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撫子·咒蛇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7.9萬 字


001
千石撫子曾經是我妹妹的同學。我有兩個妹妹,而千石撫子則是小妹的朋友。小學時候的我和現在這副沒出息的德性不同,是一個還算有點朋友的普通小孩,不過該怎麼說呢,那時候的我很喜歡和大家玩在一塊;但卻不喜歡和特定的人混在一塊,下課時間會和班上的人打成一片,但放學後卻鮮少跟大家一起玩耍。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小孩。無論是說起來還是回想起來,都是一個討人厭的小孩。我不想多談,也不願去回想。哎呀,這就叫三歲定八十,還是說恰好相反呢,總之我只是單純地想告訴各位:自己從以前開始就是那種人罷了。因此,小時候我沒特別在學什麼才藝,但還是常常一放學就馬上回家,而常來我們家玩的人就是千石撫子。現在我那兩個妹妹總是孟不離焦、焦不離孟,三不五時膩在一起,感情好到身爲哥哥的我與其說是擔心,倒不如說是覺得噁心的境界;但她們在小學時,比較常分開行動,我的大妹是徹頭徹尾的室外派;小妹則是室內派,每三天就會帶學校的朋友回家裏玩。千石撫子也不是和小妹特別要好,感覺像是小妹的衆多朋友之一吧。這裏用「吧」讓句尾變成了不確定語氣,老實說這是因爲我不太記得那時候的事情;話雖如此,若突然要我回想的話,小妹帶回家裏的朋友當中,我對千石撫子還算有印象。這是因爲,放學後沒跟朋友去玩、總是直接回家的我,常被迫要去參與妹妹她們的遊戲(當時兩個妹妹和我同寢室。我升上國中之後,雙親才讓我單獨一個房間),大致上都是叫我去湊人數,玩桌上游戲喧鬧一番,然而小妹和千石撫子一同玩樂時,出聲叫我的幾率卻異常之高。簡單來說,我兩個妹妹的友人衆多(這點至今不變,可說是兩人的共通點,她們很擅長站在人羣的中心。這點讓我這作哥哥的羨慕至極),而兩人帶回家的同學當中,千石撫子是單獨行動型的少女,這點可說是十分稀奇。說明白一點,在我眼中妹妹的朋友看起來都是一個樣,但我會記得她的名字卻是很必然的,因爲她總是單獨來訪,沒有和別人三五成羣地跑來。
但是,也只有名字而已。
其他部分我還是記不太清楚。
因此我下面這句話的語尾也會變得曖昧不清,實在是抱歉之至——在我印象中,千石撫子是一位內向不多話、總是低着頭的少女……的樣子。但也僅只於印象,實際如何我並不清楚。那可能是妹妹其他朋友們的特徵也說不定,也或許是我當時某位朋友的特徵吧。追根究柢來說,我在小學的時候,覺得妹妹帶朋友回家是一件讓我非常困擾及厭惡的事情。更何況我是被迫去當玩伴,對她們當然不可能有好印象。現在回想起來,妹妹那些朋友反而覺得比較困擾吧,因爲她們必須要和朋友的哥哥一起玩。不管怎麼說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只不過是當時我身爲小學生的直觀罷了,希望各位能夠理解。實際上,我升上國中以後,小妹也很少帶朋友回家裏玩,就算有也不會找我一塊同樂。我們不同房或許也有關係,但應該有更多其他的理由吧。就是這樣。況且,我兩個妹妹國中都讀私立學校,人際關係也幾乎在她們小學畢業時就重新洗牌了。千石撫子是小妹的同學這點,是小學時候的事情,現在早就已經不是了。她們現在不同校。因此我最後一次見到千石撫子,就算我再怎麼保守估計至少也都是兩年前,而實際上恐怕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吧。
六年.
這段時間已經足夠改變一個人。
至少我認爲自己已經完全變了個樣。就算我從以前就是這副德性,但現在和以前還是有段差距。小學的畢業紀念冊讓現在的我感到十分痛心,目不忍睹。我剛纔還說了小學生的感性這類無聊話語;但仔細想想,我不覺得現在的自己比以前優異,或是勝過往日的自己。人們說回憶總是會被美化——不過,沒錯,讓人十分痛心、無法久觀的不是小學時代的我;而是小學時代的我看到現在的我這樣,纔會如此認爲吧。不,假如此時此刻,我在路上巧遇小學時代的我,我倆可能都不會發現站在眼前的這個人就是自己吧。
這是好是壞我不知道。
我無法向過去的自己誇耀現在。
但是,上述的情況還是偶爾會有。
不管是誰都一樣也說不定。
因此,我再次遇見千石撫子時,剛開始也不知道她是誰。我稍微花了一點時間,纔想起她的事情。要是我能馬上,不是馬上也好,只要能早一步注意到那個人是她——注意到她被蛇纏上的話,這個故事或許就不會迎接那樣的結局吧,我一想到這點就會覺得悲愁難解,但這股後悔對她抑或對怪異來說,肯定毫無意義。這次的故事,倘若要我直接從結局開始說起的話,千石撫子這個人對我而言,已經從印象模糊的妹妹朋友,升格成一個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人,似乎就是這樣。
002
「阿良良木學長,抱歉讓你久等了。」
六月十一日,禮拜天。
應該說真不愧是體育系吧,上午十點五十五分,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在約好碰頭的地方——我倆就讀的直江津高中正門前,小我一屆的學妹、前籃球社王牌·神原駿河朝我狂奔而來,結果因爲速度過猛而蹬腳一躍,輕鬆從我頭上越過,隨後她落地轉身,將右手放在胸前,露出爽朗的笑容開口說道……以一個高中三年級生來說,我的身高雖然不算高,但應該也不是那種會被比自己還要嬌小的女性,從正面飛越頭頂的身高才對,看來這個認知我有必要重新修正的樣子。
「不會,我也纔剛到。也沒等多久。」
「沒想到……阿良良木學長這麼明顯地在顧慮我,怕對我的心情造成多餘的負擔,學長果真是一個性情高尚的人物啊。與生俱來的度量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如果不退三步抬頭仰望的話,像我這種人根本無法看清楚阿良良木學長的全貌。我們才見面幾秒鐘,我的心就已經如此被打動,學長的器量之大,真是叫我驚訝萬分啊。看來我光是爲了阿良良木學長,就必須用光我這輩子所有的尊敬啊。這太驚人了,實在是讓我感到悔恨啊。」
「…………」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
還有,別說什麼我很明顯地在顧慮你好嗎?
駿河很纖細。
「嗯,充滿野性還不錯嘛。阿良良木學長實在是一個正港的男子漢。要霸王硬上弓我也不排斥喔。」
「沒錯。」
我不經意地看了看神原的穿着。
「呵呵呵!就炫耀給他們聽有什麼關係。反正我早就不怕會有流言蜚語了啊。」
「和異性」這三個字我直接無視。
或者是身高上的(物理性質上的長輩)。
「你是大我一歲的學長,所以是長輩。」
「是喔,不是要約會嗎……我以爲我們肯定是要去約會,還鼓起了幹勁的說。」
「有那種類型的人嗎!?」
「山上?要去山上做那檔事嗎?」
同時也是我的女朋友。
「我是真的纔剛到。而且,就算不是這樣,你也比約定時間還要早到,所以沒必要向我道歉啦。」
到上個月爲止,她還是籃球社的王牌選手,全校第一的名人和明星,是一位衆所皆知的人物。她加入私立升學高中的弱小運動社團一年,就帶領隊伍進軍全國大賽,這不管她本人願不願意,都會變成校內名人和明星吧。我這種高不成、低不就的吊車尾三年級生,照理是不可能和她說到話,對我而言她應該是一個高不可攀的可畏學妹。前陣子,她以左手受傷爲由,將隊長的位子讓給了學妹,提前退出了籃球社。這項消息不知在校內造成了多大的震撼,我至今記憶猶新。恐怕這記憶永遠不會凋零吧。
「我不要。書上有寫到,約會的時候本來就是要手牽手。」
居然來手製便當這一招。
「你這樣說反而更有問題吧!這不就等於這附近的街坊鄰居全都聽到了!」
「約會?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約會啊!」
神原駿河,直江津高中二年級生。
「去『金中』那個,聽起來好像不怎麼痛苦的樣子……」
「可是,阿良良木學長。我覺得這樣不太妥當喔。我的性觀念還算開放,也很想盡可能配合學長的意思,可是我們連個約會都沒有就突然做那檔事,實在讓我無法苟同。這樣我會擔心學長你的將來。」
「而且,我四點就起牀做便當了。我準備了兩份,阿良良木學長和我的。因爲我們是約十一點,所以我想說會和學長一起喫中飯。」
「算了,沒關係。只要是阿良良木學長要去的地方,不管哪裏我都會跟隨學長的。就算學長不讓我跟也一樣。就算是去火中、水中、木中、金中或土中,我都不在乎。」
神原說完,包着繃帶的左手拿起一個包袱向我示意……嗯,剛開始我沒注意到,不過那個高度加上長方體的形狀,很明顯是多層飯盒之類的東西……
因爲多層飯盒,讓我覺得更沉重了……!
戰場原黑儀。
「也、也對……你說得沒錯。哈、哈哈,不過這一帶是鄉下地方,所以公共電話還滿多的啦……」
「是這樣說沒錯啦……」
「基本上是我們一人一半,不用擔心,學長喫不下的份,我來喫就可以了。我最不喜歡浪費食物了,所以我做這些份量是經過仔細計算的。」
那單純只是年齡上的問題。
要她穿長袖長褲過來,是爲了防範山中的蚊蟲或蛇類,這點我應該已經仔細說明過了……然而,她穿這身「漏洞百出」的衣服來,實在沒什麼意義……
「反正我們不是要去約會?」
不過昨天,我打電話到神原家時,與其說她是回答含糊,倒不如說她是一直將那種話掛在嘴邊(「要去哪裏我無須過問。對我來說阿良良木學長要去的方向,永遠都是我的指針」之類的),完全不打算聽我說話……這傢伙想法激進的程度,甚至有讓我感到折服之處。她的激進和羽川是不同種類的。與其說她的視野狹窄,不如說她只看得見正前方的東西吧。
我同班同學。
「不對,阿良良木學長。要比喻的話,應該是類似棉花糖的觸感纔對吧。」
「要怎麼做才能變成那種體質啊?」
「嗯。畢竟這是我出生到現在,第一次和異性約會嘛。」
提早退出的事情讓她很在意——我想不是這樣吧。老實說,發生了那種事情,要她維持原本的自己反而沒有道理吧。但是站在我的立場來看,我還是不希望神原把那種妄自菲薄的話語掛在嘴巴上。
「萬一要是和阿良良木學長走散無法取得聯絡的話,那可就糟透了。公共電話大量減少的現代,手機是約會必備的工具吧。」
「幹勁?」
「什麼東西沒聽進去?」
我也知道待會就要中午了,所以我原本打算辦完事情後,以學長的身分請她到速食餐廳之類的地方去喫頓飯的說,然而這位學妹思考的次元卻不是那麼地簡單。
可是,那身高也是她輕鬆一跳就可以越過的高度。
也是……神原駿河仰慕的學姐。
我看了神原裸露在外的肚臍附近。
這邊你應該裝作若無其事,假裝沒注意到我的溫柔纔對吧。
「我看你根本就是幹勁十足!」
她的體脂肪大概才十%左右吧?
校內第一的名人和明星,和我這個從古到今都毫無長處的平凡學生會扯上關係,就是因爲她——戰場原黑儀的存在。神原和戰場原國中就是學姐學妹的關係,途中雖然出了一些狀況,發生了一點事情,但現在神原和戰場原依舊以聖殿組合的身分,維持着良好的關係。神原過去把我當作「尊敬的學姐所交往的對象」,有段時間還曾經跟蹤過我。
感覺是一個纖細少女。
「很簡單。首先每天早上衝刺十公里,跑兩趟。」
「啊,沒有、沒有。學長請放心,你只是透過心電感應傳了過來而已。」
神原平靜地說。
神原說完快速繞到我的左側,以相當自然的動作,用自己的右手牽了我空無一物的左手。與其說是「牽」,感覺不如說是「手指糾纏在一塊」。她的五根手指和我十指相扣。隨後她直接把自己的身體,宛如在抱東西一樣,朝我的手腕緊貼而來。因爲我倆身高的差距,神原的胸部剛好來到了我的手肘旁,一種類似馬鈴薯泥的觸感,朝我那神經集中的敏感部位傳遞而來。
「我不算長輩吧?」
「嗯——」
「要你穿長袖長褲過來這一點,你似乎有遵守啦……」
不過,
我覺得更沉重了……
牛仔褲和T恤,配上一件長袖外套。一雙看起來很高檔的帆布鞋。或許是因爲最近陽光變強的關係,她頭上還戴了一頂棒球帽,這身衣着和這位運動少女十分搭配,不過這些還算好——
神原的左手,
因爲太難吐槽了。
「…………」
「是啊……你之後的回答一直都很含糊……」
……好沉重!
好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攻擊。
「對待你……你對任何事情都很有自信,有時候卻有點看輕自己啊。別說那種話啦。你以前對籃球社所做的貢獻,不會因爲你提早退出就灰飛煙滅啊。」
「並不是。」
「這麼說的話,學長好像沒說過耶。學長光是開口約我就讓我心花怒放了,所以我沒仔細聽學長在說什麼。」
「嗯。」
神原看似十分意外,歪頭不解。
「……你真的什麼都沒聽進去呢。」
「嗯——應該說我是那種不拼命喫的話,就會一直變瘦的人吧。」
「唉呀,事到如今也沒辦法。雖然我很不願意啦,可是現在都已經上了賊船了。」
「神原,你該不會是那種喫不胖的人吧?」
「而且你原本就不在乎什麼謠言吧。喂!離我遠一點。」
總覺得念起來很像迴文……
「我說的話你也要聽進去。唉呀,那我們走吧。」
那肯定會讓女生們超羨慕的吧……應該說,那種體質就連我這個男生都很羨慕了!
「這樣啊,你以爲這次會是你第一次約會嗎。」
「我們等一下要去山上。」
「嗚?」
「要說我多有幹勁的話,我至今活了十七年都堅持個人主義,發誓絕對不帶手機在身上,爲了今天我還特地破戒去買了說。」
「咦!我有把剛纔那段像白癡一樣的獨白念出聲來嗎?」
「謝謝阿良良木學長。學長的掛心讓我不勝惶恐。你的心意我就收下了。」
「我原本以爲可以和自己敬愛的阿良良木學長約會,心裏期待得不得了,結果昨天晚上沒睡好,然後一大早就醒來了,所以做便當剛好成了一個不錯的消遣。」
「我不會對你做那檔事,你也沒必要擔心我的將來!一個高中二年級生,不要說什麼自己性觀念開放啦!」
「嗄……消遣嗎?不過那些全都是便當嗎?量還滿多的耶……先說好喔,我可喫不下那麼多。」
雖然完全不是。
「我現在已經退出籃球社了。只有籃球這項優點的我,已經無法對學校做出任何的貢獻。所以,我希望學長能夠用平常的方式對待我。」
「就跟你說不會了!學長在說你有沒有在聽啊!」
「不行,這點我不能遵從。不管阿良良木學長怎麼說,沒能比學長先到,就已經構成我道歉的理由了。我覺得浪費長輩的時間,是一個無法被原諒的罪惡。」
「你這學妹,不要笑容滿面地說得好像你在跟我交往一樣!我正在交往的人不是你,是你尊敬的學姐吧!」
反而很爽。
她那件牛仔褲太過新潮,上頭到處破了好幾個洞;T恤的衣襬過短,將神原的蠻腰毫不吝嗇地暴露在外。這不知道該算是尺度超過,還是算什麼……當然,禮拜天要穿什麼衣服,都是個人的自由啦……
現在依舊纏着繃帶。
「我知道了,你不用說了。」
沒錯。
這傢伙的基本運動量,本來就和別人不一樣。
看來神原駿河退出籃球社後,也一直持續在做自我練習。真是了不起。她雖然是以左手受傷爲由退出,然而真相卻完全不是如此,所以她會繼續練習也是當然的。
「唉!」
說到這,神原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我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費了……原來不是要約會啊。我還很期待的說。一個人在那邊興奮,簡直跟笨蛋一樣。真是丟臉丟到家了。這場美夢真是和我的身分不合啊。高貴的阿良良木學長不可能和我這種愚蠢之輩約會,這點我只要動腦就會知道的說,實在是得意忘形過頭了……我個人的誤解給學長添麻煩了,實在很抱歉。既然這樣,手機和飯盒會變成累贅,我先在這附近把它們丟掉再走吧。阿良良木學長,請稍等一下,我馬上回去換運動服。」
「是約會沒錯!」
我輸了。
我太弱了……
「今天我是要和你約會沒錯!神原!我現在想起來了,啊啊!我也一樣好期待、好期待啊!太棒了,可以跟自己憧憬的神原同學約會!所以啊!你就把手機和飯盒拿在手邊吧!也不用回去換衣服了!」
「真的嗎?」
神原瞬間露出燦爛的表情。
慘了,超可愛的。
「我好高興。阿良良木學長好溫柔喔。」
「是啊……不過我有強烈的感覺,這股溫柔總有一天會招來殺身之禍……」
…………
我居然拋下女友戰場原,先和她的學妹神原約會了……戰場原對神原溺愛有加——以那個傲嬌女來說,這算很稀奇的事情——所以我這樣應該不會被她當作劈腿論處吧,不過意志薄弱這個指責我是避免不了的吧……
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在這段談話當中,手還是一直牽着,十指也緊扣不離。我試着想若無其事地甩開她的手,然而她就像挽着我的臂膀般和我糾結在一塊,文風不動。總覺得這種感覺就像在玩益智環,或者說是被關節技鎖住一樣。
就像被蛇纏住了一般。
「你那很明顯是在玩我吧!」
「對了,阿良良木學長,我們今天是徒步嗎?」
「『極速飛奔的迅雷騎士』歷。」
「我想到了。」
「嗯。其實我剛纔也在想一樣的事情——要是我在被戰場原學姐吸引之前,先遇到阿良良木學長的話,之類的。我很難得會對異性會有這種感覺。」
「除了那個以外還有很多種叫法吧。」
「嗯——那就把稱呼改成『阿良良木哥哥』怎麼樣?」
「唉呀!你是校內第一明星,應該是我這邊比較不對等吧。」
「嗯。那我就照學長的吩咐做吧。」
「呵呵呵!」
國中時代以戰場原爲偶像的她,要是知道現在戰場原的本性,兩人的友情還會順利存在嗎——這點我之前私底下很擔心,不過只要她有被虐的特質,我似乎就沒必要操那個心。
「喔喔!還真快。說來聽聽吧。」
「而且,我們沒有要去很遠的地方。你看,從這邊看得見吧?就是那座山——」
「對啊。因爲我們要去山上嘛。我不知道那邊哪裏有地方停車。要是我唯一僅存的腳踏車被偷走的話,那可麻煩了。」
我跟你聊了這麼多,就是一直捉摸不透你的性格!實在摸不着邊!你到底是多麼深不可測的傢伙啊,神原駿河!
她其實是百合(女同性戀)。
「說的也對。那就從『阿良良木歷』的正中間取幾個字……」
…………
「所以我們想一個非宣傳文句的暱稱,學長你看怎麼樣?」
「拉吉(RAGI)。」
…………
「你滾回去!你這傢伙沒利用價值了!」
啊!這麼說來,最近都沒看到八九寺那傢伙呢。
「小良木子欺負我……呵呵呵,可是我並不討厭被欺負耶。」
不管怎麼說,神原駿河,
那樣叫我的人只有我爸媽而已。
「因爲阿良良木學長不管對我說什麼,我都會很高興。」
從至今的對話也可看出端倪,她不只把戰場原黑儀當成學姐尊敬,還打從心底深愛着她。真要點破的話,沒錯,神原和我其實是情敵關係——然而,現在她卻和我挽着手走在路上,實在讓我搞不懂。這大概是因爲上個月底的事情,讓她覺得自己虧欠於我,抑或是讓她感覺我有恩於她吧……
「戰場原也是你尊敬的學姐吧……拜託,你這個人意外地還挺『腹黑』的嘛。」
「怎麼樣?阿良良木學長。乾脆我們兩個把那個礙事的女人宰了埋掉吧。」
「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學長~~~」
不過她的個性很差。
「要變成那樣嗎?不過我們才差一歲,所以我想沒必要那麼客氣吧。那些叫法都很死板吧?而且,『哥哥』這種叫法感覺讓我渾身不對勁。我認識一個小學生就是那樣叫我,不過那傢伙的用詞遣字整個就是禮貌過了頭,所以那樣聽起來還算可以啦。」
「出乎我意料還挺帥的!帥得離譜!」
「別說那種話嘛,小良木子。」
「暱稱嗎……」
因爲外出用的越野腳踏車變成一團廢鐵了……拜某人的「左手」所賜。唉呀,這挖苦人的話可不能說出口,所以我沒有把它掛在嘴邊。
神原的品味實在有點脫序啊……
我說話的同時,突然想到一件事。上個月,我剛和神原聊天沒過多久的時候,神原因爲太過戀慕戰場原,而討厭和她的男友有身體上的接觸,拒絕坐上我腳踏車的後座,而選擇了從常識來看會讓人感到驚訝的方式——用跑的跟在我腳踏車旁邊……那樣的她現在卻和我手牽手,十指相扣,胸部還不停擠了上來……
因爲這傢伙也經歷過許多事情。
「取幾個字?」
還一邊哼歌嗎!
我覺得稍微有點寂寞呢。
我的全名是阿良良木歷(ARARAGI KOYOMI)。
不過沒有戰場原,我和神原也就不會認識,這點對神原來說也是一樣,所以那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假設。
「可以啊。隨便你怎麼叫吧。」
讓我差點忘了自己現在要做什麼。
(⊙注21:在日本直呼名字是很親密的事情。)
「『本世紀最後的英雄』歷。」
「本世紀最後!這結論也太快了吧!」
「我說的是『學長』這個稱呼。你不覺得聽起來感覺很畢恭畢敬嗎?」
神原露出天真無邪的靦腆微笑,腳步輕快地跳躍着。
很愉快的對話。
我說的不是那裏。
「不過,神原。你先把外套扣起來吧。跑到山上露出肚臍有點糟糕吧。那條破洞的牛仔褲嘛……唉呀,那種程度只要小心一點應該沒關係吧。」
神原稍微閉上眼,做出思考的動作。接着過了幾秒後,她猛然抬起頭來——
阿良良木歷。
「嗯!」
「………………」
「對了,你……神原。之前我就想跟你說了,那個,可以不要叫我阿良良木學長嗎?」
七個字。
有點愉快過頭了。
「不要把那種恐怖的事情掛在嘴巴上!」
「那我們走吧。」
「嗯——我是你學長沒錯啦。不過總覺得那種叫法有點嚴肅。『阿良良木學長』也比我的全名還要長。」
「我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太好……神原。雖然這話和你剛纔說的有些出入啦,不過我要是和戰場原交往之前遇到你的話,我想自己搞不好會跟你交往吧……」
「歷的吐槽好激烈啊。剛纔那個稱呼方式當然是我故意裝傻的啊,歷。」
「原來如此。學長這話讓我好高興。」
「歷也可以叫我駿河喔。」
「………………」
「嗚!破口大罵對被虐狂沒用!難道這傢伙是最強的嗎?」
「良木子(RAGIKO)。」
「學長不要太誇獎我。我會害羞。」
這傢伙真的很妄自菲薄。
「我拿『阿良良木』下面兩個字,取作良木。」
「爲什麼?阿良良木學長就是阿良良木學長吧。我想不到『阿良良木學長』以外的稱呼來叫學長了。」
「唉呀,不管怎麼說,我對比自己大的學長沒辦法直呼名諱。所以『歷』這個稱呼方式也駁回。當然,『阿良良木』也不行。」
不過,想想上個月聽到的那些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氣仙沼是誰啊。
「……是嗎?」
「但是你的稱呼方式還是一樣沒改喔,駿河!」
「…………」
「那麼,歷。」
㊟
「被虐女。好棒啊。再多說一點。」
「我們之間因爲戰場原發生了很多事情,不過我個人是希望可以和你站在稍微對等一點的關係上啊,神原。」
「你這個被虐女……」
「不要把我的姓改掉。」
我想她恐怕取不出什麼像樣的暱稱吧,不過呢,凡事就是要勇於嘗試。「那你就先想個外號來聽聽吧。」我對神原說。
況且,太帥反而名不符實,總覺得她好像在嘲諷我……或許是我太過乖僻了,不過那不是日本的高中三年級生該取的暱稱啊……
「不要隨便在我爺爺取的名字前面冠上宣傳文句啦!我沒有極速飛奔,也不是迅雷,更不是騎士!而且那種叫法是我全名的兩倍長吧!別忘記你原本的目的了!」
「怎麼會,沒那種事情。能夠像這樣待在阿良良木學長身邊,我覺得這份幸福是無可取代的。能夠認識學長,就跟能夠和戰場原學姐和好一樣棒。如果要說我對學長有什麼不滿的話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學長爲什麼不早一點和我相遇。」
「這我知道……不過現在是暱稱,取可愛一點的不是比較好嗎?」
「學長別這麼說。因爲我是真的很畢恭畢敬。」
「例如氣仙沼學長之類的嗎?」
「誰在誇獎你啊。」
「那麼,照阿良良木學長的說法,我可以用稍微親密一點的叫法來稱呼學長嗎?」
「是嗎……」
「誒?」
神原有如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語般,整個人呆若木雞。
神原說。
神原照我說的,扣起上衣的扣子。看不見纖細的蠻腰讓我覺得有點可惜,但我不應該對女友的學妹抱持這種邪念。
「阿良良木學長」是八個字。
該說脫序,還是完全出軌呢。
「就跟你說不要搞得好像你在跟我交往一樣!爲什麼我要和女朋友的學妹迎接那麼重要的事件!連戰場原都還只叫我『阿良良木』而已耶!哪有人跳那麼多級的啦!」
她完全跟我混熟了,喂!
以一個學長來說,學弟妹和自己混熟感覺其實也不錯,但如果那是基於誤會而產生的情感,會讓我感覺不太舒服。
假如借用忍野的說法,神原和戰場原一樣。
她也是自己救自己的啊——
「………………」
不過,也對。
恩惠和誤解之類的先不管,或許我有必要調整一下我在神原心中過度被美化的形象。我要讓那形象垮臺纔行……要是我的形象好過頭,以後萬一出了什麼狀況,反而會使她更加失望。
於是,我決定進行「阿良良木歷形象醜化計畫」。
計畫一。
金錢觀念不檢點的男人。
「神原,我忘了帶錢包出門。你可以借一點錢給我嗎?我很快就會還你。」
「好。三萬日幣夠嗎?」
她好凱!
嗯——那換成時間觀念不檢點的男人……可是今天是我先來赴約的,既然如此這說法就沒有說服力了……
阿良良木歷形象醜化計畫之二。
非常豬哥的男人。
「神原,我最近對女生的內衣褲很有興趣呢。」
「哇!還真巧,我也是耶。我覺得女性的內衣褲是藝術品。什麼嘛,原來我們臭味相投啊,阿良良木學長。」
居然臭味相投了!
對喔,要比豬哥我根本贏不了神原吧……不對,等一下!普通的豬哥或許贏不了,可是如果是比較特殊一點的豬哥方式,我肯定會有勝算……!
「我特別喜歡小學生的內衣褲!」
「沒錯。那座山上有一個現在已經沒人蔘拜的小神社,他要我們去那個神社的本殿,貼上一張符咒。」
滿口誇張夢想的男人。
「約會……算了,已經沒差了。」
而且那種東西在山上哪撿得到。
「沒錯,」我接着神原的話繼續說。「所以我纔會找你出來。這是昨天我去喂血給忍喝的時候,忍野拜託我的。他還說要我帶你一起去。」
神原笑答。
「不過,要把一生奉獻給阿良良木學長這個想法,真是太狂妄了,對我來說可能有點『大才小用』啊。」
那就是兩個人都不是人類。
「我的評價居然上升了!」
我還有後着!
「嗯——?沒說什麼啊。她連叫我小心一點都沒有。」
那種已經算是非法棄置了吧。
「嗚……!」
「神原,我將來會變成一個大人物喔!」
「可是,那座山我去過那附近好幾次了,都不知道那邊有神社呢。」
名目上我必須帶戰場原的學妹出來,所以在約神原之前我有事先知會她一聲,可是那個女人真的很冷淡。她當時的反應彷彿在說「不用因爲那種小事來煩我」。就是因爲你那樣,才害我落得要先和你學妹約會的下場——我把自己的意志薄弱束之高閣,不由得想要出聲埋怨幾句。
他是對付怪異的專家,也是一個居無定所的漂泊人。
「……呼。」
這傢伙能夠搶下籃球社王牌的寶座,技術等方面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因爲她有能夠輕鬆飛越我頭頂的壓倒性腳力。
「不管怎麼說,應該都不是約會會去的地方吧。現在還是這種季節。昨天我應該有跟你大致上說明過吧,就是忍野給我們的工作啊。」
戰場原則是螃蟹。
神原一臉不可思議地反問說。
阿良良木歷形象惡化計畫,觸礁!
「雖然符咒的部分也讓我無法理解,可是這種事情忍野先生自己來貼不就好了?那個人基本上很閒吧?」
真的沒有。
這一點,
「戰場原對錢可不馬虎啊,她已經把欠款還完了。那時候,我當着你的面把十萬塊交給了忍野對吧?就是那個。」
「神原,她有跟你說什麼嗎?」
「我也不知道……就算說已經沒人去參拜,不過我應該也會知道那邊有神社纔對。爲啥那傢伙會知道那種連當地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啊。現在那傢伙定居的補習班廢墟也一樣。」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
「這樣啊,那我就變成樂器吧。」
嗯——
「這句話到現在還是常有人用錯,讓我都不太好意思去指正別人,可是連字都寫錯的例子算是很少吧……」
「忍野?啊,忍野先生嗎?」
「……那是什麼意思?」
「那阿良良木學長呢,以前很常去山上嗎?」
「學長不用說我也知道。應該說,阿良良木學長已經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了。要是學長又變得更偉大的話,在身旁服侍的我也會很辛苦呢。」
「也不是很常去啦……」
沒關係,這點程度還在我的計算之內!
我的血液中混有不少鬼的血液;而神原的左手整隻都是猿猴之手。就跟我將髮際留長,想要藏住脖子上的吸血鬼齒痕一樣,神原也用繃帶藏住了猿猴的左腕。神原原本是球場上耀眼的王牌選手,卻必須提早退出社團活動的真正理由,就在於此。這很自然,因爲左手是猿猴之手,根本不可能打籃球。
穿着一件品味差勁的夏威夷衫,個性輕浮。
「阿良良木學長,你從剛纔開始就在說什麼啊?學長不用刻意說那些話給我聽,我也已經十分敬愛學長了。」
阿良良木歷。
「路燈不也是一樣總是普照着人們、給予我們恩惠嗎?沒有路燈的話可是很辛苦的喔?」
「沒錯。」
……說到怪異,我的女友也就是神原的學姐——戰場原黑儀,也一樣和怪異有所牽扯。
「喔喔,所以學長才——」
不過,戰場原和我們兩人有着決定性的差異——戰場原和怪異對抗持續了兩年,才終於將怪異驅走,變回了人類。而我和神原雖然將怪異驅除,但體內卻殘留着非人類的部分。我們的情況說明白一點,其實本身就跟怪異差不多——因爲和怪異扯上關係,所以變成了怪異。
「你這句話如果是當真的話,那你千萬不能參加山嶽活動社……話說,你以前不常到山上去嗎?」
「國中的時候,我有模仿跑山運動,把山中衝刺編入社團活動的訓練中。結果有人扭到腳,最後那個訓練就被迫中止了。」
「發誓嗎……」
「我要變成音樂家!」
「咦?」
一瞬間我覺得這話聽起來還挺帥的,不過仔細一聽,那不過是普通的耍白癡而已。
「我們又更加臭味相投了!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完全不在意世俗的眼光,這種生活方式實在太棒了!」
「輪胎本來就是黑色的吧……」
「是沒錯啦……」
「嗯。還有去撿黑色輪胎。」
神原是猿猴。
「是嗎,看來跟你說什麼都沒用了……」
至少你也跟月亮發誓吧。
「你那次最後雖然變得不了了之,不過別看他那副德性,人家可是個無庸置疑的專家呢。他不會天真到白白助人一臂之力。受到他幫助的份,我們要用勞力回報纔行。」
神原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我的手臂。這行爲的含意很複雜,讓我無法推量,看來這是表示她下定了決心,要去做某件事情的意思。從這層意義來看,神原駿河在恩義人情的事情方面,個性上非常不喜歡虧欠於人。
那我再想想,好,阿良良木歷形象醜化計畫之三(因爲變得很好玩了,所以我早忘了當初的目的)。
「實在有夠隨便!」
神原有如完全認同一般,點頭回應。
「誒……不,沒什麼。」
這麼說來,這兩個人除了戰場原的事情以外,還有一個共通點。
是我們無可奈何的共通點。
「你的話雖然莫名其妙,但是卻很酷!」
「我的想法跟你一樣,不過這是『工作』嘛。因爲我受到他幫助的時候,欠了一筆爲數可觀的債務……你也一樣吧?神原。」
他絕對不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大人,然而我們受到他的幫助這點,卻是不動如山的事實。
要說忍野精通怪異,倒不如說他對廢墟比較精通吧。可是剛纔說的公共電話也是,那種神社和舊補習班的廢墟,居然沒有變成奇怪傢伙們的聚集地,這裏實在是一個超級鄉下的城鎮啊,我心想……不過補習班那邊,從忍野和忍定居在那裏開始,已經可以算是變成怪人的聚集地了吧……
神原駿河是左腕。
忍野咩咩。
「我還以爲學長要說什麼呢。」
「是喔。」
皆不是人類所有之物。
「因爲我已經發誓要把這一生獻給阿良良木學長了。這不是因爲學長幫我和戰場原學姐重修舊好的關係。因爲學長值得我這麼做,所以我才發誓的。」
阿良良木是血液。
「學長要是露出那麼陰沉的表情,我們難得的約會可就泡湯了。」
「阿良良木學長,今天的事戰場原學姐有說什麼嗎?」
我是鬼。
「與其說她不喜歡虧欠於人,不如說不想欠對方人情。因爲她就像一個獨行俠嘛。」
神原駿河。
「啊,聽學長這麼一說,你們當時好像有提到過。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嗯。真不愧是戰場原學姐。」
「………………」
「鹿角鍬形蟲嗎?」
神原反問完後,露出複雜的表情。以這學妹來說這反應倒算稀奇,不過我想會這樣也很正常吧。
「對了,阿良良木學長。我剛纔沒機會問學長,我們到山上之後要做什麼啊?去山上除了做那檔事以外,還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嗎?」
話雖如此,當然大致上的部位都是人類。只是——
無論是我、神原或戰場原——都是被這男人所救。不對,被他所救這種說法,忍野應該不會認同吧。到頭來也只能說,是我們自己救自己的而已。
「對啊。我原本想向那顆總是普照着人們、賜予我們恩惠的太陽發誓,結果那個時候剛好是晚上,所以我就姑且在附近找了一根路燈發誓。」
「我一直以爲愚問(GUMON)這兩個字是『Good morning』的縮寫呢,原來那是指這種愚蠢的問題啊。」
「不過這樣說的話,戰場原學姐今天應該也要一起來纔對吧?阿良良木學長。學姐也受過忍野先生的——」
我和神原都是和怪異扯上關係的人。
「這麼說來,所以忍野先生纔會那麼堅持『助你一臂之力』這個說法啊……嗯——原來如此,這表示受到幫助就必須要回報他纔行嗎?」
就跟我不管說什麼她都會很高興這點一樣——不管我是哪一種人,神原都打算敬愛我的樣子。
「可是我不懂。爲什麼你會那麼高估我啊?」
對你而言,山也是訓練的舞臺嗎?
爲什麼啊。
難道當時烏雲蔽月?
「可是男生小的時候,都會去山上抓獨角仙或鹿角鍬形蟲之類的昆蟲吧。」
「嗯?怎麼了?阿良良木學長。」
可是爲什麼啊。
「嗯,學姐要我去讓學長好好地疼愛一番。」
「………………」
那傢伙真的對神原寵愛有加啊。
她說自己是傲嬌,爲什麼不是對男朋友傲嬌,而是對學妹呢。
「她還說,『要是阿良良木對你做了什麼輕率的舉動,你要逐一跟我報告不要隱瞞。看他是想被埋在山上,還是要沉到海里,我會讓他選擇自己最討厭的死法來料理他。』」
「居然要我選擇自己最討厭的死法!」
實在毫不姑息啊。
唉呀,不過——
那種說法對戰場原黑儀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壞現象。她在高中入學前和怪異扯上關係,看似捨棄、放棄了一切的事物,對她而言那反而是一種恢復原狀的象徵。那個有如自己獨活一樣的傢伙……學會和他人接觸這一點,絕對不會是壞事。
我個人也是如此希望。
人類的她,只要那樣就好。
「啊,對了,神原。說到戰場原我纔想到,那傢伙的生日快要到了吧。」
「嗯。七月七號。」
「……你果然知道得很理所當然一樣。」
「因爲學姐是我深愛的對象嘛。」
「關於她生日,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學長儘管說。我這個身體本來就是阿良良木學長的東西,學長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我,不用一一請示我沒關係。」
「呃,也沒那麼誇張啦,就是那個啊,生日算是個紀念日,所以我想要幫她慶生。不過我已經很久沒參與那種活動了,搞不清楚該怎麼準備,所以我纔想要找你幫忙。」
「原來如此。那我只要脫衣服就行了吧?」
「好歹我也知道生日不是那種活動!你想要把我女朋友最重要的生日變成什麼日子啊!」
「那種程度的事情我知道。是蛇夫座吧?」
「對。一個小小的親切會變成大雞婆,或許應該說只會替你們造成困擾。」
「不要吐舌頭故作調皮樣!亂可愛一把的,混帳東西!」
那時候我覺得她的個性也很像雙子座,感覺很討厭,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原來是這樣啊。
慘了,我稍微有點心跳加速。
「阿良良木學長那種用水都能切開的個性,對我來說是一種救贖,可是不是學長說的那樣。」
別說得那麼光明正大。
「不管你再怎麼等,都不會有讓你脫衣服的機會,給我一輩子縮到一邊去吧。所以說,如果你可以幫我做一些佈置或是規劃之類的東西,我會很高興的。雖然你們之間有段空白期,不過戰場原的事情還是你比較清楚吧,就是這樣。」
「不是,要我說的話,我是覺得學長的想法和顧慮很好,不過我想學姐應該想要和學長兩個人過吧。」
後來沒有普及嗎……
「唉呀,星座詳細的畫分日期,我也不是記得很清楚……不對,可是巨蟹座我記得是從七月二十三號開始的不是嗎?」
「唉呀——阿良良木學長覺得好的話,我是沒關係啦。」
「啊——你說的我也有想過,不過我覺得第一次慶生,熱鬧一點會比較好。我想要找忍野和忍,還有我認識的小學生之類的,能找多少就找多少,幫戰場原辦一個簡單的生日派對。」
「那種叫法實在太隨便了!對學長的尊敬都不知道跑哪去了!你這樣子我會反而比較受傷!」
「不,我想問題沒那麼深遠吧……」
「嗄?」
可是感覺又好像沒說錯。
「學長你想想,學姐是巨蟹座的吧?」
「啊!」
而且「藉口」是什麼意思!
神原駿河開懷大笑。
看起來很單薄的感覺。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這就跟怪異一樣。不管是多麼可怕的魑魅魎魍,如果不膾炙人口的話,那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存在了。」
「咦……?奇怪,難道阿良良木學長,真的沒打算要做那檔事嗎?」
「你問這個問題……不是很久以前就從十二星座改成十三星座了嗎?」
「說到底,蛇夫座究竟是什麼樣的星座啊?」
「啊!是嗎,我叫錯了。阿良良木學長。」
神原總算抬起頭來,眼中泛着淚光。她的心情我不是不明白,但實在是笑過頭了。
她現在連跟我約會都不肯喔。
(⊙注22:日文當中有「把竹子切開的個性」這種說法,意指對方的性格很爽快乾脆。)
「用水都能切開的個性……」
㊟
神原似乎注意到了什麼。
「噗哈!」
「呃?」
這個點子的問題點就在於戰場原討厭忍野、忍和八九寺,不過這點也只能靠努力去克服了。我必須處心積慮,營造出一個就算她討厭也無法說出口的情境。
七月七號。
「什麼啊,這回答真不乾脆。」
要去探索我和神原以其他方式相遇的可能性這點,本身就是一件很愚蠢,也絕無可能的假設……
那是什麼問題。
那傢伙可是很矜持的呢。
而且簡單明瞭。
「那你該不會是因爲上個月的事情還在內疚吧?那件事情我完全沒放在心上啊……人家不是常說嗎,『對事不對馬嘴』——」
「啊——笑死我了,笑死我了。我一口氣笑了五年份了。」
「你都賭上雙腳了……那我也沒轍了。」
「………………」
你根本完全不信任我嘛!
不過,唉呀,那是開玩笑的吧。
……應該是開玩笑吧?
神原非常明確地說道。
「她有那麼好嗎?那傢伙。」
「有、有什麼好笑的……我做了什麼無法挽回的錯誤嗎?」
「……你受到戰場原的影響太深了喔。我不管你是對太陽還是對路燈發誓啦,可是你不用因爲我是她的男朋友,就對我抱持那麼大的好感。戰場原喜歡的人,你沒必要也跟着去喜歡——」
「嗚,我太得意忘形了嗎?」
「嗯?那是我搞錯了嗎?我聽到她是七月七號生的時候,馬上就心想這傢伙是雙子座的說……」
「也不是……那個問題。」
「咦?那個……我想不對吧。」
「我不需要那種尊敬!」
「話說,你倒是很平靜地爲了我和她的事情着想嘛。戰場原的事情方面,我和你明明是情敵的說。」
神原說。
「蛇、蛇夫座……噗、噗哈哈哈,現在這個時代,蛇夫座……啊哈哈,十三星座,學長是用十三星座在思考……」
「好了,我們走吧,小良木子。」
「只會幫倒忙?」
她不論對方是是學長姐還是長輩,該說的事情就是會說清楚。
啊!
「我懂了,原來神原你是打那種如意算盤,想要用那種方法害我和戰場原的關係破局吧!好一種捨身式的妨礙作戰啊!」
「…………」
「你那一臉意外的反應是什麼意思!」
我已經很露骨地在約她了說。
看來我似乎點到她的笑穴,讓她笑到膝蓋顫抖,站也站不住腳,幾乎已經整個人摟住我不放了。原本她的胸部壓在我的手肘上,現在變成彷彿用胸溝夾住了我的上臂一樣,但神原的笑聲卻讓我非常不舒服,讓我無福消受這從天而降般的幸福。
根本不算謎題吧。
「你剛纔笑得那麼過分,好歹也給我一個臺階下吧。」
「……是嗎?」
「什麼啊?」
剛纔,她是不是若無其事地向我告白了?
「不過,說到生日,阿良良木學長。我之前聽說學姐被螃蟹附身的時候,覺得稍微有一點暗示性的意思在。」
所以說,
「不是的。不是因爲那樣的。」
「所以……我想,我很清楚阿良良木學長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是真心認爲學長值得我這麼做。就算學長不是戰場原學姐的男朋友,就算沒有上個月的事,不管我在什麼情況下遇到學長——我都會把學長當作一個值得尊敬的人物。這點我可以賭上自己的雙腳來保證。」
「穿幫了嗎?」
原來……
「對……就算學長以忍野先生拜託我們工作當藉口,把我帶到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山中,硬是把自己的獸慾施加在我的身上,我也可以用笑容來原諒學長,我對學長就是如此地尊敬。」
「嗯……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對星座占卜不感興趣了,應該吧……」
「阿良良木學長,你仔細聽我說。我可是跟蹤過阿良良木學長的喔。」
「是改了,不過後來沒有普及,十三星座就沒人在用了。阿良良木學長這麼厲害的人物,怎麼會不知道這件事情呢?」
我怎麼這麼頭腦簡單。
「你在說什麼啊。七月七號是雙子座吧。」
「……阿良良木學長,在這邊我有一個謎題。」
這傢伙真的很「腹黑」。
也不要說得你好像在開導我一樣。
「十二月一號生的人是什麼座?」
那氣勢洶洶的模樣,讓我稍微被震懾住。
心臟的鼓動,彷彿通過手臂傳達了過來。
「就算學長這麼說……剛纔學長說得那麼名正言順,我實在找不到臺階讓你下啊。話說回來,學長爲什麼是用十三星座啊?」
即使如此。
那我明白了,在十二星座當中,七月七號是巨蟹座啊……
「學長說的確實沒錯……不過,現在的我喜歡和學長交往的戰場原學姐……也一樣喜歡學姐的男朋友,也就是學長你。」
「………」
「被附身這個說法可能有點奇怪啦……嗯?暗示性?螃蟹哪裏有暗示性了?那和生日沒有關係吧。」
「嗯——可是啊,阿良良木學長,這是你們交往後的第一個生日,學長應該要營造氣氛,兩個人單獨過生日吧?我想在這種情況下,我只會幫倒忙而已。」
她很爽快地無視了我說錯的部分。
是嗎。
「還是說,阿良良木學長希望女性自己主動來誘惑你?啊哈!然後學長就可以跟戰場原學姐主張說『是對方來誘惑我的,我沒有花心』。是嗎?」
雖然前陣子因爲神原,還有之後實力測驗的事情,讓我們無心去約會啦。
「蛇夫座是夏季星座,α星是Rasalhague
㊟
。在那星座裏頭含有恆星當中,自行運動最快的巴納德星,因此相當有名。」
「不,不是星體本身的事……我是想問蛇夫座的由來是什麼。是弄蛇人的星座嗎?」
「我記得蛇夫座好像是象徵希臘神話中,一位叫作『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醫。因爲那個阿斯克勒庇俄斯手上握着蛇,所以是蛇夫座。」
「哇——」
(⊙注23:Rasalhague是阿拉伯文,爲「抓蛇人的頭」之意。)
我點頭。
我以前完全不知道。
「不過,神原你不管是對星體,還是對星座的由來都很懂呢。你該不會對星體之類的很有研究吧?」
「我看起來不像嗎?」
「老實說,不像。」
「嗯——我不能說是很有研究沒錯,不過我很喜歡眺望夜空。我還有一個簡易的天文望遠鏡呢。每年我還會去參加其他縣的天文臺舉辦的天體觀測活動呢。」
「哇。原來你不是去天文館啊。感覺你是實踐重於知識呢。」
「我也喜歡去天文館,可是在那裏看不到流星吧?恆星和星座是很不錯,不過我更喜歡稍縱即逝的流星。」
「原來如此。你真是羅曼蒂克啊。」
「嗯!要是地球有一天也能變成流星就好了。」
「那時候你想我們人類會平安無事嗎?」
這傢伙的想法還真是要不得。
那和羅曼蒂克差遠了。
根本已經是災難片了。
「……我們東扯西扯之間,已經走到目的地了。照忍野說的,那附近好像有一個樓梯——啊,有了有了……不過,那看起來滿像普通的小路——」
「啊!」
嗯?不對……仔細一看,雜草有被踐踏過的痕跡。是足跡。原來,這座階梯並不是完全無人使用啊。倘若如此,這又是誰的足跡呢?忍野說他從沒靠近過那座神社,所以這足跡不會是他的。他還說過那間神社早已荒廢,故也不會是神社的相關人士吧……
「這個嘛。當然,要是我的身體鈍掉,繼續打籃球的希望也會落空,所以我纔會持續做自主訓練。」神原說着。
那是先前襲擊我的吸血鬼,現在的名字。
女孩看了我倆一眼……彷彿當下才注意到我們一樣,大驚失色的瞬間,更是加快了腳步,跑下樓梯。轉眼間,她的背影已經消失不見。她到馬路之前肯定會跌倒個兩次——女孩飛快的腳步,讓我有如此的聯想。
「沒錯。我現在左手的力氣,要把阿良良木學長壓倒在牀上是綽綽有餘呢。」
「操控自如還得了,你其實是一個心機女吧。嗯……看眼睛嗎,真的假的?那樣就跟心電感應一樣了……那好,神原你猜猜看我現在在想什麼。」
爲啥要裝得一副好像姐弟戀當中的大姐姐一樣。
名字我並不清楚。忍野說他也不知道。
這傢伙看起來非常沒有防備,又是一個嬌小可愛的女生……這樣沒問題吧。要是照字面一樣,真的出現了奇怪的傢伙們……我一個人能做的事情有限。就算我的體內殘留着鬼的血液,但那些血液基本上只能提升我的新陳代謝和恢復能力而已。
我說話的同時,試着回想先前曾在哪裏看過她,然而最後還是想不到。不對,追根究柢來說,或許我根本就不認識那樣的女孩,可能只是既視感而已,我下定結論。
金髮的吸血鬼。
「…………」
那邊已經變成了奇怪傢伙們的聚集地——
「怎麼了?阿良良木學長。」
「嗯。阿良良木學長在騙我的可能性,也變低了。」
「……是啊。」
「嗚,哼……不需要!」
一輩子。
她現在和忍野,一起住在那棟廢棄補習班。
我們一面爬上山中的階梯,一面聊着上述的話題。現在的座標和剛纔相比,沒有什麼極端的改變,然而一進入山中,周圍的溼氣似乎急遽上升,變得非常悶熱。據忍野所言,這階梯應該是直通那間神社,但我沒有問他神社的高度有多少。我想應該不會在山頂吧……唉呀,那也沒關係吧。反正這座山也不是很高。
談話中斷後,在這時間點恰巧有一個人影,從樓梯上方跑了下來。對方踏着不穩的步伐,自這座老舊的階梯小跑步而下。
「要我脫掉嗎?」
人影是一個年紀約國中左右的女孩。
「好了,我們繼續爬吧。」我對神原說。「有人從上面下來,就表示上面一定有什麼東西吧。我剛纔一直在想可能是忍野故意要惡整我,看來這個可能性消失了。」
神原開口說。
「年齡和信仰是沒關係的。」
「你真的以爲有那種可能性,而且還不是完全消失啊……」
「嗯,沒事……」
總覺得剛纔那個女孩……
「什麼事?小良木子。」
「你到底是用什麼眼光在看我啊!」
「學長應該是在想,『這女人,如果拜託她把胸罩脫掉的話,她會不會聽我的啊。』」
「…………」
「喔?」
一輩子……都是吸血鬼。
這點應該不可能吧。
類人。
我往粘在我左手上的神原看去。
神原竊笑。
「我不要緊。你不用擔心啦……當然,我也不會對你做那檔事。」
「沒什麼,我只是想問問你的手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失策,我居然瞬間猶豫了一下。
「不要紅着臉說得好像很感慨一樣。你是妖怪覺嗎
㊟
?我要生火了喔,你這傢伙。居然隨便就讀出我心裏在想什麼……」
嗯嗯?
我毫不在意,繼續說道:「不過,好像都是沒有毒的啦。可是蛇的牙齒都很長,在這種地方被咬很不值得吧。」
因此讓人不確定她是否看得見前方,就算看得見,感覺也只是看着腳邊不停往下奔跑,要是一不小心,可能就和我們撞在一塊了吧。我和神原湊巧結束談話真是太好了,因爲這樣我倆才能比平常更早一步注意到女孩,各自往靠樓梯的兩旁迴避開來。
「我的左手,」
「阿良良木學長……會怎麼樣啊?」
「咦?我?」
隨後,神原發出了感覺有些猥瑣的笑聲。
「『原神』學妹。」
腰上掛着腰包。
「用單手就不是公主抱了,反而比較像是山賊搶村姑吧……算了,那就好。」
這座山位於馬路旁。
忍。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前籃球社的王牌選手。我只要看對方的眼睛,大概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了。何況是我尊敬的阿良良木學長的想法。以我這個忠實的使徒來說,可說是『操控自如』呢
㊟
。」
「我想要聽的不是逞強的話。阿良良木學長。忍野先生告訴我……學長是爲了救那位叫作忍的少女,纔會自願當吸血鬼的呢。」
「是啊。不過這是被吸血鬼咬的,不是蛇。」
「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注24:覺是能夠讀出對方心思的妖怪。在覺的故事當中,有一名旅人在山中生火時遇到了覺,覺威脅說要讀出他的心思,結果剛好火堆中有一棵樹果因高熱而彈飛,恰好擊中覺的眼睛而嚇跑了他。)
頭上戴着一頂帽子,帽沿拉得很低。
好像似曾相識的樣子。
小路。
「阿良良木學長真的很溫柔呢……居然真的擔心起我來了。啊啊!我感覺自己可以放心地把身心全都託付阿良良木學長呢……」
在交錯的剎那間。
「嗯。不過啊,他還加了一句,如果維持現狀什麼都不做的話。」
追根究柢來說,是你先開口說那種話的吧。
「照忍野先生說的,好像二十歲前就會恢復了。」
「你的左手……感覺怎麼樣?」
身上全副武裝,穿着長袖長褲。
最後我開玩笑似地說完,結束了這個話題。神原似乎還有話想說卻轉爲沉默,她大概覺得那不是自己該說的話吧。該說的事情會清楚說出口;但自己想說的事情卻會加以剋制。這樣的好女孩,摟着我的手真是可惜了。
「話說回來,能在這種山路和人擦身而過,真是意料之外啊。剛纔當着阿良良木學長的面我沒能說出口,我原本以爲這個樓梯是死路的說。而且,那個女孩還挺可愛的。學長說這間神社已經沒人在用了,不過搞不好會來參拜的人還是會來參拜吧?」
「多注意腳邊。被蟲咬的話倒是還好,這座山上好像有很多蛇類出沒的樣子。」
他該不會也跟戰場原說了吧……他大概因爲對方是「左手」化成怪異的神原,所以纔會把我的事情當作值得參考的前例,刻意告訴她的吧,所以是不要緊啦……
那我就不用擔心了吧……原本的基礎體力,再加上猿猴的左手——如果這是神原的預設狀態的話……
「阿良良木學長……一輩子都會是吸血鬼嗎?」
「蛇嗎?」
「呵呵呵!」
「嗯。」
「那真是太好了。就是說你二十歲後,又可以繼續打籃球囉?」
「這個補充是多餘的吧。」
「……阿良良木學長被咬的是脖子吧。」
「就跟年齡和戀愛是沒關係的一樣。」
「是嗎。」神原微頷首,還是一樣抱着我的手沒有其他反應……她無視了我那瞬間的猶豫,沒有對我吐槽,彷彿像在強調自己的母性光輝充滿包容力,能夠寬容男人的不良居心一樣,實在讓我覺得很不爽……
「話是這樣講沒錯啦。」
「那,要用一隻左手把學長公主抱,還綽綽有餘呢。」
「我覺得那樣也無妨啦。畢竟……我的狀況和你的左手不一樣,現在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而且我完全不怕太陽、十字架和大蒜。哈哈!受了傷也可以馬上恢復,反而是好處多多吧?」
話說回來,那傢伙還真是大嘴巴。
然後,她開口問:
「走吧……啊啊!真是,還沒爬山之前我就累了。」
「沒那種事情啊。這只是普通的後遺症。忍的事情……唉呀,算是我的責任吧。什麼救不救的,沒那麼嚴重啦。別看我這樣,我有找一個妥協點,很守分寸在做的。我不要緊啦……我不是前籃球社的王牌,看對方的眼睛也不知道人家在想什麼啦,不過神原,你在擔心我吧?」
她看起來很高興。
「你壓倒我的地方好像沒必要選在牀鋪上吧。」
「可是,對方是那種年紀的女孩喔。」
她大概又想起了剛纔蛇夫座的事情。
「………………?」
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嗎。
唉呀,畢竟她一直用左手拿着那個看似很重的包袱,完全沒有換過手……
「……我嘛,」
應該說是馬路穿過山間建造而成的比較適當吧,人行道的旁邊,有座通往山頂的階梯——至少那裏看起來以前有座階梯。不,現在姑且還稱得上是階梯。不過,我聽說我們學校的運動社團,有慢跑來到這附近(這和神原先前說的那個無關),不過看起來似乎沒有爬上這座樓梯,進到山裏的樣子。因爲樓梯口雜草叢生,如果沒事先聽說的話,我根本不會發現這裏有座階梯。就算這裏以前有座階梯,我也料想不到吧。
(⊙注25:日文中「操控自如」和「十分清楚」音近。)
非人。
「咦?真的嗎?」
「嗯?那是什麼意思?」
「我會笑着原諒學長的。」
「閉嘴,慾求不滿的傢伙。」
「就算這是個錯誤也沒關係。我不想變成一個囉嗦的女人。」
「你已經夠囉嗦了。」
「這樣啊。那你看這樣如何,阿良良木學長。乾脆學長來滿足我的慾求不滿,我想這樣我就會變安靜下來了喔。要讓發情期的動物安靜,這是最簡單的方法吧。」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把自己比喻成發情期的動物……」
「會覺得不好意思也只有一開始而已,阿良良木學長。這種事情要趕快處理掉纔不會留下禍根。」
「我先走了。」
「原來如此,放置PLAY嗎?
㊟
」
「你滾回家!」
(⊙注26:SM遊戲的一種,將處於慾求不滿狀態的奴隸放着不管,以此手法讓對方達到性興奮。)
「阿良良木學長對我的誘惑還真冷淡啊。學長不喜歡女生太積極嗎?既然這樣,看來我要假裝有一點討厭學長可能會比較好的樣子。」
「隨你高興。」
「學長你想象一下吧。現在我是不情不願和學長牽手……因爲學長有我的把柄,我被暴力脅迫,學長命令我硬是強迫我牽手……這時候,我戰戰兢兢地開口說了一句話:『這、這樣可以了嗎……』」
「嗚……這樣一想實在勾起了我的慾望……纔怪!」
絕對不會。
完全沒有勾起。
「嗯——阿良良木學長真是矜持啊。與其說是冷淡,倒不如說是無動於衷。被這樣草率應付,我對自己身爲女生的魅力,變得越來越沒自信了。阿良良木學長難道不在乎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嗎?」
「不是,我沒有不在乎。只是,我現在有戰場原這個女朋友,不無動於衷纔會有問題吧。」
「可是,照我的觀察,學長和學姐是柏拉圖式愛情的樣子。既然這樣,我覺得必須要有個地方,讓學長髮泄多餘的性慾吧。」
她有如呆滯一般,佇立在那裏。
「嘴巴上這麼說,阿良良木學長的視線似乎一直停留在我的胸部上。看來男人不管嘴巴怎麼說,身體的反應都是誠實的。」
倒不如說她很眼熟。
不過,她沒有回應。
是肩膀。
「羞答答嗎……如果萌點可以意識到的話,我想那就已經不是萌點,而是賣點了。」
神原忽然從我的手腕上離開。
但是,神原似乎是真的累了,或許是心理作用,她的臉色看起來也很差。我第一次看到神原變成這樣。
「精神方面有戰場原學姐照顧,肉體方面由我來輔助。看吧,這就是一個漂亮的黃金三角形。」
不管是哪種番外篇,我想你都不可能當上旁白。
其中一棵粗壯的樹木。
「神原!」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爲什麼是你在當旁白!」
看來這氣氛,我沒辦法嘲笑她剛纔那出人意料的尖叫聲。
那條被人宰殺的蛇,長而蜿蜒的屍體各節,被利刃剁成了五等分。
她剛纔說身體不舒服。該不會她在找地方喫飯時,在某處昏倒了……會是這樣嗎?我的腦中閃過最壞的情況。在那情況下,我該如何處理,該怎麼辦纔好。她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也沒臉去見戰場原了。
「有點累?」
妹妹?
我試着更大聲去呼喊,但結果還是一樣。
這傢伙就跟漫畫裏頭的人物一樣。
我出聲叫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好像,稍微有點累。」
「呀!」
在那棵樹木的根部……有一條被切碎的蛇。
「不過,忍野要我在貼符咒之前,什麼東西都不要喫呢……說什麼要淨身之類的。隨便啦,那神原,你去找一個可以把那個多層飯盒擺開的地方吧。在荒廢的神社前喫午飯也不會很可怕啦,可是還是要考慮到氣氛的問題。在那段時間,我先去把這個符咒貼好。」
「你看那個。」
五等分。
「你幹麼啊,不要緊吧?如果你身體那麼不舒服的話……對了,剛纔那個本殿的外廊只要稍微掃一下,應該就可以躺吧。我揹你過去,你去躺一下吧。如果你怕髒的話,這個嘛,只要把我外套鋪在下面就好——」
她的臉色……還是一樣很差。
「嗚。看來沒有這麼順利的樣子,我原本以爲只要用我的肉體,就可以輕鬆把阿良良木學長變成我的俘虜說。」
「怎麼了?神原。」
本來一直感覺到的可喜觸感,從手肘上消失。
此時,我感覺到不安。
「神原!」
「嗯……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次是番外篇,所以我負責當旁白啊。」
最後,我把符咒貼在一棟看似本殿的建築物門上。應該說,我有預感要是把那扇門打開,整棟建築物可能就會倒塌,所以我除了貼在門上以外,沒有其他選擇。
而且,
「對了,阿良良木學長要不要先喫個東西?」
然而幸運的是,那個最壞的情況,沒有以最壞的形式前來造訪。因爲我在巴掌大的神社院內四處奔跑之間,看見了神原的背影。
冷淡、連跟我約個會都不肯的女朋友,話真是要看人怎麼說啊。不過,這種事情果然一看就會明白了。我以前在看漫畫的時候,每次看到應該已經成對的情侶一直分分合合,就會想要從旁插嘴要他們趕快衝向終點,不過和戰場原交往之後,我才知道:嗯,原來漫畫上的那些都是真實的。
什麼?
應該就連神明也都逃走了。
「你還能開這種玩笑,看來你的精神狀況很正常嘛,我鬆了一口氣了,神原。啊!我知道你是在開玩笑。好,這個話題結束。真是的,你的尖叫聲還挺可愛的嘛。」
「喫東西?」
「啊……對不起。我怎麼這麼不小心,居然用了這種無法想象的措辭,跟對我有大恩的阿良良木學長說話。我一個不注意就驚慌失措了……因爲學長突然摸我的肉。」
就連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她也是一個很好玩的學妹。
最重要的是——我好像有感覺到什麼。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那種感覺是什麼。
剛纔那位女孩,也有來過這裏嗎。
因爲作品會被認定爲十八禁。
「啊、啊啊……原來是阿良良木學長啊。」
我們爬上樓梯。
「沒必要!你不要自願當那種角色!」
因此,我放聲呼喊。
照忍野流的說法,神明是無所不在……的樣子,可是我覺得唯獨不會存在於此地。算了……反正趕快先把工作做好吧。只要貼上符咒即可,這和至今忍野拜託我的工作相比,算是比較輕鬆簡單的了。我從口袋中拿出忍野交給我的符咒。
「喂——!神原——!」
「………………」
沒辦法、沒辦法。
就在此時,
「喂喂,這算什麼回答方式啊。」
或許應該說,感覺變得更糟了。
(⊙注27:《古靈精怪》也譯爲《橙路》,是一部描寫三角關係的漫畫。)
這間神社很明顯已經沒有神明瞭。
「別用肉這個字。」
我說完背對神原,用腳蹚開草叢往建築物的方向前進。忍野要我把東西貼在本殿,但是我不太清楚該貼在本殿的哪裏……要貼在裏頭,還是貼在門窗上好呢?我會不知如何是好,講白一點就是忍野的指示不夠清楚的緣故,沒關係,反正他的指示每次都不清不楚。或許他是要我自己去想吧。
階梯的階數是稍微多了點沒錯,但我想體育系的神原不會因爲那樣就累垮吧。老實說,就連我也是稍微有點喘而已。
「嗯。也好,就這麼辦吧。抱歉,工作方面就交給阿良良木學長了。」
「原來你在打那種歪主意嗎!?」
神原顫抖了一下,轉過頭來。
多層飯盒就放在她的身旁。
「不是……阿良良木學長。我不是身體不舒服,」
可是,該怎麼辦纔好?
「神原!」
「那樣不也很好嗎,阿良良木學長。只要想想戰場原學姐的過去,就能明白原因了,而且把學姐當作是一個羞答答、未經世故的女朋友,也是一個萌點吧。」
「不過,我一定有見過她……是在哪裏遇見的來着。要和國中生認識的機會,本來就不是……」
我正在煩惱時,
剛纔在入口處我發現草有被踐踏過,那些足跡是那女孩的嗎?我一邊想着事情,走到神社已經是五分鐘後的事情了……那間神社的外觀也和階梯一樣整個都荒廢了,如果不是事前聽說,根本不會覺得那是一間神社。看來我擔心這裏會變成奇怪傢伙們的聚集地一點,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不管這裏是鄉下還是哪裏, 不管是正常人還是怪人都一樣,只要是人就不會想在這種地方多待上一秒吧。因爲眼前有一個鳥居,才能勉強看得出這裏是神社的遺址,而建築物方面,則無法判斷哪裏是神殿。看來只能從位置關係來判斷了。
這間神社有無會懲罰人的神明姑且不論,我的心裏就是有那種不祥的預感。從我至今的經驗來看,每當我心中有那種感覺時,最好還是別輕舉妄動來得好。
我先將建築物整個看過一遍,同時一邊想着剛纔和我們擦身而過的女孩。怎麼回事,我竟會如此在意……不對,要說是在意——
稍微遠離院內的山林中。
「嗯。由我這個晚輩提議要喫飯可能有失禮數,不太禮貌,可是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基本上只要把肚子喫飽飽就會好了。」
我照她的指示,朝神原手指的方向看去。
因爲那種程度的階梯嗎?
「咦?」
「那倒也是。」
這樣手機根本沒有意義吧。
要是她在這附近,沒理由聽不見我的聲音。如果是戰場原的話姑且不談,神原絕對不可能把我扔下自己先回去吧。在這種廢墟看不見她的人影,就表示——
或是似曾相識。
「嗯……那我們找個地方休息吧?我看看……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能坐的地方……也只有石頭上而已……可是,要是隨便坐神社的石頭,總感覺好像會遭天譴……」
我在搞不清楚狀況下,開始起步奔跑。
但是,是爲了什麼?
「是賣點的話,買下來豈有不對的道理。」
神原她……指着正前方。
神原對我提議說。
「失言的代價,請讓我用身體來彌補。我可能會做出抵抗的動作,不過那是爲了炒熱氣氛而做出來的演技。」
終點沒有那麼簡單就到得了。
「說我矜持的話,那傢伙才更矜持吧。」
要是我兩個妹妹的話倒還好……
「不對,你纔要看清楚,那根本是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三角關係!我絕對不要,那種讓人尷尬的《古靈精怪》
㊟
關係。」
「唔——!」
我放輕腳步離開建築物,回到鳥居的地方。神原還沒回來。我拿出手機……這才發覺到,神原還沒把她的手機號碼告訴我。對了,我也還沒把號碼告訴神原。
「待會見。」
柏拉圖式的愛情嗎……
被人宰殺。
但是,它的頭部宛如還活着一般。
舌頭還在微微抽動,嘴巴張得斗大。
看起來像是在——
痛苦呻吟着。
「………………嗚!」
當我啞口無言,看着眼前的光景時——
我突然想起了那孩子的名字。
剛纔和我們擦身而過的女孩。
沒錯。
女孩的名字叫作……千石撫子。
003
「這本……還有這本吧。啊!那本書可能派不上什麼用場。這麼說可能對寫書的老師很抱歉,不過那本書到頭來只是在建議我們死背而已。如果要講求效率的話,我想那邊的書會比較好。」
羽川翼說完……接連從書架上拿出好幾本參考書,交到我的手上。一本、兩本、三本、四本,總共五本。
我們現在位於,距離直江津高中不遠的大型書店。
時間是六月十二號,禮拜一。
時段是放學後。
文化祭迫近眉梢,將在本週末的禮拜五、 六舉辦,今天班長羽川和副班長我,終於結束了討論和準備的工作,在回家的路上順道去了書店一趟。應該說,是我拜託羽川陪我來的。
麻花辮、眼鏡。
班長中的班長。
超級優等生,羽川翼。
我下意識拿起手邊的一本參考書,啪搭啪搭地隨意翻閱。這個舉動不是因爲我想要遮羞。
「你實在是樂於助人啊。幫了我一個大忙。唉呀!不過實際情況來看,今年要考上可能有點困難,我估計如果重考一年的話,應該可以考上吧。」
「原來是這樣啊。」
我是鬼。
「這只是普通的加法而已吧。」
「應該說,她會對我說一些很冷淡的話吧。」
「…………」
我的腦中甚至浮現出這種想法。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戰場原教我這種吊車尾的人,還能輕鬆地考出學年第七名的總成績。這不知該用厲害還是用牛逼來形容,到了那種境界,我也只有五體投地的份了。
羽川翼——
「你先別跟她說喔。我不想讓她抱有奇怪的期望。」
放學後,我和羽川在準備文化祭時聊到了那件事。本來我只是想告訴她忍野的近況而已,不過畢竟昨天的事情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於是我告訴了她。小動物被殺害分屍的話題,會讓人聽起來不太舒服,所以我馬上就打住了,看來羽川她也很在意的樣子。
進步到會讓我稍微抱持一點夢想。
這麼說確實沒錯……可是數字基本上都是四位數,還要用心算,而且你還一邊和我講話耶……我原本以爲自己很擅長數學……其實我從小學程度的數學開始,就已經不是羽川的對手了嗎?
「出路?」
總覺得我已經一絲不掛了。
「幹麼啊,突然這麼正經。」
「咦?預算是?」
剛纔我差點就說溜嘴了。
「來。這樣剛好一萬。」
她考出全科目第一名的成績。
戰場原是螃蟹。
「對。全都是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蛇屍體。」
「是嗎……」
不過這話我不會說出口。
也放棄要讓它們入土爲安。
「不過,」
「咦?那阿良良木你該不會想和戰場原同學考同一間大學吧?」
「…………」
這傢伙似乎一直誤會我是不良少年,硬是把我提拔爲副班長,想讓我改過自新……
「誒……啊,你是說那個啊。」
「………………」
她也曾經和怪異扯上關係。但是跟我、神原或戰場原比起來,她的情況應該算是特殊案例——因爲,她完全喪失了和怪異相關的記憶。她已經徹底忘記了黃金週的惡夢(那足以和我的春假地獄匹敵)。
你這該死的天才。
神原是猿猴。
「不要解釋得這麼明白!」
「也沒怎麼樣。總之我和神原兩個人,挖洞把那條蛇埋了……不過在那之後,我們在附近閒逛的時候,發現四周都是蛇的屍體。」
「我稍微有點高興呢。」
「冷淡嗎……你們是男女朋友吧?」
戰場原的教導方式很可怕,你也不遑多讓啊……
(⊙注28:日文中,禮數和冷漠發音相近。)
「嗯——那個我不知道。因爲我沒有上過補習班。」
「都是……蛇的屍體?」
「對。」
「我也沒有什麼具體的目標啦,上次的實力測驗,我考的分數比自己想得還要高。我原本想說不要不及格就好……我和戰場原比起來還差得遠啦,不過我隔了好久難得認真看書,所以考的分數還不錯。」
接下來的半年,假如我好好讀書的話——
「不過,我會幫你問一下我朋友。」
然後,羽川是……貓。
「是沒錯啦。不過,她給人一種對親友也會很冷漠的感覺啊……」
不過我也只能努力了。
「抱歉,羽川……我差不多快超出預算了。」
再附帶一提,總成績第一名的是羽川。
稀鬆平常的對話。
「對了,阿良良木。」
這讓我有點受挫,或者該說是讓我意志消沉吧……
「阿良良木居然會希望我幫你選參考書。如果你願意認真讀書的話,那我的努力也不算白費了啊。」
應該說,羽川一直以來都比我還要更擔心戰場原的事情,因此身爲一個班長,這點小事她會知道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說起來,很難得戰場原對於羽川這種過度熱心的個性,沒有流露出超常的厭惡感。如果是羽川的話,邀請她來參加正在計畫中的戰場原生日派對,應該不會讓戰場原火冒三丈纔是。
唉呀。
「啊。戰場原同學要去讀這裏的國立大學吧?她應該可以靠推薦入學進去。」
「啊。因爲參考書還滿貴的。如果考慮到內容,貴一點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那我看這樣吧,除了參考書的好壞以外,也把成本效益列入考慮吧。這本書放回去,換成這一本。」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而且,我要考上大學,不管怎麼想羽川翼的協助都不可或缺吧。
那方面的事情,我要瞞着其他人才對。
未來半年,我必須要跟戰場原黑儀和羽川翼帶給我的,無法斗量的自卑感一塊奮鬥嗎……
這點自然不在話下。
羽川突然開口說。
感覺自己剛鼓起幹勁,就被人狠狠潑了一桶冷水。
「……咦?真的假的。你把錢算得這麼剛好嗎?你做得到這麼巧妙的事情嗎?」
有五、 六條左右。
「啊哈哈!阿良良木你肯定是在說『她會對我說一些很冷淡的話吧』的時候,就已經想到那個俏皮話了吧?這樣說起來,你也預料到我會說『你們是男女朋友吧』這句話了吧。真是的,你想得還真是周到呢。」
「所以說,要等我安排到一定的程度吧……畢竟她的幫助也是必須的。戰場原要考的國立大學,好像有很多種考試的方式,總之我就選擇重視數學的考試方式……」
你的努力沒什麼太大的關係。
「總覺得戰場原教我功課,讓我闊別已久地又掌握了讀書的方法……應該說,她讓我回想起國中時候的感覺。因爲我在一年級剛入學的時候,就已經放棄課業了。」
「不要把對話的構造拿出來分解!」
「或者應該說升學的事情吧……之前,戰場原有跟我談過這個話題。然後,我就問她想要考哪間學校……」
也別說這很有趣。
另外,我除了數學以外其他都不是可以上榜的成績,但從至今的實力測驗來看,我的成績有了顯著的進步。
「或許你說得沒錯吧。不過神原同學真的好可惜喔。要是她的手沒受傷,現在應該下場比賽了吧。」
「上次好像是戰場原同學一對一教你功課的吧?」
「最後,我們馬上就下山……然後在那附近的公園,喫神原做的那個便當。因爲實在太好了,讓我嚇了一跳,結果我一問之下才知道那是她請她奶奶幫忙做的。應該說是相反,是神原她奶奶在做,她在旁邊幫忙的感覺。因爲我問她:『你做了什麼?』她說:『我有幫忙準備菜刀、燒開水、還有看着鍋子不讓煮沸的水溢出來,不過最後還是溢出來了啦。』之類的。話說回來,她的運動能力已經高得離譜,要是還很擅長料理的話,那就有點太過貪心了。」
「嗯嗯?啊,原來是這樣啊。你把『對親友也要有禮數』的禮數,換成冰冷淡漠的冷漠,變成了一語雙關的俏皮話嗎?啊哈哈!阿良良木真有趣。」
㊟
因爲神原當時看起來真的很不舒服。
「嗯——也不是要認真讀書啦……我想自己差不多也該考慮一下未來的出路了。」
好險。
「還沒做之前,志向就這麼低怎麼行呢。既然要考就一次合格……那戰場原同學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她啊?」
現在是六月。
還有別說這是俏皮話。
啪一聲,羽川又把一本參考書放到我的手上。
「……你真是無所不知呢。」
她完全搞錯了,或許應該說她幾乎走火入魔了。
我數到一半就停止了。
我把話題拉回。
「剛纔說我們聊的那個,你們在荒廢的神社發現被切成五等分的蛇屍體……然後接下來呢?」
「………………」
不對。
「嗯——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現象。雖然你是因爲想要和女朋友讀同一所大學,動機有點不純,不過學問之門永遠都是敞開的。嗯,既然這樣,那我也會全面地協助你的。」
「一萬日幣。回家拿的話應該有一點,不過我現在身上只有那麼多錢。」
可是,開個生日派對,居然還要顧慮女友會不會發飆……
「所以,要是我的預測順利的話,我打算從暑假開始上補習班,你知道哪一家比較好嗎?」
每一科幾乎都是滿分。
「……高興什麼?」
知道神原駿河引退真相的人,在直江津高中裏頭只有我和戰場原而已。我倆知道就夠了,不能再讓其他人知道。
好笑的是我們喫完便當後,神原的身體狀況真的恢復了。那個運動少女,能量的吸收效率似乎非比尋常地好。
「唉呀……阿良良木你還真是辛苦呢。」
「是啊。蛇被人那樣殺害,我總覺得好像有人在做什麼儀式一樣。感覺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地點是舊神社也讓我有點在意。啊,羽川你該不會早就知道那邊以前有一間神社了吧?」
「嗯。」
羽川很乾脆地點頭。
彷彿理所當然。
「那邊是北白蛇神社吧。」
「……蛇嗎。這就表示——」
「對。那邊好像是信仰蛇神的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因爲我是本地人,所以剛好知道而已。」
「那種事情,我想通常就是因爲是本地人所以纔會不知道吧……而且我覺得你知道的已經夠多了。不過,這樣啊……在信仰蛇神的地方殺蛇嗎……那果然很像某種儀式。我先向忍野報告一下……會比較妥當吧。」
怪異。
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
可是……還有千石的事情。
千石撫子。
「………………」
……不過,這對話的方向不太妙呢。
羽川已經遺忘了和怪異有關的記憶。雖然她記得自己曾經受過忍野的照顧,然而她已經忘了自己被貓魅惑,最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不完全因爲這個緣故,總之我就是不希望羽川和怪異扯上關係。戰場原、神原或者是八九寺的事情,羽川都沒必要去知道——至今是如此,未來也是一樣。
我如此心想。
因爲這傢伙實在是個好人。
有如在總結對話一般,羽川說。
反而,
羽川突然放開了手。
她是那種情緒豐富的人嗎。
「對了,羽川你大學要讀哪啊?應該是東大吧?還是說,在全國模擬考能考第一名的人,都會去讀國外的大學?」
不管我怎麼思考。
「也對啦。」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話說回來,現在想這些只是在杞人憂天而已。
那笑容反而讓人背脊發涼……
「…………」
不過呢,沒錯,我是想要改正戰場原那種冷漠的個性,纔會居中讓她和神原重修舊好。這麼一來,戰場原也想要改掉我軟弱、容易受人左右的個性,所以才……是嗎?不對,那不可能。完全稱不上是理由。
她一字一句,斷句分明地對我說。
我要擔心自己纔對。
「你不……升學嗎?」
看來並不是這樣吧……
這點戰場原已經知道了。
「阿良良木你也很不擅長那種交際方式呢。不過,有些東西不擅長可以被原諒,有些則不行。」
「所以說。阿良良木你很軟弱,容易受人左右。」
「你容易被氣氛牽着鼻子走,又不想要傷害到別人。溫柔一般來說是很好啦,不過有時候對對方是沒有好處的。以戰場原同學的立場來說,她可能不希望你和神原同學的感情太好吧?可是她卻說不出口,反而說了反話——不是嗎?她可能覺得你們親近一點也無妨,或者她是真心希望你們感情好一點,不過她希望你能夠好好地畫清界線……應該說,她希望你在比較過她和神原同學兩個人之後,依舊能夠選擇她。」
可是羽川是班長,她和忍野一樣是我的恩人,不對,她絕對比忍野還要更有恩於我——
「嗯……你說的我感同身受。」
這些也是祕密。
剛纔的實際演練很有效果。
她一時興起說出這種白日夢——
她剛纔都說請了……
就算要她一面領薪水,一面讀大學也不奇怪。
羽川的成績沒有糟到必須要逃避現實,不去參加聯考戰爭。就算明天是升學考試,憑她的實力也能夠充分應對。就算此時此刻開始考試,不管是哪所大學她應該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輕鬆考上。因爲羽川是這樣的人,所以恐怕她的旅行計畫也已經籌備到一個階段,無法變更了吧……
「嗯。」
這勁爆的發言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說那個。」
又愛戰場原。
畢竟她是百合。
「什麼鬼。聽起來莫名其妙。」
「她的行動原理,我們不能用一面倒的方式去理解。必須要時常觀察她的內心變化纔行。如果你也覺得戰場原同學很重要的話,就不可以因爲一點小小的誘惑就動搖了。因爲對任何人都很溫柔,實在有點不負責任呢。」
「………………」
「神·原·同·學·的·事·情。讓你很辛苦吧,我想說的是這個。」
這句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特別響亮啊。
臉上還帶着笑容。
「來,請吧。」
如此來思考的話,這是一串非常複雜的人際關係。
「阿良良木,你和自己女朋友的學妹走那麼近不會有問題嗎?讓戰場原和神原同學重修舊好的人是你,你們會有某種程度的友好,我想也無可厚非。不過手勾手不太好吧。」
「可是啊,戰場原她說要我好好照顧神原,還說什麼『要是你對我的學妹失了禮數,我可不會饒過你』之類的話。感覺我們之間,好像有什麼作用關係一樣。如果是三角關係的話,就是不合情理的等腰三角形。戰場原好像也叫神原可以多來麻煩我。」
「你說得沒錯啦。」
「…………咦?」
「誒?誒?誒?」
戰場原在教室總是戴着貓的面具裝乖,羽川可能早就看透她面具底下的真面目了吧。
可、可是我好像必須要親纔行?
「還差一秒的感覺對吧?阿良良木。」
「哪、哪有……你在說什麼啊。」
「我想,神原同學也是因爲退出社團的關係,心情有點不穩定,不過阿良良木,你現在應該要好好地畫清兩人之間的界線吧?」
「對、對啊……沒錯,因爲她突然身體不舒服,我還以爲她怎麼了……不過,沒什麼大礙真是太好了。」
……可是,用一句「因爲是傲嬌」來總結真的好嗎……話說回來,原來羽川翼也知道傲嬌這個詞的意思啊……
很微妙地,我無法反駁。
「可是啊,阿良良木。」
「……不安嗎?」
我意志薄弱。
「阿良良木你對誰都很溫柔吧?這樣站在戰場原同學的角度來看,她應該會很不安吧。戰場原同學只有你一個人——可是講極端一點,你的感覺好像不管對方是誰都沒關係的樣子。」
應該說這發展是怎樣?
「我也沒辦法吧。因爲那傢伙很平易近人嘛。」
應該說我是一個軟弱、容易受人左右的傢伙。
這傢伙真的無所不知呢。
我真的瞠目結舌。
「…………」
「難得你讓聖殿組合重修舊好,要是因爲你的關係又害她們解散了,不就沒意義了嗎?」
畢竟,貓是羽川的專業領域嘛。
「……就是這種感覺。」
這種情況下,讓人搞不清楚的是戰場原的心理。
雖然她的眼鏡有點礙事……不對。
羽川的口吻嚴肅。
我似乎能夠體會自己的意志有多麼地薄弱。
「唉呀,因爲戰場原同學是傲嬌嘛。」
「是錢的問題嗎?可是,你的話應該可以推薦入學……」
羽川將雙手輕輕伸向我。接着,用雙手從左右兩旁觸碰我的頭,將其固定住。我雙手抱着一堆參考書,無法揮開她的手。
「嗯。」
沒辦法吧。
我的聲音很明顯高了八度。
「誒?咦,怎麼了?」
她說的不正確,但就算我去否認,聽起來也像是在說謊。
語畢,
說完,
「我想花個兩年左右的時間,去世界各地看看。因爲世界上有很多現在不看,以後就看不到的世界遺產。我一直都在依賴知識,所以想要出外去累積各式各樣的經驗。如果想讀大學的話,旅行完再去也不遲啊。」
這、這狀況是怎麼回事?
「旅、旅行?」
沒錯。
「不是那個問題。我也不是很想去讀大學……這個嘛,先跟阿良良木你說應該沒關係吧。我畢業之後,想要出外旅行一趟。」
「嗚……」
我想應該沒有差一秒那麼誇張,但我內心有所猶豫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戰場原同學也是進退兩難吧?畢竟你是她最重要的男朋友,神原是她最重要的學妹。」
臉上浮現出調皮的笑容。
「那是,這個嘛,是這種感覺吧?」
而且神原還是百合。
「嗯——」
「唉呀,你大概是第一次有學妹吧,所以我也不是不能體會啦。你國中的時候也沒參加社團吧?有可愛的學妹,會讓人很高興呢。還是說你單純只是因爲神原同學的胸部,感覺起來很舒服的關係?阿良良木你好猥褻喔。」
應該會變成各校爭奪的第一指名啊。
羽川用雙手調整我頭部的角度,自己抬頭看我,讓我倆剛好可以正視彼此的臉龐。我們四目對望。瞬間,羽川閉上雙眼。眼鏡後方閉起的眼眸,睫毛似乎在顫抖着。同樣閉起的脣瓣,很自然地,像是在對我述說着什麼——
「誒?我不升學啊。」
「你覺得那可以當作藉口嗎?」
「這……」
「你在說什麼啊」這句話是說我自己纔對。
「我想說的不是那個。我是說神原同學的事情,讓你很辛苦吧。」
「唉呀,這樣看來,神原同學看起來好像也不擅長和男生相處吧。我這麼說可能很奇怪,不過她一直被當成明星看待,所以反而沒那種機會吧。」
而且我無法反駁。
應該說在這種狀況下,我什麼都不做才……!
不對,這傢伙的口吻基本上都很嚴肅,但是這次特別嚴肅。
「老師那邊你先幫我保密喔。要是告訴他們的話,他們一定會嚇一跳吧。」
「嗯……是啊。」
「我打算找個時間跟他們說。」
「這樣啊……你不管什麼時候說,我想他們都不是嚇一跳就可以了事的……」
肯定會造成舉校譁然的大騷動吧。
升學高中的狀元居然對自己的未來做出這樣的選擇,若此例一開,學校的傳統校風恐怕會受到影響。而且做出這種決定的人,還是將來備受期望的羽川。當然,她本人肯定也十分清楚吧……
「拜託你囉。相對地我也會把這次的事情,神原同學的事情,幫你保密不告訴戰場原同學。」
「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
「我也不覺得心裏有愧疚啊。可是呢……」
「嗯。好,我知道了。」
嗯——
這該不會是忍野……的影響吧。
羽川對那無根浮萍的某些地方,是非常尊敬的。至少他的影響力不容忽視。倘若真是這樣,我覺得忍野的罪孽會很深重……那傢伙真的是一個麻煩人物。
原來……原來是這樣嗎。我一直以爲羽川高中畢業後,還會繼續擔任某種班長,一直以爲這是被神選上的班長的宿命,不過她隻身去旅行的話,就不會身居班長或任何職務了。
我現在的心情,很想嘆一口氣。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吊車尾的我,事到如今才準備要考大學。
優等生羽川翼,立志跳脫社會的既成框架去行動。
神原駿河提早退出籃球社。
就連八九寺真宵,也無法回到過去。
不對。
羽川突然用右手抵住自己的頭。
她應該是讀我畢業的那所公立國中吧,雖然她現在穿便服我看不出來。在這一帶鮮少有人會像我兩個妹妹一樣,選擇就讀私立國中。
不是國二生買得起的東西。就連高中三年級的我,現在手頭的錢也無法帶它回家。買下它的話,我就不能買參考書了。
「神原駿河。得意的招式是二段跳。」
「沒關係,不用。我家那邊——」
羽川的話,她的頭痛就表示……
唉!我真想多關心她一下。
只有戰場原黑儀一個人而已。
我想起神原昨天在神社突然身體不適的事情,不由得焦急了起來。不過,「啊!不要緊、不要緊。」羽川馬上抬頭說。
「不是,那個……嗯。」
所以,她纔會在店裏把它看完吧。
「沒事,只是突然……頭有點痛。」
有如在支撐一般。
昨天我不是告訴你我的號碼了嗎。你沒把我的號碼記在電話簿裏嗎?這還真讓我傷心……啊,或許她還沒摸熟手機這種工具的使用方式吧。畢竟她看起來對機械很不擅長的樣子。
「我還是無法隱瞞學長啊。現在我在自己的房間裏,正在看A書,沉溺在猥褻的妄想當中。」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八成是要去那裏吧。
雖然這不能代表什麼。
蛇。
然而——這些都不重要。
也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一個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可是,她知道我的鬼的事情。
既然這樣,照這個發展來看……我也只能請那傢伙幫忙了吧。對這一類的事情,那傢伙應該特別厲害吧……雖然羽川纔剛叮嚀過我,可是現在的情況也莫可奈何。
神原有如下定決心般說。
站在參考書區旁的咒術·超自然區中,拿着一本厚重的書籍正在閱讀的人,正是千石——小妹以前的朋友,千石撫子。
「不管有沒有空,只要阿良良木學長希望,不管要去哪裏我都奉陪。我沒必要聽理由,學長只要把地點告訴我,我馬上就會過去。」
「………………」
「神原,你有空的話,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你現在在幹麼?」
「……是我沒錯啦。」
「喂喂……這樣哪裏不要緊了。」
羽川對戰場原的螃蟹、八九寺的蝸牛、神原的猿猴,以及自己的貓等事情,至今一概不知。
「………………」
問題是那本書的書名。
就算我們以前認識……我一個人還是有點勉強吧。
沒錯,蛇——
「嗯?怎麼了?」
我還在思考時,千石把閱讀的書放回書架上,準備要離開這裏。我立刻躲起來,免得被她發現。我沒有躲躲藏藏的理由,但卻反射性地做出動作,讓我在此完全失去了出聲叫她的機會。我以書架爲牆迂迴地繞了一圈,確認看不到千石的身影后,往她剛纔站的地方走去。
「頭痛?」
不對。
「該死……沒辦法了。」
那是什麼體質。
可是羽川對我有恩,這是一個不動如山的事實。不光是因爲怪異的事情——單憑是她說的話,一字一句就不知道爲我帶來多大的救贖了。
不管怎麼說,我都應該送她到家裏附近纔對,但別看羽川那樣,她其實還挺固執的,或許應該說她不喜歡讓別人看見她軟弱的一面。既然她本人都說不打緊,我也不應該多加干涉吧。
「嗯?這個聲音還有吐槽的方式,是阿良良木學長吧。」
住在同一個城鎮的人,會在鎮上最大的書店相遇的可能性絕對不算低吧——至少比在通往廢棄神社、猛然一看還找不到的階梯上,碰巧擦身而過的可能性還要高很多才對。
電話一接通,她馬上就報出全名。這情況實在很少見,讓我稍微喫了一驚。
㊟
「……千石。」
我是想起了千石的事情沒錯。
不過她還記得我嗎?
「好。那就——」
「從前陣子開始,我就偶爾會這樣突然開始頭痛。」
電話響了五聲左右。
我太多嘴了。
能恢復原狀的人——
那本書是一萬兩千塊的硬殼書。
可是。
「等等……這是——」
所以……就算連續兩天碰到面,
她頭上戴着孫悟空的金箍嗎?
頭痛嗎……
「我是神原駿河。」
居然用聲音和吐槽的方式來判斷對方是誰。
此時。
說完,羽川飛也似地離開了書店。
(⊙注30:日本人接電話時一般都是報自己的姓,對方如果較親密就會報名字,通常不會報上全名。)
她和小妹同年。
所以我很希望自己能夠幫上她的忙……
她似乎全神貫注地在閱讀,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無法繞到她的正面,所以只能窺視到她的側臉……但我依舊能看出她昔日的容貌。她就是小學的時候,常來我們家玩的……應該說是被帶來我們家玩的千石。她的名字——千石撫子很獨特,所以我記得她的全名。特別是「撫子」兩個字。你那個漢字是念「NADESHIKO」纔對吧,爲什麼會少一個音啊——小學時候的我總是感到不解……
㊟
「嗯——可是痛一下就會好了。我不知道原因啦……不過大概是因爲最近忙着準備文化祭,都沒有讀書的關係吧。」
店員幫我把參考書放入手提袋後,我左手提着袋子,走到店外後拿出手機,撥打昨天在那之後,那傢伙給我的電話號碼。前天打電話到她家去的時候也是一樣,第一次撥打的電話號碼,總是會讓我覺得緊張。
我決定先到櫃檯買下參考書。櫃檯排着許多等候結帳的客人,但我還是耐心等待。焦急沒有好事。我應該先冷靜下來纔對。我一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同時將萬元鈔票放在托盤上。櫃檯的店員似乎因爲剛好是一萬元而嚇了一跳,不過那不是我的功勞,所以怎麼樣都無所謂。
「呵呵!」
「……嗯?」
長袖長褲。
「那我送你回家吧?」
昨天我們擦身而過時,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那或許只是因爲在那種山中,居然會有自己以外的人從下面爬上來,讓她感到訝異罷了。畢竟朋友的哥哥這種小事,平常根本不會有人記得吧……倘若如此,我在這邊冒然向她搭話也滿奇怪的。
我想要往別區移動時,瞬間駐足在原地。眼前出現一個不可能的事物,讓我不由得僵在那裏。手上抱着的參考書差點掉落在地。
「不過,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去了。阿良良木你再多選一下參考書吧。你手上的是我推薦的沒錯,不過這種東西到頭來還是要看個人的喜好。」
我順從羽川的忠告,繼續挑選參考書,然而做不慣的事情就是做不慣,每本參考書在我眼中看起來都一樣,最後我決定暫時先買羽川推薦的這幾本(最後總共買了六本。我也花了時間慢慢算了一下,結果真的剛好一萬塊。太強啦),隨後離開了參考書區。由於預算剛好用盡,我無法再多買什麼,不過呢,好在看書是免錢的。雖然檢閱最新一期的漫畫雜誌時,手上抱着一堆參考書還挺蠢的,可是隻要抱着參考書,就讓我覺得自己似乎變聰明瞭些,就這樣打發時間其實也不壞……不過,我覺得會有這種想法就已經夠蠢了……
就表示她現在是……國中二年級嗎。
「幹麼啊,真不乾脆。你真的有空嗎?這樣的話——」
但上述的情況,以幾率來看也不是零。
「那個……問我在做什麼的話……」
今天也是。
「你這樣說是很好啦……如果你沒空的話,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啊。昨天我才硬把你叫出來過而已,現在找你我心裏也很過意不去。神原,現在你在哪?在做什麼啊?」
失態。
我確認那本書的書名。
我從深處的書區走出,在店內尋找千石的身影,但已經看不到她了。或許她跑到別的書區去了,但眼下她已經離開書店纔是正確答案吧。而且,她那套便服……
「………………」
「……先到別區去看一下吧。」
深戴的帽子和腰包。
「嗯。」
「啊……對喔。」
神原發出無畏的笑聲。
這並不是不可能。
「騙肖耶。那種東西人類哪做得到啊。」
她認真的程度,已經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
或許已經深入骨髓了吧。
可是。
「……好痛!」
這讓我稍微有點在意。
因爲她剛纔看的那本書,讓我很在意。
(⊙注29:千石撫子的撫子,念法爲:「NADEKO」)
「你不讀書就會頭痛嗎?」
我不該逼問她的。
搞得我自己變成了性騷擾狂一樣。
「啊!可是有一點請千萬不要誤會,阿良良木學長。我是在看A書沒錯,不過全部都是BL的。」
「拜託!唯獨這點請你讓我誤會吧!」
「因爲今天是新刊的發售日,包含在考試中沒辦法買的那些,我一共買了二十本左右。」
「是喔……這就是所謂的大人式購物吧。」
「嘖嘖嘖。在這種情況下,希望學長能用少女式購物這種說法啊。」
「你少囉嗦!」
這麼說來,神原在放學後也有來這間書店嗎……這附近就連BL書籍也很齊全的書店,論規模來看也只有這裏而已,所以八成是吧。可是,這樣一來這城鎮真的很小……如果這是美少女遊戲的話,我已經完成了一堆必要的條件了。
「也就是說,你很閒吧。」
「唉呀,學長這麼說也沒錯啦。我正在思考學長和忍野先生纏綿情節,所以不能說很忙啦。」
「那就是你的猥褻妄想嗎!」
「對了,我該去哪裏纔好?」
「不要轉移話題,不對,不要把話題拉回去!神原,你快告訴我誰是攻、誰是受!我如果是受的話可饒不了你!」
腦殘的對話。
每次和神原講話都是這樣。
「唉唉……我偶爾也想和你聊一些比較有知性的話題……你的頭腦應該不錯吧?」
「嗯。我的『成積』算很好喔。」
「從你的用字來看,你的成績似乎很差的樣子……」
總之,我說。
我手指着樓梯。
彷彿她等會要去山上一樣。
「你幹麼那麼拼命!」
「誰管你的主張主義怎麼樣啊……」
畢竟她是百合。
當我在想這些事情時,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我可沒有那麼相信自己!」
「奧運不是腳程快就可以參加的……而且田徑項目本來就不適合我。」
穿着便服的千石撫子。
「我知道了。那就照阿良良木學長的吩咐。」
「沒錯。大概吧。」
「那我換個說法吧。我是追求性愛的開朗妖精。」
「你堅持的地方好奇怪,真讓我傷腦筋啊……不過麻煩你儘量快一點吧。啊!別忘了穿長袖長褲喔。」
「昨天我們去的那間神社。待會在階梯前面的人行道碰頭。從位置上來看嘛,你那邊雖然比較近,不過我是騎腳踏車,所以我應該會先到那邊等你吧。」
「那還真巧啊……真叫我驚訝。」
不過……千石在書店看的那本書。
「的確很語無倫次!」
「慘了,原來你是想套我的話!」
「對了,阿良良木學長。我該做什麼纔好?」
「怎麼會這樣!你只是把色情換成性愛,者換成妖精而已,聽起來卻好像變得很崇高一樣……個屁!」
「阿良良木學長,來,快點對我說:『你這隻低賤的寵物!』」
「嗯?」
「原來如此。那反過來說,這就表示只要對象不是我,學長就會萌上貓耳女僕啊。」
「你記得昨天我們爬樓梯的時候,和我們擦身而過的女孩子嗎?」
從神原的反應來看,就連神速的她,似乎也沒比千石還要早來到這裏。不過,我有某種程度的肯定,千石在離開書店後會來這裏,但說到底那只是我個人的推測,她不在這裏當然是最好的。
順帶一提,我腦中想象的動物是獵豹。
「嗯——那我更正一下吧。這個嘛,上次讓我這麼驚訝,是在寒武紀大爆發的時候。」
㊟
那纔是問題所在。
「是啊。我也嚇了一跳呢。」
「唉呀!」
我說完掛掉電話,走到書店後方的停車場,打開腳踏車的鎖。千石離開書店已經超過十分鐘了……我不知道她的移動方式,不過昨天在階梯的入口附近,沒有腳踏車之類的東西放在那裏,所以她似乎是徒步……不管怎麼說,假如她的目的地是那間神社,在距離上我已經追不上她了吧。
「就算你穿成貓耳女僕的樣子,我也不會萌上你!」
「這真叫我意外啊,原來對阿良良木學長來說,在家裏只穿內衣褲是一種很棒的萌點嗎?」
就算對方是男生也會構成性騷擾,這點我該怎麼教導這女人才好呢。這會是一個小小的課題。
「現在大概在上面吧。」
「啊,對喔。現在不是快樂聊天的時候。」
「這可傷腦筋啦,阿良良木學長。學長覺得我會連續兩天都讓學長等嗎?如果是的話,我的信用也掃地了啊。既然學長都這麼說,那我也不能悶不吭聲了,我要趁這個機會洗刷污名,挽回我的名譽。今天我一定會先到的。」
「我只要脫光就行了吧。」
我從學校正要返家,身上還穿着制服。最近纔剛換季,制服是短袖的,但這也沒辦法。下半身是西裝褲,只能湊合一下了。而且,我稍微被蟲螫蛇咬也不會怎麼樣——這就是所謂吸血鬼的後遺症。
「兩棲類跑步哪裏快了!」
「那是什麼事情呢?」
當然對神原來說,戰場原的命令系統大概是更上位的東西吧,不過那樣能力高超的人,居然這麼勤快地爲我盡心盡力,老實說我與其說是高興,倒不如說是有點害怕啊……
總之,我先把腳踏車停好。
「神原……我單純是因爲擔心你才這麼說的,你要是再刺激我的慾望,我可不能保證你的貞操平安無事喔……?」
「那時候我一直在想好像有在哪裏見過她……其實之後我有想起來啦。可是昨天沒辦法肯定,不過我剛纔在書店看到她,整個就弄清楚了。她好像是我小妹以前的朋友。」
「話說,神原,你把自己比喻成兩棲類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哪會用pretty這個字眼啊!」
「如果一句話有兩個很重要的地方需要吐槽,整句話就會變得很長,要一口氣吐槽不喫螺絲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所以通常都會直接無視,不過神原,我非常喜歡你,所以我會好好吐槽你的!第一我不會把兩棲類當作寵物養,第二你剛纔那句話已經是另一種類型的愉快了!」
「就連那傢伙也說不要嗎!」
話說回來。
這傢伙的腳上有裝車輪嗎?
「那麻煩你了。」
「我覺得你的記憶方式有點……」
我這麼想的瞬間,發現神原已經在入口處了。
在這一來一往的腦殘對話當中,千石正逐漸在遠離這間書店……不過就算她離得再遠——我也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哪裏。
「我是開朗的色情追求者。」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這不是主動或被動的問題吧!你是我國一時候的妄想具體化的樣子嗎!?」
「這,什麼叫很樂意……」
可是,我無法醜化神原對我的印象,如此一來我在她面前,不由得就會想扮演一個符合她理想的學長,或者應該說我不想背叛她那過度的期待。
「我沒有那種覺悟啊!」
「照阿良良木學長流的說法,就是腰部的形狀很pretty(可愛)的女孩子。」
神原聽到這句話,露出了喫驚的表情。
重點是長袖長褲。
「唉呀唉呀,阿良良木學長。因爲我換衣服也沒花多少時間。我夏天在家都只穿內衣褲而已。」
算了。
我們果然是兩情相悅。
「不過,扣掉換衣服的時間,你的腳程真的很快耶……如果你稍微努力一下,應該可以參加奧運吧?」
不過,那也不能拿來當寵物啦。
話說回來,神原那傢伙,真的沒問我叫她出來的理由呢……
「嗯。是一個很嬌小可愛的女孩。」
「也沒什麼……我以前的一個朋友,」
「對啊。上次讓我這麼驚訝,是在今天早上起牀發現鬧鐘停住的時候。」
「不過,要我說的話,我覺得你跑步的速度已經超越人類的極限了。」
「是拖拖拉拉吧,喂!」
國中時代,正是聖殿組合的蜜月期吧,那時候的兩人,感覺到底是怎麼樣呢。
會拒絕很正常吧。
「嗯——超越人類的極限……是什麼意思呢,代表我是兩棲類嗎?」
「………………」
戰場原在國中時代是田徑社。當時她聽說籃球社的王牌腳程很快,所以親自跑去找神原,那是兩人第一次相遇——之類的。
「別說那麼冷淡的話嘛,阿良良木學長,拜託你。請你對我說:『你這隻低賤的寵物!』學長只要試一次就好。這樣學長一定會了解我的心情。」
「阿良良木學長的要求實在很高啊——然後,那個女孩今天也來這裏的神社了?」
「這不是有沒有好處的問題。如果阿良良木學長要那樣叫我的話,我會很樂意地說自己是兩棲類的。」
「這次變得太過古老,而且哪有這麼了不起啊!不要把在小鎮上偶然和以前的朋友再會這點小事,拿來和地球史上最偉大的事件做比較!仔細想想,這樣你給人的感覺其實根本就不驚訝吧!」
雖然違法停車讓我有罪惡感,不過只是暫停一下,就麻煩法外開恩吧。要是被人拖吊,到時候我也只有認命的份了。畢竟一點小犧牲是無可避免的。
(⊙注31:寒武紀大爆發,是指在距今五點三億年前的寒武紀時期,短短兩百萬年間,生命進化出現飛躍式發展的情形。幾乎所有動物的「門」都在這一時期出現了。)
不愧是腳踏車,真快。
「當然,如果學長要讓我脫,我也不介意。」
「那我該做什麼好?學長不用客氣,直接告訴我吧。我是一個粗人,學長不說我是不懂的。拐彎抹角只會拉拉拖拖浪費時間……拉拖……拉拖拉……」
「嗚……爲什麼大家都不瞭解我的心情呢……戰場原學姐也說她不要……」
「是嗎。」
「抱歉。我有點『倫無語次』了。」
飛毛腿也要有個限度……如果是電動腳踏車之類的東西,這學妹恐怕可以輕鬆超車,把它甩開吧。要是人類可以和這傢伙一樣用相同速度奔跑的話,汽車大概就不會被髮明出來吧。怎麼說呢,就算她在掛掉電話後馬上準備出門……不過她真的有照我說的穿長袖長褲來呢(而且還記取昨天的教訓,褲子沒有破洞,襯衫也沒露出肚臍來)……
來到那座不知名的山前,通往神社的入口處。
「時間上未免也太近了吧!而且那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驚訝!太過普通了吧!」
「啊,的確是。」
總比她不記得還好,這樣也比較好說明,
唉呀,這也不是壞事啦。
「戰場原她是怎麼做的呢?」
因爲如果只是說出口也就算了,她還想要用那句話來自娛。
品味有些樸素,不過那不是重點。
「我相信阿良良木學長的理性。」
「爲什麼你就這麼喜歡脫衣服啊!」
啊——真是的,我剛纔跟她告白,說我非常喜歡她。
她的忠誠心真是可怕。
「看的那本書……?」
「嗯。我待會再告訴你吧。總之我想拜託你的事情就是……那個,就算我以前認識她,現在我也不太敢出聲叫她。而且,對方大概不記得我了吧,這樣會變得好像我在跟她搭訕一樣。畢竟剛進入思春期的女生,防衛的本能還滿可怕的。」
「學長的說法聽起來好像很有經驗呢。」
「唉呀,也不是沒有啦。」
大家都說我對任何人都很溫柔,當然,我有時也會因爲溫柔而嚐到一些苦頭。唉呀,我不覺得苦頭會帶給我什麼損失,但如果因爲那樣,而害我不能幫助到原本可以幫助的人,那可就不好玩了。
「等一下到那邊之後,神原,你很擅長應付年紀比你小的女生吧。畢竟你是校內第一的明星。」
「現在我已經不是了,而且我也不覺得自己以前是,不過原來如此。我明白阿良良木學長的意思了。學長獨具慧眼,真讓我感到佩服。沒錯,我的確很擅長應付年紀比我小的女生。」
「我想也是。把你找來是正確答案。」
而且,神原看起來也很會照顧人,雖然她不是羽川。
她連續在國、高中都擔任隊長的職務。
這點和現在的戰場原可說是完全相反……不,或許應該說是承繼了戰場原在國中時代的個性吧。
「具體來說,只要對方年紀比我小,我都有自信在十秒以內把對方攻陷。」
「把你找來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我不需要你強到那種地步!
我可不想讓一個少女的人生就此錯亂!
「該不會籃球社對你來說只是一個後宮吧……」
「我沒說到那種地步。」
「那你打算說到哪種地步!」
「『只』這個字要拿掉。」
「根本沒什麼差吧!」
和昨天不同的,只有那張符咒。
「呼呼呼……這樣啊,阿良良木學長的妹妹嗎……呼、呼呼、呼呼呼。長什麼樣子呢,跟學長很像嗎——」
她有什麼地方改變了呢?
「畢竟學年不一樣嘛……不過,她在三年級可是很有名的喔。因爲她的成績是學年第一。她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就沒有把第一名的寶座讓出來過,是一個典型的優等生。那種角色設定根本就是在開玩笑了吧,她就是那種人。之前我有請她教我功課過,要說第一的話,她不只是在校內,就連在全國模擬考也拿過第一名。她跟你還有戰場原,應該是同一所國中畢業的。」
「不要緊。我沒關係……我們走快一點吧。」
「那……就是那種事情對吧。」
我倆並肩踏上昨天也爬過的那座階梯。
「我還沒有決定要讀哪一所大學,不過還是籃球強一點的大學比較好——這樣去想的話,我應該會選體育系的大學吧。」
「…………嗚!」
「王八蛋,你拐彎抹角地在威脅我……」
那條蛇還活生生的。
「真的嗎?原來還有那麼厲害的人物啊……」
她們兩個跟我長得滿像的。
「你不準動歪腦筋……喂,你那種我之前從來沒看過的詭異笑容是怎麼回事!那是以克己奉公爲賣點的你,對我這個侍奉對象該露出的笑容嗎!?」
這原本是……忍野拜託的工作。
「快住手,千石!」
或許是昨天走過已經認識路的關係吧,我和神原比昨天還要快爬上樓梯,來到了神社。
「你有考慮過未來出路之類的問題嗎?」
「照你這種說法,我和戰場原不就掛了嗎?」
「不過那個厲害的人物,不打算讀大學的樣子。」
「而且,」
這時,我偶然發現神原的臉色很差。剛纔她不是這樣的——我們很稀鬆平常地在聊天,然而她現在卻明顯地面露疲態。
「怎麼了?」
這點也跟昨天一樣。
不過,現在似乎隨時都會被殺死。
「一直追尋戰場原學姐的腳步,也不是辦法。」
可是,我無法不大聲怒吼。
「啊……」
輕鬆的工作——在忍野的請託當中,是絕對不存在的。
有某種東西。
「唔、唔喔……」
「我說,神原。」
今天……神原沒有過來牽我的手。
「……是嗎?」
「………………」
討人厭的最終回。
附帶一提,
應該說,這是個討人厭的說法。
「討厭啦,我當然不會對阿良良木學長的妹妹出手啊。不管是誰的妹妹,要攻陷一、兩個年紀比我小的女生,對我來說根本是手到擒來的事情,比呼吸還簡單啊。只要學長你對我好的話,我沒理由做出那種勾當的。」
嗯,神原點頭。
當然,這裏猶如昨日,還是一間荒廢的神社。
這絕對是個不好的影響。
「未來的出路……我在左手變成這樣之前,原本想要靠運動保送進大學的,現在手變成這樣已經沒辦法了。所以我打算直接參加考試,然後升學。」
「這些話不重要。是我在自言自語。不,我失言了。那我們走吧,阿良良木學長。不快點的話,她可能已經把事情辦完了。」
這間神社裏頭,
「以你的成績,要和戰場原考同一所大學也是……有可能的吧?」
而是在踏進神社的瞬間——穿過鳥居的瞬間。
神原接着說。
追根究柢來說,怪異沒有好壞之分。
「不過啊,不管未來選擇哪一種出路,我都希望畢業之後還能跟學姐和學長保持聯絡。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三個人聚在一塊,跟你們小倆口拍一張紀念照來迎接最終回。」
「神原……」
「威脅?唉呀呀,這種說法很難聽呢。我最敬愛的阿良良木學長說這話讓我好震驚,懦弱的我整個亂了分寸,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呢。我說學長,你應該有其他的話要對我說纔對吧?」
這不是因爲爬階梯的關係。
神原聳聳肩,一臉無可奈何。她用包着繃帶的左手想要搔頭時,突然停住換成了右手做動作。
「嗯?小妹以前的朋友嗎……也就是說阿良良木學長有妹妹……而且至少有兩個以上。」
「沒有,我不認識她。」
事情。
「你知道她嗎?」
「對喔。可是——」
「唉呦!我用跑的過來,胸部有點痠痛呢。有沒有人可以幫我揉一下啊。」
來到荒廢的神社裏頭,辦事情。
也不是她身體不舒服。
有某種東西讓神原的身體出現了異狀。
我把自己妹妹的情報,告訴一個百合女了。
「…………」
「……喂,神原。」
這不像神原會說的話……不,這可能是我的預測太過天真,或者是我錯估神原了吧。不過,上個月我剛認識神原的時候,她應該是個一心只想追尋戰場原黑儀腳步的女孩啊——
她的左手雖然會好,但那也是在二十歲前的某一天。對現在才十七歲的神原來說,長則三年的光陰實在太過漫長、太過沉重了吧。
「…………」
她被影響了……
不對,比昨天還要……更嚴重。
我看見遠方——貼在本殿上的那張符咒。禮拜六我纔剛喂忍喝過血,視力也獲得了提升,因此就連符咒上用硃筆寫的文字也能一目瞭然。
「……千石!」
「老實說,」
「我知道了……不過,這番話的確發人省思呢。直江津高中在體制上,除了升學以外,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其他的選擇——沒想到那位學姐居然很乾脆地,選擇了沒有道路的道路。」
「嗯……沒錯。」
「最終回……」
這件事情你要對戰場原保密喔,我說。
「看來戰場原學姐說得沒錯,學長對任何人都很溫柔。這件事情我在跟蹤學長的時候,就已經充分體會過了——可是像這樣親眼看到的話,給人的印象還是不一樣呢。」
「原來阿良良木學長有那個打算啊?」
透過怪異,
她將蛇壓在石頭上——
「這個嘛。我是努力型的人啊,光是要維持現在的偏差值,我就已經很拼了。」
而她的右手,正拿着一把雕刻刀。
「這樣啊。」
因爲千石的左手,掐着一條蛇的頭部。
「唉呀呀。」
「嗯。」
「她說她想要去旅行,去見識一下各式各樣的東西。我不是說她的想法不好,不過總覺得她的話讓我想了很多……啊,這算是祕密喔。學校要是知道的話,肯定會鬧得滿城風雨吧。」
怪異——不完全都是有害的。
「你沒想過要和戰場原讀同一所大學嗎?」
「幹不幹脆我是不知道啦。不過她似乎沒有迷惘的樣子。」
「對他抱有恩情會讓自己感到空虛,這是戰場原學姐說的。」
「……嗯。」
我一看見穿着長袖長褲、帽子深戴、繫着腰包的她,蹲在神社角落的一顆大石頭旁,不由自主地大聲呼喊了。這樣專程麻煩神原過來,就沒有意義了。
這學妹真是率直得可愛。雖然我很不甘心,不過這點確實和羽川說的一樣……光是有一個可愛的學妹,就會讓人很高興。
但是,神原卻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催促我繼續往前走,不要停下腳步。她看起來很明顯是在勉強自己。我原本打算說些什麼,但最後我還是順從了神原的建議。在這情況下,趕緊把事情處理完纔是第一要件吧。
「幫你揉胸部我沒什麼損失吧!」
「玩笑先說到這裏。」神原用嚴肅的口吻說。「既然學長這麼說,我當然也會全力協助——不過,這當然也包括昨天的那個吧?」
「或者是我抬頭仰望黃昏的天空,看着映照在半空中的兩人身影,來迎接最終回……」
糗了!
「嗯……你說得對。」
「我班上有一個叫作羽川的人。」
這是……哪一種心境的變化呢。
這個學妹,確實開始受到「現在」的戰場原的影響……!
千石……看向我。
她用雕刻刀的前端,推起深戴的帽沿。
千石撫子……慢慢地看向我。
「歷哥哥……」
你。
你還願意那樣稱呼我嗎——
我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個原本走在正義的道路上,卻因爲一個錯誤的判斷而誤入歧途,隨後走過會讓人淚乾腸斷的艱辛路程後,變成了黑暗組織幹部,在反覆做了許多讓人不堪入目、不堪言狀的惡事後,一位昔日的正義夥伴突然現身,並用過去的名字稱呼我的黑暗主角一樣,這正是我此刻的感受。
004
「蛇切繩。」
忍野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後,用十分沉重的口吻,表情看似很厭惡般說出這個名字。以平常說話多用輕浮、不然就是諷刺口吻的他來說,這是一個不太常見的語調。
「照你說的八成是蛇切繩沒錯吧,阿良良木老弟。我可以斷言,除此之外沒別的了。蛇切、蛇繩、蛇切繩,也有人直接稱呼他爲口繩
㊟
——」
「口繩,就是蛇嗎?」
「對。」
(⊙注32:口繩:日文中蛇的別名。)
忍野重申。
「就是蛇。」
蛇。
爬蟲綱、有鱗目、蛇亞目的無足爬蟲類的總稱。
圓筒形的細長身體,以及佈滿全身的鱗片是其特徵。
脊椎骨有數百個,能夠自由扭動身軀。
鬼、貓、螃蟹、蝸牛、猿猴……再來是蛇嗎?
而且,
「什麼有好處,對我來說根本就是有害啦!」
「唉呦!我當然是開玩笑的,阿良良木學長。學長的喜好我在之前跟蹤你的時候,就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了。最近學長買過什麼A書,我可是瞭若指掌。」
「阿良良木老弟身旁會知道那種事情的人大概也只有班長妹啦。哈哈!早知道貼符咒的工作,我應該拜託班長妹比較好的樣子喔?因爲老弟你去外面走,總是會帶來一些麻煩的事情回來啊。這樣的話,班長妹看起來比較可靠呢。」
「要是有人逼你玩那種性愛遊戲,大多數的女生就算跳窗也都會逃走吧。呵呵!但是當然,對我來說那種遊戲一點都不費功夫,我可以掌握自如。」
最重要的是,我有不想帶她們兩人……來這個地方的理由。我不想讓忍野見到她們——
「你自豪個屁啊!」
這麼說來,我也是第一次讓家人以外的女性進到房間裏來。因爲戰場原還沒來過我家。邀請女生來自己的房間,對我這個年齡的男生來說,應該是一種會讓人心跳加速的人生階段之一吧;可是我卻先讓女朋友的學妹進到房間裏來了……這樣好嗎?繼上次的約會之後,感覺我這次又做了蠢事……算了,反正小妹以前的朋友也一起來了,而且現在又是緊急狀況。
我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嗯?奇怪,我沒跟你說,你怎麼會知道?啊!原來如此,你問班長妹的吧?」
神原駿河和千石撫子那邊,我請她們在某處待機。要說詳細地點的話——就是在阿良良木家,我的房間。升上國中的同時,父母給我的那個房間。父母那邊先不管,我兩個妹妹有時會隨便進我房間,不過只要把房門上鎖,要撐幾個小時應該不是問題……在沒有任何監視的情況下,讓那種性格、又是百合的神原駿河,跟千石以及我兩個妹妹處在同一個屋檐下,老實說我也覺得有那麼一點危險,不過最後我還是決定相信我的學妹。
她內向,話少,總是低着頭——
「呵呵呵!這是我第一次進男生的房間。」
我轉頭一看。
「你的心胸真是狹窄啊。應該說是沒有骨氣吧。區區一條蛇就讓你受不了啦。中國大陸那邊還有一些地方會喫汪汪耶?」
「對啊。我現在自己一個房間。我妹她們的房間還是以前那間……她們應該待會就會回來吧,你要去找她們嗎?」
最近這些日子,我認識的都是一些像忍、忍野、羽川、戰場原、八九寺和神原這類的人物,先不管他們各自的傾向如何(忍↓自大傲慢、忍野↓輕浮諷刺、羽川↓說教指導、戰場原↓毒舌謾罵、八九寺↓有禮無體、神原↓甜言褒舌),總之都是一羣辯才流利、能言善道的傢伙,因此這種無口系的角色,對我來說算是新鮮。話說變成小孩子模樣的忍,也一樣很沉默寡言就是了……
「哈哈——!」這時忍野半強迫自己改變沉重的口吻,一如往昔地露出了似是而非的爽朗笑容。
剛纔唱雙簧的時候我雖然叫神原從窗戶跳出去,不過我現在還是很慶幸自己有請她過來。實際上,剛纔我在神社出聲叫了千石後,她整個人僵在那裏,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應對,而巧妙地打開千石心扉的人,就是我身旁的神原。幾乎都是她的功勞。她宣稱能在十秒以內攻陷年紀比自己小的女生這點,果然不是蓋的。說明白點,那種狀況下要是隻有我一個歷哥哥的話,肯定是束手無策吧。我充其量只有慌張徬徨的份。回想當時的情況,千石被我叫住後,宛如好像世界末日了一樣,整個人就像顆泄了氣的皮球,神情恍惚。要把她從那個狀態拉回來,憑我的器量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學長的喜好還挺特殊的嘛。」
神原用她那充滿活力的聲音,不經意地打破了房內尷尬沉悶的氣氛,同時環視我的房間。
「是這樣嗎。」
歷哥哥。
「好,那我們來找A書吧。」
什麼理由?
「歷哥哥……還有神原姐姐。」
反應一如以往。
只有我一個人。
「…………」
「我可沒喝過喔。」
我想不起來。
「撫子會說出理由的,所以希望你們帶我去一個不會被別人看到的室內。」
「……你很清楚嘛。」
「那是男生到男生家去玩的時候,纔會發生的事件吧!夠了,你給我坐在那邊就好!」
「她已經……不欠你了吧。」
兩個妹妹似乎都外出了(兩人有回過家的痕跡)。要騙過她們兩人的眼睛進到家裏是最麻煩的一件事情,然而我卻完全漫無計畫,只是聽天由命地跑回家裏,所以她們不在家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特別是我的小妹……先不管她記不記得小學時代的朋友,要是讓她看到肯定會想起來吧。自己的哥哥帶着自己以前的朋友回家,她一定會覺得事有蹊蹺。
不過,
「野槌蛇
㊟
嗎?好懷念啊。我以前想要拿獎金,還很拼命地去尋找它的蹤跡呢。可是最後還是沒找到。」
在那之後。
理由。
我們直接進到我的房間。
我最先想到的是神原家,不過早在神原開口前,我在心中就已經否定了這個選項。因爲正如前述,神原房內零亂的程度,可說是一個無法地帶,不,要說是一個交戰區域也不爲過。我不能讓一個純潔的國中生看到那種房間。既然這樣,很必然的選項就只剩下我家了。要是帶千石去她不熟悉的地方,她也會很不安,這樣想的話,她以前來我家玩過好幾次了,算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她似乎記得我的樣子。
過了六年,她應該有成長才對——然而她現在看起來,卻比我們以前玩在一塊的時候還要更加地嬌小。這只是一個相對性的問題,或許是因爲我在這六年當中也有長大的緣故。
她的聲音很小,反應也一樣。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
「可是早一步掌握阿良良木學長的喜好,對我來說也有好處。」
忍野裝傻說。
我和神原帶着千石,往我家出發。我讓千石坐在腳踏車的後座。神原宛如很自然地,在一旁陪跑。我們下山之後,神原的身體就康復了,這應該算在預料之中的事情吧。昨天,她喫完午餐身體就復原的事情,看來似乎是我的誤解。
而且……千石整個人就是很文靜。
把鬼當作例外來看——蛇在這當中,給人的印象實在不是很好。感覺就是一個不吉利的象徵。它帶來的驚恐感,不是貓、螃蟹、蝸牛和猿猴能夠匹敵的。
這時,
舊補習班的廢棄大樓。
她寡言,看起來很害羞,開口說沒兩句話。
千石壓低聲音,正在竊笑。
「以一個專家來說那實在有點遜啊……而且還沒找到啊……還有,對了,那個不是怪異嗎?一種叫作銜尾蛇的東西。它喫自己的尾巴,變成一個圓環……」
在四樓。
來到這裏的路上也是一樣,我不太清楚該用什麼距離,和以前的朋友說話纔好。
稀鬆平常的對話。
「那間神社……也是信仰蛇神的吧?」
我總覺得忍野的表情有一點陰沉。這或許只是我的錯覺吧。
殺蛇……的理由。
背向千石,面對牆壁。
NO,真讓我覺得尷尬。
「喔?這裏就是阿良良木學長的房間啊。」
「不過,我這種人一說到蛇,腦中只有邪惡的印象而已。你說的蛇神信仰,我實在搞不太懂。沒有邪惡印象的蛇類,頂多只有野槌蛇吧。」
看來我和神原的對話,似乎逗得她發笑。
「現在只剩下一個選擇了,你馬上從窗戶給我跳下去!」
對,千石撫子以前……是那樣稱呼我的。我是怎麼叫她的——這點我已經忘了。我想應該是撫子妹妹之類的吧。不管是什麼,我現在已經無法那麼叫她了。
她低着頭,聲音聽起來若有似無。
「你就是活生生有害圖書!神原你現在要嘛坐在那裏,要嘛就從窗戶跳下去,二選一!」
「因爲那種形狀的陸上生物很少見的關係吧。就跟魚在陸地上游泳一樣,要說特殊也很特殊,人類會對它抱持異樣的眼光也無可厚非吧。第一次喫海蔘的人很偉大——就像那種感覺一樣。哈哈!而且蛇的生命力還異常地高喔,要殺死它不太容易。不管你怎麼殺、怎麼殺啊。有一句話叫作『蛇的半死不活』,那句話反過來說,就是在表示蛇的HP很高的意思。以那種大小的生命體來看,蛇的能力很明顯已經達到上限值了吧。不過,蛇對人類來說也不是害獸。腹蛇酒和飯匙倩酒之類的東西,阿良良木老弟也聽過吧。」
在那間神社,千石細若蚊聲——
「你的房間……換了呢。」
「我一點也不想否定他們的飲食文化,但是在說食材的時候你不要用『汪汪』這兩個字!」
千石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還好啦。跟你的房間比起來的話……」
「可以請兩位……稍微向後轉一下嗎?」
或許是心理作用,她的體型看起來也很嬌小。
語氣依舊十分文靜。
好在我家沒半個人。
終於,千石開口說。
「喫蛇我實在無法想象……雖然那應該沒有海蔘誇張啦。」
我不發一語,照着她的話做。
「是嗎,那我就來找有害圖書……」
「啊……」
「歷哥哥……」
「蝦密!那怎麼可能!那時候店裏應該沒有其他人才對!我可是仔細確認過了!」
但是,
「那你有喫過嗎?我以前在沖繩曾經一口飯匙倩酒,一口海蛇料理呢。因爲蛇是一種會讓人長壽的食材。」
千石……就是千石。
千石無力地搖頭說不。
千石的這份文靜,和小時候完全一樣吧。我記得她以前好像也是常低着頭。老實說那麼瑣碎的地方,我記不太清楚。
「啊,那個啊。那不是它自己的尾巴,要說那個的話,阿良良木老弟,也有蛇會喫蛇的喔?好像是眼鏡王蛇吧。蛇吞蛇的景象,照片上看起來還挺壯烈無比的。」
「嗯……唉呀,要我說的話,蛇這種動物不是理論上怎麼樣,而是生理上讓我覺得很恐怖。我光是看到就會全身僵硬。」
說了這麼一句話。
「唉呀!你的印象沒有錯啦,阿良良木老弟。蛇從以前就常被當成那種東西。畢竟和蛇有關的怪異也很多嘛。它們是肉食性動物,還有人說『一寸蛇能吞人』。而且,有些蛇還有致死性的劇毒……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在日本,說到毒蛇大概就是腹蛇、赤練蛇、飯匙倩之類的。不過,反過來說也有人把蛇當作神聖的東西,信仰蛇神的也不在少數——這點在世界的各區域幾乎是共通的。同時具有正邪兩面的象徵,那就是蛇。」
我正和一個叼着煙沒點火的怪人——不對,是恩人,同時也是一個輕浮的夏威夷衫混蛋,即忍野咩咩,面對面站在一起。
再把它分屍的理由。
「比我想象的還要整齊耶。」
(⊙注33:日本的一種未確認生物(UMA),有許多人目擊過,但一直沒人實際捕捉到。日本兵庫縣曾經開價懸賞,金額高達兩億日幣。)
「阿良良木學長。」
跟我一樣面向牆壁的神原,壓低聲音對我說。她這麼做大概是顧慮到千石,不想讓她聽見,所以我也用同樣的音量回應。
「幹麼?」
我說。
「學長你可能不太喜歡這樣啦,不過這邊還是讓我稍微把氣氛炒熱一點吧。」
「嗄?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學長應該也發現了,那個孩子,千石……在精神上相當不穩定的樣子。不管是年長還是年幼,我至今看過很多這種女生了。她的情況很嚴重。只要稍微一點小打擊,她隨時都有可能會自殘。」
「自殘……」
雕刻刀。
我忘記……把它沒收了。
刀子現在放在她的腰包裏。從三角刀到平口刀,一盒五支,一應俱全。
我不覺得神原說得太誇張。
實際上來說,
當時如果神原的反應太慢,我在出聲叫千石的時候——她就算拿刀自殘,我想也一點都不奇怪。
這點程度的事情,連我都知道。
「阿良良木學長很溫柔,所以在消沉的人面前可能沒辦法開心喧鬧吧,可是和對方一起消沉,在這種情況下只會帶來反效果。這不是馬克斯威爾的惡魔的理論啦
㊟
,但是我們必須儘量裝得開朗一點,讓千石妹妹的心情變好。」
「……嗯。」
(⊙注34:馬克斯威爾的惡魔:科學家馬克斯威爾建構出的一種熱力學裝置,理論爲:拿一個封閉的盒子,中間用木板隔成左與右兩個區域,左邊放入一堆處於較低溫、右邊則放入溫度較高的氣體分子。如果將隔板抽掉,讓兩邊的氣體混在一起,平衡後的溫度會介於原先的高低兩溫度之間。)
原來如此,剛纔A書的話題也是這個流程的一環嗎。嗯,看來我似乎太小看神原了。我剛纔聽到她的發言,還懷疑她是一個不會看氣氛的白目,看來我似乎太過武斷了。神原駿河,出人意表地其實很細心。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你就放手去做吧。我也一起來吧。」
「你以爲會有什麼狀況。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目的才叫你出來的啊?我對自己的可信度感到懷疑了。而且,燈籠褲這種東西你是怎麼拿到手的?用以前的漫畫風格來說,燈籠褲這種東西是『怎麼可能!那個種族已經絕種了啊!』的感覺。」
「嗯?那個……是這樣……嗎?」
「你背叛我!到目前爲止我們的感情明明都很好的說!」
「意思就是說,不管是哪種困境,到頭來都是現在的情況最好。」
就算這狀況和性感兩字完全不搭調,而且她全身還佈滿了蛇鱗,但我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說我對女生的裸體沒有任何的感覺,這樣實在太沒禮貌了。戰場原好像也說過,這種時候要說一些感想纔是禮貌的行爲。
「嗯。這就表示我看起來雖然這樣,還是有先見之明的。我早就預料到燈籠褲文化遲早會滅亡,所以我事先保存了一百五十件左右的褲子。」
我重新面向千石。
纏附——宛如附在她身上一樣。
「這很像緊縛後留下的痕跡。」
「不要自暴自棄,阿良良木學長。大家不是常常這麼說嗎,冬天到來冰河期就會隨之而來,黑夜到來黑暗的世紀就會一同降臨。」
「因爲我怕會有這種狀況,所以事先準備好的。」
「撫子,」
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儘可能用嚴肅的口吻對她說:
不對,她沒有全裸。
事到如今,我纔對千石撫子的皮膚,發出了驚訝聲。
「誰知道學長會說得那麼直接……」
「最好是能原諒你啦!你到底想要把氣氛往哪個方向炒啊!」
忍野咩咩。
這句話和剛纔相比,感覺起來比較正經八百。
不對……要說是緊縛痕……
「降雨都會造成洪水。」
卻十分清楚地說。
不停顫抖着。
蛇。
「我討厭這樣……救救我,歷哥哥。」
「呵呵呵!看吧,阿良良木學長變得有精神了。」
「不對,你的企圖和變態沒兩樣。」
自禮拜六的訪問只間隔了一天,我又來到忍野和忍的住處——舊補習班的廢棄大樓。
「已經可以了。請兩位轉過頭來。」
看來她不是故意要挖洞給我跳。
說到鱗片……是魚類嗎?
「最好是很常說啦!那是哪一種美國意思啊!」
「歷哥哥已經是大人了……所以看到撫子的裸體,不會有色色的想法吧?」
「你的話乍聽之下好像很正面,可是最後卻消極到不行!」
一個高三男生和高二女生,讓一個幾近全裸的國中女生聳立在牀鋪上,然後對她身上的燈籠褲品頭論足。從別的角度來看,也可以將其解讀成一種相當嚴重的霸凌場面。
千石整個人癱坐在牀鋪上,泄氣地低下頭,有如在呢喃般,用若有似無的聲音——
突然,我聽見身後傳來竊笑聲。
「你那叫濫捕,不叫保存吧。」
不對,這種情況不是魚類,而是爬蟲類——
千石藏在帽子下的瀏海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長,蓋住了她的眼睛。不,或許她是因爲害羞故意弄成那樣的。角質層散發光芒的鮮豔黑髮,脫下的衣服似乎藏在棉被底下。照神原的指示穿上燈籠褲也好,連胸罩都脫掉這一點也罷,看來這位舊識的少女,似乎覺得讓人家看到內衣褲,比自己的肌膚被人看光還要來得丟臉。只穿一件燈籠褲的模樣,不管怎麼想,很明顯都比她本人想象的還要來得煽情,國中女生的感覺我實在搞不懂……
她的聲音依舊有氣無力。
但是,
瞬間,我誤以爲是她身體長出了鱗片,但仔細一看卻不是如此。鱗片就像版畫按壓在她身上一樣……在皮膚表面留下形狀的感覺。
從她的雙腳腳尖,直到鎖骨附近。
纏附的千石。
「誒?不、不會啊。那還用說。對吧,神原。」
「錯!也有不會造成洪水的雨!」
是你讓燈籠褲滅亡的吧。
她的淚珠一顆接着一顆滴下,開始哭了起來。
「好。我怕等一下如果我太HIGH了可能會推倒學長,到時候希望學長可以原諒我。」
神原說。
「啊!阿良良木學長,我『剛好』帶了一件燈籠褲在身上,所以就借給她穿了。」
「喂,神原!我照你說的做,結果害一個國中女生哭了啦!對方可是國中女生耶!怎麼會這樣,我完蛋了!你要怎麼賠我!」
「我更正一下吧。我對千石的裸體稍微有一點色色的念頭。」
是千石。
「哦?神原學妹,原來你有時候會『剛好』帶一件燈籠褲在身上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耶,燈籠褲?」
「不行了,我的心情『蕩』下來了……稍微一點小打擊,我隨時都有可能會自殘。」
千石和我預料的一樣,讀的是我畢業的那所國中;不過那所學校在我入學時就已經廢止了燈籠褲,換成了短褲纔對。
是蛇……口繩。
忍野用了一句似乎看透一切的話語來迎接我。
千石壓抑住聲音,雙肩顫動。
沒錯,那似乎全身都在內出血,看了會讓人心痛的痕跡,就像被繩子束縛過後留下的痕跡一樣——爲什麼神原駿河會對緊縛痕這麼清楚?現在要是觸及到這點似乎會很麻煩,所以我暫且不提。
「啊!你算計我嗎⁉」
「……嗚!」
她這麼說也沒錯啦。
「撫子,討厭……這種身體。」
現在的情況和性感兩字完全不搭調。
「硬要我說的話,千石妹妹,正因爲是大人,纔會對少女的裸體產生色色的想法,這一點爲了你的將來,還是早點知道比較好喔。」
那她就太厲害了。
沒有鱗痕的地方頂多只剩下雙手,以及頭部以上的部分。燈籠褲遮掩住的腰部和下腹部,不用特別去看也能知道結果吧。
「那是……什麼東西。」
當然她連帽子和襪子都脫掉了,不過下半身還穿着一件燈籠褲。除此之外……她一絲不掛,用雙手掌心,適度地遮住了自己的胸部。
應該說……很可惜嗎?
從腳尖順着雙腳來到身體,纏住她一樣。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小時。
佈滿了清晰的鱗片痕跡。
於是——
「………………」
她聲淚俱下,如此說道。
我們轉頭一看,看到全裸的千石撫子……一臉害臊地低着頭,站在牀鋪上。
「你好慢啊。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你要附和我啦!你平常的忠誠心跑哪去了!」
那東西全身佈滿鱗片的痕跡。
然而。
「可是該怎麼說呢,阿良良木學長,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對少女的裸體完全不感興趣,以一個男生來說反而很噁心,或者應該說對女生很失禮吧。」
奇怪?
千石說。
「……千石。」
她的皮膚上……刻有鱗片的痕跡。
神原用十分傻眼的表情看着我。
看來她多少有聽到我們的對話。
要是連這點都照着神原的計畫走——
005
鱗片。
我做到了小聲吶喊的喫力工作。
「以一個淑女來說,這是應該要準備的東西。」
「歷哥哥。」千石說。
不如說,好像有某種東西——
那聲音感覺像是拼命在忍耐,以免發出聲音的樣子。
處理怪異的行家。
專家,泰斗。
在春假時,我被吸血鬼襲擊(這種事情在現代來說實在是過時了),而變成了吸血鬼,就是他把我從那夜幕中拯救出來的——他是我的恩人。
是一個年齡不詳的,夏威夷衫大叔。
居無定所,四處旅行的差勁大人。
被貓魅惑的羽川翼,
遇到螃蟹的戰場原,
迷路蝸牛的八九寺真宵,
以及向猿猴許願的神原駿河。
她們都受過忍野的幫助。
他的大恩,大概是報也報不盡吧;但是說明白一點,如果他不是恩人,忍野這種人絕對不是會讓人想深交的類型。
他的個性很差,絕對算不上是一個友善的人,有如善變一詞的化身。我從春假開始和他認識了一段滿長的時間,但他的性格還是有很多地方讓我無法理解。
忍野盤腿坐在簡易的牀鋪上。牀鋪是將過去在此勤學的學生們所用的書桌,以塑膠繩綁起做成的東西。他聽完我說的原委後,用沉重的聲音,表情厭惡地開口說:
「蛇切繩。」
「蛇切繩嗎……這怪異我沒聽過呢。」
「這還滿有名的。好像是蛇神使的一種吧。」
「蛇神使?不是蛇夫嗎?」
㊟
(⊙注35:日文中,蛇夫的漢字是「蛇使」,兩者只差一個字。)
「蛇夫是希臘神話吧。蛇神使是日本的。像蛇神憑依之類的……唉呀,那方面就算跟老弟你說也沒用吧。可是,蛇切繩嗎……嗯——那個女生……是老弟的學妹嗎?」
「我們年紀差太多,感覺不太像學妹吧。所以說,她是我妹的朋友啊。」
「嗯,你就那樣解釋就好。」
連一些多餘的事情我都說了。
只不過那些傢伙……不是人類。
「沒有啊。我只是想說你不會羨慕……或是忌妒嗎?你們同樣是非人類,結果先變回人類的卻是百合妹。」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藏不住驚訝的神色。
「那件事情我自己實在是辦不到啊。你記得幫我跟那位小姐也說聲謝謝。那個,嗯——」
「忍野。我想要先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沒有,我是還好。」
「不要把我認識的人隨便亂歸類。」
「沒有人叫我小良木子好嗎!那是神原開的玩笑!」
「因爲——蛇毒會殺人嘛。有神經毒、出血毒、溶血毒……等等,各式各樣。處理的時候不準備好血清的話,連我們都會跟着遭殃。蛇是……很難對付的。」
「……不會啊。因爲我已經可以接受自己的身體了。我的心情已經整理好了。你別說那種會蠱惑人心的話,忍野。也麻煩你不要對神原多嘴。我不希望讓她覺得自己虧欠於我。」
不,應該說我只是不太擅長隱瞞別人吧。
我爲人還真是正直啊。
不過仔細想想,神原的事情那麼嚴重,這次的工作都可以將其一筆勾銷;那我欠的部分應該也會有相對且相當份量的扣除,這一點我在事前應該可以預料到纔對。我沒把自己納入考慮——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滿好聽的,不過老實說,我現在這樣感覺就像是一頭蠢驢……
「忍野……蛇切繩是哪種類型的怪異?」
「這不是到處流浪的人說的話吧。」
「嗯——」忍野斜眼看我。
「…………」
「是嗎,抱歉。你把符咒貼在本殿的門上來着?以工作來說那樣算有點偷懶啦,不過算了。這樣一來,髒東西也會有某種程度的消散吧。」
髒東西。
當然有更加複雜或者是完全不同的理由吧,但是這個話題再深入問下去,似乎也沒用。
我想趁神原不在場的時候,向忍野確認這個問題,所以我纔會請她在我家等我。
這樣神原就不欠忍野了。
不過以食材來說的話,聽說有毒的反而好喫呢,忍野說。
「你說的髒東西……具體來說是什麼?」
「………………」
「在這之前,老弟你先告訴我那位小姐在書店看的那本書,書名叫什麼吧。你那時候說晚一點會說,結果到頭來你還是沒告訴百合妹吧?那個女孩到底看了什麼書?老弟好像是看到那本書,才確信她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的吧。」
「何止是抵銷,我還想要找零給你呢。好啦,那個女孩——那個像你妹妹一樣的小姐,我們來聊聊她的事情吧。畢竟就我聽到的部分來看,現在的狀況還挺急迫的。」
「有、有那麼嚴重嗎……」
「關你屁事!」
「我們走近那間神社之後,神原就突然覺得身體不舒服……那是爲什麼?」
「什麼問題?」
「某種程度……」
忍野輕鬆地說。
或許——他說得沒錯。
我不擅長說謊……
我沒辦法用那麼苛刻的方式去思考……那對神原來說,或許是她應得的痛苦吧。至少,神原本人就算得知這件事,也不會向忍野抱怨吧。她就是那種人。
「那位歷哥哥,到了今天也變成了小良木子嗎……真是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啊。」
「不是位置上的問題啦。反正那間神社很久以前就已經沒落了,大家都忘了它的存在,原本那邊應該沒有任何東西纔對。可是小忍——」
「哈哈。被你發現啦?也對啦,剛纔我是開玩笑的。不是體力方面的問題——而是比較心理層面的問題,就像阿良良木老弟和百合妹是怪異一樣,我是一個專家,我去的話反而容易刺激到那些髒東西。他們要是攻擊過來的話,我就不得不反擊,這樣一來,那塊聚集地就會產生一個絕妙的真空地帶。下次會跑來什麼東西,我就不知道了——最糟的情況下,就是小忍類型的怪異再現。」
「可是,我總覺得那個叫法已經定型了說。」
「阿良良木老弟……你有怎麼樣嗎?」
「你用百合妹稱呼她就好了吧……那傢伙雖然那樣,不過好歹也是一個女生……」
「金額上來看啦。這次的工作有那個價值。因爲,你防範了妖怪大戰於未然嘛。」
「小忍她不是閒逛到這個城鎮來嗎?她是傳說中的吸血鬼,有貴族的血統。是怪異之王,吸血鬼。好像是因爲她的影響所以纔會開始活性化的樣子。有一些髒東西……開始聚集在那個地方。」
「阿良良木老弟欠我的,這次也扯平了。」
「嗯。剛好就像一個氣袋
㊟
,應該說像聚集地比較貼切——那種用中心點來稱呼的地方,是確實存在的。小忍的事情處理完後,我還一直待在這裏,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爲了找那個聚集地——當然蒐集怪異是我第一個目標啦。哈哈,也因爲這樣啦,我纔會認識班長妹和傲嬌妹,還滿快樂的。」
「神原的身體會不舒服……是因爲他們的關係嗎?」
「沒錯。因爲百合妹的左手,現在還是猴掌啊。所以她很容易受到髒東西的強烈影響。阿良良木老弟也一樣,不過和小姐的猿猴比起來,老弟的小忍在怪異的排名上有着壓倒性的差距。也就是說,小姐現在對那種事物和現象失去了抵抗力;而老弟對髒東西卻有相當的抗性。」
看來在忍野的心中,神原的好色性格似乎大於運動性格。
「不過,我覺得那個叫法還挺適合你的說。」
「不只是百合妹喔。」
「那個小色妹。」
「喔喔。像妹妹一樣的存在嗎?」
「什麼啊。你說話的方式好像話中有話的樣子。」
「嗯?是嗎?那用百合妹也可以。總之,這樣一來她和我就兩不相欠了。麻煩你幫我跟她說一聲吧。」
「喔。阿良良木老弟真是一個好人呢。你還是老樣子——」
連主神都不存在的,那間神社。
對話進行到這裏時,「叫法就先不管吧。」忍野說。
「兩不……相欠嗎?」
忍野一副悠然的模樣說道。
這種事情,真希望你事先告訴我。
「………………」
我也覺得這個稱呼正中了紅心。
「……誒?」
那間神社——
「身體的狀況。你有覺得身體不舒服嗎?」
「各式各樣。無法一言蔽之……應該說,那些東西目前連名字都沒有。現在他們還稱不上是怪異。」
「對了,我都用傲嬌妹稱呼傲嬌妹,用班長妹稱呼班長妹,唯獨叫阿良良木老弟的時候是用阿良良木,我正好覺得有點不公平呢。以後我要公平一點,就用小良木子來稱呼你吧。」
我只要弄清楚這點即可。
「我聽不太懂……不過感覺就是人類不能因爲自己的方便,去左右自然界的平衡對吧?所以和力量強大的忍野比起來,我和神原這種程度的人過去,那些東西就會比較沒有戒心是嗎……」
「是嗎?」
「我剛纔有說過吧?那件事情我自己實在辦不到。那間神社啊,是在這個城鎮的中心點。」
「……爲什麼你自己會辦不到?不管對方是怪異,還是變成怪異前的髒東西……那些都是你的專業領域吧。還是說你是爲了不想讓神原欠你,才勉強找一個工作來給她做的?」
沒想到忍野居然會對我說出這種慰勞的話,我不禁驚慌失措,回應的方式也變得有些奇怪。
「……忍野,你早就知道了嗎?你早就知道神原會……變成那樣。」
「城鎮的中心點?是嗎?從位置上來看應該——」
「…………」
「你說運氣……」
已經變成了……奇怪傢伙們的聚集地。
而是……用來取人性命的怪異。
「那個地方……是指那間神社嗎?」
不是讓人自然死亡的怪異。
「咦?」
這點我早就猜到了。那些鱗痕,讓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然而,從忍野這個專家口中聽到這一點,給人的重量完全不同。
那位小姐當然是指神原吧……啊,原來,他是在猶豫該怎麼稱呼神原嗎。這麼說來,神原的稱呼方式還沒有決定。羽川是班長妹,戰場原是傲嬌妹,八九寺是迷路小妹……神原嘛,照目前來看應該是運動少女妹吧?
「那就……就太好了。」
「外行人貼的符咒,不會替現狀帶來什麼戲劇性改變的。而且,要是有戲劇性改變那可就糟了。我只是把大自然的流動稍微做一點扭曲而已——不然在其他地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在這層意義上,你選擇偷懶的方式把符咒貼在門上,我想也不壞。」
正如字面上寫的一樣,真的是一羣奇怪的傢伙。
「是嗎。因爲你前天才剛喂血給小忍嘛,大概是因爲那樣的關係吧。這算是運氣好吧。」
「這點也不能說沒有啦,可是對我來說很困難是真的喔。你看,正如你所見,我的身體這麼瘦弱,哪有體力爬山啊。」
這點我能理解。
忍野在此沉思。
「她沒事的地方只有雙手和脖子以上吧?那很不妙喔。蛇切繩要是來到臉部,一切就玩完了。蛇切繩是用來取人性命的怪異。這一點你要先搞清楚。這次的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
「忍怎麼了?」
「我欠你的……是五百萬日幣沒錯吧。」
「雖然發生了一些事情,不過你還是順利完成工作了。辛苦你了,阿良良木老弟。」
「呃……還好啦。」
「不要用那種可怕的眼神看我嘛。阿良良木老弟總是很有精神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啦?百合妹也沒有真的出什麼事情啊。而且……那是她欠我的。她不稍微喫點苦的話,我不划算啊。特別是那個百合妹。對吧?」
「因爲你是歷哥哥嘛。」
「對。」
「唉呀,接下來就要看百合妹自己了。那隻左手會變成什麼樣子,是她自己的問題。二十歲之前如果平安度過的話——她就會從怪異的手中得到解放。」
(⊙注36:Air Pocke。又稱晴空亂流,意指兩種速度不同的氣流所交會的地方。)
「拜託千萬不要!」
「是啊……就跟你說得差不多。那本書的書名叫作『蛇咒全集』,是一萬兩千塊的硬殼本。」
「……這名字聽起來是最近的書呢。感覺不像二次世界大戰或江戶時代以前的書。」
「大概吧。因爲封面還滿新的。」
但是那個書名,已經足夠讓我聯想到,前天看到的那隻被分屍成五等分的死蛇。說到底的話,我在禮拜天看到蛇屍的時候,就已經對先前和我們擦身而過的千石,抱有某種程度的懷疑……但是一直等到我看到那個書名的瞬間,心中的懷疑才轉爲確信。
長袖長褲。
不過,千石的那件長褲……與其說是爬山的穿着,毋寧說她是爲了不讓別人看見,清楚刻印在她腳上的蛇鱗痕吧。
不,我的猜想是正確的吧。
這種身體。
撫子討厭這種身體——她曾說過這句話。
神原一定非常理解千石的心情吧。那傢伙在左手纏上繃帶,也是爲了藏住猴掌。仔細想想,這和我用髮際想要藏住咬痕的等級完全不同。這麼說來,神原讓我看她繃帶下的左手時,就是因爲不想讓其他人看見,纔會找我去她家的。
在這層意思上,她們兩人的境遇雷同。
那兩個人。
現在……在聊什麼呢。
…………
那個百合妹,應該沒有攻陷她吧。
我相信你喔……我可是很相信你的……
「我孤陋寡聞,不知道那本書是一本什麼樣的書……不過呢,那本書裏頭一定有寫蛇切繩的事情吧。因爲說到蛇神使,『蛇咒』是一個代表性的例子。」
「蛇神使和犬神使是一樣的東西嗎?」
「嗯,對。他們很明顯、很明確地,是人爲的惡意所操控的怪異,不是自然產生的……唉呀,也未必是惡意啦。可是,如果是驅使蛇切繩的話,肯定就是惡意的。」
「嗯……關於這一點,我也有問過她。」
「被纏附住。」
犯人的姓名。
因爲忍的存在而活性化的髒東西。
「沒什麼不好啊。見義不爲非勇也嘛。不過我就有點不懂了。我知道你覺得她很可憐,可是爲什麼你可以設身處地爲她做到這種地步呢?因爲她是你妹以前的朋友?還是說因爲她姓『千石』,讓你聯想到自己的女朋友『戰場原』小姐啊?」
㊟
千石只有皮膚上有痕跡,姑且不論燈籠褲,她似乎可以自由穿脫衣物,所以我很自然地不會認爲怪異現在也纏附在她的身體上,原來,那只是因爲……我看不見而已。
「這個部分就是情緒上的問題了。照我的推測,對方大概是覺得自己喜歡的男生居然被千石那樣糟蹋,而氣憤難平吧?」
「這附近怎麼說都是鄉下嘛。就算有女生敢用手抓蛇也不奇怪吧。」
「緊縛——」
「是啊。」
「倒楣……嗎。」
「該說是裙子嗎,唉呀,就是連身裙的制服啦。整個All in one這樣。你在四處調查的時候沒看過嗎?」
(⊙注37:石音同但,是日本古代量米的單位,過去的諸侯武將是以米爲俸祿。)
在千石被下咒的今天,我想應該用過去式「曾經是朋友」來稱呼比較適當吧。
不過……她有告訴我,對方和她同年級。
也不用對那種身體感到羞愧。
「所以千石那傢伙,自從痕跡出現之後,她就請假沒去上學啦。前陣子用襪子還藏得住的時候,她似乎還可以忍受——那忍野,反過來說,我們有辦法看得到那個蛇切繩的本體嗎?如果是你的話。」
「圖?什麼圖?」
她哭了。
「就像自殘一樣啊,用狠一點的說法來說啦。要是她什麼都不做的話,大概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的說。說到底,那本『蛇咒全集』上面的內容,搞不好本身就是虎頭蛇尾。我不想批評自己沒看過的書啦,不過我想這個可能性很高。然後,又在那種地方,進行外行人自以爲是的解咒儀式。然後在那裏,髒東西又讓咒術往不好的方向發展了吧。」
「嗄?啊,戰國時代啊。原來如此。不過那種事情我想都沒想過。現在聽你說我才第一次發現到勒。我只是……看到她那麼無助,會想要去幫她一把……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不過,我們聊過之後,我知道爲什麼同樣是大外行的國中女生所下的咒,會成功的理由了。一開始我是茫茫然地以爲,大概是女生的感情怨恨很可怕的關係,不過好像不是喔。真的是……倒楣啊。」
「簡單來說,阿良良木老弟。那位小姐的身體……現在也被那種大蛇纏附着啊。蛇纏附着小姐,把她整個人勒住。緊緊地……毫不留情。」
哎呀。千石已經被詛咒——蛇切繩逼到必須不得不那麼做的地步,或許應該用這個角度來解讀纔是正確的吧。
「不對……她說她不會痛啊。」
「啊,有看過。原來那是老弟母校的制服啊。很可愛耶——不過到頭來她還是把腳露出來了不是?」
「我想那個小姐在咒術生效前,就已經知道自己被下咒了吧。從她很清楚犯人是誰這一點來推測,大概是犯人親口告訴她的吧。像是『我對你下咒了』之類的吧。所以她就開始不安了,跑到書店去調查驅除的方法,爲了把蛇分屍……而跑到傳聞有很多蛇類棲息的山中。神社應該是她碰巧發現的吧……不過也可能她早就知道了。然後,小姐就拼命在殺蛇。」
「搞屁啊,你承認得還挺乾脆的嘛。」
「沒辦法喔,我是人類嘛。」
忍野如此說道。
「那個痕跡,我想正因爲老弟你和百合妹是類似半人半妖的存在,所以纔看得見吧。被纏附的小姐本人當然也看得見。恐怕除了你們三個以外——像傲嬌妹、班長妹她們應該連痕跡都看不到吧。她們看起來大概像內出血那樣吧——」
「用咒語來詛咒人嗎?唉呀,都有一個咒字吧。不過阿良良木老弟,照你說的,下咒的人或許是外行人,可能還是個天字第一號大外行的國中生……不過,蛇切繩應該不是外行人可以操控的怪異喔。」
「你是哪門子的City Boy啊。」
「身爲City Boy的我實在難以置信啊。」
「你真是一個好人啊。」
「…………」
「那樣不就越陷越深嗎?」
似乎是同班的……朋友。
「是越陷越深啊。」
「反正,就像是國中生的咒語一樣的東西,那種東西現在似乎很流行的樣子,一個和超自然有關,稍微艱深一點的咒文……當然那種東西幾乎都不會成功,感覺就好像是千石倒楣纔會中咒的。」
「……可是忍野,這樣一來不是很奇怪嗎?千石說她在那間神社已經殺了十幾條蛇了喔?結果詛咒沒有解開,情況反而——」
「一個男人被大蛇纏住的圖啊。蛇的尾巴畫成了粗草繩的樣子;蛇的頭部呢……鑽進了那個男人的口中。男人的下顎被硬撐到最開,感覺就像……蛇一樣。蛇可以把一隻雞直接吞下肚嘛。」
「從她斷斷續續的話來推測,好像是感情糾紛吧。你愛我、我愛你的那種事情。有一個男生跟千石告白,千石不知道那個朋友喜歡她,結果就拒絕了對方——然後那個朋友就反過來憎恨她之類的。」
說她有膽量實在是不合道理。
把蛇分屍。
我和神原,當然還有千石都看不見那條大蛇——蛇切繩,只看得見那個怪異殘留在千石皮膚上的透明勒痕。
千石說越是殺蛇,蛇鱗的速度就越是加快,從腳尖有如纏繞而上一般爬了上來。這點肯定是咒術越演越烈的證據吧。
「蛇在吞食獵物的時候有一個習性,它會先纏住對方擠碎他的骨頭,讓獵物比較容易吞食之後再把他喫下肚。它要是纏上的話,不會輕易離開的。」
「什麼意思?」
「何止增強,如果不是那邊的話,咒術根本不會發動吧。小姐跟阿良良木老弟和百合妹不一樣,應該只是普通的身體吧——雖然她的身體沒有感到不適,不過髒東西的影響,卻很明顯地出現在蛇切繩身上了。」
沒有抵抗力,也沒有抗性。
這種地方要是我一一吐槽的話,恐怕我和忍野聊到天亮也聊不完……這邊我要當一個忍耐的小孩。因爲也不能讓神原她們一直等下去啊。
忍野意義深遠地說。
「看着……眼睛。」
「……是嗎。」
「嗯?是嗎?」
「……不好嗎。」
何止是類似……那根本就是一個儀式。剛開始我覺得她用雕刻刀實在太異常了,不過那單純只是因爲千石沒有其他的刀刃而已。從國中女生這一點來思考,雕刻刀或許是離她最近的刀刃吧。
「唉呀,她在快出事之前和阿良良木老弟你再會,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老弟你當然會想辦法幫她吧?」
「…………」
「嗯——還挺普通的嘛。」
「殺蛇就可以解開蛇咒——這實在太詭異了。而且,她說開始殺蛇以後,狀況反而更加惡化——」
這麼說來,千石說她自己不會痛的時候,神原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原來是因爲這樣啊。該說的事情她會清楚說出口;但自己想說的事情卻會加以剋制。這的確很像神原的作風。
小姐沒必要用長褲遮住那些痕跡。
她那畏首畏尾的態度,不讓人有逼問的空間,所以我也無法打破砂鍋問到底——總之,千石就是堅持不肯透露姓名。
據說方法就是——
「這樣啊……也對,因爲它是怪異,所以纔可以無視衣服啊。」
「啊!」
「我不是說殺蛇解咒的解釋正確,要把蛇分屍這點——纔是最重要的地方喔,阿良良木老弟。在這個地方,蛇是繩子的隱喻。蛇切繩,就是繩子啊。不管他緊縛得再緊,只要把繩子本身切斷,就能夠得到解脫。」
「你說的哪裏有『倒楣』的地方啊?」
「槍法再爛多開幾槍還是會打中的,也有瞎貓碰上死耗子的時候。」
「那當然是騙你的。她一直在忍耐。信任是很重要的,這一點我也常常掛在嘴邊吧?對方如果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女生,我們就必須去讀她的心纔行。你要看着對方的眼睛——」
「被纏住——」
但是,我想不是那種問題。理論上忍野或許是對的,這次千石湊巧被我和神原撞見,對她來說或許也算是一件倒楣的事情吧;然而,光是她本人看得到蛇鱗,就已經有足夠的理由,把這件事情立案處理了。
繩子……嗎。
這感覺真討厭。
「不過,假如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對方交往也就算了,拒絕對方的話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天字第一號大外行。
「有句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在這個情況下,蛇和繩子是畫上等號的。蛇、切掉、繩子,就是蛇切繩。繩子就是因爲可以切斷,所以才叫作繩子。」
他這句話讓我很想吐槽。
被蛇給……束縛住。
那邊聚集着髒東西。
「對了,這段時間她可以穿長袖長褲便服沒錯,不過學校那邊勒?阿良良木老弟畢業的國中,女生的制服不是裙子嗎?」
「所以我不是常常在說嗎?這種事情要照順序來啊。像你妹妹一樣的小姐,也是外行到不行的天字第一號大外行……對吧?基本上,解咒比下咒還難,要是照着一知半解的知識依樣畫葫蘆,狀況會更加惡化也是很正常的。被蛇憑依的時候還去殺蛇,蛇當然會生氣吧。這點就跟老弟你說得一樣。」
「你只有在很閒的時候,纔會老實一點嗎……」
她反而是一個纖細過頭的人。
「我偶爾也要老實一點。因爲我很閒啊。」
「嗯。總之,理由怎麼樣不是重點。人類要憎恨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友情這種東西還真是空虛啊。所以我纔不交朋友的。」
倒楣……也要有個限度。
忍野說。
「那個地方……讓咒術增強了嗎?」
緊縛痕。
「有人在江戶時代中期,整理出一本叫作《蛇咒集》的書,是一本專門收集有關於蛇類怪異的異本。蛇切繩第一次出現就是在那本書裏。還附圖呢。」
「她讀『蛇咒全集』是爲了找解咒的方法。她不是今天第一次看那本書,從很久以前開始,她每天都有跑去看書,已經持續看一陣子了,一邊確認解咒儀式、驅邪方法和驅除附身物之類的方法,然後自己依樣畫葫蘆的樣子。」
這是神原的推測,我卻說得好像是我自己的看法一樣。我不可能會懂國中女生的心理。神原如果這麼想的話八成不會錯吧,我心中就是有這種想法。
「大概吧。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情況反而更加惡化。
「繩子……嗎。你剛纔說緊縛來着。那她身上的那些蛇鱗痕,與其說是痕跡……倒不如說是有一條看不見的蛇,正在緊緊勒住她的體內嗎?」
「唉呀,畢竟是國中生的戀愛。」
到高中三年級才和女生交往的我,這樣說似乎欠缺了說服力。
「這樣感覺好像是她自己讓傷口加深的。」
千石沒有說出對方的名字。
「不對,阿良良木老弟。把蛇分屍,的確是擊退蛇切繩的方法沒錯。應該說是正確的方法啦。那本『蛇咒全集』大概把擊退方法和蛇切繩一起寫進去了吧……不過,那位小姐居然敢自己抓蛇殺蛇,膽量還滿大的嘛。了不起。阿良良木老弟說她是一個文靜、話不多的女生;不過從她的行爲舉止來看,我實在無法那麼認爲啊。」
這不光是倒楣兩字可以帶過的。
「就是地點啊。我不是說過那邊是……氣袋的聚集地嗎?」
「是這樣的嗎。嗯——那爲什麼那個同班的朋友,會想要對小姐下咒?」
你這個專家說得還挺乾脆的嘛。
這句話等於瀆職喔。
「不只是我,這次的案例來看,被憑依的本人看不見的東西,其他人要看見我想基本上是很困難的。就算阿良良木老弟以前是吸血鬼也一樣啊。我先補充說明一點,能看見蛇切繩的人,不是被憑依的本人,而是送那條蛇過來的人吧——不過因爲這次是偶發的事件,我想肯定連送蛇過來的人都看不到吧。所以那個朋友,應該連咒術成功的事情都沒發現到吧。要是她發現的話教室內就會亂成一……不對,搞不好那個朋友看到了只是沒作聲而已。如果我說對了,那她就是真正帶有惡意……可是,不管怎麼想應該都不是這樣吧。如果她真的有惡意,那小姐應該早就被殺掉了纔對。唉,現在聊這些可能性的話題也於事無補。瞎猜也要有個限度。啊,不過——對了,如果阿良良木老弟的話,雖然看不到,不過或許可以摸得到喔。」
「嗯……就像先前某一次你做的那樣嗎?」
「唉呦,是哪一次啊。」
忍野裝糊塗說。
我搞不懂這邊他裝傻的意義何在。
「如果摸得到它,應該也可以把它扒下來啦……可是,還是不要這樣比較好。因爲蛇是一種脾氣暴躁的動物啊。要是你這樣做的話,蛇切繩肯定會襲擊老弟你。就算你想辦法躲開了,待會那條蛇就會回去找那個下咒的班上同學。」
「那是……咒術反彈嗎?」
「害人害己啊。唉呀,那個女生應該不是真的要殺小姐啦,搞不好她完全不相信詛咒這回事吧。其實她只是想說說『我對你下咒了』,故意惡整小姐一下吧。嗯。不過,抱着那種心情亂碰超自然界的東西,會讓人很傷腦筋……像我這樣的怪人會沒飯喫啊。生意都沒了。」
「總覺得你這句話很有道理,又好像有一點不對。」
「哈哈。唉呀……不過算啦。」
忍野說完,從簡易的牀鋪上下來。接着,他邁開腳步打算離開教室。「喂,你要去哪啊?」我連忙對着忍野的背影說。
「嗯——你在這邊等我一下。」
他丟下這句話後,真的離開教室了。
那樣要說他善變,倒不如說他是任性比較貼切。
傷腦筋……要我等的話,我想趁機去看一下忍,不過要是因此和忍野交錯而過,感覺也滿蠢的……對了,忍在哪間教室啊?很難得她和忍野不在同一間教室。她又因爲Mister Donut的事情和忍野吵架了嗎?
沒辦法,我先做中間報告吧。
我拿出手機,打算撥電話給神原。附帶一提,千石很像一個鄉下國中的二年級生,現在還沒有手機。神原的話,就算她被我爸媽看見,應該也可以巧妙地化解狀況吧……只要她是一個正牌百合和大色魔的事情沒有露出馬腳,她的外型看起來就像一個文武雙全的模範生。
不過,正當我打開電話簿的瞬間,
抱歉,我一直以爲你出於壞心眼纔會說那些的……
倘若真的變成那種人,那我第一個要驅除的就是我自己。
我做不到。
「就是……我想要先聯絡一下神原和千石。因爲這件事看起來,好像會比我想象的還要花時間。」
地點是那間神社遺址。
難怪,一開始忍野說出蛇切繩之名時,語氣纔會那麼沉重,原來是因爲這樣啊……那不是針對蛇切繩。只是單純因爲,忍野是站在被害者——千石撫子的角度在思考。
山上的荒廢神社。
話雖如此。
「我流浪了很長一段時間,也是第一次和一個人聊這麼多事情啦。阿良良木老弟一直和怪異扯上關係這點也有關啦——可是,老弟你滿怪的,你會想要一一去處理那些怪異。和怪異扯上關係後,會變得容易被怪異吸引。這點是真的沒錯,可是通常遇過怪異的人,之後都會想要去避開怪異才對。」
這傢伙好像真的看透了一切。
原來是這樣。
神原有些消沉。
我們現在一定要聊這個嗎?
當我們在做準備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深夜。
「我覺得這就跟在醫生面前裸體,不會覺得害羞一樣吧。那就是信賴關係。啊,對了,蛇夫座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好像是神醫來着吧。這也是一種暗示嗎?」
「你這話說得沒錯啦——不過呢,阿良良木老弟。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可是我啊,不會一直住在這裏喔。」
我跟在三樓教室裏的忍稍微打過招呼後(她果然因爲Mister Donut的事情又和忍野吵架了。忍野好像又把她愛喫的甜甜圈全都喫光了。忍野咩咩,要說他沒有大人樣,倒不如說他是幼稚比較貼切),離開了廢棄補習班,直接回到了家裏。神原真的沒對共處一室的千石和我兩個已經回家的妹妹出手。
忍野回來了。
她真是一個像玻璃工藝般纖細的女孩。
「唉呀……既然都有穿夏威夷衫的專家了,就算有那種人也不奇怪吧……」
「那個……關於這一點——」
忍野說完,在門口直接把右手拿着的東西朝我丟了過來。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我稍微慌了手腳,不過我還是成功接住了它,沒有失手。
出聲幫神原說話。
「…………」
我不能變得像羽川一樣。
這是我對千石的初次吐槽,值得紀念。
形狀普通——但是卻沒有任何花紋。
「………………」
「啊!怎麼了……歷哥哥。」
老實說這點我不太清楚。
「嗯……聽到阿良良木學長這麼認真地在誇獎我,我開始後悔自己至今在學長面前開的玩笑,可能開得太過頭了……」
「要我忘掉——」
「喔?那個文明利器是怎麼回事。你要打電話給誰啊?」
「我說的太壞心了嗎?唉呀你放心啦,我們已經這麼熟了,我不會某天一聲不響就突然消失的。我也是個大人嘛,這點道理我懂的。不過,如果你要思想高中畢業後的出路——我覺得你也可以順便想一下我剛纔說的話。」
「那你不用打電話了。因爲我的話已經說完了。來,這個給你。」
「……這樣啊。」
她不僅沒有攻陷千石,還很認真地在陪她聊天。反而是畏首畏尾的千石看不下去,
沒有花紋圖樣。
「贖罪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不能因爲一個對方沒有犯下的罪,而去審判他。遇到有困難的人就要去幫助他嘛。我的個性確實不算好啦,可是對那樣的人,我還是有一點人情味在的。不過,可不是免費當義工喔——我也是做生意的嘛。」
那種事情,肯定是沒辦法的。
就算有被害者、加害者的問題在,
「你要多提防她喔。因爲小忍不是人類。你不應該對她抱有奇怪的感情。她是吸血鬼。就算變成那副德性,這點還是一樣啊。」
「歷哥哥,神原姐姐對撫子很親切喔。」
忍野接着說:
「因爲蒐集和調查總有一天會結束的。實際上,我擔心的事情,或者應該說我待在這裏的最大一個目的,阿良良木老弟和百合妹已經幫我處理好了啊。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個城鎮。到時候,我就不能指點老弟你了喔。」
「可是……」
「你是想說我隨便看到人就幫,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爲嗎?對誰都很溫柔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爲——羽川也對我說過這句話。可是,忍野。我沒辦法變得像你一樣。你說得沒錯,因爲我有十分之一左右是吸血鬼……本身就是一個怪異。所以我沒辦法變成驅除怪異的人。」
那東西是一個護身符。
「你說的也沒錯啦。」
老實說我聽不太懂。
「久等了。」
「…………」
「啊……那是——」
唉呀,這是專家說的話。就相信他吧。
我也有想過明天再處理,但只怕再過一天,鱗痕——蛇切繩的纏附痕就會到達頸部(要是真變成那樣可就藏不住了。總不能在這個季節還用圍巾吧——就算那些鱗痕普通人看不見),現在分秒必爭,我纔會決定在深夜進行驅除儀式。我家對我是採取放任主義,神原當然也不用說;但是千石現在是國中生,回家的時間方面可能會有一點問題,不過她拜託學校的朋友幫忙製造不在場證明(例如要住在同學家之類的),所以避開了這個麻煩。千石除了對她下咒的那個朋友以外,似乎還有其他的朋友,這很理所當然。
「用這個可以趕走他,蛇切繩。」
那是——
老實說,在事發原因的神社遺址舉行驅邪儀式這點,剛開始讓我有點不安;但是,忍野掛保證說沒問題。他會那麼說,我原以爲是因爲貼了符咒的關係,然而卻不是,只是因爲步驟的問題。就算對方是髒東西,只要讓他們站在我們這邊就好。他說正因爲是那種地方,蛇切繩的存在纔會變得很醒目,比較容易觸摸到之類的。
「什麼東西沒問題啊?」
宛如預料到我的行動一樣。
「啊——真是的,老弟你這是在無理取鬧啊。雜學講座要是太多,你明明也會抱怨。拜託,我開始覺得傲嬌的人是老弟你,而不是傲嬌妹了喔。你真的是很有精神耶,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啦?我可不是因爲壞心眼才說那些東西的。那是因爲班長妹、傲嬌妹、迷路小妹、百合妹,當然還有阿良良木老弟你,你們全部都是自己去幹涉怪異的吧?」
「對,小忍的事情……也是一樣。嗯。我如果不在的話,阿良良木老弟就要一個人照顧小忍了。這是老弟你選擇的答案——當然,要不管小忍還是怎麼樣,都是你個人的自由。」
或許她以爲我要責罵她。
我心想。
「這樣才能取得平衡啊。我這麼說跟剛纔說你傲嬌沒有關係啦,不過老弟你說了很多女生的事情,什麼雞婆啦、愛照顧人之類的,可是其實那些都是你的特質——唉呀,這一點是沒差啦。我也很羨慕老弟你這樣的個性,所以纔會說一些惹人厭的話,我覺得你這樣很好啦。可是呢……我要是不在的話,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上頭沒有「交通安全」或「子寶祈願」的字樣。
朋友多一點真的不錯呢。
「還有,」忍野說。「只要阿良良木老弟想的話隨時都可以……只要不去管小忍,你隨時都可以變回一個完全的人類——我個人希望你不要忘了這點。」
「而且她還借撫子燈籠褲。」
「不過啊,阿良良木老弟。我給你一個忠告就好——害人害己。我再告訴你一次,你要把這句話記好,先仔細想想這句話的含意吧。」
這……我沒辦法。
「…………」
「我既然知道的話……也沒辦法吧。我很無奈,已經知道那些東西的存在了,所以我沒辦法視而不見,也不能假裝自己不知道啊。」
「嗯……可是,沒必要去記或是去思考吧,這句話不是很常聽到嗎,只要活在世上,很自然就會學到的。就算事情和怪異沒有關係,還是會有很多機會去體驗那句話吧。」
「可是,忍野……沒問題嗎?」
006
該不會他喜歡國中生吧。
當然,我不用想也知道,忍野不可能一直待在這個城鎮裏——可是,忍野不在以後該怎麼辦的問題,對我來說太過唐突了。
「千石。」
而且……我們也已經兩不相欠了。
接着,我請她們趁我牽制住兩個妹妹時趁機離開我家,隨後我大搖大擺地走出家門。妹妹們似乎覺得很奇怪(特別是小妹,她的第六感很敏銳),最後我硬是甩掉她們,到事先約好的地方和神原兩人碰頭。我們在經營到很晚的雜貨店(不是便利商店),購入必要的工具(畢竟事出突然,神原和千石身上都沒什麼錢,所以這裏由我全額支付),接着我們朝那座山出發。三人都採徒步的方式。
「不過沒關係。老弟你和百合妹幫我工作,這次就算是我找零給你們吧。像你妹妹一樣的小姐,她不必特別做什麼。」
總而言之,千石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在和她的談話當中,幾乎找不到能夠穿插玩笑的地方,所以對我來說很痛苦。都是那羣傢伙的關係,讓我變成了一個無法進行普通對話的人。抱歉了千石,以後可能要請你也用那種方式和我打交道了。
可是仔細想想,那樣的千石居然會果斷地拒絕男生的告白,這還挺令人意外的。像她那種類型的人,被人拜託的話應該不會拒絕對方,而會莫名其妙、糊里糊塗地和對方變成男女朋友纔對……可是,不管怎麼想,我還是不夠格談論戀愛的話題啊。
千石的反應有些心驚。
然後是忍。
「怪異的存在是很理所當然的,不應該刻意去和他扯上關係。因爲不管原因如何,那樣都有可能會變成加害者。我覺得老弟你太過操心了。太過度去保護別人。就連一些不用去管的事情,你都會想要去插手。」
但我總感覺忍野這樣有點偏心。
「我想不用那樣吧。驅除這種事情,需要的只不過是知識和技巧。半人半妖的驅魔人就像漫畫的角色一樣,還滿帥的啊。」
「你這麼……輕鬆簡單地把驅除的方法告訴我。你平常應該會更裝模作樣一點,說一些雜七雜八、零零碎碎的東西,或者說是一些乖僻的話。是我的心理作用嗎,這次博引旁證的雜學講座好像比較少喔。你該不會是因爲和我兩不相欠了,所以才隨便打發我吧?」
如果千石和戰場原、神原、羽川和八九寺一樣,說話滔滔不絕的話,那我多少可以從話語中推測出她內心的想法——不管她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假話——但如果是沉默寡言我就很難應付了。她的個性靦腆,沒有自信,動不動就會低下頭來——
「那不能當作判斷親不親切的標準吧。」
忍野維持輕浮的語氣,如此說道。
「你做得太好了,神原!你竟然忍住了。」
「…………」
「裏頭放有符咒。就是護符啦。這跟我請老弟你去貼的那個護符不一樣……那個符袋本身沒有什麼意義。那是刀鞘。因爲那個符咒稍微強力了一點,所以需要一個安全裝置。或者說是限制器比較貼切吧。可是你不要誤會喔,這不是像殭屍一樣把符咒貼在小姐的額頭上就可以的。相反地,你千萬不可以把符咒從裏頭拿出來。那是安全裝置,限制器。拿出來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就這樣,等一下我會說明正式的步驟,你努力記下來然後回去吧。要我直接出馬也可以啦,但是不要比較好吧。畢竟,老弟和百合妹似乎已經和小姐建立好信賴關係了。看來十秒以內就能攻陷對方這點,不是誇大不實的廣告呢。好棒啊,我真羨慕。哈哈,而且,老弟雖然你不記得了,不過對小姐來說,她和你的回憶應該挺美好的吧?不然,她也不會突然在男生的房間裏頭脫光衣服吧,歷哥哥。」
「哈哈,還是說你乾脆像班長妹那樣,全部都忘掉比較好?對老弟你這種人來說,或許那樣比較好吧。把小忍的事情之類的……全部都忘掉。」
好快。
「真要說的話,你們全都是加害者。是不是故意的先不管,你們和怪異是屬於共犯關係。弄髒雙手的人要金盆洗手,一定的步驟是……不可少的。可是這次的事情不一樣吧。千石撫子很明顯只是一個可憐的被害者。她沒有任何的錯。就連被下蛇切繩的理由也很薄弱。怪異的出現都會有一個適當的理由——但是這次的理由卻和小姐完全無關。因爲她殺了十條蛇?她是殺了沒錯,可是那只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方法。她只是倒楣,運氣不好而已。我不會連這種因爲某人的惡意而被盯上的被害者,都要他們承擔責任的,我沒那麼神經病。這種人必須要好好地幫助他纔行。」
「那個……忍野——」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是什麼啊?」
「聽說你身上的那個痕跡……其實很痛吧。不要緊吧?」
「啊……」
千石的臉色瞬間鐵青。
「那、那個……你不要生氣,歷哥哥。」
「……不是,我沒有要罵你的意思。」
千石可能以爲我在責怪她不老實吧。這應該說是個性軟弱呢,還是被害意識過於強烈呢……每當我在漫畫之類的東西里頭看到這種角色,都會覺得這種人要是出現在現實當中,想必會很惹人厭吧;不過,這樣實際感受一下之後,我想其實也不壞吧……先不管我人好不好,老實說千石已經刺激到我的保護欲了。唉呀,她的年紀比我小很多這點,或許也有關係吧。
「我只是在想你不要緊吧?」
「那、那個,」
千石重新將帽子緊緊地深戴。
爲了遮住臉蛋。
似乎不想讓我看見一般。
「感覺好像被勒住一樣,會痛沒錯……可是還不到無法忍受的地步。」
把獵物的骨頭弄碎,便於吞食。
這是蛇的習性。
「……爲什麼你要忍耐,這樣很奇怪吧。痛的時候,你老實說出來就行了。」
「沒錯。」神原在一旁打岔說。「只是被束縛住倒是還好,如果被一直綁住的話,對肉體的負擔出乎意料地大呢。不管是蛇還是繩子。」
「我不懂『只是被束縛住倒還好』的理由,也搞不懂爲何你會不經意地忽略掉精神上的負擔,神原。」
她根本一點都沒在後悔。
千石聽到我們的對話,在一旁竊笑。
她雖然個性軟弱,不過出乎意料還挺愛笑的。如果真是如此,那我絕對不能在千石面前提起十三星座的話題,因爲連神原都笑成那副德性了,她搞不好會笑死也說不定。
「因爲撫子是獨生女。」
「對了,千石。」
「沒關係。要是一開始就知道的話,那我就可以事先做好心理準備。」
良良大概是指我的小妹吧。對了,沒錯,以前她帶回家裏的朋友,是那樣稱呼她的。那是她小學時候的暱稱。取「阿良良木」的正中間,所以是「良良」。現在她和我大妹,兩人並稱「栂之木二中學的爆熱姐妹花」就是了……
「沒有啊。我也是獨生女。」
「阿良良木學長,你的問題有點太粗線條了。這樣一點都不像學長的個性,不太體貼了。」
「這、這樣啊……我看你們感情很好……還以爲你們一定在交往呢。」
「我和阿良良木學長只是感情很好的玩伴。簡單來說,就是玩玩而已啦。」
噴完之後,我們走進山中。
這點程度的問題就讓她陷入沉默,我更搞不懂她爲什麼能明確地回絕對方了……
「那你說一些蠢話來聽聽。」
真是說變就變啊。
「那是因爲……」
「怎麼了?」
吸血鬼也有兄弟姐妹嗎?
「說一些有趣的話來聽聽。」
「這樣啊——」
……不過我的正牌女友戰場原,只會說我壞話就是了……
「啊……老實說,不是很多。因爲我的記憶力不是很好。」
人會改變是很自然的事情。
「會拒絕對方,是因爲撫子已經有喜歡的對象了。」
「很羨慕別人……可以有哥哥。」
唉呀,神原和八九寺不一樣,就算我說這種話,她也不會對我惡言相向……這樣看來,神原或許略勝一籌吧。
「………………」
「我很喜歡在車內看書,然後暈車不舒服的感覺。」
有些害羞的語調,相當純真。
荒廢沒落的景象。
「我也沒辦法啊!對方威脅我說如果我不幹就沒錢拿啊!」
「好——到了。」
大家都是獨生女啊。
她向我道歉。
八九寺和神原兩人,我跟哪一個感情比較好呢。
「感情很好這一點,好吧,我承認。」
唉呀,說到那時候的我,當時妹妹帶朋友回家的時候,我都會被逼着陪他們玩,讓我覺得有點困擾啊……
千石說。
「這樣啊……」
「我有件事情很在意,爲什麼你要拒絕那個男生的告白啊?你完全不知道你朋友喜歡那個男生吧?既然這樣,我想你應該沒有拒絕的理由纔對啊。」
千石失望的表情全寫在臉上。
她沉默不語。
「嗚……啊,抱歉,我最喜歡你了。」
這樣就好。
「啊,也、也對。對、對不起。撫子……那個……對不起。」
「神原,你也好好否定一下吧。」
「咦……真的嗎?歷哥哥。」
戰場原也是。八九寺和羽川也一樣。
話說,我還真懦弱,居然道歉了。
獨生女……嗎。
接着,她告訴我們說。
運動系。
漂亮的骨氣論。
我發現自己聽到神原說出這種正確的見解,居然會感到驚訝。
「對、對不起。」
這就跟沒有妹妹的人,會想要妹妹一樣。
「嗚嗚……」
在入山之前,我們互相噴了在雜貨店買的防蟲噴霧。時值深夜,早一步出現在眼前的敵人是蚊蟲,而不是怪異。我們三人大致上都穿長袖長褲,有完全的防備;不過我和神原爲了安全起見,而千石則是爲了待會做準備,所以還是用了噴霧。
「而且,那個時候放學之後還會一起玩的朋友,只有良良而已……」
千石一臉意外。
千石說。
千石自言自語地說。她在一旁聽到我和神原的對話,不知爲何似乎鬆了一口氣。
一個括號裏頭,接連道了兩次歉。
「你和神原姐姐不是男女朋友嗎?」
我有時候也會希望自己能有哥哥姐姐或弟弟——會去羨慕有這些東西的人。不過,像我這種真的有妹妹的人,和獨生女千石的見解,或許又不一樣了吧。
不知道……忍怎麼樣。
我們各拿了一支同樣在雜貨店買的手電筒照着前方,同時爬上階梯。野生動物和蟲鳴聲非常地吵雜。白天根本不會這樣,現在好像是在冒險或探險似的。有一種彷彿自己在叢林中迷路的錯覺。
「我們沒有交往吧!」
「對了,神原。你也沒有……兄弟姐妹對吧。」
都是那個地方所導致的。
神原用說明的語氣,對千石解釋道。
「可是……我的朋友好像誤會撫子了……事情纔會變成這樣……是撫子不好嗎……」
沒有原因理由。
我想那是因爲你沒有,所以纔會想要。
附帶一提,我和神原各自所承受的怪異問題,並沒有告訴千石。只有讓她覺得,我們和那方面的事情有某種程度關係而已。坦白告訴她其實也無妨,或許站在信賴關係的角度上我應該那麼做纔對;但是,我怕那樣會讓千石內心承受的壓力加劇,所以和神原商量過後,纔會做出這種考量。因此,爲何到神社神原的身體會不舒服,千石大概不知道吧。她可能會覺得,是因爲神原八字輕的關係。這種思考方式,其實也不一定是錯的啦。
走在最前面的我,當然是第一個到。
「原來有的不是語病,而是惡意嗎!?我最討厭你了。」
感覺就是這樣。
「千石,我不是那個意思……」
通常那種非科學的事情(有心理準備,身體就不會不舒服),會讓我想要否定它,不過因爲這話是神原說的,總會讓我不由自主地就想相信她。因爲這女人相當可怕,她憑藉着骨氣和相對的努力,讓自己從運動神經遲鈍的少女,蛻變成進軍全國的籃球選手。
「啊。這句話讓我有點受傷呢。」
十分正確的見解。
「我們的感情好到如果不小心發生了什麼事,都可以當成意外來處理。」
「對了,神原。我想等一下你的身體大概又會不舒服了吧……因爲那張符咒好像不是立即生效的東西。」
「嗯。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這樣啊……原來你們沒有交往啊。」
「神原。身體不要緊吧?」
「嗯。我們真的沒有在交往。」
符咒還是一樣……貼在那裏。
「對啊。拒絕對方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況且,千石沒必要和自己不喜歡的人交往吧。」
「因爲,撫子以前,不太常跟別人玩在一塊。」
因爲那個時候,我正值和女生玩會覺得丟臉的年紀。
「是嗎。」
「你的說法有很大的語病喔!」
「撫子和良良升上國中之後就不同校了……可是,和良良還有歷哥哥一起玩的事情,全都是撫子寶貴的回憶。」
「我也是因爲喜歡阿良良木學長……」
「啊……是嗎?」
神社遺址。
她明明說過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會很高興,還真難搞啊。
「這樣啊。」
總共三次。
她道歉得太過頭了。
「歷哥哥,以前的事情你記得多少呢?」
不用多說,山中一片漆黑。
「沒有!」
「千石你纔是,」我慌忙改變話題說:「你竟然還記得我的事情。我們小時候才玩過幾次而已。而且,我還是朋友的哥哥吧?一般來說,這種事情很快就會忘記的說。」
「你不用責怪自己。真要說的話,事情本來不會變成這樣吧——都是那間神社的關係。」
「那個,你不用跟我道歉吧……」
「說一些色色的話來聽聽。」
「原本以爲自己喜歡的女生是處女,沒想到居然是猩猩。」
「很好。」
最後那句感覺有一點微妙,不過沒問題吧。
千石在一旁捧着肚子顫抖着,同時蹲在地上。看來這幾句話,似乎點到她的笑穴了。
她果然很愛笑。
看來比起對話的內容,我和神原的對答本身更讓她覺得有趣,這樣也不錯啦,以一個觀衆來說她的反應很好,感覺不會很差。
「那我們快點……趕快着手準備吧。」
「阿良良木學長,爲什麼你要用兩個不一樣的副詞啊?」
我們找了一個適當的場所……也就是草木沒有長得太「目中無人」的地方,把手電筒——我們手上的三支,和放在包包裏頭的一支——設置在四方。讓燈光照着四角形的中心。
地面是泥土。
隨後我們用一旁的木棍在地上畫線,將四支手電筒相連,變成一個真正的四角形——這就是所謂的結界。樣式雖然相當簡單,不過忍野說這樣無妨。他說結界最重要的,就是要先畫出一個範圍。隨後,我們在四角形的中間鋪上塑膠布。這塑膠布當然也是在雜貨店買的東西。
接着,千石進到四角形裏頭。
單獨一人。
穿着學校泳裝。
「………………」
那件泳裝不是在雜貨店買的(雜貨店不會賣那種東西),而是神原「剛好」準備在身上的,就跟燈籠褲一樣。
「……你身上連買手電筒的錢都沒有,爲啥會有燈籠褲和學校泳裝啊。」
「這世界上有些東西比錢還重要。」
「我也是這麼認爲,不過那些東西不會是燈籠褲和學校泳裝。」
仔細一看。千石的身體上,裸露在學校泳裝外的鱗痕——佈滿全身的清晰痕跡,正慢慢地淡去。忍野說要有花上一整晚的覺悟,可是現在連十分鐘都還不到。
總而言之。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不過,沒想到忍野先生居然會有驅除怪異的護身符,真是方便的東西啊。」
「…………」
有我這個號稱只會讓狀況事與願違的男人在場,這麼順利的發展老實說讓我有一點意外,不過實在太好了。只要千石再堅持一分鐘,不要鬆懈——
「哦!」
雙手在胸前緊握。
要是千石在儀式當中笑出來,那我可受不了。
「不用你來配合。」
此時此刻有一條大蛇……正纏附在千石的身體上。
兄妹……嗎?
「要犧牲自己是學長的自由,不過我希望你可以多珍惜一下學姐……其實要說這種話我還不夠格啦。」
這身泳裝不是在神社換上的,而是像小學生一樣,在家裏事先穿在長袖衣褲底下。穿着學校泳裝雖然看得見腳上的鱗痕,但是身體部分幾乎都被包住,很難看得出整體的被害狀況——不過,隨着看法不同,我看鱗痕似乎已經到了頸部周圍,狀況比黃昏的時候還要更——這表示纏附的徵狀正在惡化……嗎?
爲了要看到驅蛇的經過,所以不能穿長袖長褲,因此在解咒儀式中要能清楚看見皮膚上的鱗痕纔行,這是忍野的指示;不過,在屋外實在不能只穿着一件燈籠褲。剛纔千石在我房間秀出蛇切繩的痕跡時,結果雙手不慎從胸部上移開,因爲這樣在室外就更不可能讓她裸體穿燈籠褲(那時候原本止住哭聲的千石,又再哭了一次),這個意外事件就連老實行事的我,也對忍野閉口不提。
「嗯……或許是吧。」
「因爲她是女生啊。而且……十四歲嗎?」
「就跟你覺得我是戰場原的男朋友很好一樣,我也覺得你是她的學妹真是太好了。」
從四方靜靜地……照耀着她。
「唉呀,只要千石可以得救就行了啦……不過,阿良良木學長真的隨便看到人就幫呢。」
神原的左手,過去曾經想要殺掉我。
「地區差異嗎?」
而且很順利。
手電筒的光線。
鱗痕逐漸從……頸部上消失。
當然,我口頭上說會嫉妒,可是萬一千石對已經有女友的我抱持好感,我恐怕會很傷腦筋吧……不過,藉由這個機會,讓我們再次恢復到友好的關係,或許也不壞。畢竟我對她就是有一種好感,而且她給人一種無法棄之不顧的感覺。至於我家那兩個妹妹會說什麼就不知道了……
如果不膾炙人口的話——
人類比怪異還要恐怖。
呵呵,神原輕笑。
神原也點頭說道。
爲了避免讓千石沮喪,這件事情我在事前刻意不提。
我將忍野給我的護身符,遞給了千石。
會花多少時間,連忍野也不知道。他說最糟的情況下,要有花上一整晚的心理準備。我和神原姑且不提,千石的精神狀況不知道能否撐那麼久,不過也只能試一試了。因爲我們沒時間排演,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儀式已經開始了。
她不是被左手操控,
原來如此……符咒的效果很強力。
對誰都很溫柔。
所以,她纔會改穿學校泳裝。
對任何人都很溫柔——不負責任。
既然如此,儘早處理爲妙。
「堅強勇敢地殺蛇這句話,聽起來實在很猛……喔,你說那個嗎,把蛇分屍的儀式。」
「聽到學長這麼說——我真的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啊……阿良良木學長,你看那邊。」神原指着正面說。
「對某種東西。這個狀況下大概是——」
「我說……阿良良木學長。」
因爲得救的人,是自己救自己的。
我說。
「你說得沒錯啦……這點我也有對忍野說過,不過那個方法似乎比較費功夫。照忍野說的來看啦。因爲,把蛇分屍的那個方法,最重要的好像是地點。」
「嗯。」
「就是地區差異。這對怪異來說很重要吧。」
因爲這次是人爲驅使的怪異。
而且,正因爲對象是蛇。
不管怎麼樣,我也只有看的份而已。
只是我們看不見而已。
蛇切繩,逐漸離開千石。
「仔細看着……撫子喔。」
「我個人原本是打算配合阿良良木學長的興趣啦。」
「要是哪一天,學長遇到只能選擇救一個人的狀況時,能夠毫不猶豫地選擇戰場原學姐。」
我走出結界,和擺好蚊香的神原一起,稍微遠離結界,用繞行的方式移動到千石的正面。
神原說。
「不,這裏雖然是一個最糟糕的選擇,不過也不是除了這裏以外的地方都可以。我沒時間仔細問忍野,可是如果不用東北地區的蛇,效果好像都會很差之類的。」
蛇。
「那麼……」我說。
「看來進行得滿順利的。」
「至少她和那個朋友之間的友誼,已經沒辦法修復了吧。」
我轉頭確認,結界裏頭的千石果然在竊笑……因爲這個笑梗,你纔會在這間老舊神社裏頭穿着學校泳裝,這樣你還笑得出來嗎……
不管結局……會怎麼樣。
「太好了。」
這個髒東西聚集的場所。
「幹麼。從現在開始,搞笑的對話一律禁止喔。」
千石會選這座山是因爲有蛇出沒,可是追根究柢來說,要舉行儀式的話,山和蛇都必須仔細挑選過……的樣子。不過,千石撫子的情況真要說的話,她打從一開始什麼都不做,纔是最好的方法。
「總之,你就坐在正中間……墊子上面。用力握着這個護身符,閉上眼睛,調整呼吸——然後,祈禱就行了。」
鱗痕逐漸從……鎖骨上消失。
她指着專心在向某種東西祈禱的千石身體。
「發生了這種事情,沒幾個人可以既往不咎。我想應該沒有吧……而且我也不覺得千石會想跟對方和好,對方也不見得會有那個心吧。」
「什麼事?」
「神原……我覺得你有資格這麼說。應該說正因爲是你,才能說這種話吧。」
「好……撫子會加油的。」
「用小動作對抗小動作嗎?」
「千石一個人堅強勇敢地做的那個殺蛇儀式。那個儀式沒有用嗎?」
「……好,包在我身上。」
「這我知道……可是,阿良良木學長。來到這裏之後,有件事讓我覺得挺奇怪的。」
不過諷刺的是,事到如今我們必須要把那些髒東西,變成驅除怪異的夥伴。
唉呀,如果這是戀愛漫畫的話,千石喜歡的人搞不好就是我了,但是這絕對不可能吧。我頂多只能當她的「哥哥」而已。
「地點……因爲這裏有髒東西聚集的關係……」
「感情糾紛好可怕啊……不過千石喜歡的人到底是誰啊。居然可以被那麼可愛的女生看上,真讓我有點嫉妒呢。」
神原在一旁開口對我說。那聲音小到會讓我聽漏掉。她是顧慮到結界裏頭聚精會神的千石,才那麼小聲的吧;可是用那種聲音,不如別說話來得好。
我不想刻意故作正經,說出這種老掉牙的臺詞。
「包在我身上。」
「我想戰場原學姐就是喜歡這樣的學長,而且我覺得這也是學長的魅力所在。我真的很高興學長是學姐的男朋友。不過我希望,」
而是化身爲一個擁有堅決意志的怪異。
「我稍微吐槽他問了一下,那東西好像也不是多方便啦。而且要遇到這種事情纔派得上用場。」
那樣的話,一切的苦心就白費了。
「……那就好。」
從現在開始,老實說都要看千石自己。
「歷哥哥……你要仔細看好喔。」
「友誼破滅……嗎。」
「嗯。我們不用做這麼麻煩的儀式,好好地照步驟把那個方法做一遍,纔是最正確的方式吧?」
「可是……不是把蛇驅除之後,事情就落幕了。」
蛇神。
蛇切繩。
「他說是以異端制異端啦。」
「『興趣』這個部分學長不否認嗎?」
千石的雙眼已經闔上。
「……也不到隨便的地步啦,我只是儘可能去幫助別人而已。而且,對方如果是我認識的人,那就更不用說了。」
她偏偏選上這個聚集地。
「祈禱是要……向誰祈禱?」
「我以前也是一樣,不過那個年紀的女生,不見得每個人都在等待白衣王子的出現啊。」
「呃,你說得沒錯啦……」
應該是白馬王子纔對吧。
白衣是指……醫生?
蛇夫座。
「喂喂,我不是說過搞笑對話一律禁止嗎?神原學妹。儀式還沒結束呢,要是鬆懈的話——」
「阿良良木學長!」
神原突然大吼說。
鬆懈的人其實是我。我的視線不小心……離開了千石。當我轉頭望去時,千石撫子已經仰倒在塑膠布上,身體不停抽搐,方式相當異常卻很劇烈。
她的嘴巴。大大地張開。
顎骨撐到了極限。
宛如要吞蛋的蛇一般。
有如口中含着蛇的頭一樣。
「發……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不知道,突然就……」
鱗痕從千石的身上消失了。
有一半已經消失不見。
但是——有一半還殘留在她的身上。
殘留未消。
同時,
「——他、他已經!」
蛇神。
「雖然看不見,但是應該摸得到。」
說實話,這很噁心。
咔嚓!一個東西被壓扁的聲音。
就連一片也沒有消失。
兩條。
「神原!你待在這裏——不對,你站遠一點!」
怎麼回事……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忍野說過,這是一種請願。
沙沙沙沙沙!
要說哪裏噁心的話——我從來沒有想過,觸碰到自己看不見的東西,居然會讓我在生理上感到如此噁心。我剛纔非常渴望觸碰到他;但是現在我卻巴不得想早一秒放開這個怪異。
「不對……這個儀式應該不是那種粗魯的東西……不是那種靠力氣馴伏對方的東西。就是因爲不是靠蠻力纔是異端,不會有類似自導自演的情況發生,也不可能會發生。因爲這個方法就跟和怪異交涉、協商一樣——」
蛇神憑依。
話雖如此,我憑空亂踢的右腳,感覺好像踢中了蛇切繩。我只有感覺到一股有如踢到橡膠球般的柔軟觸感,老實說,對方八成不會覺得痛吧。接着,我直接後滾翻,兩轉、三轉,和蛇切繩取出距離。
貼地爬行的聲音,正在靠近我。
「呃……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到他……應該存在的地方。
不要畏懼。
我反過來利用那股粘糊感,用滑動的方式調整自己雙手的位置。蛇粗壯的圓筒形軀幹,就像一個肌肉發達的男性大腿一樣。我從左右兩旁夾住他,接着,使盡喫奶的力氣用力拉扯。
「千石……」
「好……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蛇切繩回去了。
在劇烈的疼痛下,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連滾帶爬地急忙抽身閃開。這時,只見千石的身體在四角形內的塑膠布上,啪搭啪搭地不規則彈動,大概是纏附在她身上的蛇切繩正逐漸離開的緣故吧。因爲我看不見,只能夠做大致上的推測,不過從眼前的狀況來看,八成是如此吧。
眼前傳來聲響。
完全被吞噬了。
我用單腳,蹦蹦跳跳地站了起來。右手只能夠無力垂下……過度劇烈的疼痛,讓我無法將手舉起。
「…………喔、喔喔!」
我前天才剛喂血給忍。
要是我可以就這樣抓着蛇嘴不知該有多好,然而此時卻傳來一陣溼淋淋的觸感(恐怕是蛇分岔的長舌頭,舔到了我),讓我反射性地放開了手。
然而……千石是跟戰場原的時候一樣,集中力放鬆了嗎?就算是好了,怪異也不會這麼突然……就進行到最終階段啊……
其中一條因爲忍野給的護身符之力,而解除了。
「……該死!」
我可不是連體力都是吸血鬼等級。
蛇的頭部,已經從千石的口中溜了出來。我用手指掐住他的身體,蛇切繩可能認爲是一種攻擊行爲吧,現在他離開千石的體內,對我做出了反擊。因爲我看不見,所以直到被咬中以後才發現到——
就連和小妹玩在一塊的千石,都靠自己的力量抓了十幾條蛇不是嗎——做哥哥的我,連這點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到怎麼行。
「失敗了嗎……?是這樣嗎,阿良良木學長!我們失敗了,驅除儀式反而產生不好的作用,結果失控——」
「嗚……嗚喔!」
請願。
我衝了過去,侵入簡易式的結界——手電筒照亮的四角形當中。接着用力抱起千石的身體。她的身體好燙。熱度相當地高。讓我感覺碰觸她的手,彷彿會燙傷一樣——
一股無法比擬的激烈疼痛,竄過了我的右手。
啊!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
但是護身符的效力,到此就結束了。
千石除了雙手和頸部以上,全身都佈滿了鱗痕。從腳尖、脛骨到小腿肚。人有兩條腿。一條蛇在構造上,絕對不可能將雙腳完全纏繞住。蛇如果只有一條的話,大腿內側不可能會有鱗痕。
然而,我還是從開在腳踝上的牙痕,估計出蛇切繩的頭部位置,硬是把手指塞進腳踝和蛇口之間,把他的嘴巴撬開——他的咬合力雖然誇張,但我利用那一絲縫隙,使勁把他從腳上拔開。我似乎連骨頭都被他咬傷,不過好像沒有傷到神經。我試着動了動左腳。
猶如要把她分屍一樣。
而下一秒間,這次換成腳部。
她已經翻白眼,失去了意識。
從春假之後,我的體內就流着吸血鬼的血。血。血液。真要說的話,我本身就是怪異——是怪異的話應該可以碰觸到怪異。
能夠碰觸到,也可以把他扒下來。
「…………嗚!」
以謙虛的姿態。
我在那之前,把右手被壓扁的部位,朝地面重壓而下。一陣更加劇烈的苦痛朝我襲來,然而當我重壓在地的剎那間,我感覺到那一對咬住我的牙齒——恐怕是蛇切繩的牙齒——已經從我手上拔了出來。他察覺到我想把他的頭撞在地板上變成夾心餅乾的企圖,所以他早一步避開了吧。結果,我只是把受了傷的右手,毫無意義地撞在地板上而已。
「什麼意思?」
至今毫無痕跡的千石頸部上,也出現了清晰的鱗痕。蛇——蛇切繩正纏附着她。
感覺有許多鱗片刺弄我的雙手。
這就表示,自雙腿的腳尖上——
感覺好像雙手伸進了粘液當中。
我的耳邊,彷彿可以聽到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
在塑膠布上痛苦掙扎的千石。
各纏附着一條蛇切繩。
我還以爲手會被他撕碎。
「嘖!」
忍野提過的那本《蛇咒集》裏頭有類似蛇切繩的圖——一條蛇纏繞着一位男性,想要從他的口中侵入身體——他是會取人性命的怪異,而不是讓人自然死亡的怪異。
有幾個徵狀我應該要注意到纔對。
我左腳的腳踝。
不對,我不是朝着千石的身體。
因此,另一條纔會失控。至今和他一起纏附的另一條大蛇被驅除了,要他不失控才奇怪。
「嗚……!」
因爲,儀式明明已經順利進行到一半了啊……!
這就表示,現在蛇切繩要纏附到我身上來了!
我往疼痛處一看……鮮血噴出來了。我的手腕和手肘之間,宛如被壓縮機夾到一樣整個被壓扁,同時還開了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因此,我身體的恢復能力,應該比平常還要更上一層纔對——然而,我被壓扁的右手和左腳踝,卻沒能輕鬆地恢復原狀。就連復原的跡象也看不見。疼痛也完全沒有消退……這是怎麼回事……蛇切繩該不會是毒蛇吧?
這跟個人主義之類的東西無關,因爲他是一個機械白癡。
因爲他鱗片排列的方向,和我拉扯的方向一致,因此我的力量無法完全發揮作用。我改變思考模式,把指甲掐入大蛇的身體(蛇的身體很柔軟,我的指頭就好像沉入他的身體一樣),再次用力猛拉。
鱗痕已經從她的右腳上完全消失;但左腳的鱗痕從腳尖到大腿根部,卻完全殘留未消。
沒錯。
所以,我只能採取強硬的手段。
「蛇切繩不是隻有一條。而是兩條啊!」
「那傢伙沒有手機啊!」
而是朝着蛇切繩。
蛇好像有一種叫作頰窩器官的組織,能夠感受到紅外線,可以憑藉溫度來尋找獵物——這樣一來,視點上的高低差似乎不會爲我帶來有利的局面。我看不見對方,但對方豈止是看得見我而已。
陷入了身體裏。
對方是蛇。
我的說明不夠充足——要是我有注意到蛇切繩有兩條,忍野應該也會有相當的對策。這次的情況和以往不同,他給予的幫助是無限上綱的。對身爲被害者的千石,他不會吝嗇伸出援手。然而,我是在蛇切繩只有一條的前提下和他商量,所以忍野也只有準備對付一條的方法。
這幾個月的時間,和怪異、類怪異以及準怪異打鬥的經驗,我也不是沒有。以期間來看,我反而算是經驗豐富吧。可是……我是第一次和看不見的怪異對打。透明人在這個時代,是一個以笑話來說已經不通用的滑稽概念,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可是,沒想到看不見的敵人竟會如此地可怕……!
「神原……我搞錯了。要是看得見的話,這種事情應該可以馬上發現纔對——」
我的手心一種討厭的觸感。
而且,他很光滑。
忍野有說過這句話。
「聯絡一下忍野先生是不是比較——」
把他扒下來!
話雖如此——
身體部分我看不見,不過她的頸部和鎖骨附近的痕跡也是一樣的狀況,這樣一來答案就很明顯了——
吸血鬼也很怕毒。像現在我這種程度的吸血鬼,就更不用說了。假如是全盛時期的忍,這點程度的傷應該不會覺得難受吧。
頸部的鱗痕,現在已經整個陷進她的身體,要把它稱作「痕」實在太過可笑。鱗痕彷彿要改變她身體的輪廓一樣,整個陷了進去。宛如要勒碎千石的骨頭,直接把她纖細的身體弄成碎片一樣。
咬中我右手的時候也一樣,這條蛇只要咬中就可以壓扁人體嗎……這種咬合力就像怪物一樣。不對,沒什麼像或不像,他就是一個怪物,可是這也未免太——
學校泳裝下筆直伸展的纖細雙腳,上頭的鱗痕已經消失了一半。
但是……這一半,也實在太過明顯了。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想象。從刻印在千石身上的鱗痕,推測出蛇切繩本體的形狀,思考蛇切繩是如何纏附住千石。我不能搞錯。該死……大妹就先不談,我和小妹一樣都是室內派的……這是我摸蛇的初體驗。第一次摸的蛇是怪異嗎……
什麼地方不對了?
彷彿勒住千石的身體一般。
粘糊的感覺。
我把手上的千石,再次放到塑膠布上。接着,我朝千石的身體,緩緩地伸出雙手。
「……一半?」
現在就算我站得起來,左腳也已經失去了腳部應有的功能,移動效率跌到了谷底;然而大概是湊巧的吧,蛇切繩朝我上半身攻來,我似乎躲開了。
我隨即轉頭,預測他的落地點。
蛇切繩的落地點,
非常清楚可見。
「或……或許行得通。」
搞不好可行。
我爲了確認自己的推測,擺好了架勢。
等待蛇切繩的第二次攻擊。我目不轉睛地,看着蛇切繩目前的位置,沒有移開視線。要了解對方在想什麼,就必須要看着對方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應該看蛇眼還是頰窩器官,況且我也看不見蛇切繩——
他動了!
我向側面跳開,避開了他。
喀鏘!我的身旁傳來了一陣類似捕獸夾闔上的聲響——大概是蛇切繩的攻擊落空,嘴巴咬上的聲音吧。我寒毛直豎——要是被那種攻擊咬到頭部的話,就萬事皆休了。我肯定會被他撕碎吧。
不過……我看到勝機了。
地利是站在我這邊的。
地面是泥土地。
雜草橫生亂長。
而蛇類……是貼地爬行的生物。
就算這個生物是怪異也一樣。
就算我看不見蛇切繩,他的移動痕跡卻清楚可見。就像刻印在千石身上的鱗痕一樣。
泥土翻騰,塵埃飛揚。
雜草彷彿擋人去路似地,被一一撥開。
就像被蛇牙咬穿一樣……兩個坑洞。
就跟我和神原一樣。
「神原……你——」
只要我不去理會,蛇切繩就會離開這裏。
是蛇切繩貼地爬行的聲音。從這個角度,看不見飛舞的塵土,也看不見左右倒開的雜草——但是,我知道那個聲音,伴隨着一定的速度正在遠離我們。蛇切繩正打算爬離這裏。或許是因爲我被神原的左手推飛了五公尺之遠,所以他找不到我的蹤影。也有可能是因爲,蛇切繩打從一開始就沒把我放在眼裏。
疼痛也只有加重的感覺。
「阿良良木學長!」
如果是神原的左手,猴掌、猿猴之手的話——那股可怕的攻擊力,或許可以和蛇切繩抗衡!能夠空手打穿水泥牆的彈射拳,現在就寄宿在神原的左手上。就算蛇切繩是鋼筋鐵骨的身體,在神原的全力攻擊下也沒有屁用。
這或許是忍野布的局。
忍野咩咩。
「請不要向我道歉……我會很難受。」
我已經把他從千石身上扒下來了。
髒東西正聚集在這個地方。
就像半惡作劇的詛咒會成功一樣。
我感覺到全身逐漸虛脫無力。已經,來不及了。就算上前追趕,我也沒辦法追上看不見的蛇。因爲他離開這間神社之後,就會變得無聲無息。況且,有一個先決問題,我根本無法憑己力解開神原的壓制。
「阿良良木學長。」
咒術反彈。
用她那超乎高中生水準的腳力,有如發動自殺攻擊般。
「…………嗚!」
所以——蛇要回去了。
竄遍全身的強烈痛覺,讓我險些氣絕。
神原用悲痛的聲音說。
馬力全開。
宛如在向我傾訴一般。
「嗯……抱歉。」
「你、你幹什麼,神原!」
「抱歉。」
「抱歉……神原……真的很抱歉……」
就算可以掙脫她……我也沒辦法那麼做。
爲了將詛咒……帶回去給對方。
不管是戰場原還是神原的事,到頭來,我全部都要依靠忍野——我自始至終,都太依賴他了。忍野不會一直待在這個城鎮啊。然而,我卻一有問題就——這次也一樣!
神原駿河她,朝我這裏衝了過來。
神原她——
「……可、可是神原!那樣的話——」
「阿良良木學長!拜託你——」
這是蛇的性質。
氣袋的聚集地。
就算他是怪異,這點也不會改變。
忍野說過,只要讓那些髒東西站在我們這邊即可。既然如此,這肯定也是忍野的對應手段之一。這個驅除方法基本上還是要做一個結界,但是他沒有把地點選在廢棄補習班,就是爲了預防萬一,以應付出乎意料的狀況。我能夠聽到聲音,觸碰到蛇切繩,或許是因爲這個地區的加成也說不定。
神原攻擊的對象是我。
害人害己。
什麼也預測不到。
這怎麼可能,我明明叫她不要過來了——不對!
追根究柢來說……這個怪異,我真的可以消滅他嗎?消滅他之後一切就會結束了嗎?消滅他比較簡單俐落——如果是忍野咩咩的話,會這麼說嗎?
回到施咒者身邊。
她用那隻左手使勁抓住我的頸根,接着用她自豪的雙腳順勢一蹬,將我整個人撞飛。面對神原這一撞,單腳的我當然無法站穩,有如沙塵在風中飛舞般,輕易地就被她撞飛。神原的左手緊緊掐住我的頸部,我無法掙脫。她不放開,也不離開。我就這樣,騰空被撞飛了五公尺左右——
沙沙沙沙!
先前我們也開過類似的玩笑,神原真的用一隻左手就把我壓倒。只是……地點不是在牀鋪上。
「什麼別太亢奮——」
「太亢奮的話蛇毒會發作的!阿良良木學長——」
況且,我的攻擊對怪異有用嗎?就算是普通的蛇,也有殺也殺不死的強韌生命力。像我這種半吊子、有吸血鬼後遺症的人類,能夠對抗他嗎?我一把指甲掐入蛇切繩的肉裏,他就對我發動攻擊,從這一點來看,我的攻擊似乎不是完全沒有作用。但是,現在這樣下去,我充其量也只能東躲西逃吧?
我痛感自己的無能爲力。
沙沙沙沙!
神經毒、出血毒、溶血毒。
倘若是柏油路或水泥地的話,可就不會有這種狀況發生了。如果這次像戰場原和神原的時候一樣,在忍野居住的廢棄補習班舉行驅蛇儀式的話,現在已經完蛋了。不對,搞不好——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
鬼、貓、螃蟹、蝸牛、猿猴,還有——
神原說得沒錯。
就算地面是雜草叢生的柔軟泥土地,
「嗚……」
蛇。
沙沙沙沙!
「………………」
因爲他是怪異。
不對。
周圍傳來聲響。
就算她沒有猿猴之手。
對了……如果是神原的話!
我嚷嚷道,但神原不發一語,靈活運用四肢(不只用左手),整個人重疊在我身上,使出類似柔道中的縱四方固,牽制住了我的動作。右手和左腳負傷的我,根本無法做出像樣的抵抗——不。
完全不懂得後悔的人是我纔對吧。
「——該幫的人是誰,請學長不要搞錯了。」
詛咒別人,除了要替對方挖墳墓外,也要挖好自己的。
「阿良良木學長……」
然而,
不是返回自然界。
傷口完全沒有恢復。
神原在極近距離下——彷彿快和我緊貼在一起般,當着我的面扯開喉嚨對我大吼。
「阿良良木學長,原諒我!」
血清是必要的。
她到底想做什麼。
神原要是真的想壓制住我,我根本不會是她的對手。我們一個是全國大賽的運動員;另一個則是沒參加社團的吊車尾。年齡和體格的差距,在這個狀況下根本不成問題。即便我再怎麼掙扎,也都動彈不得。她的身體緊貼在我身上,明明神原不是很重,我卻感覺快要被她壓扁了一樣。
「抱歉,讓你扮黑臉了。」
整個人砸落在地。
我腦中只想得到這句話。
「…………嗚。」
我對神原道歉。
真的有毒嗎?
所以——
那隻會讓他回去。
「不要掙扎!別太亢奮了!」
但是——問題在於神原和我不同,她沒有恢復能力。要是她左手的攻擊撲空,被蛇切繩反擊咬傷的話,一定會造成無法挽回和恢復的不可逆傷害。假設蛇切繩和我預測的一樣是毒蛇的話,就算我再怎麼樂觀推估,傷勢都會攸關生死。真是諷刺,有恢復力的我沒有攻擊力;而有攻擊力的神原卻沒有恢復力。另外,契合度的問題也必須列入考慮吧,對神原來說,這個地方很明顯和她八字不合。此刻,她應該也十分不舒服纔對——
而是——反彈。
該怎麼做才能消滅這個怪異呢?
或許是心理作用,疼痛似乎逐漸擴展開來了。
神原大概是發現到我全身虛脫無力,一臉擔心地出聲叫我。
不是蛇切繩,而是我。
蛇要回去了。
蛇切繩接下來的攻擊,我也勉強躲過了。
可是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我集中意識,專注地去閃避的話,在神社內的那些髒東西的幫助下,我能夠從泥土和雜草的動向,做出某種程度的精準推測,但要我轉守爲攻,可是相當困難。要攻擊的話,我實在只能靠憑空推測的方式。況且,在右手和左腳無法使用的狀況下,我要怎麼樣才能做出萬全的攻擊呢。
「蛇雖然是一種很暴躁的生物,可是卻很膽小。只要人類不去攻擊他,他就不會主動攻擊!不可以刺激他!我們乖乖待在這裏不要理他,蛇就會自己走掉的!」
對,仔細想想,這個怪異能夠無視衣服的存在。本來他應該也可以無視泥土地和雜草纔對。按理來說,我不會聽見沙沙沙的爬地聲,也不會聽到他闔上嘴巴的聲音。然而,蛇切繩在這裏卻無法忽視那些東西,是因爲地點的關係。在這間神社內,蛇切繩只是肉眼看不見,卻是實際存在的。
蛇也是一種神聖的生物——
如同纏附和頰窩器官一樣。
就算我的身體狀況極佳。
我和忍野打交道,卻一點皮毛都沒學到。
我只有……抱歉兩個字。
總覺得我在緊要關頭,都一直在向神原道歉。真的很對不起。逼你接下這種擔子……我是一個沒出息的學長,真的……很抱歉。
神原的判斷實際上是正確的。我只能點頭承認。因爲就算繼續和蛇切繩對峙,我也沒有絲毫的可能性能夠打倒他。類怪異的我,無法對抗真正的怪異。剛纔我爲了迴避蛇的咬擊而激烈運動,使得毒性提早在體內擴散,剛纔就算我倒地不起也不奇怪吧。
我單純只是因爲無法死心而已。
就像一個在耍任性的小孩。
正因如此,我才深有痛感。
右手和左腳的疼痛,
和那個痛感比起來,簡直是雞毛蒜皮。
我很單薄。
我很脆弱。
我真的是一個軟弱無力的人。
「歷哥哥……」
蛇離開了——
千石似乎恢復了意識,踏着搖搖晃晃的步伐,走進我和神原的身邊。怪異消失後的現在,那個結界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千石穿着學校泳裝的肌膚上,剛纔陷入體內的鱗痕,已經消失殆盡。
不是一半。
而是全部都消失了。
恢復成白皙、細緻的美麗肌膚。
她已經不再痛苦。
她已經不再疼痛。
她已經不需要再哭泣——
但是,光看這件事情,我應該能夠事先預料到,還有一個人會憎恨千石吧。對,就是那個被千石拒絕的男生。就跟那個女性友人一樣,我連那個男性的名字都不曉得——但是,就算他會反過來怨恨千石,也不奇怪吧。以心理上來說,那可以說是很理所當然的。單純的感情糾紛。愛來愛去的事情。使用校內流行的咒術,不見得是女生的專利。有些人不會老老實實地,專程把自己下咒的事情告訴對方。也有人是真的想要……詛咒對方。
無端怨恨千石的人,是她的一位女性友人——因爲那個朋友喜歡的男生,向千石告白結果被拒絕,所以她懷恨在心。因此,她纔會從校內流行的超自然咒術中,選了一個最惡毒來下咒。她只是想發泄,壓根都沒想過那個咒術會成功吧。
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到——沒錯,那時候我是用小千稱呼千石,就跟她用歷哥哥稱呼我一樣。
她說記得。
007
換上制服的同時,我動腦思考——
不要這麼說。
黑夜過去後,白晝就會降臨。
害人害己。
隔天,我一如往常被兩個妹妹:火憐和月火挖醒後,準備要去上學。六月十三號,禮拜二,平常日。我的右手和左腳,似乎已經恢復到可以過日常生活的程度。在那之後,我狼狽地在神原和千石的左右攙扶下,走到廢棄補習班,請忍吸一點血提高了我的恢復力。就算家裏再怎麼放任主義,我也不能帶着被扁掉的手腳回家。忍看到狼狽的我,還是老樣子沒有對我說半句話。她可能覺得很驚訝,又或許她沒有任何的想法吧。不管答案是什麼,能夠意外地多喝到我的血,對忍來說應該不算喫虧,因此她反而很高興吧。隨後出於禮貌,我把事情的原委簡單地向忍野報告了一下,然而他也沒多說什麼。他也一樣,可能覺得很驚訝,又或許沒有任何想法吧。
以下是後日談……應該說是本次故事的收尾。
我和神原兩人把千石送回家,約好擇日再見後就道別了。我和神原商量了一下戰場原生日派對的計畫後,也在十字路口和她告別。接着我終於回到家,躺在牀鋪上打算睡回籠覺時,就被兩個妹妹挖了起來。「你記得千石嗎?」當下我不經意地問月火說。
兩條蛇……纏附在千石身上的理由。
蛇切繩有兩條的理由。
話雖如此,現在——
冬天過去後,春天就會到來。
這些全都是我獨斷的推測。畢竟我沒有確切的證據,就算我的推測正確,我也不知道那條蛇切繩會去找女生還是男生,以及咒術反彈之後會造成什麼後果。
千石。
這種事情再怎麼思考,都是畫蛇添足吧。
千石也沒必要知道。
「歷哥哥。謝謝你救了我。」
之後,衆人在廢棄補習班的一間教室內,待在早上。千石騙爸媽說要住在朋友家裏,所以她必須找個地方待到早上纔行。由於沒有其他適合的地方,所以我們就直接睡在補習班廢墟里。剛開始就像校外教學的夜晚一樣,大家都很興奮,不過最後很快就睡着了,其實大家都累了吧。
我還是沒辦法,那樣稱呼她。
是小千對吧。
拜託,請你不要說謝謝這種……讓我不堪入耳的話語。我沒資格接受你的道歉。因爲我,甚至連對你下咒的人,都想要去幫助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