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建國紀念舞會0;21;

索路基亞獨自一人站立着，遙望着王都。

夕陽西下。

火紅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而在那紅黃交織的光芒盡頭，深邃的紫色正逐漸蔓延開來。

夜幕降臨。

黑暗來襲。

恍惚間，白天與黑夜交替。

墨藍色的天空中，繁星點點，而那之下，徹夜不眠的王都散發着迷人的光芒。

「光之城。」

「嗯？」

聽到索路基亞的話語，克羅斯回應了一聲。

由於王都結界的緣故，無法維持人類形態的他，此刻正以魔人的姿態示人。

超過兩米，近乎三米的身高，以及頭頂上高聳的兩根巨角。

單論體型，克羅斯是索路基亞的數倍之大也不爲過。

頭上長着鹿角的索路基亞轉過身，望向克羅斯。

這樣算算，大概也有三十年了吧。

從開始擁有記憶的那一刻起，克羅斯就一直陪伴在索路基亞的身邊，因此，對於索路基亞那些不願被人知曉的過往，克羅斯可謂瞭如指掌。面對這位青梅竹馬，索路基亞開口說起了往事。

「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經過王都時的事？」

「你是說被院長那傢伙當成奴隸賣掉那次嗎？被塞在運奴隸的馬車裏，一路顛簸的時候？」

「對，就是那時候。」

那一年，索路基亞八歲，克羅斯九歲。

「嗯，索尼。」

一些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除了前三位之外，其餘都是由嬪妃所生，與王位無緣，但他們畢竟是國王的骨肉。

這也難怪，畢竟這裏不是北方，而是王都。

遠處傳來吟遊詩人輕快活潑的歌聲。

童年時期嚮往的城市。

在北方，她是備受尊崇的菲克斯伯爵千金，但在王都，只不過是一位普通的貴族小姐罷了。

「『總有一天……等我長大後，一定要去一次。』我曾經這樣下定決心。」

雖然因爲正在舉行舞會，他們都沒有佩劍，但每個人都是技藝高超的劍士。

是蕾切爾·布魯姆嗎？

長大成人後，應該會有什麼不同吧。

「大家應該都有爸爸媽媽吧？」

（艾瑪·菲克斯。）

能力平庸的國王亨利二世正哈哈大笑，與王后談笑風生，身旁分別端坐着二王妃和三王妃。

光可鑑人的地板，人們交談的聲音此起彼伏。

「每天都不會捱打，也不會遇到痛苦的事。」

曾經非常想去，卻無法前往的城市。

因爲索路基亞自己已經將靈魂出賣給了惡魔，成爲了魔人。

因爲王都設有結界。

（幸好近衛騎士團長不是護國公的人。）

（亨利二世。）

「索尼？」

「康妮。」

舉行建國紀念舞會的大宴會廳可謂是燈火輝煌。

不，是放聲大笑。

「沒事，只是覺得好笑。」

「走吧，康妮。」

此外，還有數十名王宮侍衛負責維持宴會秩序，如此盛況，自然摩肩接踵。

（護國公安塔裏烏斯。）

「有人住的地方都差不多啦。那裏如果再往深處走，應該也是個爛地方。」

模糊的期待。

沒有什麼好傷心的。

＊ ＊ ＊

瘦骨嶙峋的少年和少女，腳踝上銬着沉重的腳鐐，蜷縮在鋪滿骯髒稻草的馬車上，忍受着飢餓的折磨。

歌聲。

（結果現在卻是要去燒燬那座城市。）

尤德將除了暫時離席的達莉安公主以外的所有王室成員都打量了一番，然後將目光轉向了牆邊。

這只是說周圍人對她的態度不同而已。

「啊，索尼。」

「但是，即使長大成人了，我也無法去。」

聽到克羅斯的發言，索路基亞不禁笑了出來。

（真是妻妾成羣啊。）

遙遙望去，那座宏偉壯麗的城市。

尤德爲了不引起懷疑，將注視着護國公的目光移開，重新環顧整個宴會廳。

一邊呼吸着冰冷的晚風，一邊哼着歌。

寬敞的宴會廳內聚集了三百人——不，至少有四五百人。

索路基亞閉上雙眼，邁開步伐。

「穿着漂亮的衣服，喫着美味的食物。」

尤德後退一步，想將整個宴會廳盡收眼底，卻發現這是不可能的。

氣勢恢宏的天花版畫下方，一盞盞枝形吊燈散發着璀璨的光芒，牆上的魔法光球將黑暗驅散得一乾二淨。

尤德站在窗邊，短暫地眺望夕陽西下的景象後，將視線轉回前方。

他們是從全國各地趕來的貴族，以及來自異國他鄉的賓客。

因爲索路基亞自己是魔人，而這一切都是爲了敬愛的總帥大人。

尤德將目光投向遠處上方的主位。

長大成人後，這種痛苦的生活也會結束吧。會幸福的吧。

畢竟，王都的大多數貴族都認爲自己比地方貴族高人一等。

「那裏應該跟我想像中的不一樣吧？」

在那樣美麗的城市裏，究竟生活着什麼樣的人呢？

「那時我覺得那座城市真的很美。」

他正站在王室成員附近，與自己的學生們聊天。

除了坐在王妃們身旁的達芙妮王儲女和迪翁王子外，還有至少十五個公子和公主。

她和平時一樣與未婚夫在一起，但看起來有些沮喪。

（蕾切爾也在。）

前往摧毀那座彷彿忘記了黑夜、充滿五光十色光芒的城市。

（當然，北方十二家族並非等閒之輩。）

在劍之宴會上遇到的盧卡斯的友人們也聚在一起有說有笑。

（西維婭也在。）

雖然比不上柯德莉，但也是北方數一數二的美人西維婭。她在王都的千金小姐們之中也展現了明確的存在感。

她和柯德莉的哥哥愛德華正在談論些什麼，一看就知道是在談論與事業相關的事情。

（哥哥也應該在這裏的。）

作爲下一任拜耳伯爵，應該和下一任切伊思伯爵，以及下一任克羅斯貝伯爵聊聊天才對。

但是蓋伊根本就沒有出席建國紀念舞會。

因爲之前爲了追逐柯德莉去了北方和蠻荒之地，休了太多假，導致接下來幾年都不能再休假，所以他爲了和阿黛莉亞——確切地說，是正在值班的阿黛莉亞——共度時光，去了近衛魔法兵團的哨所。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談戀愛了？）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蓋伊就是這種情況。

當然，如果讓邁雅聽到，她一定會說兄弟倆一模一樣，但不管怎樣，尤德並沒有特別責怪蓋伊的缺席。

（如果能多一個強大的盟友，當然是件好事……但是阿黛莉亞也讓人擔心。）

現在還不清楚護國公和惡魔之手會採取什麼行動。

雖然以阿黛莉亞的實力，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保護好自己，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爲了阿黛莉亞和蓋伊彼此着想，他們待在一起也比較安心。

（父親和岳父在那邊。）

雖然已經委婉地拜託過他們儘量待在王族身邊，但他們兩個不可能完全不與人交談，所以不知不覺間就移動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

（果然沒有看到塞琉。）

七殺劍塞琉。

話說回來，與其穿着禮服出席舞會，她更適合獨自在城牆上舉杯淺酌，露出微笑的樣子。

（當然，就算沒有達莉安公主殿下，我也沒辦法看。）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是屬於第一劍的。

堅強獨立，而且心地善良。

盧卡斯的眼神和語氣中隱隱透着一絲熱切，尤德確信了。

說完，盧卡斯甚至微微低下了頭，尤德則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投向盧卡斯的臀部。總覺得那裏會有一條垂頭喪氣的尾巴。

（不對，比起這個。）

「叫我尤德公子就好，我們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喂，你看那傢伙傻笑，他現在肯定在想他的未婚妻吧？」

聽說穿上它們時會發生神奇的事情，達莉安公主殿下非常想親眼見證，所以柯德莉最終只能選擇在王宮更衣。

尤德露出微笑，與盧卡斯再次打了招呼後，第一劍環顧四周問道：

不管能不能成真，柯德莉可是最熱衷於這種配對的人了。

聽到盧卡斯再次小心翼翼地詢問，尤德開始默默回想史嘉蕾的設定。

「因爲……她在準備一件很特別的禮服。」

「是的，就像在《貝特拜恩英雄傳》中，貝特拜恩和艾蕾娜沒有約定卻相遇一樣。」

「謝謝你這麼說。」

「偶然？」

「其實…我向史嘉蕾小姐提議過，希望她能和我一起參加舞會。雖然被拒絕了。」

（難道柯德莉說的是真的？）

穿上時會散發出奇異的光芒，還會短暫地出現又消失的光之羽翼等等，總之是場充滿看點的景象。

「應該……是吧？」

嗯，史嘉蕾的確是個美人。

「柯德莉正在和達莉安公主殿下做準備。」

「史嘉蕾喜歡玫瑰花。」

「那，還有什麼…嗎？」

聽到尤德的話，盧卡斯露出了非常開心的表情，點了點頭。

「啊？啊，是！」

（還有盧卡斯。）

「很高興見到你們。」

（他動心了。）

「和公主殿下？怎麼了？」

看到他那副表情，實在是忍不住想上前搭話。

他居然向史嘉蕾提議成爲舞伴？

（我也想看啊。）

「授勳儀式結束後…我曾在街上偶然遇見她。」

「盧卡斯公子。」

盧卡斯聽到第一劍的話，似乎真的鬆了一口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而第一劍則對他這副單純的模樣產生了興趣。因爲覺得逗弄他應該會很有趣。

「別這麼客氣，不過……你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本應形影不離的人主動靠過來，自然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喲～原來你們在這裏啊。」

毫不誇張地說，妖精族的禮服是一種可以將穿戴者變成妖精族的變形道具。

「啊，尤德公子。不，拜耳男爵。」

就在那一瞬間。

如果他們真的能成，史嘉蕾也會成爲更堅定不移的「自己人」。

幫幫忙也無妨。

他向尤德和盧卡斯都打了招呼，笑嘻嘻地走近，並拍了拍尤德的肩膀。

（要是讓柯德莉知道，她一定會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尤德單刀直入地詢問後，盧卡斯再次垂下肩膀回答道：

「第、第一劍大人？」

看到尤德驚訝的表情，盧卡斯支支吾吾地再次開口：

「盧卡斯公子。」

那個少年就那樣一個人靠着牆壁，像只垂頭喪氣的黃金獵犬一樣聳拉着肩膀。

妖精族的禮服和鞋子。

「話說，你那美麗的未婚妻呢？」

如果我敢說想看，肯定會被揍扁。

「只是比喻，比喻，不是真的。」

「是，尤德公子。」

「唉，真是幸福得讓人想捅死他。」

總之，就在尤德的妄想和第一劍的碎碎念即將繼續下去的時候。

傳來一聲輕響。

那是宴會廳十幾扇門中的一扇被打開的聲音。

非常細微的聲音。

細微到被音樂聲，甚至人們的交談聲所掩蓋。

但就在那一瞬間。

就在遲來的少女踏入舞池的那一刻。

站在門邊的人們不經意地轉移了視線。

然後，他們看到爲少女開門的侍從保持着開門的姿勢僵在原地，目光呆滯，目不轉睛地望着同一個方向。

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會這樣？

疑問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爲他順着宮內侍衛們的視線轉移目光的瞬間，就明白了原因。

沒有驚歎。

也沒有讚歎。

只有沉默佔據了整個空間。

因爲，目光觸及的瞬間，所有人都忘記了言語。

因爲，面對面的瞬間，所有人都失了魂魄。

少女邁開了步伐。

依然是輕柔纖細的音色，但那聲音一點一點地，開始展現出存在感。

那是一種讓人不得不臣服的力量。

再加上天使化後的天使光環加成，誕生出超越凡俗的美貌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事。

妖精族的禮服並不華麗，沒有刻意束腰，也沒有繁複累贅的裝飾。

他們無法不看向那裏。

這種情況下，現在要跳舞？

（數值……效果。）

在與尤德目光交匯的瞬間，她就淪陷了。

原本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宮廷樂師們的手指動作逐漸放慢，最終完全停了下來，吟遊詩人也忘記了歌詞。

「啊？」

尤德摟住了柯德莉的腰，柯德莉則順勢輕輕地依偎在尤德懷裏。

現場別說歌曲了，就連一丁點音樂都沒有，而且所有人都看着他們。

柯德莉下意識地反問，也難怪，因爲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一種強大到近乎暴力的美麗。

即使背對着，也能感受到衆人發生的變化。

隨着少女每一次邁步，腳步聲愈發清晰，寂靜也如火焰般迅速蔓延。

最後的腳步聲，宣告着完全的沉默。

並不是腳步聲變大了。

就算試着用任何數值去理解，最終也無法理解。

除了尤德以外的所有人，數百雙眼睛都注視着同一個地方。

尤德最終承認了，什麼遊戲腦，現在都無所謂了。

「還要……讓我繼續等下去嗎？」

原本充斥着整個宴會廳的各種聲音都消失了。

而環繞着少女的，是那淡淡的天使光環。

正在交談的亨利二世和第一王妃尤斯蒂亞也察覺到了宴會廳的變化。他們疑惑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樣的表情。

然後，他終於轉過身，面對了她。

只有兩個人的舞步就這樣開始了。

最終，就連尤德也聽見了。

但是，柯德莉卻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妖精族的禮服和鞋子分別擁有大幅提升美貌和魅力數值的效果。

「柯德莉……」

寂靜擴散開去。

潔白輕柔的面料沿着柯德莉流暢的肩線垂下，柔軟的裙襬勾勒出自然的線條。

在無數人之中，唯獨她閃耀奪目。

那道光，只有那道光。

原本靜靜站着的少女，似乎想抿嘴，卻又露出潔白的牙齒，燦爛一笑。她再次邁開步伐，走向尤德，輕聲說道：

在絕對的寂靜中，尤德干嚥了一口唾沫。

也許是因爲衆人的目光，她的臉頰泛起紅暈。尤德這纔回過神來，或者說，是在依然失魂落魄的狀態下，牽起了柯德莉的手。

那腳步聲。

他呆呆地張開嘴，卻沒能好好地叫出她的名字。

然後，一步。

沉默蔓延開來。

而是周圍變得安靜了。

「跳舞吧，柯德莉。」

所以，所以。

太勉強了，絕對太勉強了。

接着，向前邁出一步。

因爲在與她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魂就被勾走了，因爲他又再一次爲她傾倒。

然後在那之後，一切都變得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