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1.9萬 字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號稱怪異殺手的怪異之王——忍,因爲某些原因被我奪走存在,被忍野咩咩奪走姓名,也幾乎完全失去戰鬥技能——不過老實說,她要取回這些技能輕而易舉。
只要有那個心,她隨時可以取回。
簡單來說,只要吸我的血就行了。
光是如此,忍就可以恢復爲原本的吸血鬼形態——擺脫她厭惡的幼女外型。
可以再度成爲最強無敵的吸血鬼稱霸天下。
然而無須多說,在這種狀況,我當然也會化爲吸血鬼,這是必然的副產物,是不可或缺的副產物——前提是忍沒有吸盡我的血,沒有殺盡我的生命。
反過來說——如今的我,會經由影子直接提供能量給她,所以喂血的頻率不用過於頻繁——但如果我拒絕喂血給忍,忍將會輕易死去。輕易得令人不敢相信她曾經是不死之怪異。
這種結果的副作用,就是我體內將完全不會殘留任何後遺症,真正恢復爲百分百的人類——這是忍野總是拿來消遣我,絕無例外的可能性。
忍恢復爲吸血鬼。
我恢復爲人類。
兩者處於一種悲傷的極端。
然而現在的我,不願意從這兩種結果選擇其一——作用或副作用,作用或反作用,都不是我所期望的東西。雖然忍的自殺念頭沒有同情的餘地,不過至少以現階段來說,她似乎能夠明白我的意思。
因此。
這時候讓忍吸食的血量.必須維持在不多不少的程度。
和之前應付神原的猴子時一樣——或者是再把時間往前推,和之前應付羽川的障貓時一樣。
忍化爲不上不下的怪物。
阿良良木歷也化爲不上不下的怪物。
必須進行調整,進行微調。
既然不是要交涉,也不是要溝通,那就必須慎重做好戰鬥準備,才能避免玄關門口的那一戰重演——如果同樣的光景重演,最後的結果肯定會惆悵得無法以因果論解釋。
我不想在同一天就被摺疊好幾次——忍的虛張聲勢應該也不會再管用了。不,即使是第一次,也只像是基於同情票而取勝。
「……不能殺?」
你們究竟擁有何種怪異性質,我當然知道。
我隱藏着內心的慌張——表面上裝出大無畏的態度,回應影縫的這番話。
「什麼事?」
你們——真的是二話不說,連一句話都不問,就向阿良良木月火,以及阿良良木月火居住的家發動攻擊。
忍曾經說過,她即使記得人類的名字,也無法分辨人類的外型,但是我之前被火憐狠狠修理一頓時的印象(她在影子裏和我的身體知覺同步,所以應該不是印象,而是傷害),似乎明顯反應在忍野忍的精神上,所以她的髮型和今天早上之前的火憐一樣是馬尾。
影縫如此說着,指向我身旁的忍——一點也沒錯。
她的身體軸線——筆直到恐怖的程庋。
「好,那麼丫頭——吾等就到樓下吧,二樓有一間適合吾等交戰之房間——就在那裏盡情交戰吧,吾要讓汝體認到歷練之差異。」
宛如無風的水面,面無表情。
影縫說完之後,發出開心的笑聲。
是要展現從容不迫的態度?
雖然說我們是不速之客,但影縫和斧乃木,就像是早就預料到我們的來訪——在我打開教室大門的時候,她們已經面對着我了。
「你覺得這個世界怎麼樣?」
「嗯?不滿意?不然由我應付前刀下心小妹,您則是和餘接交手也行——畢竟把您那位僞物妹妹打碎的打手是餘接。」
「其實忍野……」
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傢伙,究竟擁有多少人性——我當然知道。
聽到斧乃木這番話,影縫回答:
不過因爲曾經是貴族,所以忍這身運動服格外華麗,有種知名品牌的高級感。
「鬼哥哥,我覺得這種充滿僞物的世界還是毀滅算了——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說着。」
靜靜地。
……不只是姿勢,因爲我體內的吸血鬼指數提高——所以只要稍微接近影縫,就可以明白她的實力。
「拜託汝等,別令吾發揮本事;拜託汝等,別令吾發揮本性;拜託汝等,別令吾發揮本能——如此一來,只要吸點血做爲教訓,吾就會放過汝等。」
「嗯,交給你羅。」
「……好啊,我知道了。不然要是你使用奸詐的手法,把我當成人質逼姊姊收手,我也會很不高興的。不過別誤會哦,就算實力提升到這種程度,你依然比不上我。雖然還要一個多月纔是敬老日,但是既然你拖着一把老骨頭,也要讓我體認到歷練的差異,我就把握這個難得的機會奉陪吧,老太婆——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說着。」
即使與獵殺吸血鬼的三人組相比也毫不遜色,卓越非凡的殺氣——
拼湊書桌再以膠帶固定而成的簡易牀鋪,依然維持原樣。
再怎麼準備也不嫌多——或者可以說,再怎麼準備也不用擔心白費。
假設她就這樣站着,然後我就這麼騎着腳踏車撞上去——我覺得只有腳踏車會被撞開,影縫則是絲毫不爲所動。
「好了好了,別這麼說,餘接——只是他們兩位完全搞不懂狀況罷了。」
我大致可以預料到,忍所說的教室,應該是我用來和神原的猴子對峙的那問教室——如果是那裏,確實可以承受怪異交戰的衝擊。
「…………」
衣服也有點像是運動服。
對忍這番話做出反應的——比我做出更明顯反應的,卻是斧乃木。
奇洛金卡達。
忍野用來睡覺,使用頻率最高的教室——四樓的三間教室之中,從樓梯看過去最左邊的教室。
「交給我?」
你們,標榜着正義。
就這樣,我們做好萬全準備,挾着萬分氣勢,排除萬難——爲了對抗影縫餘弦與斧乃木餘接,進入廢棄的補習班大樓。
「哈……資料與文獻都未記載詳細情報,極東之冷門妖怪,吾將令你再也擺不出做作之表情。」
吸食我的血直到極限的忍野忍,已經不是八歲幼女的外型——已經稱不上是金髮蘿莉少女了。
斧乃木歪過腦袋繼續說道:
沒有擺出做作的招牌表情就如此說着。
這個人,這位看似平易近人的大姊姊——居然會散發出如此懾人的殺氣。
「基本上,要打架的話我們樂意奉陪——畢竟這樣簡潔易懂,而且我贊成暴力。幸好彼此都是人類加怪異的搭檔——就由我和您打,前刃下心小妹則是和餘接打,以這種方式搭配如何?」
——就做出這個結論。
這個人的立姿不自然。
已經不能以平衡感很好來形容——她是「固定」在那裏。
而且——僅止於此。
「這叫做不遠之客吧——如果是忍野,應該會說『喲,你好慢,我都等得不耐煩了』這種話,但我可不會這麼歡迎別人來訪哦。」
不過正如斧乃木這番話所說,看來她確實對忍的說法感到強烈不滿。
雖說如此,但也沒有恢復爲成人版本的完美形態,不能讓她恢復到那種形態——真要說的話,她現在是和我同年紀,大約十八歲的外型。
我如此點頭示意。
影縫以這種方式居中調停,就是最好的證據。
如何提出這個要求,一直是我最煩惱的問題——但她就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做出了這樣的提議。
得到我的血液做爲電池的忍,已經不會受到阿良良木歷的影子束縛——雖然還是不能相隔太遠,不過既然是相同座標的二樓與四樓,就算是位於相當可以容許的範圍之內。
「嗯?哈哈哈,我想也是——忍野就是這樣,他就是這種人。不過啊,鬼畜小哥——我們只算是彼此彼此。兩位既然已經先備戰到這種程度,應該不認爲我們會盛情款待吧?」
「——不,第一種配對比較好。」
或許是因爲聊到共通的熟人吧,她看起來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
無論如何,這邊沒有道理不答應——不可能不答應。
「那麼姊姊,我去一趟老人看護中心了——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說着。」
這樣正合我意。
我知道。
艾比所特。
影縫如此問我——就像是接下來大家要玩撲克牌,預先確認是否要採用某些特殊規則似的,以這種輕鬆的語氣如此詢問。
甚至光是看就令人不自在。
瞪着她們。
「所以?要怎麼做?」
她是基於這種意義指着我。
「尤其是那位吸血鬼——前刃下心小妹,您的樣貌也變得太多了。」
非常強硬,以堅定到離譜的語氣斷言之後,斧乃木終於跟着忍離開——兩隻怪異,就這麼離開了這間教室。
「哼,螳螂鐮刀應該是指那邊之丫頭纔對。忠告說在前面,在現在之吾面前,可不要過於大言不慚了——陰陽師。至今只有在應付那隻沒教養之貓的時候,有將技能與力量恢復到此種程度。老實說,吾現在情緒相當亢奮——處於興奮與飢餓之漩渦當中,即使失手殺了汝等亦不關吾事。」
斧乃木只說到這裏,就忽然像是對我感興趣似的轉身對我說道:
忍野忍似金色的雙眼,靜靜注視着影縫她們。
忍得意洋洋如此說着。
「吾不能殺害汝等——因此不準給吾理由,不準給吾動機。何況吾亦不願意——背叛這個傢伙。」
德拉曼茲路基。
然而一旦察覺到,就覺得應該要更早察覺纔對。
她還是老樣子,並沒有露出做作的招牌表情。
看到她雙腳正常着地的立姿——我稍微能理解火憐那番話的意思了。
她問完之後,沒有給我時間回答——
我和忍反覆輪流咬對方的頸子,讓彼此的血液來回無數次——藉以將彼此調整到最佳的平衡狀態。
還是要藉此放水?
不愧是瞭如指掌的廢棄大樓——忍如此邀約斧乃木。
「姊姊,別講得好像很相信我啦——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說着。」
「鬼哥哥,問你喲。」
「…………」
忍如此說着,並且以拇指指着我。
她的戒律,似乎只有限定不能踩踏真正的地表——建築物裏的地板,並沒有包含在戒律範圍,所以影縫的鞋底穩穩貼着教室地板——油氈布大半剝離的地面。
慢着,我不是說了嗎?斧乃木只是嘴裏這麼說,但她從來沒有擺過做作的招牌表情——總之忍惡狠狠說完這番話之後,就朝着教室門口走去。
這裏也是前幾天,改頭換面之前的恐怖戰場原,用來將我綁架監禁的教室。
關於這方面,就想像成機動戰艦撫子號和機動兵器艾斯特巴利斯的關係吧。
「是的,兩位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我們多麼殘酷,多麼無情,也完全不知道我們是多麼脫離常軌,不合常理的存在。」
「其實忍野——從來沒有釋放過這樣的殺氣。」
「真是英姿煥發——和我年輕時不分上下呢,前刃下心小妹,雖然還看不出您的實力,但是感覺您執意要先做好表面工夫。這樣的外表究竟是獅子的鬃毛,孔雀的尾巴——還是螳螂的鐮刀?」
何況對方是專門應付不死怪異的陰陽師。
腳上的運動鞋也一樣。
絲毫沒有弧度。
斧乃木的這段回應,令我聽到忍那裏傳來血管爆裂的聲音,不過關於這一點是忍的疏失,誰叫她要刻意用「歷練的差異」這種字眼捱罵。
這種程度的事情,我當然知道。
廢棄大樓的四樓。
她的聲音也不像幼女形態那麼稚嫩,而且說得更流利了——我久違地再度體認到,外型對於吸血鬼而言,真的不構成任何意義。
「只抱持着這種程度的覺悟就來到這裏?是的話就好笑了。姊姊,我說得沒錯吧?明明我們已經殺氣騰騰了——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說着。」
指着她不願意背叛的對象——也就是我。
那兩隻怪異接下來展開的廝殺,肯定超乎人類的想像吧——恢復到那種程度的忍,實力當然是無須置疑,但斧乃木的實力是未知數。
至少她破壞我家玄關、破壞月火身體時的能耐——比起我至今見過的任何怪異都不遜色。
這樣的話,究竟……
「您還有時間東張西望?」
此時。
就在我看向斧乃木關上的那扇門,移開目光的短暫期間——影縫就逼近到我前面,距離近得連呼吸的氣息都能拂過鼻尖。
「咦……」
「戰鬥已經開始了。從您和我呱呱墜地的那一刻開始——」
我甚至來不及移回視線。
下一瞬間,影縫就猛踩我的膝蓋——如字面所述,重重踩了下去。
不,抱歉抱歉。
「猛踩」並不足以形容這一幕。
這樣聽起來,就像是我只受到膝蓋破裂或骨折的傷害而已。
誑語,低估,混淆視聽。
正確來說,是影縫以右腳踝筆直往我膝蓋踢下去——光是這一腳,就足以將我膝蓋以下的部位,連同牛仔褲一起宛如被電子手術刀切斷。
就像是折斷枝枒那麼簡單。
或者就像是——拔掉昆蟲的腳那麼簡單。
「呃……!」
比起痛楚,驚訝的情緒先行湧現。
驚愕更勝於劇痛。
想到明天之後就可以盡情摸妹妹們的胸部,這種程度的代價算不了什麼。
火憐曾經對影縫的實力打包票。雖然我並不是懷疑她的判斷——但是既然我讓身體有一半以上恢復爲吸血鬼,我認爲至少可以和她打個旗鼓相當。
只不過是蠻力的這種力量,如今毫不留情大顯神威。
已經不是千日手的程度了。
雖然世界無奇不有——但我沒想過居然有人能強到這種程度。
所以絕對不會過於魯莽,不會展現出囂張跋扈的模樣。
我不由得向後退——以僅存的右腳盡力往後跳,和影縫拉開距離。
接下來是掌打。
我這種外行人要和專家交戰,反而要靠速戰速決纔有勝算——然而無論如何,只有這件事我依然得問清楚不可。
即使正在戰鬥,她平易近人的態度依然完全沒變——不對。
難怪忍會講得那麼含糊。
這就是忍野。
別說是安全氣囊。
「忍野則是愛玩詰將棋,而且他個性很差,都會編一些雙玉問題整我。雖然不到微宇宙的程度,但他居然能編出將近千手詰的排局。」(注29)
這是——對了。
只不過是蠻力。
我當然是爲了戰鬥而來到這裏——但我只有預測這是一場異能對異能的戰鬥。
「貝木是指……貝木泥舟?」
「呵……呵呵……」
「駒柱」:棋子排成縱列一直線的狀況,據稱爲不祥之兆。
遠遠凌駕於痛覺領域的創傷,使得腦神經拒絕接受——就在這段期間,我蘊含着吸血鬼不死性質的身體,開始自動再生。
只以手掌打過來的力道——就足以拆掉手臂。
這種超乎預料的狀況正如預料,並不是無法承受。
「對對對,貝木。我們同科系又同社團,再加上另一位學姊,我們四人經常一起玩將棋。」
「啊?」我唐突提出的問題,使得影縫歪過腦袋。「什麼嘛,忍野還在穿夏威夷衫?原本以爲那只是在塑造形象,不過執着到這種程度,或許是基於某種堅強的信念吧?」
在阿良良木家門口,我曾經被當成摺紙摺疊起來。我一直在思索她當時到底使用何種方式,令我的身體乖乖服從——但是這種想法完全是錯的,她只不過是以蠻力把我壓下去,單純就像是硬逼着我進行柔軟體操。
依照火憐的說法,影縫的拳頭威力,足以讓車子啓動安全氣囊——不過火憐對影縫的這種評價,有好幾個地方必須修正。
然而,這一記攻擊居然有此種破壞力?
我整條右手臂被拆掉,只留下層關節——肱骨解剖頸之前的部分。
可不是隨時身處戰場這種等級。
「您認識那個夏威夷衫大叔……認識忍野咩咩嗎?」
「…………!」
而是維持戲謔的態度,平淡注視着必然的結果——
總之,這麼一來——我的精神重新振作起來了。
影縫餘弦的毀滅手法。
影縫如此說着——使用與剛纔攻擊的右腳處於對角線的左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向我的下顎。
「將棋——」
然而——剛纔的肉搏戰是怎麼回事?
包括骨,包括肉。
「哎,並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我們就只是老朋友。我、忍野和貝木是大學同學。」
影縫故意沒有追上來。
這麼說來,貝木那個傢伙……跟我和戰場原對峙的時候,曾經離題談到關於將棋的話題。貝木提到將棋的時候,我總覺得不像是他的作風——
「詰將棋」:解題形式的將棋排局,相當於中國象棋的連將殺局,分爲攻守兩方,只有守方持有玉將(王將),攻方必須每着皆爲王手(將軍),直至將死守方。「五手詰」代表必須在五步內將死守方,以此類推。
單純的威力——以及威力的凝聚。
我拚命壓抑劇裂跳動的心臟,努力調整呼吸,並且思考。
「千日手」:完全相同的盤面在一盤棋局出現四次,該局將無效而且攻守互換。
大腦反而完全沒有晃動,只有下顎骨整個被打掉。
明明沒有抓住,明明沒有扭動。
剛纔的蠻力是怎麼回事?
真要說的話,連皮膚都宛如以厚厚的橡皮包覆——
影縫曾經斷言,她的戰鬥從出生就一直持續至今。所以仔細想想,她的態度完全沒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雖然並不是不能追,但她並沒有得意忘形乘勝追擊,從這一點就能體認到她果然是行家。應付業餘的對手,行家甚至用不着得意忘形。
那個傢伙,只是沒有這麼做而已。
在她站在郵筒上找我問路的時候,她就已經置身於戰鬥之中了。
即使是全盛時期的忍,也對忍野另眼相看——無論是螃蟹、蝸牛、猴子或是蛇,忍野肯定能以更加簡單的方式收拾。真正令忍野感到棘手的怪異,就只有羽川那個時候的貓。
忍野就算了——貝木?
是把戰鬥以外的技能完全剔除的人類!
這個房間的前房客,輕佻的夏威夷衫大叔——忍野咩咩,如果他真的有那個心,也做得到剛纔那種荒唐的事情。
能夠用在她身上的形容詞——完全沒有!
不對,回想吧,回想起來吧。
我並不是想拖延時間。
她說貝木?
要做的話——確實做得到。
這句話——用來令我重新振作的精神折服,綽綽有餘。
兩者相輔相成的結果——就是強大的破壞。
「呼、呼、呼、呼——」
「很抱歉,我是日本第一個武鬥派陰陽師——像是複雜的術式或是艱深的知識,這種麻煩的玩意我都不想管,怪異這種莫名其妙的玩意,只會今我戰意不斷高漲,就像這樣!」
切斷的左腳。
這個操京都腔的陰陽師,只靠蠻力——就足以征服怪異。
平復情緒,冷靜下來吧——沸騰起來吧。
「呃……咕、唔、嗚啊!」
「雙玉」:攻守雙方皆持有玉將的詰將棋,「雙玉問題」即爲雙玉類型的排局。
拆掉的右手臂。
「…………」
痛過頭,反而不會痛。無法接受超乎現實的現象。
恢復爲原本的狀態——復原成爲完整的系統。
我和忍不一樣,破掉的衣服不在恢復的範圍之內(我沒有創造物質的技能,因此衣服是普通的衣服),所以現在的造型有點龐克風。
力量與技巧。
即使是名留歷史的大橫綱使出的推手,也沒有這種威力。
相對的,影縫神色愉悅。
宛如在極近距離被大聯盟投手投出的高速球打中,我的下顎就這麼碎裂消失——下顎遭受重擊,會撼動腦袋引發腦震盪,但是這一拳可沒有這麼簡單。
注29以下爲本段將棋術語說明:
人類踢人類的膝蓋,應該不會造成這種結果吧——何況我現在的身體強化到極限耶?
「影縫小姐……您和忍野——是什麼樣的關係?」
不然——我無法盡情戰鬥,會成爲我內心的芥蒂。
「貝木他啊,並不是一心求勝的類型,下棋總是着重於利益,非常喜歡排駒柱。」
那個傢伙,爲什麼在各方面都不祥到無謂的程度?
「微宇宙」:橋本孝治設計的詰將棋排局,原長一五一七手詰,俊來改良爲一五二五手詰。
不過自己身體被對方恣意蹂躪造成的精神傷害,並沒有隨着肉體痊癒。
如果是普通轎車,捱了這種拳頭將會直接報廢。
咦?
那個傢伙的評價意外天真。
貝木?
「您知道嗎,爲什麼我專門應付不死怪異?」影縫大幅咧開嘴,低俗地舔着嘴脣。「——因爲就不會有下手過重的問題了。」
然而,並非怪異的普通人,真的能對怪異造成這種程度的打擊嗎——不對,用不着在這裏說三道四了,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什麼陰陽師!
粉碎的下顎。
剛纔容許她逼近,純粹是我粗心大意——過度分心而遭受一記攻擊做爲代價,可以說是在所難免。
然而,幫了大忙——影縫的破壞力達到如此恐怖的等級,老實說反而幫了大忙。
預備至今的右手使出的掌打——以極具破壞力的威力,從離譜的角度,筆直命中我的右肩。
「…………」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以爲我會攻擊吸血鬼的弱點?以爲我會進攻呼吸系統?以爲我會對內臟下手?以爲我會拿十字架或聖水出來?猜測我會用水槍射聖水?」
身體再生的速度,當然不像我是吸血鬼的時候那樣轉眼就能完成,即使如此,只要花費把五十音的第一行背完的時間,我就可以讓全身恢復原狀。
「哈哈……您知道嗎?」
「呼……呼、呼……」
「聽起來就覺得他交不到朋友……」
那個傢伙,從學生時代就是那副德行?
真是夠了。
「所以說,這個社團是將棋研究會?」
「不,是超自然研究會。不過只有忍野和學姊認真經營社團,而且我們玩將棋玩過頭,忘記要培養新血,結果我們離開之後就解散了——雖說是離開,但忍野和貝木是輟學,只有我順利畢業。」
「這樣啊……」
只有看起來最有可能畢業的人有畢業。
哎,總之先不提這件事……她不只認識忍野,而且和貝木也是舊識?
這麼一來,忍野和貝木肯定——也是舊識。
不只感到意外,另一方面也覺得果然如此——之前詢問貝木關於影縫和斧乃木的事情時,貝木回答的那番話,如今回想起來果然不太自然。
也就是說,那個騙徒不只是搜刮我這個高中生的錢,也沒有告訴我正確的情報。
還說什麼「令他難以置信」,說什麼「是不是認錯人」,說什麼「對於活得光明正大的人來說,想和這兩個傢伙有所牽扯,比和我有所牽扯還要困難」……
少給我胡扯了。
要是早知道你們認識,我就能打聽到更多事情了。
「而且,我之所以會知道您妹妹是我們的獵物,就是貝木親切告訴我的。」
「貝木——————————!」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你乾的好事!
全都是你害的!
那個不祥傢伙,真的是無可救藥的惡徒!
「但他照例收我一大筆錢就是了。原本想說肯定是謠言,不抱期待來到這裏一看,才知道貝木偶爾也會講真話,令我嚇了一跳。」
雖然中午在MisterDonut遇見貝木至今不到半天,但貝木泥舟如今應該已經離開這座城鎮了,因爲對我進行的報復性(不對,他絲毫沒有這種報仇心態,單純只是「能賺就賺」罷了)詐騙行爲已經成立。
即使忍野再怎麼能夠看透一切(「看透一切的忍野」大概是他學生時代的稱號),也不可能連我沒說過的事情都看透。
雖然我不認爲他能夠斷然確定我們是三兄妹——不過即使真是如此,也沒有什麼好訝異的。
並且大喊:
忍野從來沒有接觸過火炎姊妹。
忍野好厲害。
明明被舊友欺騙,影縫卻開懷大笑。
難怪戰場原不希望我和他有所牽扯——而且戰場原即使喫過一次苦頭,卻依然勇猛再度對抗貝木,我再度對她這份精神力感到敬佩。
然而不只是敢和正義爲敵,我敢和任何事物爲敵。
影縫轉頭向後,看着以書桌拼湊而成的簡易牀鋪,接着說道:
阿良良木是相當罕見的姓氏,一般來說,沒把我和火憐當成一家人才奇怪——無論如何都必須先行惡意佈局。
毫無掛念進入戰鬥情節吧。
難怪當時高一的戰場原會輸給他。以他這種本領——火憐與月火這對火炎姊妹搭檔,當然不會是他的對手。
「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只會更萌吧!」
總是維持中立,只致力於維持平衡,甚至不惜扮演雙重間諜。如果是那個輕佻的夏威夷衫大叔——
貝木並不像影縫,把我和火憐當成同姓不同家庭的人——他確實知道火憐是我妹。
而且到頭來,我甚至不確定有沒有和忍野講過妹妹的事情——不對,應該沒說過吧?
「……那又怎樣?」
優不優秀或者是不是天才都無所謂,不過能讓貝木拿他沒辦法,令我打從心底尊敬忍野。
並且毫不猶豫揮動雙手,從兩側往中央狠狠抓下去——絲毫沒有餘力思考力道拿捏的問題。
雖然我不想對他年輕時的事蹟說嘴,但我認爲男生應該儘量誠懇對待女生。
斧乃木。
即使真的發生過事情,我當然也無從得知——忍野從來沒有向我說過,貝木也一樣。
「確實是我這邊沒有妥善處理——應該說,因爲貝木隱瞞兩位的兄妹關係,間接導致您得知不死鳥的真面目,這是我這邊的嚴重失敗與失態——不過,回答我一個問題。」
無論是與任何人交談。
沒錯。
貝木雖然是騙徒卻也是專家,或許他已經抓準我們到店裏的時間,模仿忍野的做法,一邊喫着瑪芬一邊等待機會來臨——何況仔細想想,他會在戰場原返鄉的中元時期再度來到這座城鎮,這時機也太剛剛好了。
我就覺得以巧合來說也太巧了!
「意思是——以姓名束縛?」
「……受到搭救,是嗎……」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
「即使是能看透一切的忍野,我也不認爲他有發現鬼畜小哥的妹妹是僞物——不過您有想過嗎?如果忍野知道這件事,這時候的忍野會對您怎麼說?」
我對他刮目相看了。
真是的。
「嗯——應該吧。」
注30在日本關西的財神節祭典,福竹是生意興隆的象徽。
影縫以像是試探的捉弄語氣,向我投以詢問。
貝木能夠看透月火的真面目,雖然有部分原因在於曾經和我接觸,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應該還是在於曾經和火憐接觸。
這很明顯源自於你的惡意吧!
「影縫小姐,我站在我妹妹這邊。」
「——不過說到誰最優秀,那就是非忍野莫屬了。總是有女生環繞在身邊,比任何人都輕佻,真的是一個亂來的小鬼。雖然沒有人看過他認真學習的樣子,卻被稱爲社團成立以來的天才,似乎連貝木都拿忍野沒辦法——」
「您至今認定是真物的妹妹,其實是僞物。即使您得知這個事實,您也可以和至今一樣寵愛這個妹妹嗎?」
以破壞克破壞——我自認這是更勝於破壞的破壞。
這種橫向連結真討厭——既然這樣,忍野忍和斧乃木餘接在樓下進行的那場戰鬥,就變成非常拐彎抹角,存在着扭曲恩怨的戰鬥了。
會對我說些什麼?
放空內心的破壞。
抱歉,我不應該以小人物來形容。
「沒錯。我和忍野不一樣,沒勇氣以自己的姓名束縛怪異。」
因爲阿良良木姊妹是兩人一組的——火炎姊妹。
居然睜眼說瞎話,還講得頭頭是道!
「而且——您也是。能在戰鬥的時候暢談這種往事,這種脫線的程度,讓我覺得您確實像是曾經受到忍野搭救的人。」
「…………」
聽到影縫如此詢問之後,我自問自答——並且擺出架式。
「『我不會救你,你只能自己救自己』——忍野大概會說這種話吧?——不過,鬼畜小哥。」
想問的事情都問完了——而且當然沒有插入搞笑情節的餘地。
影縫——看到我擺出架式也毫不在意,宛如挑釁般張開雙手。
我也同意這個看法。
「……不清楚。」
並不是巧合。
忍野咩咩的手法。
我已經不打算標榜正義了。
注31「阿羅羅木」是短歌雜誌,「杜鵑」是俳句雜誌,皆爲日本文壇的代表性刊物。
聊天時間結束了。
「忍野他……」
「因爲貝木優秀到令人反感的程度,他擅長看透事物的另一面——所以只要看透三兄妹的其中兩人,就可以看透第三人的真面目。我直到今天都沒有想過,忍野認定無害的吸血鬼,居然會與貝木所說的不死鳥有關。貝木和我不一樣,確實知道您的妹妹是您妹妹吧?」
然而,假設忍野咩咩停留在這座城鎮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阿良良木月火的事情——那個傢伙到底會有什麼反應?
貝木泥舟,你是生化危機等級的大人物。
這個令人頭痛的傢伙。
既然詐騙對象是國中生,肯定會自然而然聽到「正義使者」的傳聞。
既然這樣,他們兩人之間——或許發生過某些事情。
「……您應該也知道,貝木擅長的是虛僞的怪異,所以不死鳥是我的專攻領域,同時也是貝木的專攻領域——哈哈哈!」
從早安到晚安。
「所以,貝木在這座城鎮佈局詐騙的時候,也有察覺到忍野的存在吧——」
我毫不猶豫,和火憐一樣立刻回答。
搞不懂他的形象。
只是刻意避免有所牽扯。
或許曾經以舊友的身分見周面。
「不過——貝木應該只認識我和小磷,當事人小月應該沒有當面見過貝木——」
原來不是阿良良木的口誤。
「總之,據說這裏是靈氣聚集之處——確實沒錯,感覺得到這裏是忍野會喜歡住的地方。」
包括影縫和斧乃木在內,所有人都被貝木玩弄於股掌之間吧——他的手法過於高明,甚至無法令人起反感。
我使盡全身的力氣,絞盡全部的靈魂放聲大喊。
不過,他竟敢說出「一般來說,所謂的巧合不是那麼簡單的玩意——所謂的巧合,大致上都是源自於某種惡意」這種話!
「忍野會怎麼說都無妨,如果意見對立,忍野就會是我的敵人。」
真要說的話,我從春假的最後一天開始——就總是和自己爲敵。
「可以。反而會比至今還要寵愛。」
我先是放低重心——接着擺出田徑起跑姿勢,張開雙手十指猛然撲向影縫。
我打算提供這種全天候的破壞。然而——
神原母方家系的臥煙家,似乎也和這方面有關——忍野知道這件事,而且貝木和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神原家門口。
完全被他擺了一道。
「您妹妹是僞物,不是您真正的妹妹。」
「可惡……這種狀況,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嗎,混帳……」
「而且不是別的,偏偏是不死鳥。這是怪異,是怪鳥。阿良良木和阿羅羅木發音一樣,配上杜鵑又是另一件讓人捧腹大笑的事情——這十幾年來,您一直被變身類型的妖怪欺騙了。」(注31)
影縫宛如在這時候切換意識,靜靜將目光移到我身上。
「而且貝木沒有告訴我這件事,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與其說是保密,不如說他積極讓我誤以爲你們只是同姓,刻意在情報里加入雜訊。他肯定是想藉此向兩邊收錢。」
「——呵呵,我只有勉強和貝木保持聯絡,卻一直見不到忍野,所以我也是基於懷念老朋友的意味,纔會先來到這棟大樓。」
「向影縫小姐收錢又向我收錢,貝木泥舟,你生意真是興隆啊!改天我送竹子給你!」(注30)
……不過,原來當年的他,總是有女生環繞在身邊。
「而且貝木也是餘接姓氏的由來——我是藉由貝木幫餘接決定姓氏的。斧乃木的木就是貝木的木。」
我都未曾原諒過自己——!
停留在這座城鎮的三個月。
到了這種程度,連我和忍去MisterDonut巧遇貝木的這種巧合,都覺得像是預先佈局——出自惡意的佈局。
不,或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兩人已經有所牽扯了。
只能形容爲——賠了夫人又折兵。
此外,忍野曾經開玩笑說過,他要預防這座城鎮上演妖怪大戰爭——而且忍野離開這座城鎮的時間,就是千石被貝木的咒術騙局受害的不久之後。
「……總之,我明白了。」
面對我的雙臂——影縫沒有閃躲逃避,而是從正面抓住我的手腕,接住我的攻擊。
強行接住。
強行擋住。
強行攔住。
我甚至覺得這股反作用力,差點讓我的手肘報廢——天啊,不會吧?
不只是攻擊——連防禦都超乎常理?
哪有這種光憑蠻力的防禦方式?
即使只有五成,但這是最強怪異的臂力,是吸血鬼的臂力——是怪異殺手之眷屬的臂力耶?
居然以雙手就擋下我的雙手?
而且是邊聊邊擋,沒有咬緊牙關?
「我明白您的意見——明白您的想法了。我站在正義使者的立場,必須要加以尊重纔行。」
影縫如此說着——並且更加緊握我的手腕。好恐怖的握力,簡直像是被虎頭鉗緊緊夾住,我的手腕似乎會在一瞬間被當成軟糖扯爛。
「無須對不懂道理的人講道理——我放棄說服您了,我果然和忍野或貝木不一樣——只能以拳頭對話。」
「…………!」
「不過——不過即使您願意繼續寵愛,那又如何!」
緊接着,影縫維持原本的姿勢抬腿往上踢——雖然我勉強移動上半身閃避攻擊,然而還是有一部分的臉被削掉。
由於躲得不夠俐落,本應強烈得感覺不到痛楚的傷害,反而降低爲感受得到真實痛楚的傷害——至於影縫當然沒有停止攻擊,抬起來的腿就這麼住下劈。
雖然和之前火憐的攻擊軌道完全相同,但無論是速度與威力,甚至是上下運動的切換方式,都與火憐的下劈踢腿截然不同。
我想要讓身體更加向後仰,然而雙手被穩穩抓住,所以完全無法如意。
過去看?
這棟廢棄大樓——變得更加無法使用了。
熟知她的一切。
我剛纔被打得多慘,你應該也感受得到吧?
影縫餘弦打穿廢棄大樓的地板。
同時,她們也是姊妹——兩人一組的搭檔。
以下只是我的想像。
感覺得到每一條肋骨,連同周圍的肉一起被打得粉碎。不,更像是整個人被塞進果汁機,把所有部位打碎攪拌成泥狀的感覺。
……不過忍即使離開我的影子,依然繼續和我的知覺同步,看來忍的吸血鬼特性,真的是喪失到非同小可的程度。
在意志理解之前,身體就體會了。
「必須在演變成這種結果之前解決,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抱薪哪能救火!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杜鵑不啼就要殺——對吧!剛纔說的那番話,只是您自己的意見和心情吧!別以爲所有人都與您一樣寬容!您要抱持着何種價值觀或正義感是您的事情——但是不準把這種理想加諸在別人身上!」
從剛纔的臺詞推斷,影縫肯定是故意這麼做的——我和她墜落抵達的二樓教室,正是兩名怪異——忍和斧乃木的決戰現場。
音效甚至像是化爲文字,顯示在這一幅光景上。
我不知道斧乃木叫你老太婆,究竟有令你多麼生氣……不過既然外型模仿火憐,你也要稍微帶點超M性質吧?真是的。
二樓到了。
我——熟知忍野忍的前身。
接連打穿四樓地板、三樓地板。
這可不是恢復力的差別。
「升!龍!拳!」
「姊姊,接下來正要開始反敗爲勝,請你不要多管閒事——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說着。」
幾乎在天花板留下我的全身輪廓。
妹妹。
「差不多開始擔心餘接那邊的狀況了——就過去看看吧!」
單純就是實力的差別。
「哈哈哈,怎麼啦,剛纔明明發下豪語,不過餘接,你根本就是完全陷入苦戰吧?」
我很清楚。
犀利如鐮刀的掃腿,使得我身體瞬間浮在空中,接着她展現宛如煙火的連環招式,無數的拳頭打在我的身體——我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太鼓。
雖然剛纔被削掉的臉,在這個時候已經大致恢復——但我的臉在這時候,被影縫的腦袋打中。
雖然這麼說,但如果這是格鬥遊戲,我的血條應該早就扣光——影縫那邊的畫面,肯定已經顯示「YOUWIN」的文字了。
連同我所躺的地面一起毆打。
然而,她不愧是——怪異殺手。
得在這時候講動畫話題,我真的感到過意不去,不過像是「魯邦三世」那位第十三代石川五右衛門,不就經常以斬鐵劍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漂亮的圓形,然後前往下一層樓嗎?
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我一時之間聽不懂影縫這番話的含意,但我很快就理解了。
「還是說,她要以人外之軀成爲正義使者?記得叫做火炎姊妹是吧?然而不死之身的怪物對人類而言,是多麼傲慢又殘酷的存在——最清楚這一點的就是您吧!」
影縫終於放開我的雙手手腕——宛如潰堤,一鼓作氣發動攻勢。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也不代表斧乃木是戰力差勁的怪異,親身體驗影縫實力的我可以保證——影縫的搭檔絕非泛泛之輩。
話說回來,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大樓,影縫應該可以赤手空拳拆掉。不需要找拆除業者,就能將這裏夷爲平地。
戰鬥方式也很完美,是幹架的打法。
陰暗的教室裏,和我與忍位於另一邊角落的斧乃木,如果不是處於現在的場景,簡直悽慘得令人難以正視。
雖然影縫嘴裏這麼說,實際上卻帶着身爲怪異的斧乃木到處跑——這樣的她,或許本身就存在着矛盾。
既然我不在這間教室,忍首定無法使用那把怪異殺手之劍……我重新認知到忍野忍這個前吸血鬼,是一個多麼所向披靡的怪物。
不對,你現在是淚眼汪汪的表情。
真物——僞物。
沒有時間復原。不只如此,感覺像是這一波破壞成形之前,就已經進行下一波破壞——現在的我,肯定已經變成草莓奶昔的模樣了。
斧乃木朝着接近過來的影縫逞強說着。
「比方說,叫做小憐是吧?您的另一位妹妹,要是知道自己的妹妹是怪異,也能和您說出相同的話嗎?令堂又如何!要是知道自己懷胎十月產下的孩子是怪物,也能和您說出相同的話嗎?令尊又是如何!」
「而且最重要的,她本人呢?那個僞妹妹本人知道自己是怪異之後——還能過着和至今一樣的生活嗎?還能和至今一樣當您的妹妹嗎?」
她身爲人類,卻早已超越人類的極限。
這種循序漸進的攻擊方式太完美了。
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瞬間,影縫就開始痛毆我——以破壞性的拳頭,進行破壞性的痛毆。
斧乃木是使魔,是式神。
「就覺得上半身從剛纔就有種頻頻受到毆打之感覺,原來是汝這位大爺所造成。吾之主,怎麼變成這副德行?別扯吾之後腿,腿被扯太長終究不太方便。」
她的拳頭理所當然貫通我的身體……應該說貫通我的骨我的肉,說穿了就是直接毆打着地面。
回過神來一看,忍野忍正以極度鄙視的眼神俯視我。
看得出來直到剛纔爲止,她都徹底受到忍的虐待。
我很清楚。
這裏是二樓的戰鬥現場—
影縫應該沒有如同語氣這麼憤怒——只不過是要加強招式裏蘊藏的想法,纔會以這麼大的聲音說話。
這種荒唐的電梯下降到最後,影縫終於停手,將我扣在地面之後離開我——到目前爲止打在我身上的拳頭大約五百拳(因爲沒事做,所以我從剛纔就在數次數打發時間)。
我們四人再度會合了。
沒有任何一根金髮凌亂,運動服甚至沒有沾到灰塵。
金髮金眼的吸血鬼。
現在就是這種狀況。
「…………!」
我的身體,已經完全變成武道家劈瓦片的時候,鋪在層層瓦片上面吸收衝擊力道的乾毛巾——確實感受到血肉和地板混合在一起。
宛如將狼牙鱔骨頭切碎的料理程序。
我甚至以爲會撞穿天花板。
這真的是戰鬥藝術——以所有破壞爲目的,和火憐所學那種集合各家精華的空手道相比,是基於另一種意義,基於貨真價實意義的赤手空拳——!
用不着這麼說,我當然也不可能在這時候就安心,然而影縫並沒有給我擔心的空檔,就跨坐在仰躺的我身上——也就是所謂的騎乘壓制。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我剛纔那番話,有某個地方刺激到影縫的情緒——究竟是哪裏說錯了?
絕對不是做作的表情。
唔唔唔唔。
這種狀況,怎麼看都像是你在欺凌斧乃木吧……那個面無表情的斧乃木竟然淚眼汪汪了。
做爲連續技的致命一擊,影縫微微往上跳,朝我的心臟使出上鉤拳——雙腳沒有着地的我,當然就這麼心臟被打碎並順勢往上飛,全身狠狠撞上天花板。
我的身體就這麼暫時黏在天花板上——最後遵循萬有引力的法則落地。
雙面火烤的感覺。
「現在她還沒有自覺所以無妨——不過等她明白這個真相,她本人不就會受傷了?不死之身的怪物,不可能完全適應周遭的環境——最清楚這一點的就是您吧!」
阿良良木月火。
體會。
「…………!」
何況場面這麼嚴肅,不準做這種有趣的事情。
是頭鎚。
這條路線,是理論上的最短距離。
其實該畏懼的應該是忍野的手法,不過在和斧乃木認真對決的時候,還得被迫承受來自於我的知覺,應該對忍造成不少的負擔吧。
……以及虐待狂。
你居然不趕快打完過來幫我。
「這樣啊,不過還是把表現的機會,讓給我這個姊姊吧——前刃下心小妹,接下來就由我和您進行決戰吧。」
就像是彼熱騰騰的麪包夾在中間。
「您可以不在意——您有底子,您自己曾經化爲怪異,因而抱持着自卑感——您曾經也是不死之身,所以或許可以接受這個不死怪異,接受這個虛僞的妹妹——您可以不在意!然而除了您以外——至今與怪異毫無關係的其他家人又如何?」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但斧乃木從衣服到頭髮,全身上下傷痕累累破爛不堪。
眼冒金星。
因爲忍毫髮無傷。
並且——真的就像是工業重機一樣,破壞着地面。
如果不死之身的怪人以正義爲志向,到時候將會是多麼反常又火熱燃燒的正義——
「咕……唔、唔……」
肩膀連同鎖骨被挖掉了一塊。
升龍拳?
我的身體依然浮在空中,影縫的連續攻擊尚未停止。
如同影縫的這番嘲諷。
然而形狀並不漂亮,而且也不是圓形——就只是雜亂無章、蠻橫不講理又豪放不羈,像是電鑽一樣任憑地板碎片噴向四周,打出一個像是狗啃的洞。
「即使您不在意!其他家人又如何!」
我當然不可能俐落着地,而是仰躺着重重摔下去。
以身體理解。
「別安心——還沒結束!」
影縫笑着輕拍斧乃木,然後像是要保護她一樣站在她前方,和忍正面對峙。
「來吧,前刃下心小妹,開戰吧。」
毫無——畏懼之意。
面對傳說之吸血鬼,毫無退縮之意。
應付不死怪異的專家。
通稱怪異剋星的——影縫餘弦。
「哈。」
相對的,忍也輕聲發笑。
「哈!」
反擾笑着——宛如讓笑聲迴盪於室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怪異以怪異應有的模樣——放聲大笑。
哈哈大笑。
對於陰陽師影縫餘弦的邀戰,忍野忍露出虎牙,暴虐地、貪慾地、客觀地、好戰地,笑、笑、笑、笑——
「不,吾不戰。」
她說完舉起雙手,擺出高喊萬歲的姿勢。
出乎意料的這個反應,使得影縫和斧乃木露出意外的表情,然而忍絲毫不在意她們的視線,將依然倒在地上,但還是勉強已經恢復爲人形的我拉起來。
「剛纔將那個丫頭欺負過頭,吾之主似乎不太敢領教,吾不願做出更多今他反感之行徑。」
忍如此說着。
「何況,汝剛纔說決戰?人類,少在那裏胡言亂語——吾之主尚未輸給汝這種貨色。汝這位大爺,吾說得沒錯吧?」
也不是貝木泥舟。
「既然是高中生,至少知道性善論吧?這是中國哲學家孟子的思想。人性本善。仁,人心也;義,人路也——善爲四端之心,分別爲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四端即爲仁、義、禮、智的源頭。」
如果我的決定是僞善。
雖然外表已經完整恢復,但要是沒有忍扶着就沒辦法站直,體內宛如受到龍捲風肆虐,內臟與骨肉殘缺不全。即使如此——還無法以自己的意識使喚身體的我,依然努力逞強向影縫抗議。
虛僞。
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家人。
每一招打在身上都是必殺招式,毋庸置疑。
「那麼……性惡論呢?」
「嗯?不知道嗎?我和忍野或貝木,經常會討論到這個話題。」
「……性惡論嗎?」
只因爲是僞物——就被否定。
「那個……」
「相對於威權主義,這叫做禮治主義。善原本全是僞善,正因如此,善才得以存在——其中隱含着這樣的意圖。以上就是我聽來的道理。」
唐突地,無言地,單方面地。
「…………」
即使無從區別,還是會進行區別。
如果我的判斷是僞善。
「人性本——惡。」
對於這樣的她們,對於這一對聖殿組合,我打從心底敬仰。
然而,神原以堅定的意志繼續隱瞞。
我認爲,這樣就是所謂的一家人。
「您要抱持着何種價值觀或正義感是您的事情——但是不準把這種理想加諸在別人身上。」
「僞善……」
其實她應該很想講明,應該很想找人商量——對家人有所隱瞞,應該是很難受的事情。
雖然我很想擺個漂亮的姿勢,做個帥氣的動作說出這番話,但我的身體還沒辦法動——我只能靠在忍的身上,像是細語般繼續說下去。
我如此回答。
「回去吧,我們輸了。」
「『僞』者——『人爲』也。」
進行人爲的矯正,才能引導人們向善,引導社會步入正軌。
我的話語,再度冒失刺激了影縫的情緒嗎?
「如果身爲僞物就是邪惡,我將承擔這份邪惡。如果虛僞就是邪惡,我將甘願成爲惡徒。」
影縫說完露出笑容——接着輕盈轉身背對着我。
這個動作看起來不像暖身,反而像是在平定情緒。
在四樓說過的話語——如今她在二樓重複一遞。
何況,不只如此。
這兩個字,只有這兩個字——我不能當作沒聽到。
「我還沒輸——我還沒向您屈服。您的拳頭和話語,我完全無法認同。」
「問您一個問題。」
絕對不是誇大其詞或過度形容。
如果模仿八九寺真宵的說法——這是繼續保密的勇氣。
她宣佈戰鬥情節到此結束。
即使父親再怎麼關心,戰場原也沒有向父親打開心房——而是將這個災難當成自己的責任,硬吞下去。
「真物和——僞物。」
好像有在世界史學過——我至少聽過孟子這個名字。
他人?
我靠在忍身上,斷斷續續繼續說下去。總覺得我的手已經不小心摸到忍的胸部,但是如今的我,連這種不可抗力的狀況都完全不在意。
忽然滔滔不絕講出這種理論,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是說過嗎?」
然而即使是這短短的五秒,我也不知道會被影縫殺害多少次——
「影縫小姐——正義使者小姐。」
影縫點了點頭。
獨自站立的我,即將接受更進一步的追擊,做爲第二回合的開始——並非如此。影縫只是夾雜着嘆息,輕聲如此說着。
藏弓入囊,收劍回鞘。
被刪除。
「對於這個問題,我的答案是『真物當然比較有價值』,忍野則是說兩者價值相同。但出題的人表示我們都答錯了,貝木說,僞物擁有遠超過真物的價值。」
「沒錯。」
「因爲是家人,所以會說謊、會欺騙;會造成困擾、會帶來麻煩;會欠下恩情,也可能會無法回報恩情。不過,我覺得這樣無妨。」
沒有任何假動作、虛招或牽制攻擊——每一招都能造成重創的戰鬥風格。連防禦和拆招都能造成對方重創,實在是令人不敢領教。
「如果性善論是理想論,性惡論就是現實論。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這就是荀子毫不客氣的論點——所謂的人性本惡。」
人爲的,作爲。
「人之性惡,其善者,僞也。因此人們要行善,只能欺騙自己的本性——荀子點破了這一點。善行爲僞行,爲僞物——只源自於僞善。」
她說……性惡論?
比方說神原駿河,怪異至今依然寄宿於她的左手臂——雖然極端來說並沒有造成危害,但是無法保證將來永遠無害的這條手臂,她的家人完全不知道詳情。那位和善而且廚藝高超的奶奶,要是知道那條手臂的事情,肯定會成爲神原的助力,但神原刻意沒有講明這件事——我認爲這是她關懷奶奶的方式。
此時,身體終於恢復到足以應付傷害的程度——實際上,如果我沒有提升不死性質,至今的這段過程中,我應該已經被影縫殺害將近一千次了。
「……並不是別人,是家人。」
也不是影縫餘弦。
我雖然是考生,但沒有選修道德倫理這門課。
「這是貝木以前經常問我的動腦遊戲——這裏有一個真物,以及一個與真物完全相同,無從分辨的僞物。你覺得哪一種比較有價值?」
這樣無妨。
換句話說。
不等我回答——影縫就繼續說道。
當然更不是火炎姊妹或聖殿組合。
我不是忍野咩咩。
「我不需要好感度,我甘願當一個爛到底的人。」
「哥哥。」
即使受到五名騙徒詐騙,也沒能撼動她的這份決心。
比方說戰場原黑儀,在自己遭遇災難時,她刻意沒有拒絕而是甘願承受,並且對家人隱瞞真相。
我以初生小鹿的搖晃腳步,勉強放開忍的身體——再過五秒,我就可以完全復原。
即使連原子構造都相同——也會被區別。
她朝着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斧乃術如此說着。
回應她的這種無理要求——回應她的這聲激勵,我抓着忍的肩膀站了起來。不用說,十八歲版本的忍比我還高,因此她的肩膀位置也很高,但我努力站起來了。
詐僞。
僞起而生禮義,禮義生而製法度。
「影縫小姐,不可能有哥哥會泄漏妹妹不可告人的祕密。我不會刻意揭發這種事情。」
「只要蘊藏着想成爲真物的意志,僞物就比真物還要來得真實——哈哈,貝木明明是個無藥可救的小壞蛋,卻只會把話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不過真要說的話,這就是我在這次的事情應得的教訓——可惜已經相隔十年了。」
換句話說……?
只要那個傢伙願意這樣叫我。
我剛纔也是這麼想的。
接着她向我提出詢問。
「……並不是別人。」
天然鑽石與人工鑽石。
影縫直到剛纔所散發的平易近人氣氛,如今似乎稍微消失——我對此感到訝異。
「…………」
阿良良木歷是——阿良良木歷。
「……沒錯。」
如果我對阿良良木月火的情感是僞善,阿良良木歷將會樂於成爲惡徒,成爲衆人唾棄的僞君子——
「我要把理想加諸在家人身上。」
影縫以開玩笑的語氣如此作結。
影縫轉頭讓脖子劈啪作響,並且觀察我的反應。
影縫——露出一副掃興的樣子。
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說着。
對於吸血鬼來說,這種對手原本明明是最容易應付的類型——影縫卻只像是吸血鬼的天敵。
對我來說——一切就無妨了。
「咦……那、那個,影縫小姐?」
「沒興致了,我們要回去了。雖然很遺憾沒能向前刃下心小妹討教,但是心情被弄得這麼低潮,我實在沒有繼續戰鬥的氣力。」
影縫牽起斧乃木的手,拖着她大步離去——大概是覺得不好拉吧,她走到一半就改成將斧乃木背起來,繼續朝着教室門口走去。
「等……等一下!」
我不由得叫住她。
聽她解釋儒家思想的時候,我的身體當然已經復原——不過衣服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幾乎處於全裸狀態——即使如此,我也沒有理由在這時候叫住影縫繼續戰鬥。
但我還是不由得叫住她了。
「怎麼了?要送我禮物嗎?」
影縫以非常自然的語氣,像是回家時怱然被叫住一樣轉身詢問。
臉上掛着隨時身處戰場,平易近人的笑容。
「不、不是……請問,你們要去哪裏?」
「下一個戰場。不死之身的怪異要多少有多少——因爲是不死之身。也因此,不小心漏掉一隻,也是很可能發生的事情。『例外較多之規則』——要除去的鳥並不包含巢中鳥,就把您的妹妹當成我們正義裏的例外吧,擁有導師特質的您,請務必要好好教導她。」
可惜這樣就白白讓貝木賺一票了——影縫忿恨不平如此說着。
忿恨不平,卻似乎樂在其中。
「……何況剛纔那場戰鬥,您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認真打。」
「咦……沒有認真打?」
「我感覺不到殺氣。雖然應該不是故意放水——不過老實說,這也是我失去幹勁的原因之一。」
「如果……」
聽到影縫這番話,我讓我內心浮現的想法脫口而出——老實說,直到她說出這番話之前,我幾乎只有下意識察覺到這件事。
我是認真的,絡對沒有故意放水,然而——
接着,影縫——影縫餘弦以像是懷舊的語氣說道:
「您曾經說過吧?說我們彼此都是人類與怪異的搭檔——把這個狀態的我稱爲人類的人,至今就只有忍野而已。」
是的,就像是和那個夏威夷衫大叔打交道時一樣——會覺得憤怒賭氣是一件蠢事。
「啊?」
「……哈,我太大意了,居然不知不覺和忍野的角色個性重疊——有種把事情搞砸的感覺。哼,好丟臉,既然這樣,我在最後要以忍野絕對不會講的臺詞作總結。」
「再見。」
害我心情變得好複雜。
「如果您感覺不到我的殺氣——那是因爲影縫小姐,您把我當成人類看待。」
所以,如果要說失去幹勁——我聽到這句話就已經失去幹勁了。
從她這聲流利的標準腔來看——或許她並不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
令我掃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