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我最想要的東西

小宮說「事情就交給我吧」，叫我留在教室等候。

「沒事的。宮內都說她會想辦法了，就相信她吧。」

去參加社團活動前，七村也這麼向我開口。我的表情應該是顯得特別不安吧。

「不，我並不擔心小宮那邊。不是這樣子。」

我全面信任宮內日向花這個女生。她就是那麼特別的人。

如果有坂夜華不在永聖高級中學，我或許會度過不同的高中生活。

「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嗎？」

「──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我走向教師辦公室。

我在教師辦公室內的學生面談室裏，與神崎老師面對面。

「瀨名同學。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談？」

依然無法判讀表情的和風美人，若無其事地應對道。

「還裝傻。就是有坂的事。」

「那個早上纔回家的傳聞嗎？」

「老師當然知道對吧。」

「因爲傳聞自然地傳入了我耳中。」

「──老師是何時得知的？」

神崎老師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

「這個很重要嗎？」

「要說重要也很重要，因爲會釐清這次傳聞流傳開來的經過。」

在每年爲學生送行的人眼中看來，這應該是非常幼稚的發言吧。不過，對我來說當下就是一切，不在這裏全力以赴，我將後悔一輩子。只有這件事，我心知肚明。

遲早會變成有許多人知道的情況。

我的年齡＝沒有女朋友的年資，對我來說，這是我的第一個情人，所以這也是第一次的失戀。

「啊啊，嗯。我沒事。」

要如何平息傳聞這種無實體的現象呢？

「──這是什麼意思？」

「……這一次，我會妥善處理。」

在告白時，我只能想像直到交往前的事情，沒有餘力想得更遠。

神崎老師比任何人都更早得知傳聞是事實，難怪沒辦法輕易採取行動。

「這次的事情傳進我耳中後，我立刻聯絡了有坂同學的姐姐。她平常學業忙碌，但在那個下大雨的星期五難得待在家裏，因此我也掌握了有坂同學外宿的事。」

這是段太過短暫的春天。

我額頭貼着窗戶玻璃，不合個性地說出多愁善感的臺詞。

說不定茶道社的社員們其實全都遵守了老師的話。然而，如果她們先告訴過其他學生，傳聞就會擅自擴散。傳播者們沒想像過這會造成某些人的痛苦，只不過是無自覺地當成聊天的話題來談論。

不到一個月的情人期間。

「朝姬同學，原來妳還沒回家啊。」

也許是我的推理直擊要害，神崎先生嘴角浮現含蓄的笑容。

我回到二年A班的教室。不見夜華的身影。

人嘴封不住。

「……起初，我只是希望有坂同學能夠與你交流，並以此作爲契機一點一點地擴展人際關係。」

「真是奇怪的說法。不是目擊者是誰，而是流傳開來的經過嗎？」

「因爲我知道，希墨同學是個體貼又溫柔的人。」

就算神崎老師很優秀，也是才二十幾歲的年輕女性，很難完美地控制放肆脫軌的高中生們。

「對不起，我也講得太過火了一點。」

「是我作爲老師不夠成熟。要是我更有能力，或許就能保護好有坂同學……」

我在教師面前堂堂地宣言。

「所以，妳纔會讓有坂使用美術準備室等等吧。」

我總覺得胸口開了一個一輩子也無法填補的通風口。

「除了瀨名同學，我想像不出還有誰能與有坂同學相處得來的。」

──告白與痛楚總是表裏一體。

不過，即使順利交往了，大多數的戀情遲早也會迎來離別的痛楚。

神崎老師從教師的立場陳述了客觀的意見。

朝姬同學走了過來。

「爲什麼？應該沒有照片纔對。」

神崎老師看來很懊悔地回答。

「是嗎。」

「是喔。」

反而是支倉朝姬出現在教室。

遠處傳來管樂社的演奏聲，操場上響起棒球社的打擊聲。

小宮和七村都很關心我。神崎老師也展開行動，好讓事情以最佳的形式落幕。

還有夜華單方面拋出的分手要求。我信任小宮的調解，但最後我與夜華如果未能順利和好，那就沒有意義可言。

「要炫耀女朋友請到別處去炫耀。」

神崎老師笑了。

「老師。雖然很突然，今年我答應擔任班長時說好的，在我遇到危機時妳會出手相助的那個報酬，我想現在用掉。請幫我巧妙地收拾局面吧。有坂就由我來保護。」

「只要老師告誡她們，茶道社的女生們應該會老實聽話的。我們學校的茶道社建立在對老師的信賴與尊敬上，以大到不像文藝社團的熱門度與規模著稱。這次的事情明顯不符合茶道社的風格。如果老師有多加提醒過她們，這個傳聞應該會緩緩地傳開纔對。然而，在短短兩天內，全校都知道了有坂早上纔回家的消息。」

大概是對我的態度感到疑惑，神崎老師直盯着我。

「不要勉強。感覺你好像累壞了。」

我這麼斷定。

我理直氣壯地堂堂說道。

「──當然，我嚴厲地告誡過茶道社的成員們，談論這種不檢點的傳聞是很粗俗的。即使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會遵守。在我聽到傳聞時，不特定多數的學生似乎都已經知情了。無論如何，結果就是現在的情況。」

「吶，希墨同學。要不要跟我交往？」

「我們的愛情邱比特可是老師妳喔。」

「當然，我是特地自白的，我們沒有發生任何老師會擔心的事。她只是因爲下着豪雨，沒辦法回自己家而已。然後隔天早晨，穿着便服的我將她送到車站。唉，不管事實如何，雖然只不過是間接證據，也足夠令人誤會了。在他人眼中，什麼真相要捏造多少個都可以。」

「……妳說什麼？」

「咦，希墨同學？你還在啊。」

對夜華感情愈強烈，心中的痛楚也隨之劇烈起來。

「……作爲教師，我不能不追究你剛剛的發言。」

◇◇◇

意外人物的登場讓我非常緊張。

決定要在我家過夜後，夜華的確沒有聯絡親人。

我只發得出失魂落魄的聲音。

在櫻花樹下抱着失敗覺悟的告白。實際成爲情人後，碰觸到她的溫暖，留下了難以忘懷的特別回憶。正因爲每一個回憶都是認真的，纔會化爲刺在心中的疼痛。

「茶道社在星期六有活動對吧。在前往學校途中，某個茶道社社員目擊了有坂的身影。因爲這可是校內知名美人有坂夜華的八卦，年輕的少女們應該全都很感興趣。我想消息一瞬間就在社團內傳開了吧？」

不過，當我一個人的時候，逞強也到了極限。

「不過老師。不要緊的。我喜歡有坂喜歡到無可救藥。不管周遭的人怎麼說，我都無意分手。」

就算如此，若不是集結了學校中心人物的茶道社成爲了傳聞的傳播來源，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傳遍全校。

朝姬同學的手如偷襲般碰觸我的手。

儘管剛剛自以爲是地對神崎老師發出宣言，我卻一點也想不出突破現狀的妙計。愈是思考，我的心情就愈沮喪。

「老師指派了重責大任給我呢。還說得很簡單，要我扮演什麼橋樑角色。」

「作爲男朋友，擔心女朋友不是當然的嗎？呵呵呵，或許正因爲瀨名同學是這樣的人，纔會擄獲有坂同學的芳心。」

去年，當我被迫從籃球社退社時，她也直到最後都在爲我向各方交涉。

──老師爲何沒有阻止呢？

被甩掉當然很痛苦。

在我的退社處分無法更改之際，老師認真地對我道歉了。

「沒關係。因爲對我來說，希墨同學就是獎品。」

「雖然我先前想着，瀨名同學可以成爲有坂同學很好的聊天對象──沒想到你們居然成了情侶，真是出乎意料。有坂同學的姐姐也很喫驚喔。」

我的聲音自然地流露敵意。這是我對於神崎老師的信賴的翻轉。

「瀨名同學到底想說什麼呢？」

「可以的話，我也想同意這一點，但是沒辦法。」

「爲什麼神崎老師妳默許傳聞散播呢？」

「這次的傳聞散播的方式太快了。」

「這讓妳確認了她早上纔回家的事實啊。」

「有坂同學的姐姐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而且也是我第一次帶的班級的學生，我們在她畢業後也有往來，『我妹妹要入學了，請老師幫助她。』有坂同學的姐姐有一次這麼請託過我。」

圓滿地解決一切，對於成人來說也很困難。

「……就算突然稱讚我，我也沒有什麼可以給妳的喔。」

神崎老師好像半是看穿了我的意圖。

朝姬同學露出一口白牙，帶着笑容鼓勵我。

「男女之間存在友情，果然是天大的謊言。」

「我回來拿忘記的東西。我直到剛纔爲止都在別班聊天，有坂同學的事情成了熱門話題呢。」

我茫然地在窗邊眺望着操場，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首先我有個疑問。即使真的有人星期六早上在車站前看到有坂同學，就能斷定她是早上纔回家嗎？那是過火的想像。」

她不禁臉色一變。

「因爲傳聞是事實。我和有坂夜華正在交往。那一天，她在我家過夜了。」

「瀨名同學似乎過度高估我了呢。」

「……我之前說過，如果你有煩惱，我會幫助你的。你沒事吧？」

「我們很難再回到朋友關係吧……」

再重看夜華傳來的Line。只是這樣，我就感到一陣心痛。我要被最愛的情人甩了嗎？像這樣獨處時，要逞強也很困難。

「……爲什麼會提到有坂同學的姐姐？」

這個人認真地爲學生着想。因此，我沒辦法討厭神崎老師。

我臉上也跟着浮現乾笑。

「我在問你，要不要和我成爲情人呢？」

就像要讓我無法逃脫一般，朝姬同學清楚地重述一遍。

她的口吻像在撒嬌，眼神卻很認真。

「妳一定會有其他更相配的人。像我這樣──」

「你自己還不是跟等級比你高的女生很親近？」

她斷然蓋過我的話頭。

這肯定是開玩笑的告白。然而，朝姬同學堅持不讓我轉移話題。

看樣子是沒辦法含糊其詞隨便擺脫了。

「──因爲，妳並不喜歡我吧。」我神情認真地斷言。

同樣作爲班長，這麼說很可能導致我們關係惡化，我本來無意明確地說出口。儘管如此，我對夜華的愛沒有輕到會被朝姬同學的告白擺佈的程度。

「真過分～原來你是這樣看待我的。」

「如果妳是打算跟有坂作對，這麼做沒有意義喔。」

「……爲什麼？」

「因爲我在午休時被甩了。」

我的腦袋沒在好好運轉，不禁坦率地說了出來。

反正朝姬同學一定出於對夜華的對抗意識，纔會製造這種鬧劇。

只要明白我沒有利用價值後，她一定會對我拋來抱怨或冷言冷語。這麼一來就結束了。今天真是倒黴透頂。我做好覺悟，等着她的下一句話。

「那不是更方便了嗎。我們就正常地交往吧。」

「……──爲什麼會是那樣啊！」

我大喫一驚，不由得放聲大喊。

「不是胸部的問題！這什麼方便的情節發展，是演戀愛喜劇嗎？」

──即使如此，正因爲是認真的戀愛，看到最喜歡的人告訴我「我們分手吧」，讓我很痛苦。

我想和她共度更多開心的時光。

夜華一瞬間快要陷入沉默，卻還是回嘴了。

「因爲那部分有隱私的問題，又是在我聽到妳的答覆之前。剛纔的事對我來說也是完全猝不及防……」

「我沒得到希墨的答覆，所以我們仍然是情人！」

「你也超過半年都沒發現我的心意啊，遲鈍的傢伙。」

「────」

「妳知道自己的說法很扯嗎？」

「我也對於自己爲何能跟夜華交往感到不可思議喔。」

「但希墨同學自己說他被甩了耶。」朝姬同學目瞪口呆，浮現苦笑。

非常成熟的她，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離開教室。

我的女朋友澈底鬧起彆扭。

比起在櫻花樹下表白心意時，我更強烈地傳達了愛意。

身爲溝通高手的朝姬同學一點也沒退縮。

「在戀情破滅的時間點展開追求，不是最具效果了嗎？」

「不不，依照剛剛的對話走向，妳不是會失去興趣，痛罵我並離開教室，或是機智地打趣然後離去嗎？怎麼會再強調告白？妳瘋了嗎？」

「足以讓我在意到改變優先順位的男生，就是希墨同學喔。」

「抱歉，看樣子是我誤會了。我的情人只有有坂夜華一個人。所以，我可以當作沒聽到剛纔那些話嗎？」

「不要理直氣壯啦，真是的……」

「夜華，剛剛那是──」

這是強大到夜華難以較量的對手。

「……夜、華？」

終於兼具了狂暴的美麗與堅決愛意的美女。

「宮內同學在春假時向你告白的事，你也沒有告訴我。」

夜華的愛響徹整個教室。

我纔不想跟夜華分手。

「還是說，你討厭我？」

她竭力地傾吐着全心全意的所有感情。

「小孩子鬧脾氣嗎！」朝姬同學拉高嗓門。

「在交往以後，你就知道其實是正好相反吧。」

「希墨意外地受歡迎。」

「別把我的男人歸到妳那一邊。希墨是屬於我的！」

「不好意思，有坂同學，妳做了相當殘酷的事喔。有人會當成玩笑帶過，也有人並非如此。希墨是認真的。然而，妳因爲自己的情況玩弄了情人，背叛了他。」

「就這麼辦。如果有坂同學以這種狀態盯上我，高中生活可能會麻煩得要命呢。總之我會忘了今天的事情。」

「妳說什麼？」

直到完全看不見她的背影爲止，夜華一直都沒有放下防備。

她使勁將額頭貼上來，藏起臉龐。

「那就讓開。如果妳敢礙事，我不會放過妳。明明無意誓死奮戰，那就別對我的男人出手。」

被她說中，讓我不禁無言。

「真頑固～我的胸部雖然不如有坂同學那麼大，但身材比平均水準來得高喔。」

「談戀愛時還客氣怎麼行？面對喜歡的人時可以表現出真實面貌，不是很輕鬆嗎。當然，我也想贏過有坂同學，但除此之外，我想和希墨同學變得更親近。」

但夜華無視了我，站到朝姬同學面前。

「謝謝妳，朝姬同學。」

夜華提出宛如特技表演般的刁鑽主張。

「這是母性本能嗎？因爲希墨同學現在非常受傷吧？」

「除了我之外，希墨絕對不準喜歡上別人！」

想一直陪在她身邊。

「呃，朝姬同學是這種形象嗎？妳不是會更巧妙地保持距離感，那個……」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朝姬同學展開雙臂，做好接受擁抱的充分準備。

「我一直喜歡有坂夜華。至今都是，往後也是。我不可能喜歡夜華之外的女生。我不想與妳分手，我想一直跟妳在一起。」

「戀、戀愛的優先順位怎麼了？我記得妳說過戀愛的順位很低吧？」

我在還沒說完時轉過身。夜華就在那裏。

「妳喜歡希墨嗎？」

夜華撲進我的胸膛。

「──！區區的高中生戀愛，妳也太誇張了。」

喔唔，她以非常正經的理由對我告白了。

「插進事情中的人是有坂同學吧。對我們來說，外人可是妳。」

「我沒有收到希墨同意分手的答覆！所以我們還是情人！沒有分手！」

「就算妳這麼大而化之地說……」

「……其他事都無關緊要，我能夠忍受。但唯獨希墨是例外。我很不安。我總是很害怕，要是希墨討厭我了該怎麼辦。」

「外人別插嘴！」

「──我沒有聽到。」

想深入認識她。

她將心中堅定不移的愛轉化爲自信，發揮出原本壓抑的力量。

「你被甩了吧，我會安慰你的。」

有坂夜華認真起來了。

不管我多喜歡她，她會乾脆地用一則訊息提分手。她一定是衝動地傳出訊息吧。這點事我還想像得到。

「不管妳怎麼說都無所謂。我只要有希墨就夠了。希墨是我的一切，只要有希墨在，我就很滿足。瀨名希墨是我的一部分，少了他，我已經活不下去了。他無可取代，所以我不會讓給妳。我一輩子都不會放手！」

「朝姬同學，我──」

「實際上只有一個選擇嘛！」

「真青春～」

「我覺得作爲班長，妳是個好搭檔。」

「不要事不關己地佩服，告訴我答覆。說YES或好。」

「不不不！」

「那又怎樣？妳主動甩了希墨同學吧？這跟有坂同學妳已經無關了對吧？」

她在最糟糕的時機出現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感到不知所措。

就算理智上可以理解，心卻無法接受。

「如果由戰略角度經營現實中的戀愛，時機也會變得像戀愛喜劇一樣湊巧喔。」

「所以我不是說，你沒有察覺我的心情，讓我很受打擊嗎？我是真的喜歡你。因爲和你在一起很輕鬆，也很愉快。你不覺得這樣棒極了嗎？」

「──雖然對她們過意不去，我沒發現她們對我有好感。」

即使是朝姬同學也只能傻眼了。

「被那個女人告白，你有點動搖對吧。」

「那種事情，連我也明白！」

這個模式完全出乎意料。

好直接！她也太果斷了。

「那作爲情人也會處得來吧。嗯，沒問題呢。」

「就算這樣……」

「那是因爲，我沒想到她居然是認真的。」

平常對同學板着臉孔的夜華消失了。

「妳還真有福氣啊。貪婪。」

「你們、在做什麼？」

因爲，就是這樣吧。這場戀情，從一開始我與夜華就相差太遠了。

「那是夜華妳很擅於隱藏啦。」

「你還擔心嗎……？」

「不～因爲我聽到了足以將春假的苦等一筆勾銷的熱烈告白啦。」

「我喜歡的人──就只有希墨嘛。」

「那麼，可以當作沒有分手這件事了嗎？」

「我沒聽到答覆，所以不知道。」

「……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我用手環住她的背，緊緊地擁抱她。

「真抱歉喔，我是個麻煩的女朋友。」

夜華也抱緊了我。

「我好喜歡你，希墨。」

「我現在已經知道了。」

不管任何人怎麼說，我們都是兩情相悅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