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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創造者》 · 취룡 · 5828 字
三個月絕非一段短暫的時間。
尤德和柯德莉的領地在過去的三個月中經歷了許多變化,其中變化最大的就是達摩斯山附近。
過去因爲魔物肆虐而淪爲廢墟的說法,如今已成爲遙遠的傳說。
現在,這裏可以說是奧古斯特·拜耳伯爵領的核心地帶。
鏗!鏗!鏗!
達摩斯山附近傳來陣陣打鐵聲。這聲音來自黑曜鎮,也就是沉寂了數百年、如今重新煥發生機的黑曜公會的所在地。
時而輕快,時而沉穩的打鐵聲,與大道上來往馬車的車輪聲交織在一起。
每天都有數十輛馬車往返於達摩斯山。
它們運載着矮人族製造的優良裝備,以及達摩斯山脈中沉睡已久的地下資源。
新興產業的出現吸引了人們的聚集,而人口的增長又促進了商業的繁榮,進一步吸引更多人來到這裏。
當然,這一切纔剛剛開始了三個月,變化僅僅是將一個小村莊發展成了一個較大的城鎮。
但即便如此,對於在達摩斯山附近生活了一輩子的人們來說,這已經是一場翻天覆地的鉅變了。
更何況,這種良性循環要達到極限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新來的領主大人真是了不起啊!」
「可不是嗎?達摩斯山能變成這樣,還不是託了他的福。我看啊,很快這裏,不,是整個奧古斯特·拜耳伯爵領都會迎來大發展。」
儘管時間還早,但市場已經人山人海。
兩個男人坐在路邊攤前,一邊享用着簡單的食物,一邊閒聊着。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本地居民,而另一個從衣着打扮來看,應該是個行商。
「這裏和其他領地有什麼不同嗎?」
坐在旁邊喫着烤串的年輕人好奇地問道。行商似乎早就料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他點點頭,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
「當然不同了,而且是大不同。像這樣的好地方,我可是很久沒見到了。一般來說,像這樣發展迅速的地方,稅收也會跟着水漲船高。各種你聽都沒聽說過的稀奇古怪的稅,能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就我之前待的那個地方,你敢信,天氣晴朗要收晴天稅,下雨天要收雨天稅,簡直不像話!」
自家領主出色、帥氣,能讓人在外地人面前炫耀,自然讓人感到自豪和開心。
「說起來,新領主長得很帥對吧?」
居然散播自我吹噓的謠言。
[後輩,你聽說過「稻穗越飽滿,稻梗彎得越低」這句話嗎?]
[你說話能不能注意點?]
她原本以爲自己這三個月已經適應得差不多了,沒想到尤德還是這麼難以捉摸。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年輕人聽着點點頭,接着說道:
「年輕人真是前途無量!」
(我只是稍微添油加醋,贏得民心罷了。我說的也並非空穴來風。)
「啊,可不是嗎,真是個美男子。就算在王都——不,就算在整個塞隆王國,也很難找到像領主大人那樣的帥哥。」
「當然是真的。多虧了新領主,我們才能過上好日子。以前根本不敢靠近達摩斯山,現在都能進去撿柴火了。」
[後輩,你這樣做太不應該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同意。」
「但羨慕還是羨慕啊。」
(但這是必要之舉……何況初來乍到,必須先取得民心。和當地人打好關係,行動起來才方便。那些商人也不是白花錢的。)
「還有這種地方?」
「所以才說很厲害啊,這樣的天才哪裏找。」
產生共鳴的居民們再次爆發出笑聲,年輕人在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中,又聊了幾句後起身離開。
「聽說新領主非常強大?領主夫人更是像聖天使蕾娜一樣,是真正的天使。」
達摩斯山的居民顯然被這些話震驚了,他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行商見狀更加興奮,提高了音量繼續說道:
「可不是嗎,村裏好幾個年輕人爲此得了相思病呢。」
貝倫西亞哭笑不得,尤德也跟着笑了起來,但笑容很快消失。因爲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我喜歡!)
「十劍豪?我們領主大人還沒滿二十歲吧?」
青年腦海中響起冰冷的聲音。
[後輩,你真是狡猾得像條泥鰍。]
(我做的事,當然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呵呵。」
(是的,我僱了一些人去散播謠言。當然是透過適當的途徑。)
比起談論稅金時,現在的氣氛反而更熱烈了。
「而且夫人還是天使。」
原來那些來做生意的商人,不好好做生意,卻賴在酒館裏歌頌領主,是有原因的。
小販的話語引來周圍人們一陣竊笑,但沒有人真的反駁。雖然不像小販那樣公開讚揚,但大家對新領主都很滿意。
「附議。」
面對尤德理直氣壯的歪理,貝倫西亞再次眨了眨眼睛。
「哦哦哦?」
「真令人羨慕。」
「咳咳,這位小兄弟,說話小心點,小心隔牆有耳。」
「嗯嗯。」
不論如何,都是我們的領主和領主夫人。
因爲她好像聽到了奇怪的話。
十劍豪的故事也是真的。
「再看看這裏,雖然也收過路費,但價格非常便宜,而且只在進出城鎮的時候收一次,不像其他地方那麼過分。這纔是吸引人們前來的方法嘛。要是還沒開始發展就到處收費,誰還願意來啊?短短三個月就能發展成這樣,全靠新領主大人的英明決策,我們這些做生意的,當然要好好歌頌他一番了!」
青年對着一連串隨口而出的讚美適當應和,真的結完酒錢後離開了店鋪。
雖然山的資源都屬於領主,即使撿柴火也需要許可,但新領主暫時開放了達摩斯山。
貝倫西亞靜靜聽着尤德的話,在尤德的靈魂深處眨了眨眼睛。
因爲從頭到尾都是事實。
如果柯德莉在場,她一定會這樣回答。
(你不喜歡嗎?)
尤德自己長相英俊,柯德莉更是美若天仙,而且還是天使。
「聽說因爲新領主,達摩斯山附近的魔物都消失了?是真的嗎?」
「村子變大了,那些年輕人說要搬走的話也聽不見了。」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來請大家喝一杯酒吧。」
或許是爲了炫耀魔物真的全部消失了吧。
「怎麼沒有,那些貪得無厭的…咳咳,總之,那些人啊,到處都有。就說過路費吧,那才叫一個離譜。過橋收費我認了,可後面每過一道門都要收一次過路費,問題是這門它也不止一兩道啊。我還見過有人爲了收過路費,專門建了幾道原本沒有的門,你說可笑不可笑?」
走了幾步後。
[等等,等等,後輩。你說僱用商人?]
「你消息還真靈通。都是真的,聽說王都很快就要冊封領主大人爲十劍豪了。」
「聽說領主夫人也非常美麗。」
「將來必成大器。」
然而尤德確認變形魔法道具運作正常後,一如既往厚着臉皮回答。
年輕人再次提問,這次換達摩斯山的居民點頭了。
「新的工作機會也變多了,生活真的改善了不少。」
「後輩啊,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好。我們今天不是約好要見面了嗎?」
(是,所以我正在盡最大的努力忍耐。)
事實上,他心裏很想直接衝出城外,不,是乾脆跑到柯德莉住的那棟宅邸去迎接她,但這是不被允許的。畢竟當初柯德莉生日時,他也只能默默放在心裏。
(她當時一定很失望。)
不過,和柯德莉生日,也就是兩個月前,他只能待在密室裏養傷相比,現在至少還能到處走動,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當時他的狀況非常糟糕,甚至可以說連柯德莉生日是什麼時候都記不得了。
「不過託你的福,我變得更強了,這也算是好事一件吧。初始之劍的成長也超乎預期。黑曜公會的矮人們如果看到現在的初始之劍,一定會大喫一驚。」
(你能這麼說,我很欣慰。)
雖然還需要一段時間進行調整,但初始之劍大致上已經進化成了覺醒神話級的龍劍。
「雪花十二劍的熟練度也提高了。雖然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但這套劍法真的很奇妙。」
當然,尤德所學的雪花十二劍,是貝倫西亞根據初始之劍的特性改編過的版本。
貝倫西亞最近一有空就會提起雪花十二劍,可見她和卡瑪爾一起將劍術轉化爲體術的過程一定非常愉快。
「後輩,我們還會再見到卡瑪爾吧?」
(嗯,一定會的。)
事實上,不只卡瑪爾。
蘭迪烏斯和蕾娜也離開了奧古斯特·拜耳伯爵領。
卡瑪爾是因爲聖十字守護團的事務,而蘭迪烏斯和蕾娜則是一如既往地追蹤大主教曼努埃拉。
「好了,後輩,我們快回去吧。卡西婭還在等着幫你檢查身體。趕快檢查完,你就可以去見柯德莉了。」
(好、好,我知道了。)
武俠小說裏常說「一日爲師,終身爲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貝倫西亞變得越來越囉嗦了。
她焦急地揮舞着緊握的拳頭,突然間就衝了出去,甚至展開了光翼。爲了能更快一秒到達尤德身邊,她一邊努力地飛奔,一邊大聲喊道:
那是熟悉的腳步聲。
「應該快到了。」
「是啊。」
然而,尤德一如既往地感知着周圍的動靜。這是達到九天九門境界後的效果。自從打通七門之後,尤德就不得不感知周圍的一切。
「是真的,是真的。」
尤德強忍着想要立刻衝上前去的衝動,耐心地等待着。終於,馬車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吼!吼!」
尤德也看着她,久違地交換了眼神。
(這傢伙瘋了吧。)
因爲滿溢而出的情感,胸口彷彿要爆炸一般。
「他們感情真好,對吧?」
一頭帶有粉紅色的紅色頭髮,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少女。
尤德也是如此。雖然應該乖乖地站在原地等待,但他卻坐立難安,難以做到。
尤德干笑了幾聲,加快腳步走向達摩斯山腰上的那棟宅邸。
一個少女像傾瀉而出般從車廂內一躍而出。
「我好想你。」
邁雅和達麗雅聳聳肩,等着兩人溫存結束,但過了大約三十分鐘後,她們終於放棄了等待。
然後,在某一瞬間。
「咳咳。」
本來應該等邁雅和達麗雅也下車後再過去的,但尤德實在忍耐不住了。
除此之外,還能說些什麼呢?
(沒有,絕對沒有。)
旁觀者們都快要被這肉麻的場面給淹沒了,但這對兩人來說似乎並不算什麼。
尤德想起柯德莉可能會用漫不經心的表情冷冷地拋出這句話,不禁笑了起來。原本在他懷裏哭泣的柯德莉抬起頭,眨着眼睛,一臉不解地看着他。
尤德抱着柯德莉。
然而,柯德莉並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埋進了尤德的胸膛,放聲哭泣起來。她將三個月來壓抑的情緒,用簡短的話語表達了出來。
一輛馬車駛過大道,尤德站在宅邸大門前,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我們家的野丫頭!」
真的只有一秒鐘左右的時間。
不,應該說他們根本沒有心思去關注周圍。
不是妄想,也不是假的。是真正的尤德。
「尤德!」
還沒等喊完,柯德莉就已經衝到了尤德面前,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裏。尤德也緊緊地抱住了柯德莉,把她高高舉起,甚至還轉了好幾圈。
少女努力地調整好姿勢,優雅地邁開步伐。
尤德沒有回答,而是吻上了柯德莉微微張開的嘴脣。柯德莉也不再追問,而是閉上雙眼,迎接了時隔三個月的尤德。
尤德緩緩抬起頭。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乾澀的喉嚨望向不遠處教堂的大門。
一個小時後。
想到這裏,柯德莉的眼淚就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聽到貝倫西亞的話,尤德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向前方。
不,如果讓他們聽聽一年後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柯德莉會說些什麼呢?
「尤德?」
她們硬生生地將仍然黏在一起的兩人分開,然後走進了宅邸。
他緊緊擁抱着她尚有餘溫的遺體,一言不發。
一年又幾個月前,也就是他們覺醒前世記憶後不久,如果讓那時的他們看到現在的自己,會作何感想?
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拍了拍鞋子上的灰塵、檢查了一下口袋裏的東西,然後又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習慣性地在心中默數,教堂的門就像說謊般地應聲而開,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眼前。
尤德抱着柯德莉轉了好幾圈後,再次把她緊緊地擁入懷中。柯德莉則把臉埋在尤德的懷裏,深深地嗅着他身上久違的氣息。
果然,一輛馬車正以驚人的速度朝這邊駛來。
「後輩,你該不會在想什麼不敬的事情吧?」
「柯、柯德莉?」
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其他人都互相看着對方,不約而同地發出乾咳,接着苦笑起來。
* * *
最終先忍不住的是柯德莉。
她抬起頭,看向尤德。
是因爲這份變得異常強烈的情感吧。
尤德緊緊地抱住柯德莉。雖然因爲心跳加速而難以保持冷靜,但他還是盡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如果是平常,貝倫西亞早就開口教訓他了,但這次她卻保持沉默。因爲她很清楚尤德爲什麼會這樣。
一輛刻着奧古斯特·切伊思伯爵家徽的馬車。
「尤德。」
推開教堂大門出現的人是盧卡斯。
身爲聖王十字劍繼承者的他,在與紅風的激戰中失去了一條手臂,但現在的他反而比過去更加強大。
尤德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再次看向柯德莉。盧卡斯則咬緊牙關。
因爲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兩人之間的感情。
「尤德。」
盧卡斯再次呼喚尤德的名字。
他沒有問柯德莉是否已經死了,也沒有問這是否就是真正的結局,更沒有問她在最後一刻是否變回了人類——這些問題都不該問。
「尤德,卡伊莎受了重傷,史嘉蕾的西部戰線被突破了。」
深紅的魔女。
七大新災厄之一。
在聖十字守護團中,能斷言有把握戰勝她的,唯有尤德一人。
也因此,盧卡斯此刻纔會站在這裏。身爲旗鼓相當的對手,身爲朋友,他想給予尤德哀悼的時間,卻又不得不阻止史嘉蕾。
尤德沒有閉上雙眼。他想用盡每一刻,將柯德莉的樣貌深深烙印在腦海中。他想起她燦爛的笑顏,低聲說道:
「阿黛萊德她……」
「正在阻擋雷翁。她也快撐不住了。」
雷翁·加德里埃爾。
那個在劍術領域中,唯一能與馬西米安相提並論的劍術怪物。
馬西米安已逝,如今的他已是大陸最強的劍豪。就連尤德也無法保證能在與他的一戰中取勝。
尤德沉默了片刻。
他撫摸着她指間的戒指,那枚即使在她化爲魔人後依舊戴着的約定之戒,那枚令他至死都無法放棄她的證明,任憑最後一滴淚水滑落。
他向已經消逝的神明祈禱。即使他知道這是不可能得到回應的祈禱,卻依然無法停止。
想到再也無法見到化爲灰燼、隨風飄散的柯德莉的臉龐,他陷入了絕望。
尤德握緊了柯德莉的戒指。
人類最強的劍豪。
爲什麼會這樣?
祈求着哪天能夠再次相見。
世界最後的希望。
飛灰,隨風消散。
「讓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柯德莉。」
門扉關閉,黑暗再度將教堂籠罩。終於,尤德忍不住痛哭失聲,他緊緊抱住柯德莉,任憑淚水肆虐。
柯德莉已不復存在。
他也明白,如今的狀況已是窮途末路,他們的行動不過是徒勞的掙扎。
因此,盧卡斯選擇閉上嘴巴。他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轉身離開了教堂。
尤德握着戒指,站起身來。
他將聖潔的力量注入被魔氣染紅的軀體。在她的身體逐漸化作飛灰消散之際,他獻上最後一吻。
世界終將走向滅亡。
他憎恨殺死柯德莉並焚燒她遺體的自己。
他邁着疲憊的步伐,面對着如今只剩下灰色的世界。
祈求着能夠再次在一起。
人類終將走向滅亡。
「盧卡斯。」
「柯德莉……」
「尤德……」
其實,他早已知曉阿黛萊德正在做什麼。
地獄的惡魔與天界的戰爭,將會讓地上的一切化爲烏有。
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並非如此偉岸的存在。此刻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個失去了另一半、瀕臨崩潰、隨時可能放聲痛哭的脆弱靈魂。
聖十字守護團團長。
掙扎,終究只是徒勞無功的掙扎。
那一刻,尤德咬緊牙關。他緊抱着空無一物,被極度的恐懼和空虛所折磨。
自從上次沒能阻止「大召喚」開始,世界的命運就已註定。
尤德輕聲呼喚,他想擠出一絲笑容,最終卻化作難以言喻的苦澀表情,艱難地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