世紀大發現般興奮不已。

我在連身體深處都冷透之後回到客廳，只見夜華跟映正一起在看電視綜藝節目。

「……呃，我的父母目前都在美國長期出差，不必在意。姐姐也和平常一樣睡在大學的研究室，所以沒問題……喔。」

「希墨，你那麼想獨佔夜華嗎？」

我用極爲實際的理由試圖駁回妹妹一時想到的提議。

並不是兩人獨處。

「……總是攻擊我弱點的人沒立場說我吧。」

沒理會歡欣鼓舞的妹妹，我試探夜華的真實想法。

「妳們變得很親了呢。」

明明說好爸媽不在的事要保密，妹妹卻乾脆地暴露了。唉，義務教育課程的小孩子就是這樣啦？

「……真的嗎？」

「咦～好奸詐！映也想和夜華一起住！」

「女孩子這樣不是很常見嗎，我也會抱着布偶不放喔。」

我竭力逞強着不讓她察覺內心的動搖，在沙發邊上坐下。

「不就是這樣而已嗎！啊哈哈！」

「我記得妳不是討厭熱鬧嗎？」

我在旁邊聽着兩人吵吵嚷嚷的對話，發現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話的夜華。

回答當然不用說。

不如說，別自然地企圖寄生在新婚夫妻家中啊，My sister。這樣很難卿卿我我。

夜華感慨地稱讚我。

「哇～那就決定嘍！好期待！」

「這個我就喜歡。」

「我看是這樣吧。夜華的家人也會擔心妳，所以沒辦法在外面過夜的吧。」

我試着冷靜後一想，我們是三個人同睡。

「我、我成爲小映的嫂嫂？我會有個小姑？」

「因爲我們差了七歲啊。要是沒看好她，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爸媽也不是一整天都跟着她，因此我自然不得不照顧她啦。已經養成習慣了。」

話還沒說完，夜華握住了我的手。

我也默默地回握。

窗外到現在仍持續下着雨。

◇◇◇

小學生的就寢時間很早。

我的妹妹是即使到了四年級依舊與熬夜無緣的健康寶寶，在時鐘的時針指向九點時睡意來襲。

「映，睡前先去刷牙。要仔細刷乾淨喔。」

「好～」

妹妹用愛睏的聲音回答，我帶她前往盥洗室。

「夜華妳用這個吧。」我把備用的牙刷交給身旁的女朋友。

「謝謝。」

我們不知爲何三人並排地刷着牙。

走回客房後，映飛撲向由三人份被窩並排而成的白色海洋中央。

「映睡中間！」

「別亂鬧，會掀起灰塵。」

「唔～來打枕頭仗嘛～」映顯得不滿。

「那種遊戲等妳去校外教學或修學旅行時再跟同學一起玩吧，高中生不奉陪了。」

我爲她蓋上棉被，讓她安分下來。

「夜華睡裏面，我睡靠入口這邊就行了。如果碰到什麼問題就叫醒我，不用有顧慮。」

「我知道了。」

「好，那我熄燈嘍。」

我是第一次對他人抱着這麼強烈的好感，這份感情該如何處理纔好？

──如果希墨消失了，我會怎麼樣呢？

我壓下叫聲，驚愕不已。

我想盡可能長久地感受這段最棒的時光。夜華微微與我相觸的肌膚很溫暖。她用的是家中的洗髮精，味道卻不可思議地好聞。

我害怕撒嬌。

我也沒不解風情到會去打擾身旁的女生悄悄話。

渴望他的心情與害羞、安心感與嫉妒摻雜在一塊，我一直處在不穩定的狀態。

「感覺真是高潮迭起的一天。」

我想移動右手，被一股舒適的彈力擋住了。

我自己也覺得這是個大膽的決定。

我發出自嘲，試着替自己的心情踩剎車。

我也迅速鑽進被窩，全身終於放鬆下來。

另一邊的希墨好像也已經早早入睡。

然而受到瀨名希墨這個男生告白，我怎麼樣也無法拒絕。

如果亂動吵醒她，那就糟糕了。我謹慎地只轉頭看向妹妹那邊。

夜華緊貼在我身側，睡得很香。

與希墨共度愈多作爲情人的時光，我愈會在不經意間想到失去他時的情況。

睡在另一側的妹妹翻身，來到我旁邊。

值得慶幸。

「還一臉幸福的表情。」

我委身於安穩的心情中，轉眼間就睡着了。

「我到極限了！不行了！」

等等。就算睡相差，翻身越過了兩個被窩是差成怎樣啊，My sister。而且映還宛如無尾熊般摟住了我的手臂。

她纖細的手臂放在我胸口，柔軟的雙腿牢牢地貼着我的下半身。

我不發出腳步聲，悄悄地來到希墨睡覺的地方。

夜華的睡臉近在眼前。

一躺進柔軟的被窩裏，我放下緊張感，感到睡意一口氣湧上。因爲心中掙扎過度，我大概在精神上也很疲倦了。

「我睡不着，希墨。」

有妹妹扮演防波堤，讓我在睡覺期間不必動不檢點的念頭。

我悄悄地鑽進他的被窩，小心翼翼地碰觸他的手臂，依偎過去。

我不覺得是她是基於自己的意志躺進來的。

我已經脫力地進入認命的境界決定順其自然，她睡眼惺忪地注視着我的臉龐。

「麻煩的女人。」

夜華是深夜起來上廁所，結果睡迷糊了鑽進我的被窩嗎？

我盼望這段時光能持續到永遠，宛如融化在至福的心情中閉上雙眼。

這是我第一次爲家人以外的人親手做菜，其實我非常緊張。所以看到希墨與小映喫得很香，讓我很高興。

「我做的菜讓他們喫得很開心，太好了。」

被美女陪着睡覺的夢幻狀況。興奮與緊張令我早已從半睡半醒的昏昏沉沉中醒來。

睡迷糊的夜華竟然環住我的脖子，毫不留情地將胸部擠壓向我。柔軟過頭的觸感直接磨蹭着我。

我感覺到身邊有種格外柔軟又溫暖的觸感。

在忍耐時間經過大約三小時之際，夜華醒來了一瞬間。

小映與我聊天聊到睡着了。

然而，今天發生的事情在胸中浮現，讓我的心情不斷加速。

好近，太近了！還要再靠近嗎？妳也太缺乏防備了，有坂夜華！

我關掉客房的電燈。

我無聲無息地溜出自己的被窩。

身體明明纖瘦，爲什麼這麼柔軟。

一直以來我都在避免跟他人之間有所聯繫。

◇◇◇

良心的苛責與興奮達到極限，我受不了地衝出被窩。

如果我打算回去，是可以回家的。不過，我選擇留下來過夜。

雖然覺得喜歡他，我對希墨的喜歡好像比我自覺的程度更深。

我明顯地跳過好幾個階段，正在男朋友家過夜。

正以可愛的睡臉沉睡的這個妹妹，天天都可以向瀨名希墨撒嬌。

「嗯～」

「真好～」

夜華應該睡在映的另一邊，爲什麼會在我的旁邊。這是夢嗎？我這麼懷疑着，但耳邊的確傳來了睡眠中穩定的呼吸聲。

全身感覺到他的體溫與味道，讓我極爲放心、極爲幸福。

我完全陷入困境。

我蹲下來看着他的睡臉。他睡得很熟。

只有我一個人醒着。

如果我現在試圖掙脫，她一定會醒過來吧。話雖如此，這個狀況對男高中生來說是很大的刺激。只要視線往下看，從敞開的衣領就可以清楚看見她胸部的深溝。

雨在夜間完全停了，透過紙拉門射來的光讓我察覺，現在還是清晨。

躺在小映另一邊的我的心上人已經睡着了。

我的膽子沒有大到能睡回籠覺的程度。

「啊啊～希墨在耶～哈啊～」

被情人與妹妹夾在中間的我，已經不可能逃脫了。

我睡眼惺忪地看向右側。

在情人家中的欣喜與對於未來的不安，讓我遲遲無法入睡。

「喫醋的人其實是我嗎？」

真是位很難起牀的小姐呢！

我發呆了一會。當我從小映的位置察覺，自己的所在位置與原本睡覺的地方不同時──我想起自己昨晚的行動。

映和夜華馬上說起悄悄話。

所以，這是不眠之夜的一時衝動。

「──咦？爲、什麼？」

以前對我來說，自身之外的存在通通是敵人，是可能造成壓力的異物，是煩人且麻煩的事物。

「呀、呀嗚啊啊啊啊啊────？」

我覺得有那麼可靠的哥哥的小映深受上天眷顧。

因爲睡相很差，映在不知不覺間佔領了夜華的被窩。

這時，夜華就像把我當成抱枕一樣，全身纏了上來。

「是什麼……？」

我直接從客房滾到走廊上，衝進客廳。

哇～明明被奪走身體的自由，感覺卻如此幸福，這種情況還有別的地方會發生嗎？我不禁幾乎要開悟了。

居然會憧憬男朋友的妹妹，我的症狀也很嚴重啊。

彼此之間不會客氣，又有深深的愛意作連結的兄妹。

讓臉上幾乎着火的猛烈羞恥感，令我不禁鑽進被子底下。

真狡猾。都不知道我的感受。

希墨的緊急逃脫讓我清醒過來。

我不認爲高中生的戀愛會持續一輩子。因爲害怕傷得更深，我不願深陷其中。如果當他的愛冷卻時，我會怎麼樣呢？

愈早睡覺，就會愈早醒來。

自從與希墨交往後，我總是這樣的。現在的我會乾脆地達成自己一個人時絕對辦不到的事。雖然害怕，和希墨在一起，我就會湧現勇氣。

彷彿還在夢中的她發出不成語句的聲音，更用力地抱緊了我。

然後，我從被窩裏感受到他的溫暖與味道，又爲了那無從描述的感覺苦惱了一會兒。

◇◇◇

「早安，夜華。」

「早安，希墨。」

我們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般在客廳碰面，一起喫了早餐。

餐桌上只有映在不斷說話，我和夜華只是出聲附和。

在我把換上烘乾制服的夜華送到車站的途中，我們也沒怎麼交談。

不過，兩人一起走在雨後早晨的新鮮空氣中，是一段非常滿足的時光。

我想夜華一定也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