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化物語〈上〉

第二話 真宵·蝸牛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7.4萬 字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1 化物語〈上〉 第二話 真宵·蝸牛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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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遇見八九寺真宵,是發生在五月十四日,禮拜日的事情。這一天是母親節,全國性的節日。無論是喜歡母親的人也好或討厭母親的人也好,與母親感情融洽的人也好或感情失和的人也好,只要是日本國民,誰都可以平等地享有母親節。不過,母親節的起源,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在美國吧。既然這樣,應該要把母親節和耶誕節、萬聖節和情人節等節日並列,把它歸類成一種慶祝活動。不管怎樣,五月十四日這一天,康乃馨的消費量創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當中的最高紀錄,可想而知,各地的家庭,這一天也盛行着「捶背券」或「家事幫忙券」等東西。 不,我並不清楚那種風俗現在是否還存在,不管怎麼說,今年的五月十四日確實是母親節。

在這個日子。

在這個日子的,早上九點鐘。

我坐在陌生公園的長椅上,像笨蛋般抬頭仰望着,像笨蛋般蔚藍的天空,無所事事地呆坐在那裏。這座公園豈止陌生,我根本連聽都沒聽過。

浪白公園,入口處這樣寫着。

那兩個字要念作「NAMISHIRO」還是「ROUHAKU」,或者還有其他的念法,我完全不知道。想當然耳,就連名稱由來是什麼,我也一無所知。這種事情就算不知道,也沒有任何影響,不會產生任何問題。我並非懷着明確的目的來到這座公園,只是單純地、隨意地、率性而爲順其自然地騎着越野腳踏車向前奔馳,結果就來到這裏了,僅此而已。

來訪和抵達的差異。

對我以外的人來說,都是一樣的吧。

我的腳踏車停放在入口附近的腳踏車停車場。

停車場裏,只有兩輛棄置已久,久經風吹雨打,已經分不清楚究竟是腳踏車還是鏽鐵塊的物體,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一輛,除了我的越野腳踏車以外,沒有任何一輛車停放在裏面。這種時候,我更加強烈感受到,騎着越野腳踏車奔馳在柏油路上的空虛感。算了,空虛感這東西,就算不在這種時候,也隨時都感覺得到。

這座公園相當寬廣。

話雖如此,會這麼感覺,純粹是因爲遊戲設施太少的緣故吧。只是看起來寬廣而已。僅在角落有着鞦韆,和巴掌大的沙地,沒有翹翹板也沒有攀爬鐵架,甚至連個溜滑梯也沒有。對高中三年級的我來說,名爲公園的場所,原本應該是更能引起鄉愁的地方,然而現在我心中懷抱的,倒不如說是完全相反的情感。

又或者,是另有原因嗎?比如顧慮到公園設施的危險性,和考量到兒童的安全,所以過去曾經設置的各種遊戲器材都被撤走了,形成現在的結果。即使真的是這樣,我的感想本身也不會改變,況且,果真如此的話,個人認爲最危險的肯定是鞦韆纔對。不過算了,那些都無關緊要,我也曾痛感過自己現在還能好手好腳地在這裏,實在是一個奇蹟。

孩提時代可真是,做過許多胡鬧的事情啊。

我懷着與鄉愁不同的感覺,如此回想着。

話說回來。

五月十四日的我,其實早在一個半月以前那個階段,身體就已經無法稱作是健全了——然而根植於我內心深處的感傷,似乎仍未跟上現實的腳步。坦白說,那並不是花幾個月就能夠整理明白的事情,或許花上一生的時間都沒辦法做到也不一定。

但是,我想。

就算再怎麼缺少遊戲設施,這座公園未免也太冷清了點。總之,除了我以外,連一個人也沒有。明明今天是全世界共通的禮拜日。正因爲沒有遊戲設施,感覺更加寬敞,用橡皮球跟塑膠製的球棒,來玩玩棒球也不錯啊。還是說,最近的小學生之間,已經沒有講到玩遊戲第一首選是棒球,然後第二是足球這樣的習慣了嗎?現在的小學生只會窩在家裏拼命打電動嗎——或是忙於補習?又或者,這附近的小朋友全部都是孝子,會用一整天來慶祝母親節嗎?

即便如此,禮拜天的公園裏,除了我以外別無他人,簡直就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不是嗎——也許這樣講太過誇張,但感覺就像這座公園的所有權都歸我一樣。我有種彷彿不用回家也沒關係的心情。只有我,反正只有我一個人……嗯?不對,還有一個人。並非只有我而已。我所坐的長椅,隔着廣場的正對面,在公園一角,有塊鐵製看板,上面是導覽圖——一名小學生,正望着附近住宅區的地圖。因爲她背對着我,所以我不清楚她是個怎樣的孩子,但她揹着一個大揹包,讓人印象深刻。一瞬間,我有種找到同伴的感覺,心情稍微平緩下來,然而那名小學生,在面向那張導覽圖一陣子以後,彷彿想起什麼似地,便從公園離去了。於是只剩下我一個人。

你剛纔說那些,就是想說我是笨蛋嗎……

「哦……」

明天快點到來吧。

「沒做什麼。只是在這打發時間。」

先不管她的冷笑話,確實被她說中了,我心中的感覺大概就是如此,所以我找不到適當的話語來吐槽她。

「……我稍微遠騎了一下。」

「沒錯。就是這樣。而且,我有那個智商可以煩惱,是很幸福的事情。」

戰場原露出淡淡的微笑說。

那種能力在高中階段,沒有任何必要性……

「話說回來,眼迷心蕩的心蕩,是一個很棒的詞喔。你知道嗎?寫法是草字頭下面一個湯。我個人覺得『蕩』這個字,比草字頭下面一個明:『萌』這個字還要更上一層樓。它是肩負下一個世代的微妙詞彙,很受到期待呢。比如說,以後會有像女僕蕩或是貓耳蕩之類的詞彙出現。」

啊啊,還是平常的日子最棒。

然後昨天。

解決。

002

似乎是如此。

也不想主動談母親節。

聽到這回答後,戰場原點頭嗯了一聲,轉頭看公園入口的方向。那個方向,沒錯,就是腳踏車停車場。

畢竟我——

你說的是棄置腳踏車。

話說回來,戰場原長年揹負着那個問題,事情當然不是、也不可能這麼簡單就獲得解決,在那之後,一直到昨天禮拜六爲止,她都向學校請假。聽說她因爲要針對體重的問題做調查或精密檢查之類的東西,所以頻繁來往醫院。

而且冷靜想想,我覺得用那種眼光來看同班的女生,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我對自己感到十分羞愧。

在這種微妙的狀態下——一個與蝸牛有關的插曲,就此展開了。老實說,假如當時我不是處於那種狀態的話,或許這個插曲根本就不會發生吧。

她從這種種的問題當中,得到了解放。

「啊……原來是這樣啊。」

「你想第一個讓我看,該怎麼說呢,這應該算我非常幸運,真是光榮啊。」

陰暗的情緒,宛如波濤洶湧,不停朝我逼近。

戰場原的情況是如此。

「我以前聽說過,問一個男生在做什麼,如果他回答是在打發時間的話,那就表示那個男人沒有出息。我希望這和阿良良木沒有關係啦。」

她這身穿着並不是很暴露。上半身巧妙強調出胸部的衣着搭配,配上平常穿制服根本無法想象的短褲裙。明明不是裙子,黑色的褲襪卻比赤裸的雙腳還要來得妖豔。

「幹麼。我只是打個招呼而已。開玩笑的啦。希望你不要一臉掃興的樣子。阿良良木,你是不是決定性地欠缺幽默感的細胞啊?」

兩年以上的時間。

「是這樣嗎?嗯——」

啊啊。

「你說的應該是被公司炒魷魚的爸爸吧……」

「要不然是什麼?還是說情竇初開的阿良良木,看到我這身迷人的便服穿着後眼迷心蕩,十分幸福

嗎?」

「你居然直接說出來了!」

(⊙注8:在日文中「十分幸福」和「便服」同音,是一種冷笑話。)

因爲那問題的緣故,害她無法交朋友,無法和任何人接觸,度過了就像被關入牢籠般, 有如拷問似的高中生活。但幸運的是,那個問題在上禮拜一,大致上解決了。問題解決時我也在現場,雖然我和戰場原一年級、二年級,以及升上三年級都同窗,但那次還是我第一次和她好好說上話。因爲這樣,我才第一次和這位原本在我印象中是一位沉默寡言、成績優良、纖細虛弱的女同學,有了交集。

問題的解決。

「這麼說,那輛腳踏車就是阿良良木的囉?」

「嗯,這麼說也是。上次我穿的便服比較成熟嘛。」

雖然我們快一個禮拜不見,但這傢伙還是沒變。

要是反過來說,是好不容易。

「問題的根源——嗎?」

就是這樣。

「不過,我這套衣服上下兩件都是昨天新買的。當下,這應該說是慶祝康復吧。」

不過,這世上所有被稱爲問題的現象,大致上都是如此吧——先把它們解決完,事後再添加解釋上去,這就是所謂問題的真面目。

「嗯——你說的也對。」

她現在明明是想要打扮的年紀。

這也是戰場原揹負的問題之一。

我不要……

是母親節。

「啊,不、不是……」

「今天我只是打算習慣一下而已,可是這套衣服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阿良良木你第一個看到。」

從未間斷。

要是說真心話,則是終於。

「不是那輛!」

原本看着天空,心情已平靜許多,結果現在又開始厭惡起自己的卑微渺小。所謂的自我厭惡應該就是這樣的情緒吧——平常我不是會爲這種事情而煩惱的人,倒不如說是與煩惱兩字無緣,但偶爾也會有一次,沒錯,就像五月十四日這樣,充滿各種慶祝活動的日子,我就會莫名地陷入這種狀態。舉凡特別的狀況,特殊的設定,我對那類東西異常地脆弱。會不由得失去平靜,甚至會想要逃避。

我心裏這樣想着。

既然這樣,我希望她除了上禮拜一的「成熟服裝」外,能夠再讓我看到其他更驚人的穿着……不過,眼前這件特別強調胸部的服裝,確實有十足的魅力,足夠強烈吸引我的視線。該說她品味不錯?我感覺自己宛如被強力的磁力,給牢牢捕捉住了一樣。她原本給人虛弱的印象,但我卻可以感覺到一種和虛弱完全成對比的積極動力。因爲她束起秀髮的緣故,使得上半身的曲線一目瞭然。特別是胸部附近——不對,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在說胸部……她的露出度不高……應該說從五月中旬這個時間來思考,她穿長袖配上褲襪,露出度反而算少,但總而言之就是有一種異國情調。爲什麼,這究竟是爲什麼呢?難道說,在經歷過上禮拜一戰場原黑儀,以及黃金週班長羽川翼的事件後,我得到了與裸體和穿內衣相比,穿衣服反而會讓我覺得更「性奮」的能力嗎……

我似乎聽到一個恐怕是人類史上史無前例的奇特問候方式,於是將頭從地面抬起,發現同班同學——戰場原黑儀就站在眼前。

「唉呀!我還以爲是什麼東西勒。還想說怎麼會有人把狗的屍體丟在公園長椅上,什麼嘛,原來是阿良良木啊。」

「慶祝康復——」

「因爲問題解決,所以我可以自由選擇穿着啦。以後各式各樣的衣服,不管什麼衣服我都可以毫無限制去穿它了。」

「它的框架好像塗了層氧化鐵一樣整個都生鏽了,鏈子也斷掉脫落,還沒有前輪和坐墊,原來,腳踏車變成那樣還能騎啊。」

「……你這說法,好像在說有人沒那個智商可以煩惱,是個不幸的傢伙一樣。」

而且今天是禮拜天。

「你不用爲我傷腦筋。我自己煩惱就可以了。」

「……嗯?」

又一個人了嗎?

我的情況也是一樣。

「對了,阿良良木。你在這裏到底在做什麼?該不會我請假的這段時間,你被學校退學了吧。因爲你無法和家人說,所以纔會假裝去上學,然後在公園消磨時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當我騎上越野腳踏車正要衝出家門時,她在我身後隨口說出的一句話。

我還以爲她稍微變圓滑些了。

對彼此來說,就是這樣。

「……你的便服和上次的印象差很多,所以我喫了一驚。只是這樣而已。」

而且還完全無視文章脈絡。

「不是我想讓你看,是希望你第一個看到。這兩句的語感完全不一樣吧。」

「…………」

——哥哥老是這樣——

我險些脫口說出這句話時,懸崖勒馬打消了念頭。戰場原因爲一些緣故,所以是父女單親家庭。她和母親的情況,稍微有一點複雜。雖然對那種事情我要是顧慮太多反而不太好,但也不能隨便把它掛在嘴巴上吧。母親節這句話,就把它當作對戰場原的禁句吧。

今天是禮拜天,她理所當然是穿便服。突然有人叫自己狗屍,原本我想要反脣相譏,但看到戰場原那讓人耳目一新的穿着,我不由得把衝到喉嚨的話語給吞了回去。因爲她除了一身便服外,還將平常在學校放下的長髮,綁成了馬尾。

「嗯?對啊。」

她到最近爲止,都揹負着某個問題。那個問題直到最近都一直緊跟着她——從升上高中之後開始,始終不離身。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問題的根源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是不是該真的感到高興,我自己也覺得很微妙。」

不能自由選擇衣服。

「阿良良木你真的是一個笨蛋。」

嗚哇……!

總算。

同班的少女。

可惡,我從原先仰望天空的姿勢,轉而變成雙手抱頭,直盯地面。

「不過,真是太好了。」

戰場原黑儀。

不過是騎腳踏車啦,我追加說明。

就是這個問題。

——哥哥。

此時我忽然——想起妹妹說的話。

「除了兩輛那種腳踏車外,還有一輛很酷的車吧!紅色的那輛!那纔是我的車!」

「嗯……啊!那輛越野腳踏車。」

「對、對。」

「MTB。」

「嗯……沒錯。」

「MIB。」

「這就不對了。」

「嗯——原來那是阿良良木的啊。可是,這樣一來很奇怪呢。那形狀和你之前載我的腳踏車差很多呢。」

「之前那輛是上學用的。私底下我不可能騎菜籃車吧。」

「原來如此,阿良良木你是高中生嘛。」

(⊙注9:MTB爲越野腳踏車的英文縮寫;MIB則是電影星際戰警。)

嗯嗯!戰場原頷首。

你也是高中生吧。

「高中生,越野腳踏車。」

「總覺得你這說法好像話中有話……」

「高中生,越野腳踏車。國中生,蝴蝶刀。小學生,掀裙子。」

「那充滿惡意的列舉方式是什麼意思!」

「句子裏面又沒有助詞和形容詞,所以有沒有惡意還不知道吧?不要因爲自己獨斷的推測就對女生大小聲,阿良良木。威脅也是暴力的一種喔。」

要這麼說的話,毒舌也是一種暴力吧。

但我就算說了也沒用……

「因爲這麼棒的東西實在太不適合阿良良木,所以我纔會在無意中說了一些無心的話。」

嗯?

我出生至今一直在同一個地方長大,所以戰場原說的感覺,老實說我完全不懂。我也沒有可以稱爲老家的地方——

戰場原咳一聲,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忍野先生那邊,又另當別論了。而且,我還要把說好的錢付給他。好像是十萬塊吧。」

「這些小細節你不要在那邊囉哩囉嗦的。你這麼想死的話,我隨時可以讓你只剩下半條命。」

「本來就沒有實質的意義啊。」

這兩句雖然意思雷同,但後者的表現卻更爲過分。

「和沒自覺比起來,你有自覺是一件好事。」

「開玩笑的。錢的事情我會好好處理。所以說,他那邊另當別論。我想要和你道謝的動機,和忍野先生不同。」

「那是到去年爲止的事情。與其說是類型,倒不如說是主義比較正確。不過,因爲我在春假稍微有了一點思維轉換……那戰場原你呢?」

「是啊。一點屁用也沒有。」

去考個駕照吧。

似乎沒錯。

毫不做作,坦率。

「你突然說這種鬼東西誰聽得懂啊!」

可是那也要等到畢業以後吧。

「誒……?我們的關係有這麼緊張嗎?」

「對。不過我的個性不適合勞動,所以我現在正在思考對策。」

「嗯,就是這樣。」

「你還把責任推卸給別人……」

原來如此,單純說她在散步或習慣衣服,倒不如說她本質上是因爲自身的問題解決,所以懷念起過去的時光吧。這傢伙的舉動還挺有人性的嘛。

「更正確來說,是到遇見阿良良木爲止。」

「不對,我覺得你那是大人想要欺侮弱者的心境……」

不對,不懂的人只有我而已嗎……

「可以啊。我一個人佔據這張四人座的長椅,正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呢。」

在如此狀況,以及位置關係下。

「這附近以前是我的地盤呢。」

我國文很弱。

「旁邊?」

「這一定是那個吧。這種心境,就像小孩子總是喜歡欺負自己喜歡的對象一樣。」

我卻是驚訝連連啊。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沒想到她是一個明哲保身的傢伙。

她想說什麼、想做什麼,簡單明瞭。

我們曾向對方吐露出自己身上的問題。我想我們的關係,已經超越陌生人或普通同班同學的範圍了。

剛纔,戰場原是不是說我是她喜歡的對象?

「嗯——」

國中生以爲對自己微笑的女生全都煞到自己,而我現在這樣想似乎沒有太大的意義(微笑這種東西根本分文不值),因此我又將話題拉回。

戰場原說話的語氣完全沒變。

感覺她好像在說:我跟你就是不對盤。

啊——啊。

「………………」

「是啊……你說的沒錯,我們彼此都有對方的把柄。」

地盤勒……

「我想要和你聊天。」

「…………」

「……嗯。不過,你不用謝我沒關係。仔細想想,其實我完全沒幫上忙。」

「我很久沒來了,這一帶——」

她似乎已經走了一定程度的路,散步告了個段落。

「我說,阿良良木。既然這樣,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上次的事情,」

戰場原很意外地在這裏完全沒有反駁,回答說。這女人聽到別人的意見居然沒唱反調,實在是很稀奇。也許,她是覺得繼續和我談這個話題,也不會有什麼益處吧。

「你在思考那種對策嗎⁉」

「既然這樣,你的道謝我剛纔已經聽過了,這樣就夠了。就算是道謝的話語也一樣,要是說太多次就會失去實質的意義。」

「沒有嗎⁉」

「………………」

「…………………」

戰場原說。

「我不會因爲那種事情而心情感傷,可是自己以前住的地方逐漸變貌,總會讓我覺得心中的幹勁被澆熄了。」

「戰場原你呢?你剛纔有提到習慣,什麼啊,你是在散步做復健嗎?」

「當朋友,是嗎?」

「也對。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抱歉。我不知道爲什麼,一聽到阿良良木你說話,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要否定你,跟你唱反調。」

「………………」

態度驟變的戰場原黑儀。

「高中生『的』越野腳踏車,『比』國中生『的』蝴蝶刀『和』小學生『的』掀裙子『還要』『更扯』。」

「阿良良木,你常常來這附近嗎?」

「不過說實話,我也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需要讓你這樣道謝的事情,照忍野的說法,『你是自己救自己的』,所以對我感恩之類的事情,還是不必了吧。那樣會讓我們今後很難當朋友吧。」

「好凶狠的態度!」

看來我們的關係似乎很不和悅……

「當然沒問題。」

咦……爲何這傢伙要把這張四人座的長椅,弄得好像兩人座的一樣……?這樣會不會太近了,戰場原小姐。在這緊貼的距離下,我倆的身體好不容易纔沒有碰觸到對方,但卻處於一種只要稍微移動就會貼到彼此的絕妙平衡中,以同學來說,不,就算以朋友來說,這距離實在有點不太妙。話雖如此,要是由我這邊移動拉開距離,可能會讓戰場原覺得我在躲她一樣。就算我沒那個意思,但要是戰場原誤解的話,我不知會受到她何等的迫害,一想到這點我就無法隨便移動身體。結果——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所以,你要道謝就跟忍野說吧。我想那樣應該就足夠了吧。」

「越野腳踏車實在太棒了,是一個只要是高中生,不管是誰都會憧憬的傑作。」

「我想要再向你說聲謝謝。」

「我開玩笑的。是有實質意義的。」

「那你加上助詞和形容詞看看啊。」

戰場原若無其事地開口說。

戰場原說完,坐到我身旁來。

啊,不對,那是一種言語修辭吧。

「可是,阿良良木不是那種喜歡交朋友的類型吧。」

「…………」

「啊,這麼說來的話,你高二的時候好像有搬家來着。你搬家之前是住在這附近啊?」

「是啊。你要打工嗎?」

就算你一邊道歉,一邊說這種話……

「我說的習慣是習慣衣服。阿良良木是男生,所以不會做這種事情嗎?把鞋子穿習慣這點事情,你應該會做吧。不過簡單來說,我就是散步吧。」

不愧是學年成績維持名列前茅的人。

「我——阿良良木,我可以把你當成朋友嗎?」

「你每次都若無其事地把話題轉回來。沒有,這次應該是我第一次來吧。我隨便騎騎腳踏車,剛好看到這邊有個公園,然後就在這邊休息一下而已。」

「我是到上禮拜一爲止。」

戰場原立刻回答說。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真的很愛開玩笑。」

應該說過分的是這女人。

說實話,我以爲自己已經騎很遠了——例如已經騎到沖繩之類的地方,但現在巧遇戰場原,就表示憑腳踏車這種代步工具,很理所當然無法離開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吧。這就像被飼育在牧場的動物一樣。

這措詞真的很直接了當。

「不對,相反。是完全變了樣。」

「我說你啊,我是沒關係啦。我沒有很喜歡越野腳踏車,而且我事到如今,早就對你的謾罵有一定程度的忍耐力了。應該說忍耐還是說通融呢。不過,騎越野腳踏車的高中生,全世界可是有五萬人喔,你要和這些人爲敵嗎?」

「有沒有方法可以賴皮不付錢呢……」

「怎麼了。完全沒變嗎?」

「不是把柄之類的問題,你只要很自然地把我當成朋友就好……我們不是那種緊張關係吧?你這麼做的話,我也會把你當成朋友的。」

我倆緊貼到幾乎可以碰到肩膀。

「你沒想過附和我一下嘛!」

「不對啦,阿良良木。不是這樣,這邊要吐槽的話,應該要說『更扯』這個字不是形容詞,而是動詞加上程度副詞纔對吧。」

這傢伙怎麼回事……

應該說這狀況是怎麼回事……

這場面好像待會我會被戰場原告白一樣……該說是呼吸困難還是沉悶呢,對了……就像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的感覺一樣。要是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應該先把衣服和頭髮好好打點一下……

不對!

我居然很認真在思考萬一被告白該怎麼辦的問題,這實在讓我十分羞愧!而且,在我如此思考的時候,眼睛還會不經意去看戰場原的胸部是怎麼回事!我是那種庸俗的人嗎?阿良良木歷是一個用外表(胸部)來判斷女生、品性低劣的人嗎……

「你怎麼了?阿良良木。」

「啊,沒事……抱歉。」

「爲什麼你要道歉?」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種罪惡……」

「原來如此。你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

不對。

這兩句又是意思一樣,語感不同。

「簡單來說,阿良良木。」

戰場原說。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想要報答你。不這樣的話,我對阿良良木你永遠都會有一種自卑感。如果我們要當朋友,我覺得自己要先報答你之後,我們才能變成對等的朋友。」

「朋友……」

朋友。

爲什麼呢。

這個詞不管怎麼思考都是一個很感動的詞彙纔對,但我卻因爲剛纔的過度期待,而覺得有些沮喪,或者該說心中某處有點悵然若失……

「希望你不要把我和那種在關鍵時刻派不上用場,最後還站在敵人那邊的叛徒混爲一談……不過說真的,我比較希望聽到你個人的願望是事實。這樣我比較容易實現它。」

(⊙注10:尼特族:不上學、不工作,不受訓,拒絕和外界接觸,終日在家、漫無目的地過日子。)

「喔?看來你非常信任我嘛。」

同班的女同學對我說:你不管說什麼我都會聽你的……

可是,這傢伙絕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接着,戰場原毅然地用食指毫不留情地指向我,用彷彿快響徹公園的聲音,對我大聲訓斥。

「不是,不對不對不對!我不是因爲自己的狂熱度被不當低估而生氣!」

「『男人的浪漫』這句話不要用在這種地方!男人的浪漫是更帥氣的東西!而且,我家裏還有其他人在,被你這樣一搞,我家肯定會以瞬間最大風速整個破滅!」

「我說,戰場原啊。」

「我,沒有經驗,還是處女。」

「我突然說這種話,阿良良木你應該覺得很不知所措吧?既然這樣,對了,那種願望也可以喔。這種狀況下,不是有一個最制式的願望嗎?你可以說想要把一個願望變成一百個之類的。」

我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達成這等十分了不起的豐功偉業。

全面降服。

戰場原一本正經地說。

「話題偏離主題了。」

「我想也是……」

「不管什麼願望你儘管說。我會盡最大的努力替你實現的。例如,希望我連續一個禮拜都在句尾加上『妞』字、連續一個禮拜不穿內褲來上課、連續一個禮拜每天裸體穿圍裙叫你起牀、連續一個禮拜陪你玩灌腸減肥之類的,阿良良木應該也有許多獨自的喜好吧。」

最後,戰場原說。

「不是……那個,很抱歉,如果你要我一輩子都那麼做的話,那個、我可能沒辦法答應……」

………………

「啊,是嗎?」

這傢伙宛如一朵連花瓣都帶刺的薔薇。

「我笨嘴拙舌,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不過我希望能幫上你的忙,這點是真心的。」

她可能認爲我是一個別有用心的男人。

「因爲你是處男啊。」

「真的嗎?」

這種人或許真的存在。

「………嗯。」

現在這狀況,我也不能隨便提出那種不純的願望吧。

這麼說來,在句尾加上「妞」字,對戰場原來說是色情方面的要求嗎……看她道貌岸然的樣子,其實這傢伙喜好還挺特殊的呢。

在某種意義上我甘拜下風,在某種意義上我舉白旗投降。

我先前也被迫自白過,所以這要算扯平的話也算扯平吧。

總覺得我們似乎經歷了一段很漫長的對話。

應該是能言巧辯,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不過,戰場原黑儀——

「你在說什麼。我有經驗啊。」

身經百戰這種表現也不太適當。

而且還是我自己說的。

就算她不去禁止,

「可是,你突然問我有沒有煩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算了,這不重要。總之就是這樣,阿良良木。你有沒有什麼事情希望我爲你做的啊?只限一個,你不管說什麼我都會聽你的。」

「假設那種交涉成立的話,我想以後我們之間,就不可能有友情存在了。」

這不就等於我對她完全服從了嗎。

這傢伙居然肯定了。

「煩惱——嗎?」

「唉呀。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也對。那就禁止色情方面的願望吧。」

嗯,這樣比較妥當。

快捨棄那種覺悟吧。

「不要過度解讀我說的話好嗎。你的被害妄想出乎意料的嚴重呢。你對言外之意的解釋太超過了吧?」

「我不是尼特族好嗎。哪個世界的尼特族會有越野腳踏車的啊。」

「那是健身腳踏車吧。」

「你真的沒有什麼願望嗎?例如更單純的煩惱之類的。」

我的語氣變得好像在勸說一樣。

這算自白沒錯,不過也太勁爆了。

「也就是說!」

「不管說什麼。」

本性並不壞……吧。

「處男比較不粘人,所以應付起來比較輕鬆。」

真是的。

「說出來讓你參考一下,我個人比較推薦每天裸體穿圍裙叫你起牀。我很擅長早起,應該說我早就已經習慣了,如果有必要的話,要我順便幫你做早餐也行喔。當然也是裸體穿圍裙。在後面眺望裸體圍裙,不是很有男人的浪漫嗎?」

「……咦?這也行?那樣可以嗎?」

「願意和阿良良木你這種沒吸引力的處男說話的人,也只有我這種還沒失身的神經病處女而已!」

「你的語氣好像在說家裏沒其他人在就OK的樣子。既然這樣,你來我家住一個禮拜如何?以結果來說,我想應該是一樣的。」

關於戰場原的高度貞操觀念和嚴謹的品行,老實說我在上禮拜已經深切感受到差點留下心理創傷,這件事不用特別去深究也無妨。因爲對戰場原而言,那種思考已經不算是她的性格,而是到達了一種病態的境界。

「比如說班上有個女生對任何人都很溫柔,唯獨對你很冷淡,我想這種煩惱我也可以幫你解決。」

「喔……」

絕對不是這樣……

我想你這樣不叫笨嘴拙舌。

「難道你擁有超越神龍的力量嗎⁉」

「真的什麼都可以喔。不管任何願望我都會替你實現,只限一個。就算你要征服世界、要永遠的生命,或者是要打倒即將來到地球的賽亞人都可以。」

「我說戰場原,那些愚蠢的要求,如果是一個禮拜你就能答應嗎……」

這傢伙……該怎麼說呢,她真的只想跟我唱反調而已……

「那個……戰場原,稍等一下。你從之前開始就一直拿處男來作文章數落我,可是你自己也沒有經驗吧?結果你卻把處男說成這樣,該說我不能贊同還是——」

不過臉紅的是我,不是戰場原。

「例如希望我教你脫離尼特族

的方法。」

戰場原說得很毅然決然。

「…………!」

不,不對……

「身經百戰呢。」

這話題先前我們也有聊過沒錯。

「是嗎。」

「你的意思是說,我的煩惱了不起也只有頭髮睡翹而已嗎⁉」

「這個嘛……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不過假設、只是假設喔,假設你說的是真的好了,你把事實告訴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你把我當做那種等級的狂熱變態份子嗎!那實在太失禮了吧!」

「我知道了……我更正一下。」

戰場原很輕鬆地恢復平靜的聲音,對我說:

在這種狀況下,此願望算是超級制式的禁忌之一,十分常見,只有不知恥的傢伙纔會掛在嘴巴上。

她一臉不認同的表情,點頭回應。

「搞不好你是有腳踏車的尼特族。就算阿良良木你是尼特族,我也不允許你用那種偏見的眼光去看其他人。他們一定是把輪胎拆掉,在房間裏面踩腳踏車的。」

好一個健康的尼特族。

「不然還有哪種解釋……」

「………………」

這傢伙……爲了痛罵我,她甚至不惜貶低自己的身分嗎……

臉紅了。

「那還用說。」

「不過,反正我一開始就覺得,阿良良木一定不會做出色色的要求。」

「我有那種覺悟。」

「……不、不管說什麼?」

「……哦。」

她完全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

「或許你說得也有道理。阿良良木,你今天頭髮沒有睡翹呢。」

說起來,好像是上禮拜。

「你怎麼了,阿良良木。我覺得自己這話說得還滿酷的,總覺得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很失望呢。」

「沒有、沒有。我知道你的想法後,拼命壓制自己高興得想要跳法國康康舞的心情,所以看起來纔會變成那樣吧。」

「這舉例真討人厭!」

看來我不勉強自己說出願望,這對話就會永無止盡地發展下去。

唉呀呀……

真是夠了。

「這個嘛……我沒有什麼煩惱。硬要說的話,或許這不是煩惱也說不定。」

「唉呀,有什麼事情嗎?」

「有一件事吧。」

「什麼事情?告訴我。」

「你毫不猶豫呢。」

「那是當然的。這是我能不能報答阿良良木的關鍵時刻。還是說,那是一件難以向人啓齒的事情?」

「沒有,也不是難以啓齒啦。」

「那你就告訴我吧。光是說出來就可以讓自己輕鬆點——似乎是這樣吧。」

…………

從你這種相當高等級的祕密主義者口中說出來的話,實在沒什麼說服力啊。

「那個……我跟妹妹吵架了。」

「……看來我似乎幫不上什麼忙呢。」

這女人放棄得真快。

纔剛聽到問題而已……

「不過,你就暫且說到最後吧。」

「暫且嗎……」

「對,原來你知道啊。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和我大妹——不過應該算兩個人都有份吧。她們兩個不管何時何處、做什麼事情,5W1H,總是形影不離。」

「就是sororate marriage的意思。中文叫續娶妻姐妹婚,就是在妻子死掉之後,再和妻子的姐姐或妹妹續絃。」

「簡單來說。就算我和家裏有些隔閡,可是在母親節我卻連句祝賀的話都說不出口,還被小自己四歲的妹妹說了兩句就真的動怒,這些該怎麼說呢,我對自己的器量狹小感到非常、非常地氣憤。」

「這就像在說金錢不是問題喔、其實沒有女朋友比較好喔、或是這跟學歷沒關係喔……之類的,這種傲慢的人還真討厭。」

隨後我大叫說。

「你連她們的混號都知道嗎……」

「還是說,你這是愛情的相反表現呢。其實,阿良良木你是一個妹控之類的。」

「……應該是雖然抽到大吉,但仔細一看上頭寫的東西卻沒有多好纔對。」

「我們常常在吵架纔對。」

「因爲她們長得很醜,一點都不討喜吧。」

「你這玩笑一點都不小吧。」

「怎麼可能。沒有那麼厲害……不過,也沒有多好啦。說到阿良良木的平庸感呢……」

「以一個差勁的長男來說,母親節的今天,你在自己的家裏沒有容身之地對吧。」

戰場原意義深遠地反覆說道。

「很可惜,對你這種狹小的器量,以我的器量來說實在無計可施……」

剛纔我自己把「那個詞」列爲禁句。

「……就是這樣。」

那是什麼意思?

「可是,先不管令堂的事情,你和妹妹的吵架,或許真的是一件小事。阿良良木你看起來好像很疼妹妹呢。」

「沒辦法所以才,是嗎?」

「她們是『栂之木二中學的爆熱姐妹花』嘛。」

或許她想說「你這煩惱太奢侈了。」也說不定。

「我要是認真的話,可是會變身的。」

這詞聽起來很陌生。

「你看,今天不是母親節嗎。」

「……你至少努力一下吧。」

「你不可以否定自己的魅力,阿良良木。」

「所以,你纔會騎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嗯——不過,我還是不懂。爲什麼你會和你妹妹吵架?」

「嗯?啊,這麼說來的確是呢。」

「當然是先有小雞吧。」

娶姨控?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只是什麼?」

「然後呢,你跟哪個妹妹吵架了?我記得阿良良木你應該有兩個妹妹吧?」

戰場原說到這,嘆了口氣。

「那你喜歡沒有血緣關係的戀人嗎?」

「……你這一如往常的博學多聞,依舊讓我感到佩服,可是爲什麼我一定要去續娶妻子的姐姐或妹妹?」

但感覺不舒服卻是事實。

「照你的說法,那我肯定殺了自己的髮妻吧!」

「拜託請你叫我妹控!」

「說的也是。因爲阿良良木比較像娶姨控嘛。」

戰場原聽到這似乎完全理解了一般,打斷了我的話。她不等我說到最後,彷彿想要我不用說得太明白一樣。

「我原本想趁一大早偷溜出門,不過當我騎上腳踏車的時候,就被我妹妹逮個正着。然後,我們就發生言語上的爭執。」

「就跟你說……咦?會有沒血緣關係的戀人嗎?」

「言語上的爭執?」

「喔,是嗎。」

「這一點都不復雜,只有矮小而已。就像我這個人的器量好小啊之類的。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一想到必須要和我妹道歉,就非常不想回家。很想一輩子住在公園裏。」

「你是想說我狂抽到大凶嗎?」

從單親父女家庭的戰場原來看,應該是這樣吧。

——老是這樣,所以才永遠——

「問題繞了一圈,變成一個高層次的煩惱了。這就像是在爭論先有雞,還是先有小雞的感覺。」

「可以說是平庸吧。感覺這就好像在抽籤的時候狂抽到小吉一樣,就是這種平庸感。」

戰場原說。

因爲今天不是一般的日子。

「我妹一點都不醜好嗎!」

「纔不是勒。喜歡上自己的妹妹這種事情,是沒有妹妹的人制造出來的幻想吧。因爲現實生活中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

「是嗎。那阿良良木不是妹控,也沒有喜歡上自己的親妹妹囉。」

「我覺得自己很無聊。既然要煩惱的話,我應該去煩惱如何世界和平,還有如何讓人類幸福之類的纔對;然而我的煩惱卻是如此渺小。我……討厭這樣。」

「爲什麼我要被你考驗……等等,這意思是說,你剛纔還不夠認真囉?」

「……不過,戰場原。那不是問題。我和妹妹吵架和母親節之類的事情,本身其實無所謂。因爲不止今天而已,只要碰上有什麼活動的日子,我們常常都會吵架。只是……」

就戰場原來說,差勁的長男這句話,可能只是平常的謾罵而已,但很遺憾,這形容一點也不誇張,完全是事實,所以我也只有肯定的份。

「那麼,娶姨控的阿良良木——」

「嗯——真是一個複雜的煩惱啊。」

「妹妹和那些東西不一樣吧……」

「變身?哇,真酷,我好想看一下!」

既然這樣,就只剩下我的問題了。

「這兩句話的意思一樣吧。」

不過,妹妹有混號這點更讓人討厭。

我在戰場原說完話之前,就不慎做出了反應。以負責吐槽的角色來說,搶拍原本是不被允許的。

總覺得有點討厭。

不,要說戀人關係沒有血緣,仔細想想好像也沒錯,可是這樣一來,就是真正的戀人?

「我也不會喜歡上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渺小——」

「好平庸!」

看來是我顧忌太多了。

「我開玩笑的。而且阿良良木的平庸感,應該不是抽籤狂抽到小吉那樣吧。」

「唉呀。因爲自己有,所以對沒有的人擺出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實在讓我不能苟同呢,阿良良木。」

「那,你就姑且說到最後吧。」

「魅力?抽籤的時候狂抽到小吉是我的魅力嗎⁉」

「…………」

「你的情況是續娶妹妹,不是姐姐。也就是說,你會先讓沒有血緣關係的女生叫你『哥哥』,然後再和那個女生結婚……就算你們結婚,你還是一直讓她喊你『哥哥』,這樣你就實現了原本的意圖——」

「你器量真的很小呢,這點程度的小玩笑就讓你這麼慌張。」

戰場原爲了加重語氣,在此稍微醞釀一番後,開口對我說:

「我妹似乎希望我也一起慶祝母親節,可是該怎麼說呢,那種事情我沒辦法,所以才起了爭執。」

我出生到現在,從沒聽過有這麼平庸的傢伙……這傢伙居然可以想到這種說法。我由衷地——應該說我真的覺得,這女人的將來實在不堪設想啊。

「誰會喜歡啊。」

雖然我不是真的沒有容身之地。

但從這對話的脈絡來看,這也由不得我做主。

「你不是不喜歡自己的親妹妹嗎?」

「她們兩個也很粘我媽。而我媽也很溺愛她們。所以——」

「剛纔我是在考驗你。」

——哥哥老是這樣。

「很自然,對你這種狹小的器量,以我的器量來說實在無計可施……」

…………

我慢慢咀嚼玩味這番話的意思。

「原來如此。」

「你不想回家……嗎?」

「啊……沒有,不是不擅長的問題,我也不是討厭我媽,只是覺得有點尷尬,唉呀,我對我妹也差不多是一樣的感覺——」

戰場原很普通地回應我。

而今天的吵架……讓我感觸特別深罷了。

「國中左右的女生,有很多都討厭自己的父親;男生會不會也一樣,不太擅長應付自己的母親呢?」

總覺得,這話題好像完全偏離主題了……

這的確很自然沒錯,但被人這麼清楚、而且還一副很遺憾的樣子這麼說,只會讓人更沮喪。不,問題沒有到會讓人沮喪這麼嚴重;但它渺小、不嚴重的程度,也讓我感到很討厭。

「姑且是姑且聽你一言的意思。」

「……啊——嗯——就是啊。」

不,應該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戰場原沉吟一聲,面帶憂愁。

「你反應這麼大,器量卻這麼小。這之間有什麼因果關係嗎。不過,就算阿良良木的器量再小,我也不會捨棄你的。對於阿良良木的器量狹小,我會奉陪到底的。」

「你這說法也很微妙。」

「不管到哪裏我都會陪伴你。從西山到東海,只要你希望,我可以陪你到地獄去。」

「……拜託不要,你說那種臺詞或許很帥沒錯……」

「所以說,阿良良木除了器量狹小以外,還有什麼煩惱嗎?」

「………………」

這傢伙是不是很討厭我啊。

我現在是不是遇到很嚴重的霸凌啊。

希望這只是我的被害妄想……

「其他也沒什麼特別的煩惱……」

「你沒有想要什麼東西,也沒有煩惱嗎?嗯……」

「你這次又想怎麼臭罵我?」

「你好棒,器量真大。」

「你不用勉強自己誇獎我!」

「你真的絕妙絕倫呢,阿良良木。」

「就跟你說不要勉強自己……誒,什麼?絕子絕孫?」

「就是說你好到極點,無人可比的意思。你沒聽過嗎?」

「沒聽過……話說回來,你硬是拿出那種像八股文一樣的詞彙來誇獎我,到底有什麼企圖?」

「不,我也不想要女朋友。」

「那,我想想——」

「啊——好啦好啦。反正我就是沒學問。」

她該不會對我有什麼期待吧……

因爲和周圍格格不入。

「真的什麼都沒有嗎?比方說希望我教你功課之類的。」

戰場原的問題會解決不是靠其他人的幫助,而是因爲她那真誠的思念所致。

我沒注意到。

嗯……

這樣一來,我一個人去比較安全吧。

「……………………」

嗯——

「說正經的,『八九寺』這點程度的東西,只要稍微對歷史或古典有興趣的話,換句話說就是有求知慾望的人,都應該會知道的東西。從阿良良木的情況來看,不管你問還是不問,都是一輩子的恥辱(

。」

戰場原有如在盤算適當的時機般,看準機會說:

「那個我已經放棄了。我只要能畢業就好。」

「唉呀,下次你請我喝杯果汁吧。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啊啊,這次是自我意識過盛嗎……我這變動還真大啊。

「就只是這樣而已。」

「………………」

「我看不見那種東西。」

簡單來說,她是迷路的小孩吧。她手上的便條紙,肯定畫有地圖或寫着地址。

我試着凝視前方。

「你的自傲實在讓人無法佩服。」

戰場原有如總結一般,接着說。

「真沒辦法……話說回來,沒想到我一禁止色情方面的願望你就一籌莫展了,真讓我喫驚呢。」

「如果你以爲有自覺比沒自覺好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如果我說我想要的話……那會變成怎樣?」

我往戰場原的方向看去。

「是嗎。你真的沒有慾望呢。」

「就是那個……國字的十之八九的『八九』加上『寺』,排列起來是『八九寺』……」

可是「八九寺」……這姓該怎麼念呢,是「YAKUDERA」……嗎?

因此,我將臉朝向正面。我感覺自己有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在看着戰場原的臉龐,所以我刻意地,或者該說尷尬地將視線挪開,移往正前方。而在那裏——

「比方說你想要女朋友之類的。」

(⊙注11:日本有句諺語爲:「問人是一時之恥,不問是一輩子之恥。」)

這就表示此話題到此結束的意思吧。

「是可以,不過阿良良木你要去哪?」

國文不是我擅長的科目。

這傢伙,不管怎麼想,都不像是喜歡小孩的類型……她看起來會把滾到腳邊的球,滿不在乎地朝反方向扔去;還會因爲小孩哭聲太吵一腳踹飛他,戰場原就是給人這種印象。

我總覺得她好像話中有話。

說的也對。

「你就會交到女朋友囉,」

「嗯——是嗎。」

究竟她這番話是否有深意?就算有又是哪一種深意呢?這點最後無疾而終,總之,戰場原這話卻說得很若無其事。

只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而已……是嗎?

這臺詞只要我想,就能過度去解讀它。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這名字可能還比「戰場原黑儀」和「阿良良木歷」之類的還要常見。總之拿別人的名字來作文章,不是一種高雅的行爲。

「你說這話實在太高估自己了。」

這點過去也是戰場原的煩惱。

我不管要求什麼,都是很不純潔的。

「…………」

003

「勸你還是免了吧。你只會受傷而已。」

「……?嗯,那個唸作『HACHIKUJI』。」

我到底哪裏得罪她了。

「吐槽中還語帶指責!」

「……問你一下,戰場原。那塊看板前面,不是有一個小學生嗎。她揹包名牌上面的姓,該怎麼唸啊?」

以忍野來看,我所做的一切——不論是對戰場原還是對班長,還是對春假那位女性……那個吸血鬼來說,雖然很高尚但卻不是正確的吧。

「………………」

「我要去跟小學生搭個話。」

在這層意義上——

她剛纔好像還說想報答我……

這傢伙真能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過分的話。

「………………」

「不是,我覺得你會禁止我毒舌一個禮拜,所以纔想說事先採取必要的對策。」

「正常人都畢得了業吧!」

「夠了……啊啊,隨便啦。反正那就是念作『HACHIKUJI MAYOI』嗎……嗯——」

「那比方說,要我協助你畢業之類的。」

沒有血緣關係的戀人——這也不對啊。

「對。阿良良木,你連那種程度的熟語都不會念嗎?你這種學力,真虧你可以從幼稚園畢業呢。」

嗯——

戰場原愣了一下。

奇怪的名字。

真宵……是念作「MAYOI」吧。

「『HACHIKUJI』?」

而且,偏偏還說什麼器量很大……我們剛纔明明還在聊我器量狹小的事情。

於是,我看見縫在揹包上的名牌,上頭用粗奇異筆寫着:「五年三班 八九寺真宵」。

一個身後揹着大揹包的女孩。

而且,就算只有一個禮拜,要是禁止毒舌的話,戰場原就不是戰場原了,我也會覺得十分無趣——喂!爲什麼我會變成少了戰場原的毒舌就活不下去的角色啊。

「喂,你在這邊稍微等我一下好嗎?」

既然這樣,就問比較擅長的人看看吧。

戰場原一臉若無其事,又接着說:

「啊……」

「我倒是一直很佩服你……」

這也是我自我意識過盛嗎?

好危險啊……

「那個……」

「那比方說,你希望我把你變成正常人之類的。」

「我知道了,阿良良木。那稍微有一點色色的也沒關係。我以戰場原黑儀之名,允許你解放自己的慾望。」

爲了解除小孩警戒心,通常有女性同行會比較好(假如我身旁不是戰場原而是別人的話)。

站着一個女孩。

「幼稚園那種程度,我就算把眼睛蒙起來都能畢業!」

「啊?」

「你想找我打架對吧!」

阿良良木的器量真的很大呢。

忍野說過的話,我似乎多少可以理解了。

「這一點的確是事實,不過早在你禁止之前,我就想不到任何主意了吧。」

現在我已經不是普通的身體了。而昨天禮拜六,我纔剛餵過血給忍而已。即便不及春假,但今天我的身體能力已經明顯提升了。這點就連視力也不例外。要是沒控制好,就連極遠距離外的東西,我都能一目瞭然。超常的視力本身是沒什麼問題,但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這點實在讓我心裏不太好受。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說實話我真的完全搞不清楚;但不管怎麼樣,無論有什麼原因,對感謝自己的人做出這種趁人之危的事情,實在不太好啊。這不是倫理上或道德上怎樣的問題,而是我會覺得心裏不舒服。

沒辦法。

那女孩約莫小學高年級,站在公園角落一塊鐵製的導覽看板——這附近的住宅地圖前。女孩背對着這裏,所以無法窺知她的容貌,但她身後的大揹包卻給人深刻的印象,因此我當下就想起來了。對,那女孩不久前,戰場原出現在這裏之前,她也像那樣站在那塊住宅地圖前方。那時她馬上就離開了,但看樣子她現在似乎又跑了回來。她手上拿着類似便條紙的東西,正在和看板做對照的樣子。

「那種事情反正你也做不到吧。」

那等於叫她不要呼吸、把心臟停下來一樣。

算了,待會再和她說吧。

現在是那個孩子。

八九寺真宵。

我從長椅上起身,小跑步靠近廣場的另一頭——導覽圖的位置,來到那女孩的身邊。女孩很認真在比對地圖和便條紙,完全沒注意到從後方靠近的我。

我在距離她一步的地方,

儘可能用親切爽朗的語氣,開口和她攀談。

「呦!你怎麼啦,是不是迷路了?」

女孩轉過頭來。

她綁着雙馬尾,短短的瀏海露出了眉毛。

五官看起來聰明伶俐。

女孩——八九寺真宵有如在思量一般,先是盯着我看,隨後開口:

「請不要跟我說話,我討厭你。」

「………………」

………………

我的腳步像殭屍一樣,走回了長椅。

戰場原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受傷了……真的只會受傷而已……」

我受到的打擊意外地大。

花了十幾秒纔回復過來。

………………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一個突然打小學生後腦的人,這世界上沒有任何忙他幫得上!完全沒有!」

「不是,吼你是我不對,可是叫我人畜哥哥實在太過分了!不管是誰都會怒吼吧!」

不可以跟不認識的人走掉。

戰場原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麼,人畜哥哥。」

「我從來沒被人這樣討厭過。」

不管怎麼樣,被小孩討厭真會讓人意志消沉。

「我就降低警戒層級吧。」

「這種程度的小事,我根本就不在乎!這種程度的困擾我已經習慣了!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再普通不過了!因爲我是旅行製造者(Travel maker)

!」

「在被我打之前,你就已經說自己討厭我了吧。」

「阿良良木你想做什麼、在做什麼,我一頭霧水呢……」

方纔接二連三的衝擊,讓我有些慌了手腳。

「就算你是小學生,我也不能忍受你說我是娘娘腔……」

少女八九寺,彷彿剛纔沒遇到我一樣,視線又回到了看板上。依舊在比對手上的便條紙。我從背後隔着她的肩膀,看了那張便條紙一眼。上頭沒有地圖,而是寫着地址。我對這裏不熟所以不清楚,不過應該是這附近的地址吧。

「別管我……」

「你好見外!請不要靠近我!

畢竟現在是這樣的時代,所以這種教育最近在小學做得很徹底吧……還是說,這單純只是因爲我的外表長得不討小孩子喜歡呢。

「唉呀……叩打你是我不對。」

我的腳步像殭屍一樣,走回了長椅。

「不過你知道嗎?命這個字下面有一個叩喔。」

(⊙注13:原本應爲麻煩製造者(Trouble maker)

。)

「怎麼說呢……我好像也沒辦法接受一興奮起來就會發出怪聲喊:『瘋瘋癲癲!』的角色……」

「………………」

唉呀呀!

看來唸法似乎沒有錯。

「你、你幹什麼啊!」

「你迷路了對吧?你想去哪啊?」

「叫作歷嗎?好女性化的名字喔。」

「喔。是嗎,原來如此。這就跟瘋瘋癲癲這個詞一樣的感覺。就算你能接受一興奮起來就會發出怪聲喊:『瘋瘋癲癲!』的角色,但是你卻無法接受敘述的部分介紹說『這男人是一個放任自己做出瘋癲行爲』的角色,這道理和人畜一樣吧。」

「你吼我了!好可怕喔!」

「我只是因爲你看起來好像很傷腦筋,所以纔想說能不能幫上你的忙。」

「………………」

「娘娘腔!請你不要靠近我。」

「嗚……的確,只有一個臭字實在有點過分,我更正一下吧。」

「你用普通的方式稱呼我就好。」

我有如先下手爲強一般,一巴掌朝她的後腦勺叩打而下。八九寺似乎完全沒有警戒,外露的額頭一股腦地撞上了看板。

「好好,普通一點就好。普通最棒了。」

情況完全沒有改善。

「總之,把人畜無害簡稱的話,就會變成不好的字眼。」

「這次一定要成功……我再去一次。」

她轉過頭來了。

「好,如果你願意的話。」

真是太好了。

「………………」

真敢說。

「因爲你突然從後面打我。」

「你這話莫名其妙。」

無法矇混過去。

「所以我跟你道歉了。真的很不好意思。那個,我的名字叫阿良良木歷。」

「嗯……」

這也理所當然。

當然沒那麼誇張,但要和這傢伙攀談的話,這點程度的誇大其詞算是剛好吧。遇到這種類型的人——不只限於小孩——要先讓對方覺得自己不足爲患纔是上策吧。八九寺不知是否認同,一本正經地沉吟一聲後,「我知道了。」她說。

「那真是太好了。」

「人畜哥哥!你在叫誰啊!」

「這世界上不是有誠意就可以通行無阻的好嗎……」

「那你叫什麼名字?」

(⊙注12:日文中娘娘腔爲「女臭い」,見外則爲「水臭い」,都有一個臭字。)

可惜。

說完,我再三挑戰。

「…………」

她對我提防得很徹底。

「是這樣嗎……可是那人畜這個詞是你自己說的。我只是用誠意來回答你而已。」

要是真這樣的話,那她就不可能迷路了吧。

「………………」

「所以說,你到底是去那邊做什麼啊。」

「我被無視了……被小學女生當成空氣……」

「我討厭阿良良木哥哥。」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前後的意思支離破碎了!」

「這比娘娘腔還要更過分!」

「我是八九寺真宵。我的名字叫八九寺真宵。這是父母替我取的寶貝名字。」

「那不是宿敵,你只是單方面被我抓走而已。」

「那張便條紙借我看一下吧。」

「爲啥啊?」

嗚哇……

「……我再去一次。」

「總之,請你不要跟我說話!我討厭你!」

首先要建立起信賴關係……對吧。

「那就稱呼你爲阿良良木哥哥吧。」

「不是……所以說你迷路了吧?」

「既然這樣,就是因爲前世的關係!」

「被人從後面這樣叩打,不管是誰都會轉頭吧!」

不認識的人跟你說話要無視他。

人畜一詞實際上在這裏是「人和家畜」的意思,沒有批評人的意思……可是就算如此還是一樣。

少女八九寺正面對着看板。

「喂,你——」

「你好臭!請不要靠近我!」

我受到的打擊意外地大。

「你是在旅行社工作的嗎!年紀還這麼小就出來工作!」

「嗯……」

沉住氣、沉住氣。

如果是四字成語的話,人畜這兩字很稀鬆平常,不足爲奇;但是如果去掉下半部,就會變成非常污辱人的字眼嗎……我至今爲何會毫不在意地去使用它呢。而且光用還不滿足,還要拿來當作姓名……

「我和你在前世是宿敵!我是美麗的公主,而你則是邪惡大魔王!」

花了十幾秒纔回復過來。

很少有人初次見面就對我說這種話。

「我已經閃耀到眼冒金星了。」

「………………」

「反正你先冷靜一點。我沒有想要傷害你啊。住在這個城鎮裏面的人,沒有人比我還要更人畜無害了喔?」

「這就是生命正因爲叩打纔會閃耀。」

「那不是重點!請你馬上離開到別的地方去!」

不改善現在的狀況,那就談不下去了。

「你看就知道了吧。」

說完,我再次挑戰。

「……我說你不要逞強了啦。」

「我沒有逞強。」

「明明就有。」

「哼!喫我這招!」

八九寺話一說完,利用全身重量朝我的身體,踢出一記上段踢。她的腰桿筆直像根木棒,漂亮的姿勢讓人想象不到這是小學生的踢擊。然而可悲的是,小學生和高中生的身高差距十分明顯。這段差距無法撼動。如果是踢中臉部或許會有效果,但八九寺的上段踢頂多只能踢到我的側腹。我的側腹被腳尖踢到當然會痛,但也不至於疼痛到無法忍受。我被八九寺的腳踢中後,立刻用雙手抱住她的腳踝和小腿肚。

「蛋完了!」

八九寺大叫,但爲時已晚……究竟「蛋完了」這句話在文法上是否正確,這點待會再去問戰場原,總之我毫不留情地把金雞獨立、重心不穩的八九寺,宛如像在田裏拔蘿蔔般猛力向上一拉,動作就像柔道中的過肩摔一樣。在柔道中像這樣抓住對方的腳是犯規行爲,不過很可惜這不是比賽,而是實戰。八九寺的身體從地面浮起時,我能從非常大膽的角度窺見她裙底的風光,但不是蘿莉控的我根本絲毫不在意。就這樣直接把她過肩摔出去。

然而,我倆的身高差距在這裏起了反向量作用。八九寺體型嬌小,摔到地面前的滯空時間,比跟我同體型的對手還要稍微長一點,僅僅稍微長了一點。但就在這一點時間、一點空隙當中,八九寺立刻轉換思考模式,用能自由活動的手,揪住了我的頭髮。我因爲一些緣故正在留頭髮,所以就算是八九寺的短指,想必也很容易揪住吧。一陣疼痛竄過了我的頭皮,我的雙手反射性地離開了八九寺的小腿肚。

少女八九寺不會天真到讓這個機會溜掉。她騎在我的背上,以我的肩胛骨爲軸,不落地凌空轉了一圈,朝我的頭部發動攻擊。是一記肘擊。我被擊中了,然而——這擊的力道卻很輕。因爲她雙腳沒踏地,力量的傳導無法和平常一樣。這一擊,已經完全暴露出我倆在年齡和實戰經驗上的差距。要是她不急着分出勝負,靜下心來發動攻勢的話,剛纔這招肘擊就會分出勝負,爲一切畫下句點吧。然而現在這樣,就是我反擊的時間。這是必勝模式。

我抓住她使出肘擊的手腕,感覺上應該是左——不對,因爲她翻過來所以是右手嗎,我抓住她的右手,從那個位置再來一次過肩摔!

這次,分出勝負了。

八九寺背部着地,被我使勁摔在地上。

我爲了防範她的反擊,拉出距離。可是——

她卻沒有起身。

我贏了。

「你這傢伙真是有夠蠢。你以爲小學生打得贏高中生嗎!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前,有一個高中生和小學女生打架卻當真了起來,還當真用過肩摔把對方摔在地板上,最後還當真地洋洋得意了起來。

那個人就是我。

原來阿良良木歷是那種欺負完小學生後,還會放聲大笑的人嗎……我被自己給嚇到了。

「……阿良良木。」

「我夢見自己被一個兇惡的男高中生虐待。」

「沒事,原來是這樣……我搞清楚狀況了。」

「……是嗎。那個,那我們先跟着那位大姐姐吧。大姐姐的名字叫戰場原。她雖然人如其名個性冷淡,說話又帶刺,不過習慣之後那種過激的滋味會讓人上癮,其實她個性還挺直率的,人還不錯喔。不過直率得有點過頭啦。」

那麼,對話就重新來過吧。

八九寺的表情好像真的搞不清楚狀況一樣。

我指着躺在地上尚未起身的八九寺說。她是背部先着地,身後的揹包正好成了不錯的緩衝物,應該不要緊吧。

我像體操大哥哥

一樣,試着回答她。

「唉呀,算了……我們走吧,八九寺。」

少女翻白眼,真的會叫人退避三舍……

體內的血液——被她吸乾。

……看來她真的昏倒了……

被美麗的鬼襲擊了。

「我——沒什麼。」

她真的搞清楚了嗎。

「她好像迷路的樣子。照我看起來,她好像沒跟爸媽或朋友在一起的樣子。啊——我從一大早就一直待在這座公園了,在戰場原你來之前,我有看到這傢伙在這邊看這塊看板。那時候我沒覺得怎麼樣,可是她過一陣子又跑了回來,這就表示她真的迷路了吧?要是有人在擔心她的話就不好了吧,所以我纔想說能不能幫上她的忙。」

很明顯,那是事實,在她失去意識的前一秒的確是這樣沒錯。

「唉呀,過去的事情先擺到一邊吧,這傢伙——」

她翻白眼了。

也不是什麼可喜可賀的事情。

語音剛落,戰場原立刻轉頭,大步朝公園入口走去。我原本以爲她會討厭替小孩帶路,或者是嘮嘮叨叨地抱怨一堆,沒想到她卻答應得這麼爽快。不對,話說回來,戰場原還沒向八九寺做自我介紹,甚至不願意和八九寺眼神交會,所以恐怕戰場原討厭小孩這點真的被我猜中了。又或許,她是把這個請求當成我的願望,想回報我,所以纔會幫這個忙也說不定。

我被她討厭了……

被戰場原同學理所當然地討厭了……

「不,我——」

「幹麼啊。拿去啊。」

「請說。」

「…………」

她搞不好真的把我當成一個虐待兒童的傢伙了。我覺得這評價可能比蘿莉控還要更過分。

與其說是襲擊,毋寧說是我自己一頭栽進去的。一切就如字面之意,就像是我自己朝着對方的利牙衝過去一樣,總之在這個科學萬能、幾乎沒有黑暗無法照亮的時代中,我,阿良良木歷,在日本郊外的偏僻鄉村中,被吸血鬼襲擊了。

我感覺內疚感快撕裂我的胸膛。

「就是去這張便條紙上的地址。那個大姐姐知道地方,所以要幫你帶路。真是太好了呢。」

我將便條紙上的地址,照唸了出來。所幸這上頭的字念法都很簡單,我才得以將它流暢地念出口。戰場原聽完後,

嗚!

該不會是不懂裝懂吧。

但八九寺依舊沒有想動身的跡象,因此我硬是抓住她的手,拉着她……應該說感覺比較像是拖着她,追上戰場原的背影。「啊、啊嗚!啊嗚!喔嗚!喔嗚!」八九寺發出像海狗或海驢一樣的古怪叫聲,過程中雖然險些跌倒,但最後還是站穩了身體,跟上了我。

「……總覺得我不是很想碰你呢。」

接着,我變回了人類。

「嗯。」

被連血液也會爲之凍結一般美麗的鬼……襲擊了。

戰場原說起話來口齒不清。

如果真是這樣,我總覺得好浪費啊……

「喂,八九寺。你其實已經醒過來了吧,還在那邊裝死。快點把剛纔那張便條紙,拿給這個大姐姐看一下。」

「……夢與現實是相反的。」

「原來如此。是相反的嗎。」

「嗯……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你怎麼了……?阿良良木。」

一切始於春假,終於春假。

「我是迷路的蝸牛。」

這傢伙讀不出對話的脈絡嗎。

「快告訴我吧,八九寺小妹妹。你到底做了什麼夢呢?」

「啊,真是的。反正你快點來吧。」

唉呀,這件事也沒多了不起。

「……喔。幫我帶路嗎。」

我決定先把越野腳踏車放在公園,待會再來拿。

「嗄?蝸牛?」

「那個地址我知道在哪。」

「哇!真的嗎。是什麼夢啊?」

「啊,對了,戰場原。你以前住在這附近吧?那地址之類的東西,你聽到的話應該多少有印象吧?」

雖然體內還稍微留下一些身體能力——只是某種程度的恢復力和新陳代謝罷了——但我已經不怕太陽、十字架、大蒜和聖水了。

(⊙注14:體操大哥哥:NHK的幼兒節目《和媽媽一起》的主持人。類似臺灣的西瓜哥哥。)

我們三人暫時離開了浪白公園。

只是一件已經解決、畫上句點的事情。剩下一些比較像問題的地方,頂多就是我每個月都要持續被吸一次血,而每次被吸血都會讓我視力……等能力超越人類的水準而已,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我只要花上自己的餘生去面對即可。

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

我回頭一看,戰場原就站在我身後。

戰場原雖然暫且點頭表示認同,但她詫異的神情卻絲毫未變。我想,她大概很想問我最後爲何會變成扭打吧,關於這點我實在無話可說。我只能說,這是戰士和戰士之間靈魂的共鳴。

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這名稱的正確念法。

「……嗯——」

我悄悄用自己的背遮住了八九寺的臉,以免被戰場原看見,隨後若無其事地打了八九寺兩、三個耳光。當然,這是爲了讓她醒來,不是因爲我想對她再次施暴。

「不,我迷路了。」

「…………」

「好像在我以前的家,還要再過去一點的地方吧。詳細的地點我沒辦法說明,不過到那邊的話,憑感覺應該會知道吧。那我們走吧。」

這邊差不多該講解一下春假的事情。

「好吧,我知道了……我念給你可以吧。我看看……」

「嗯嗯?你沒有迷路了嗎?」

後方傳來一句冷靜的叫喚聲。

咦……好奇怪,我們到剛纔爲止,氣氛還挺不錯的說……

「只是拿一下便條紙而已吧。」

「我說過要陪你到地獄去,不過那是因爲阿良良木器量狹小的關係,這和你已經無可救藥了之類的完全不一樣,這點你千萬別誤會了。」

我的身體變得會被太陽灼傷、討厭十字架、會因大蒜而衰弱、因聖水而溶化;但以此爲代價,我得到了爆發性的身體能力。而在前方等待我的東西,是有如地獄般的現實。最後將我從地獄中解救出來的人,是一位剛好路過的大叔,也就是忍野咩咩。沒有特定住所、不停旅行的差勁大人——忍野咩咩。他漂亮地消滅了吸血鬼,還替我解決了許多其他的事物。

沉吟了一聲,接着說:

我蹲下來,觀察八九寺的臉。

啊——

她搖頭。

「那個,還好……大概一般程度吧。」

「……請讓我解釋。」

那時,我被吸血鬼襲擊了。

「是嗎。」

004

我沒有任何理由。

最後,我變成了吸血鬼。

應該早已聽習慣的毒舌,這次卻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八九寺十分明確肯定地說。

「那就太好了。」

「嗯?」

我從八九寺那邊拿到便條紙,直接把它拿給戰場原。然而,戰場原卻不打算伸手接下那張紙。她用比冰點還要更冷冽的眼神,凝視着我伸出去的手。

最後,八九寺醒了過來。

「………………」

「咦……要去哪裏?」

「沒事……」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不過這是一個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

「我也不想碰你摸過的東西。」

她似乎看不下去,走了過來。

只見她一臉詫異不已的神情。

而且,我的情況還算幸運了。

因爲我只是在春假這段期間而已。

地獄只持續了兩個禮拜。

打個比方來說,戰場原就和我不一樣。

戰場原黑儀的情況。

遇到螃蟹的她——身體持續了兩年以上的不便。

那不便,阻礙了她大半的自由。

兩年以上都活在地獄當中,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因此戰場原會對我產生超乎必要的恩情(這點不太符合她的個性),也許是沒辦法的事情吧。因爲身體上的不便先不談,能夠消除她心靈上的創傷這點,對她來說應該是任何東西都難以取代,且得來不易的成果吧。

心靈。

精神。

是的,到頭來,那一類的問題無法和他人商量。這種無人能理解的問題,會深深束縛……或許應該說會釘死住的東西反而是精神,而不是肉體。這麼一來——

說起來我也一樣,就像我現在已經不怕太陽,但我依然會恐懼早上從窗簾縫隙中射入的陽光。

就我所知的範圍內,跟我和戰場原同班、又是班長的羽川翼,也同樣受過忍野的照顧。不過她的情況只有短短几天,在時間上比我更短,而且她還失去了那段時間的記憶。在這層意思上,她可以說是最幸運的人。不過,羽川因爲這樣,只要她不去和別人談自己的問題,她就完全不會得到救贖。

「這一帶。」

「咦?」

「我以前的家,就在這一帶。」

「你以前的家——」

我順着戰場原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邊只有一條普通的——

「……那邊不是馬路嗎?」

「真是無趣。」

誰說小孩都是天真無邪的。

「…………」

「——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平常毒舌透頂的戰場原和現在的戰場原,一般人可能分辨不出有哪裏不同。不過,要是像我這樣一直被戰場原的謾罵洗禮,多少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因爲她的話語缺少了銳利感。平常,或者是戰場原心情好的時候,毒舌起來根本不會讓人有喘息的機會。

她呢喃。

「不過,八九寺。」

(⊙注16:日文中學淺和悲慘同音。)

是因爲她的舊家變成馬路的關係嗎……還是因爲我的緣故?

唉呀,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先快點把八九寺真宵這個小女孩送到目的地,之後我再努力逗戰場原開心吧。請她喫頓中餐,陪她逛街買東西,如果時間還有剩的話,再去其他可以玩樂的地方吧。沒錯,好,決定了。反正我因爲妹妹的事情不想回家,今天一整天就拿來侍奉戰場原吧。幸好我今天帶了不少錢——等一下,我這狗奴才性格是怎麼回事!

「你說話一點誠意都沒有。」

「才疏這說法聽起來很順也就算了,可是學淺在這邊是不是有點多餘……」

不過,從戰場原至今的反應看來,與其說她討厭或不擅長應付小孩,倒不如說她的反應比較像是——搞不太清楚狀況。

「我們因爲這些無可奈何的事情,浪費了時間呢。走吧,阿良良木。」

「喔——PTA啊。」

「你早就知道了嗎?」

「畢竟房子已經賣掉了,所以我也沒想過房子會還在……不過沒想到居然變成馬路了。這真的會讓人挺憂鬱的呢。」

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爲什麼會這樣呢。

戰場原深嘆了一口氣。

難得回來一趟說。

「嗯……已經可以了嗎?」

「…………嗯!」

這個死小孩真的很臭屁。

「那你的表情應該更驚訝一點吧。」

「PTA可是很厲害的組織喔!像阿良良木哥哥這種未成年、既沒權也沒勢的普通市民,他們只要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把你輕輕鬆鬆地擺平掉!」

答案來自前方的戰場原。

從公園到此,光是這段路程就已經新、舊路混雜,呈現出與公園那塊地圖看板完全不同的樣貌,因此就連對這一帶沒有特別情感的我,都會覺得心中的幹勁逐漸被削減。

「我不會將喜怒哀樂表現於形色的。」

「我也不想抱着阿良良木哥哥的粗腿不放啊。」

「………………」

這張紙我還沒還給八九寺。

「我說,你差不多可以離開我的腳邊了吧,八九寺。你這樣我很難走耶。真是夠了,幹麼一直像抱抱君

一樣巴着我的腳不放。我要是跌倒了怎麼辦。」

「………………」

「這樣太過分了!我要跟PTA告狀!」

我這回應很奇怪。

「你不告訴我,我就不帶你去喔。」

我實在難以想象。

「可是你迷路了吧?」

「對自己沒有自信的阿良良木哥哥,你自己這樣就行了。你可以請人幫忙到你滿意爲止。但是我沒有那個必要。因爲對我而言,這種程度是日常自販機!

「哼哼——我不告訴你。我要行使緘默權!」

但被夾在中間的我,實在忍受不住。

雖然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或許從八九寺的角度來看,我的幫忙可能很雞婆。我自己在小學的時候,也曾經認爲我可以靠己力完成任何事情。曾經確信自己沒必要借用他人的力量,或是根本沒必要請人幫忙。

就像人會改變一樣,城鎮的樣貌也會改變。

八九寺開口說。

我硬是把她給扒開。

「是你才疏學淺罷了,阿良良木。」

「可以了。」

戰場原一個人,腳步迅速地往前進。

在我強行要求下,

「PTA是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簡稱。意思是家長教師協會。」

(⊙注15:抱抱君:日本一種小玩具,可以像無尾熊一樣抱住東西。)

不管是哪個原因,虐待兒童等事情先擺一邊,因爲剛纔我和戰場原聊到一半,就跑去管八九寺的事情了嘛……雖說狀況是自然而然演變成這樣,但站在非自願陪伴我們的戰場原的角度來看,正常來說她的心情應該不是很平靜吧。

我被自己嚇到了。

「怎麼了?阿良良木哥哥。」

你想去那邊做什麼。

不過,我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是我那兩個國中生的妹妹,用這招就可以確實攻陷她們了說……話雖如此,八九寺的臉蛋看起來很聰明,所以不能把她當成一般的傻小孩對付嗎?真是的,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我和八九寺則跟在她後方。

「嗯……這倒也是。」

「那個……八九寺,爲了你好我先告訴你,這種時候你只要請別人幫忙就好了。」

「你說話啊。不要不出聲。」

還有,

我腦中閃過一個好主意,從臀部的口袋拿出錢包。

「這裏——真的完全變了個樣呢。明明才離開這邊不到一年,這是爲什麼呢。」

一條很美觀的道路。柏油的顏色還很新,有如最近纔剛鋪上去一般。也就是說——

無論如何,這麼一來戰場原今天除了習慣新衣服以外,來到此地的另一大目的也算達成了吧。

「那又怎麼樣。」

看似真的很無趣一樣。

這種事情——

(⊙注17:八九寺原本是想說「日常茶飯事(常有的事情)

」,但卻說錯了字。)

至少,對話沒有演變成麻煩的爭論。

她心情似乎很差呢……

但是,從戰場原一直凝視那個方向、視線一動也不動的舉止來看,只要你想,或許就能從中察覺出,她內心因爲失去歸宿而感到很無助不安的情感也說不定。

「哦——我原本以爲那大概是家長會的意思,沒想到裏頭還有老師啊。戰場原你真的很博學呢。」

「這個地址——」

「是馬路呢。」

「『經皮氣球血管擴張術』這個醫療用語的簡稱也一樣是PTA,不過我想這應該不是阿良良木想要的答案,所以這裏的正確答案應該是家長教師協會吧。」

「誒?那是……」

「我又沒拜託你。我一個人也能去。」

「我知道了,大小姐。拜託您,請您告訴我這個地址是什麼地方吧。」

「是嗎?那我就把它換成悲慘吧。」

「呼!」

嗯——

站在帶路人的角度來看,這點我想要事先知道,何況如果是小學女生獨自要前往,那就更不用說了。

這點我只能同意了。

「我不知道。」

「哦……是定額販賣的啊。」

我轉過頭。

這傢伙還挺頑強的。

……她該不會是認爲,要是出聲會被戰場原知道自己的位置吧。

「一根手指頭嗎,我好怕喔。不過八九寺,你知道PTA是什麼的簡稱嗎?」

我從口袋拿出便條紙。

戰場原完全不回頭。

八九寺真宵躲在我的腳後面,窺視眼前的戰場原。她有如在警戒一樣,沉默不語。她只是個小孩,也許應該說正因爲她是小孩,所以才能直覺到戰場原是一個更勝於我的危險人物吧,從剛開始她就一直把我當成人牆在躲避戰場原。可是呢,人類當然無法變成真正的牆壁,因此她的意圖全曝了光,而且因爲這樣,她看起來很露骨地在躲避戰場原,這狀況甚至會讓第三者也感到不舒服,然而就算如此,戰場原似乎完全不把八九寺這個小孩放在眼裏(「走這邊」和「走這條路」之類的話,她也只對我說而已),所以兩人是彼此彼此,互相互相。

不過,倒是沒有發出「啪嚓!啪嚓!啪嚓!」的聲音。

八九寺不作聲,點頭回應。

她的確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看來這兩者都有關係。

「是嗎。那我們走吧,八九寺。」

明明是不可能的說。

八九寺再次陷入沉默。她八成不知道吧。

「這是住宅地開發嗎?」

「應該說是土地區劃整理吧。」

我今天帶了不少錢。

「小妹妹,我給你零用錢吧。」

「呀呼——!我什麼都告訴你!」

原來她是一個傻小孩。

應該說,她真的是個傻子……

不管怎麼說,我想歷史上沒半個小孩會被這一招拐走吧;八九寺可能會成爲史上第一人,真是難得的人才。

「那個地址住着一戶姓綱手的人家。」

「綱手?那是姓嗎?」

「當然是姓!」

八九寺不知爲何怒氣衝衝地說。

我知道自己朋友的名字被人那樣說,心裏會不太舒服,可是也不到怒吼的地步吧。這不知道該說是她情緒不安定,還是……

「嗯……那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親戚。」

「親戚啊。」

也就是說,她利用禮拜天,一個人正要去熟識的親戚家嗎?是她雙親管教方式太放任?還是八九寺瞞着父母自己跑來的?這點我不知道,但是她的決心似乎落空,假日的小學生單獨冒險在中途觸了礁。

「是感情很好的堂哥表姐之類的嗎?從那個大揹包看起來,你應該是從很遠的地方過來的吧?拜託,出遠門應該在黃金週之類的長假做吧。還是說你有非今天不可的理由?」

「正是如此。」

「母親節你應該待在家裏孝順媽媽啊。」

我自己,

也沒立場說別人。

「遠騎嗎?好帥喔。」

戰場原毫不焦急,一臉若無其事地沿着來路折返回去。八九寺以我爲中心,順着戰場原的動作繞圈在躲避她。

「你這種口誤讓人心情很糟耶……」

「好像是。」

我們走在路上,沒有和人擦肩而過。因爲該出門的人一早就出門了;而不出門的人則整天都待在家裏——這裏似乎就是這樣的地方。不過,這種狀況在我家那一帶也是一樣的,不同的地方就是這裏有許多大得要命的房子吧。這表示這邊住的都是有錢人吧。這麼說來,戰場原的父親也是外資企業的大人物。住在這一帶的都是這種人吧。

我原本以爲那後面還會接什麼惡毒的話語,結果卻沒有。

戰場原的措詞有點微妙。

我發出超乎必要範圍的怒吼聲。因爲我覺得她這個說法真的很厲害,雖然我不想承認。

「我說,阿良良木。」

「嗯?可以啊。是在這附近嗎?」

「我覺得她應該不至於覺得你礙事,或是希望你快滾吧……嗯——」

「……人類。」

「………………」

「不過,這附近的路真的很複雜呢。這構造到底是怎麼回事?真佩服你居然會想要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我自己都覺得很驚訝。

「這是我的直覺。」

嗚哇,這孩子似乎誤會了遠騎的拼寫,真是有趣……應該訂正她比較好,還是不管她比較好呢……這點我無法判斷。

「………………」

在這種偏僻的鄉村,這個詞實在讓我無從理解。

這又是一個十分危險的關頭。這一幕假如我是蘿莉控肯定會煞到她。啊啊!我不是蘿莉控真的太好了……

被她稱讚了。

「因爲我不是第一次來了。」

這件事對我來說再清楚不過了,不過現在看來有詳細確認的必要。

「是嗎。」

不管有無道理,她似乎只是單純在生理上討厭我念她而已。

「巴士、瓦斯、爆炸;巴士、瓦斯、爆炸;巴士、瓦斯、爆炸。」

「噗噗——!答錯了。」

或許她的耳朵聽不見智商過低的對話。

這真過分。

「你那不是人名吧。」

太過爽快反而讓人覺得不幹不脆。

「咦?是嗎?」

「抱歉。我口誤。」

「我只是在遠騎而已。」

原來小孩的謊言這麼容易看穿啊。

「感覺到什麼?」

「……你幹麼這麼怕戰場原啊?她又沒對你做什麼事情。而且,雖然看上去可能很難理解,不過幫你帶路的人是她,不是我喔?」

她甚至不打算參與我們的對話。

老實說我也沒立場說大話。

八九寺無精打采地說,回答的語氣出乎意料的溫順。

她這惱羞成怒的方式是怎麼回事……

「這樣啊。可是那樣就變成遠開了。」

然而,

「那個姐姐身上散發出的兇暴的惡意……」

我在這裏第一次看見八九寺真宵爽朗的笑容,那笑容相當具有魅力。笑容中沒有了隔閡。宛如向日葵綻放一般,或許這比喻相當普遍,但幾乎所有的人只要過了這個年紀,就無法浮現出這樣的笑容吧。

「不對,這是人名。我有三個朋友叫這個名字。所以我想以前這應該是很普通的名字。」

(⊙注19:巴士、瓦斯、爆炸爲日本知名的繞口令。)

接着,她露出目中無人的賊笑。

「這樣啊。那你怎麼還會迷路?」

「對了,阿良良良木哥哥——」

「那請你念三次『巴士、瓦斯、爆炸』看看。」

「……貘?」

「我不敢說沒有,但是至少我念別人名字的時候不會口誤。」

「可以再告訴我一次那個地址嗎?」

「可能是,該怎麼說呢?」

我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又唸了一次便條紙上的內容。

「如果你想罵我的話,就隨便你怎麼罵吧。」

什麼時候變成在玩誘導式猜謎了。

雖然有點可怕,不過我問一下吧。

「你的良多了一個喔!」

(⊙注18:遠騎的英文爲touring。但八九寺以爲是two ring0;兩輪1;,所以才誤以爲開車是fourr ring0;四輪1;。)

「你這麼說的話,我無話可說……」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不管是誰都會有說錯話的時候。還是說阿良良木哥哥從出生到現在,一次都沒有口誤過?」

戰場原語氣冷靜地說。

「戰場原,我問你一下。」

只是在打發時間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對了,問一個男人在做什麼,如果他回答是在打發時間的話,那就表示那個男人沒有出息。真是好險。

老是這樣又有什麼不對。

「不過是騎腳踏車罷了。」

就算她討厭戰場原是憑小孩的直覺,但也要有個限度吧。戰場原也不是鐵石心腸,八九寺這麼明顯在躲她,實在會傷到她的心吧。總之,就算扣除我對戰場原的掛心,我覺得在道義上,八九寺用這種態度對戰場原並不正確。

原來八九寺也會誇獎我啊……

她這感覺似乎超越了直覺。

「可是,阿良良木哥哥沒有感覺到嗎?」

(⊙注20:一種猜謎遊戲,先讓答題者念一個單字十次,接着出容易讓對方誤答的題目。阿良良木會想到誘導式猜謎,是因爲貘0;baku1;音和繞口令相近,同時日本人認爲貘會喫人類的夢。)

這裏可以算是閒靜的住宅區吧。

「沒什麼,我只是——」

「會喫夢的動物。那就是……」

戰場原沉吟一聲,點頭回應。

——哥哥老是這樣。

八九寺得意洋洋地說。

「會喫夢的動物是什麼?」

我只是跟着你們過來。

「她好像很討厭我……我感覺到一種你很礙事、快滾的強烈念頭……」

「不要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呼……唉呀呀。」

外資企業啊……

「……我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罵你的。」

附帶一提,走在前頭的戰場原毫無反應。

「…………」

接着,她壓低聲音續道:

「腳踏車啊。說到遠騎,果然還是要騎摩托車呢。真的好可惜啊。阿良良木哥哥沒有駕照嗎?」

好吧。

嗯……不過很多事情就是這樣吧。以爲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和實際上做得到的事情,兩者是不同的。以爲的東西只是以爲。這點不管對小學生或高中生,或是其他年齡層的人,都是一樣的吧。

我成功念出來了。

「看來我們好像走過頭了。」

總之。

「很遺憾,因爲我們學校的校規禁止學生考駕照。不過摩托車實在很危險啦,我覺得開車比較好。」

她的臉上充滿了自信。

八九寺的語氣似乎很羞愧。

「阿良良木哥哥纔是,你剛纔在那邊做什麼?禮拜天一早就在公園長椅上發呆,這不像正經的人會做的事情。」

戰場原久違地發出了聲音。

「……因爲我很久沒來了。」

無法否定她說的話,實在讓我很痛苦。

八九寺間不容髮地接着問。

「阿良良木哥哥沒資格這樣說我。」

「等等,你又知道什麼了!」

「幹麼?」

她依舊頭也不回。

她覺得礙事、快滾的人,可能是我也說不定。

我們都覺得彼此是朋友,但爲何無法好好相處呢?這點真是不可思議。

「你討厭小孩子嗎?」

「討厭啊。最討厭了。他們要是全部死光光,一個都不留的話就好了。」

她說話完全不留情。

八九寺「嚇」一聲,縮起了身體。

「因爲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和他們相處。好像是我國中的時候吧。有一次我去百貨公司買東西,撞到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孩。」

「啊——結果你把他弄哭了嗎?」

「不是你說的那樣。那時候,我對那個七歲小孩說:『你不要緊吧,有沒有受傷,不好意思,真是對不起。』」

「…………」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小孩纔好,所以亂了分寸。可是,沒想到我居然會那麼失態……這事情讓我備受打擊……從那次之後,我就提醒自己,對被稱爲小孩的東西,不管是人類還是其他動物,都要以憎恨的心去對待他們。」

這近似於遷怒。

她說的道理我明白,但是心情我卻無法體會。

「對了,阿良良木。」

「怎麼了?」

「我們好像又走過頭了。」

「嗄?」

走過頭——是指地址的事情吧。

「如果您對大概這個詞不滿的話,那就改用絕對吧。」

「不過,我會穿襪子喔。」

這樣的她,說的話絕對不會錯。

可是,實際上我們已經迷路了,我想應該就是構造上的關係使然吧。我也只能這麼想。難道戰場原不想承認自己的失誤嗎?戰場原就是戰場原,相當愛逞強啊……正當我如此思考時,「什麼嘛。」戰場原對我開口說。

在那之後。

「你想要把我變成那種低級的男人嗎……?」

八九寺的語氣冷靜到讓人驚訝,宛如在敘述已經完全掌握答案的數學算式一樣,沒有任何情感,口吻十分機械化。

通常以蛞蝓比較常見,不過那是貝殼已經退化的形態。

「我沒想到那種地步!」

只能直接去找他。

「原來全裸下跪還不夠,你還想用油性筆,在我的肉體全身上下寫滿各種猥褻的字眼啊。」

既然這樣,剩下的問題就是聯絡方法了。

她有好幾年的時間,身陷於那邊的世界。

「你一臉高興地用這種梗來收尾也沒用,我可沒有那種奇怪的屬性。」

在這種住宅區裏,被她這樣道歉誰受得了啊。

也不會對絕對這個詞感到滿足。

「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很想抱怨喔,阿良良木。你如果有話想說的話,就說清楚講明白如何?真不像個男人。要不然,我脫光衣服下跪向你道歉也行。」

「嗚……」

相當認真地。

不過,這樣相對地消去了他平常輕浮的態度,以我的立場來說,反而比較好說話。因爲每次和忍野說話,總是相當累人。

「因爲我是——迷路的蝸牛。」

「迷牛。」

既然如此,事情演變成這樣,我不能就此置身事外。要是對方只是普通的迷路小孩,狀況像現在這樣超乎自己能力範圍所及,那我只要把她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就可以自我滿足地宣告事情落幕;然而,事情如果和那邊的世界扯上關係的話——

「因爲我試過好幾次,都沒辦法到那裏。」

「不對。不是你說的那樣。」

但話說回來,這當然不是憑我和戰場原兩人就有辦法處理的問題。因爲我們並沒有具備那方面的特殊能力。我們只是單純知道有一個不屬於這裏的另一個世界而已。

「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正在思考傷風敗俗的事情呢,阿良良木。」

因此,他是一個何時會離開都不奇怪、千錘百煉又無可救藥的無根浮萍。不過我因爲戰場原的事情,上禮拜一還有禮拜二善後的時候才和他碰過面,而且昨天我還有去找他,所以他應該還在那棟廢棄大樓裏吧。

然而,對她的語氣——

於是,戰場原祭出最後的終極絕招,用手機的特殊功能(我也不太清楚是什麼),啓動了GPS之類的導航系統時——

「牛?不對吧。那不是牛,是蝸牛啊。」

「我永遠都到不了那裏。」

「雖然是襪子,不過是網襪喔。」

光是知道的話,實在無能爲力。

八九寺說。

「你把我的記憶力和你那粗糙的記憶力相提並論的話,就算你擔心我我也不會覺得高興,反而還會覺得很悲哀呢。」

「蝸牛用漢字來寫不也有一個牛字嗎。啊,阿良良木老弟該不會都用片假名在寫吧?你的智商還真低啊。漩渦的『渦』,把三點水換成蟲邊,然後再加上牛。寫作蝸牛。」

那傢伙沒有手機。

雖然我沒有那種興趣,不過如果對象是戰場原的話,我倒也挺想看看她穿網襪的樣子——不,不用裸體沒關係。她現在穿褲襪都已經這樣的話……

柄眼目的陸生有肺螺。

「怎麼可能。以清正廉潔爲宗旨的我,看起來像是那種人格低劣的人嗎?沒想到戰場原你會這樣說我,真叫我心寒啊。」

「…………」

我不是對大概這個詞不滿。

「抱歉,現在看起來可能會花一點時間。不過,我們已經知道是在這附近了——」

「那你想到哪種地步啊?」

——目前,我對這個城鎮很感興趣。

戰場原是螃蟹。

我——阿良良木歷、戰場原黑儀,還有八九寺真宵三人接連挑戰了五次,包含遊走法律邊緣的捷徑,以及會繞到讓人昏眩的遠路,全都毫無例外地嘗試過了,但從結果來看這一切完全白搭,漂亮地以徒勞無功收場。我們很確定自己已經在目的地附近,但不知爲何就是到不了那裏。最後,我們甚至用地毯式搜索,挨家挨戶去尋找,但還是白費力氣。

「誒……?大概……?」

就算知識就是力量。

我倒是悲哀起來了。

在檔案下載的瞬間,手機突然收不到訊號。

所以我們在討論之後,決定和忍野商量。這是最簡單省力的方法,也是一個不太情願的選擇。

005

而八九寺似乎是蝸牛。

「單獨一個蝸字,是念作『KA』或『KE』啦,不過除了蝸牛這個詞以外,根本用不到這個漢字……蝸牛背上的殼有漩渦對吧。就是那種感覺……還有,這個字也很像災禍的禍……啊,倒不如說這部分的感覺比較具有象徵性吧?會讓人類迷路的怪異多到數不清……說到會擋住去路的妖怪,就算是阿良良木老弟也聽過塗壁吧?然後……是這種類型又是蝸牛的話,那就一定是迷牛了吧……唉呀,名字在這裏是表示他的本質,而不是外形,不管是牛還是蝸牛都一樣啦。要說外形的話,他還有留下人形的圖畫呢……阿良良木老弟,怪異這種東西,替他命名還有作畫的人,通常不是同一個人。可以說百分之百不是。通常都是先有名字。說是名字,不如說是概念吧。這就和輕小說的插圖一樣。在視覺化之前,就已經有概念存在了。大家常說名字可以表現軀體,不過軀體兩個字不是肉體或外觀的意思,而是本體的意思……嗯啊啊(哈欠聲)。」

「不——」

「就算你的襪子再變態……」

「……是嗎?」

「——我想,大概沒辦法吧。」

忍野咩咩。

「老實說,我第一次在腳踏車停車場看到它,就很想要騎看看了。」

「嗯……?」

假如這裏是陌生的土地,地址和實際地圖不吻合是常有的事情,但是戰場原不久之前還住在這裏的說。

「如果可以讓全世界知道阿良良木歷這個人有多麼低級的話,脫光衣服下跪還算便宜了呢。」

是我的——我們的恩人。

而且我根本沒有那種喜好。

我硬是改變話題。

我是鬼。

又宛如完好無損的唱片一樣,不停重播。

看來他真的很困。

但是他如果少了恩人這個頭銜,肯定是那種會讓人敬而遠之的人種。他過了三十歲還居無定所,從一個月前左右開始,把這個城鎮裏的一家倒閉的補習班當作居所——光是說明現狀,一般人就會退避三舍了吧。

「那大概是迷牛吧。」

此時,我終於——或者該說是不情不願、後知後覺地完全理解了現場的狀況。戰場原似乎老早就察覺到狀況有異(雖然她絕對不會說出口)。此外,比任何人都還要深入瞭解狀況的人,恐怕是八九寺吧。總之——

咦……?這是第二次囉。

忍野咩咩猶如呻吟般低語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睏倦,彷彿在安穩的千年封印當中硬是被人吵醒一樣,而且語氣聽起來非常不高興。這應該不是低血壓的緣故,看來忍野似乎有很嚴重的起牀氣。現在和他平常直爽的說話方式,有相當驚人的落差。

「永遠到不了……媽媽那邊。」

「唉呀,是嗎。我都沒發現呢。」

「借你是沒關係啦……可是你知道地方嗎?如果有必要的話,我畫一張地圖給你吧——」

「渦……蝸嗎?」

「唉呀。不管有沒有根據,我一直都是這樣說你的,可是你這次居然用這種算不上是吐槽的方式來回答我,感覺很奇怪喔。」

蝸牛。

戰場原也反對把八九寺交給派出所。

啊,不過,

「什麼啊。啊,對了。你剛纔好像說過什麼區劃整理對吧。仔細想想,連你以前的家都變成馬路了,這附近的樣貌和你以前認識的有幾分不一樣,也是很正常的吧。」

他曾說過這句話。

「便宜的是你的自尊。」

「這附近雖然多了幾條路,也有拆掉或新蓋的房子,可是以前的舊路並不會完全消失……所以我會迷路不是因爲構造上的關係。」

戰場原和忍野上禮拜纔剛認識,關係還稱不上是親密,所以應該由我這個比較早和忍野打交道的人跑一趟比較妥當,然而,「我跑一趟吧。」戰場原卻主動要求說。

她反覆說道。

羽川是貓。

(⊙注21:塗壁是福岡縣遠賀郡海邊的傳說妖怪。據說他外形似牆壁,會在夜路中擋住人類的去路。)

我實在搞不清楚你這性格算是自傲還是自卑。

卻讓我無話可說。

這方面的技巧,我想多跟戰場原學習。

戰場原確定周圍樣貌後,接着說:

只要灑上鹽巴,它就會融化。

「那不是重點,那個,八九寺。」

「你的越野腳踏車借我。」

宛如壞掉的唱片一樣,不斷重複。

「如果你有本事罵我的話,就隨便你怎麼罵吧。」

「我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罵你……咦?你這句話跟剛纔那句好像有點不太一樣喔?」

「那輛車真的很棒,這是我的真心話……你還挺坦率的嘛,雖然這不太可能。」

「應該說,」

戰場原開口續道。

有如在我耳邊呢喃一般。

「不要讓我和那孩子獨處。」

「………………」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嗯,這倒也是。

站在八九寺的立場來看,也是一樣。

我把越野腳踏車的鑰匙,交給了戰場原。我記得之前曾聽說過,戰場原沒有腳踏車的樣子,我居然要把自己的愛車借給這種人,仔細想想這實在很冒險。不過戰場原的話應該沒關係吧,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所以。

現在,我在等戰場原的聯絡。

我已經回到了浪白公園的長椅上。

八九寺真宵就坐在我身旁。

中間隔着一個人的距離。

她在那個位置,隨時可以逃走。

或者該說,她現在就是一副想立刻拔腿就跑的樣子。

我已經和八九寺適當地提過,自己和戰場原先前有過的問題……還有現在依舊存在的問題,但是我的說明反而更加深了她的警戒心。我們好不容易纔稍微混熟了一些,卻因爲我不謹慎的行動,而得到失敗且適得其反的結果。現在只能從頭來過了。

彼此之間的信賴是很重要的。

唉……

這麼說來,剛纔我說要給她零用錢,結果到頭來一毛錢都還沒給她……該怎麼說呢,這傢伙實在太好打發了。

同時從口中吐出類似胃液的東西。

「唉呀……我剛纔還倚老賣老地叫你要孝順媽媽……」

這、這傢伙真的用喫奶的力氣猛咬我一口,不是因爲開玩笑或淘氣,更不是因爲想掩飾自己的害羞……我知道八九寺的牙齒刺破了我的皮膚,就算不去看我也知道自己在噴血!這真的一點都不好笑,她爲什麼突然——難道說,該不會是我在不知不覺間,在自己也沒有注意和發現到的情況下,完成了某種事件的發生條件嗎……

這就是我覺得安全的緣故。

「你剛纔說什麼來着?」

「吼!」

她的問題是外在的。

「你也……很辛苦呢。」

我現在真想摸摸她的頭。

傷口溼漉漉、濃稠地,以肉眼可分辨的速度逐漸癒合,這光景宛如錄影帶在快轉或倒帶一樣,我看到這景象,才重新想起自己是多麼異類的存在。重新想起那黑暗且昏暗的感覺。

「…………」

「……我沒有騙你。」

離婚。

她想見媽媽一面,

她沒有回答。

八九寺的語調感覺像在鬧彆扭。

我先看了一下被咬傷的地方。

因此,我沒有多說,

「……喔。」

「那麼,回到剛纔的問題。」

父女單親家庭。

你以爲自己真的可以變回人類嗎?

終於,八九寺鬆開了咬進我肉裏的牙齒。

不管怎麼說,用剛纔那一招大概行不通吧……而且那一招是因爲開玩笑用起來纔有趣,如果重複用太多次,搞不好會有人當真——應該說那個人就是我自己。

所以纔會來找媽媽。

在那之後,據說她好幾次想要造訪母親家。

況且以整體的狀況來說,她在禮拜天揹着揹包來拜訪自己母親家這點,我覺得反而更奇怪……

因此,

「……這樣啊。」

勝負已定。

「好痛!痛、痛、痛!」

跑來找她的媽媽嗎。

……看來先開支票後付款,她也沒關係的樣子。

八九寺從此見不到她。

看來阿良良木歷就算不讓戰場原黑儀全裸下跪,也已經是一個低級的男人。

隨後,就這樣癱軟倒下,失去了意識。

總覺得這有點像是歪理。

我揮動被咬的手,想要放鬆它。

那個人還是我。

「嗚哇——!」

「你說那邊是親戚家是騙我的嗎?」

「而且,」

「啊——不過是她突然咬過來的。」

八九寺維持乖僻的語調,接着說:

「不過我永遠到不了。」

「………………」

可是,

我最近也有聽過相同的狀況。

這狀況太過複雜,我感覺思緒一片混亂,所以這邊先稍微整理一下吧。現在,八九寺是五年級,而她在三年級爲止姓綱手(所以她對綱手這個姓纔會執着到不惜怒吼的地步),最後她被父親領養改姓八九寺就表示……啊,原來如此,她雙親在結婚時,統一改姓母方姓氏。結婚時統一姓氏的時候,不管是用男方或女方的姓都無妨。這麼一來……她的雙親離婚後,母親——綱手離開了家裏,搬到了這附近來……不對,這邊應該是她母親的老家。所以,八九寺纔會在禮拜天——

「不是的,我不是因爲今天是母親節的關係才專程跑過來的。只要有機會,我都會想要去我媽媽家一趟。」

「嗯——」

這真是傷腦筋。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感想。

所以,我試着摸了一下。

她咬了我的手一口。

我將沒被咬的另一隻手,緊緊握拳。有如想要捏碎空氣一般。接着,將拳頭朝八九寺的心窩打去。心窩是人體無法鍛鍊的要害之一。八九寺捱了這一擊居然沒有鬆開咬住我的牙齒,實在很了不起,不過她的咬力在一瞬間稍微減弱,這點是不可爭的事實。我趁隙用力揮舞被咬的手。八九寺彷彿想要咬掉我一塊肉似的,但也因爲這樣,她身體的其他部位全都放了空。不出所料,我很輕鬆地就讓八九寺的屁股從長椅上浮起。

「你遇到了蝸牛嗎?」

這副德性還敢說自己是低級的男人,真是笑死人。

利用母親節這個日子,

「母親也算是親戚吧?」

眼前,有一個高中生朝着小學女生身體中心線的要害痛毆了兩拳,還在故作感慨空虛。

這樣我當然沒資格說她。

也就是說現在要開始戰鬥囉!

「……你的表情好恐怖喔,阿良良木。」

八九寺一口氣把身體貼了過來。

因爲我剛好也有一些在意的事情。

「…………」

「到了第二次之後,勝利這種東西只會讓人覺得空虛而已……」

「你說的媽媽是?」

哇……太猛了,深可見骨……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人類真的咬起人來,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如果是拍打、揪住、拋摔那還算好,用拳頭打女生的身體真的很不應該。

「有沒有遇到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可以平穩地過日常生活。

「我馬上來!」

你嘗試過好幾次全都徒勞無功嗎——這問題我光是要問就覺得自己很不識趣。然而,即使如此她還是不肯放棄,這點實在很了不起。

「好痛!你這死小孩,幹麼突然咬我!」

總之先和她說話看看吧。

但卻沒有一次成功過。

揹着揹包,然後——

「哼——不對,不能笑。」

疼痛雖不可免,但這種程度的傷,我什麼都不必做,它很快就會恢復了。

這麼說或許很奇怪啦,而且這完全不是能夠拿來和別人比較的問題,不過以異常的程度來說,八九寺的異常比起我、羽川和戰場原三人,在氣氛上感覺起來似乎稍微安全了點。因爲她這種不是肉體或精神上的問題,而是現象型的異常,問題並不是出自於她自己。

「我雖然叫她媽媽,不過很可惜她已經不是我媽媽了。」

話雖如此,就算這是事實,我也不應該擺出一副自己好像很懂一樣,對八九寺這麼說吧……就算我嘴巴裂開來。不管我在這次春假經歷過多少事情,我都沒有權力對八九寺說那種話。

我張開拳頭,抱住了八九寺洞開的身體。我的手掌感覺到一陣以小學五年級來說,算是非常豐滿的觸感,然而這對不是蘿莉控的我而言,可說是完全沒有影響,我趁勢將她的身體直接反轉過來。她的嘴巴還咬着我的手,因此當然她的身體是以脖子附近爲中心,整個扭了一圈。但是,那不是問題。既然我的手被她咬住,朝她頭部附近攻擊,有可能會直接反彈到我身上。更重要的是,八九寺的身體反轉了過來,身體就像訂製用來擊破的瓦片一般暴露在我的眼前,在這狀況下才是我的目標。我瞄準的地方彷彿和剛纔那拳重疊一樣,位置自然是心窩!

「你說的沒錯啦。」

看來她行使了緘默權。

…………

又是緘默權。

我真的是有夠渺小。

「嗯……稍等一下。」

嘗試想要見她一面。

「嗚吼吼吼吼吼吼!」

也不會有生命危險。

我不理她,繼續說:

離婚之後,媽媽離開了家裏。

「我到三年級爲止是姓綱手。之後我被爸爸領養,纔會改姓八九寺。」

「八九寺小妹妹。下次我會請你喫冰淇淋,所以你可以稍微坐過來一點嗎?」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從戰場原那邊聽到的。

啊,不過如果是我的話,

然後就在那時候……

「你剛纔……好像有說到媽媽的樣子,那是什麼意思啊?綱手不是你親戚家嗎?」

「…………」

突然,

有人向我搭話。

一瞬間我以爲是戰場原,但這不可能。戰場原不可能發出這種開朗的聲音。

開口向我搭話的人,是班長。

羽川翼。

她在禮拜日還是跟在學校一樣穿着制服,不過如果是她的話,這樣反而算正常吧。羽川身爲優等生的舉止,還有髮型和眼鏡都和平常一樣,要說唯一和在學校不同的地方,只有她手上拿的手提包而已。

「羽……羽川。」

「你看起來好像很驚訝呢。嗯,這個表情比較好。」

嘿嘿,羽川展露笑容。

爽朗的笑容。

沒錯,就像剛纔八九寺展露出來的一樣——

「怎麼了?你在這裏做什麼啊?」

「沒、沒什麼,倒是你呢?」

我實在藏不住心中的動搖。

還有,她是何時在那邊看我的呢?

如果是被極度認真、品行端正的活樣本,而且又是以清正廉潔爲宗旨的羽川翼,目擊到我在對小學女生施暴的話,這和被戰場原看到的時候完全不同,可說是另一種層次的糟糕……

我不想讀到三年級還被學校退學……

「沒有什麼倒是吧。我就住在這附近啊。真要說的話,倒是阿良良木你以前有來過這邊嗎?」

「那個……」

啊!對了。

擁有一對異形翅膀的少女。

「當然暴力也不行,不過你打了小孩之後——就算對小孩以外的人也一樣——應該要把打他的理由告訴他,讓他知道自己哪裏錯了纔行。」

「八九寺加上真宵嗎?上下有關聯的名字呢。嗯嗯?啊,她醒過來了。」

她用同樣的語調,將矛頭對準我。

「嗚……嗚、嗚嗚?」

不和,並且扭曲。

羽川雖然不知變通,但也不是那種死板的傢伙。

「怎麼可以突然咬大哥哥的手呢。這個大哥哥還沒關係,如果是普通人早就受重傷了!嘿!」

「……對、對不起,阿良良木哥哥。」

我感到很震驚。

開始瞎猜了,開始瞎猜了。

羽川的語調驟變了。

「圖書館禮拜天休息,總覺得好像在表示,自己住的地方文化水準很低一樣,啊哈,真是糟糕啊。」

「她們是國中生。」

「咦——我做了什麼會被你討厭的事情?不可以對第一次見面的人突然說這種話喔,小真宵。摸摸頭。」

我說出打發時間這四個字了。

「我連圖書館在哪都不知道呢。」

雖然她的提議讓我很感謝。

「來!該不該說對不起?」

「是嗎?」

她在學校中極度認真,是品行端正的活樣本,而且清正廉潔,同時還是班長中的班長,可說是完美無缺——然而,她卻有家庭不和的問題。

「嗯——」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嗯,喔。」

「…………」

不過,羽川完全沒有沮喪。

八九寺想要抵抗。

「數學不用背東西吧。很輕鬆的。」

這傢伙和戰場原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不對,羽川是女性,所以應該是體操大姐姐吧。

「不是,你應該好好地罵她纔對。」

「還有,阿良良木你也不行!」

「喔,是嗎……」

羽川翼。

……她不管對誰都說一樣的話嗎?

「那個——沒關係,我剛纔請戰場原去找人幫忙了。」

「…………」

「因爲,阿良良木你數學很好吧?數學很好的人通常其他科目不會太差啊。」

「……和你說話,真的讓我長進不少。」

這世界上也是有好人的。

「不行是指……暴力?」

事情就是這樣。

「你真愛鬧彆扭呢。不過也沒關係。讀書的事情就慢慢來吧。對了,阿良良木,那個女孩是你妹妹嗎?」

就算羽川和那邊的世界有關係,但她卻沒有記憶——就算她知道,也已經忘了。既然這樣,我不應該像在玩弄舊瘡疤一樣,隨便捉弄她的記憶。

羽川噘嘴,指着橫躺在長椅旁的八九寺說。

羽川八成是那種可以稀鬆平常地用幼兒語,向貓狗之類的對象搭話的人吧……

反觀八九寺卻說:

「你好可愛喔,小真宵。唉呀,真是可愛到我想把你喫掉呢。你的臉頰軟綿綿的呢。哇——啊,可是啊。」

「她那個,是迷路的小孩啦,叫作八九寺真宵。」

「……你真是無所不知呢。」

嗚哇!這傢伙直接就用體操大哥哥的語氣搭話。

羽川不停撫摸八九寺的頭。

「你好,小真宵。我叫羽川翼,是這位大哥哥的朋友喔。」

這個只有措詞客氣的臭屁小鬼,居然道歉了。

話說回來,羽川果然站在那邊看很久了……是啊,就是這樣。一般來想,要是快被人咬掉一塊肉,起碼也會做出正當防衛吧。說起來,最初的打架也是這傢伙先踢過來的……

她單純講求公平。

就連羽川也注意到自己的語調,「嗯、嗯!」兩聲後,重新開口說:

「不,不是我。」

「啊啊!原來,原來是這樣啊!」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這怎麼可以呢。說那種好像要放棄自己的話。現在離考試還有一段時間,阿良良木只要肯做,就一定辦得到的。」

這傢伙的舉動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聽羽川這麼一說,我看了八九寺的臉,發現她正緩緩地眨眼。八九寺環視周圍的景象片刻,像在仔細確認、又像是難以掌握自己身處的狀況一樣,最後坐起了上半身。

這樣的語調,我還是有點難認同。

該怎麼說,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像我這種笨蛋,居然否定了你這等秀才提出的答案。

「……我覺得是你顧慮太多了。」

而且還是公立國中,因此以學區來看,戰場原以前的地盤和羽川的活動範圍會重疊,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她們兩人的小學應該是不同所,所以活動範圍不至於完全一致吧……

被抓住心中唯一的一個空隙。

真是。

因爲這樣,她纔會被貓魅惑。

「她已經去了一段時間,應該快回來了。」

「對了。她是迷路的小孩吧?她想去哪?在這附近嗎?如果是的話,我可以幫你們帶路。」

「嗯——嗯,喜歡啊。我一想到自己以前也是這個樣子,就覺得心裏頭很溫暖安詳呢。」

她用拳頭,很自然地揍了八九寺一拳。

「阿良良木你知道吧。我在家裏待不下去。而且今天圖書館又沒有開,所以禮拜天是散步日喔。這對身體也很健康啊。」

「嗚、嗚嗚嗚——」

不過,羽川對付小孩還真有一套。她應該是獨生女,卻說出如此有道理的一句話。

羽川說過,自己和戰場原以前讀同一所國中。

但卻白費功夫。

「羽川,你喜歡小孩嗎?」

「要說纔會懂,就是這個意思啊。」

啊。

她在學校偶爾也會用這種語調跟我說話。

「……我妹沒有這麼小好嗎。」

羽川一會對八九寺溫柔一會又揍她,讓她陷入了不省人事的混亂狀態。隨後,羽川讓八九寺面向我。

「唉呀,總之就是不行。」

「你那種沒有根據的鼓勵,有時候比被罵得狗血淋頭,還要更叫人難受呢,羽川。」

「啊哈——原來是這樣啊,真好,打發時間。沒有事情可以做是一件好事。那表示你很自由啊。我也來打發一下時間好了。」

光是因爲這點,就讓我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

或許這就是「人無完人,金無足赤」的一個例子。然而就算她的問題解決,從貓的手中被解放出來,還失去了那段時間的記憶,但家庭的不和與扭曲卻沒有因此消失。

羽川自以爲是的能量,瀕臨爆發邊緣。

「她的姓我知道。八九寺這個字在關西圈還滿常聽到。這個姓感覺很有歷史又有威嚴呢。對了,《東雲物語》裏面出現的寺廟,好像也是叫——啊,可是那個漢字不太一樣。」

而我做不到的事情——撫摸八九寺真宵的頭,她也彷彿很自然一樣地達成了。

值得一提的是,看來羽川在學校也把我當成小孩子一樣對待,不過,這點就算了吧。

碰!

不和與扭曲依舊存在。

「請不要跟我說話。我討厭你。」

「真實的真,宵夜的宵。然後姓——」

同樣是頭腦好的傢伙,這就是名列前茅和學年之冠的差別嗎。

八九寺道歉了。

「真宵?」

「咦?戰場原同學?阿良良木剛纔和她在一起嗎?嗯?戰場原同學最近都請假沒來學校呢——嗯嗯?啊,這麼說來,上次阿良良木好像問了我很多有關她的事情喔——嗯嗯?」

「嗯——?有人討厭嗎?」

「也不是有來過啦,只是沒什麼事做,稍微來打發時間——」

啊!

「你那種幻想力,連喜歡YAOI的女生都望塵莫及了。」

「YAOI?那是什麼意思?」

羽川歪頭不解。

優等生不知道這個詞彙。

「就是『沒有高潮、沒有結局、意義深遠』的開頭縮寫。」

「聽起來好像在騙人。沒關係,下次我去查看看。」

「你還真用功啊。」

(⊙注22:YAOI爲BL用語,第三個原本是「沒有意義」,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了意義深遠。)

…………

要是羽川因此誤入歧途的話該怎麼辦。

會是我的錯嗎。

「那,在這邊打擾你們也不太好,我差不多要走了。打擾兩位了,幫我向戰場原同學問好。還有,今天是禮拜天所以我不會太囉嗦,不過可不要太放縱自己喔。還有,明天有歷史小考,你可不要忘了喔。還有,文化祭的準備,差不多要正式開始了,你可要提起勁來喔?還有——」

羽川在那之後,接連說了九次「還有」。

她可能是繼夏目漱石以後,最會用「還有」的人。

(⊙注23:會提到夏目漱石,是因爲他有一本著作《從此以後》,日文原名和還有一詞皆爲「それから」。)

「啊,對了,羽川。你走之前,讓我問一個問題就好。你知道這附近有一戶姓綱手的人家嗎?」

「綱手?嗯嗯,這個嘛——」

羽川露出回想的表情。她的表情讓人抱足了期待,這樣看來她或許知道;然而——

「……不,我不知道呢。」她答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八九寺真宵嗎……哈哈,原來如此。我懂了,我懂了。整個思路都通了。原來如此啊。該怎麼說呢,這算是一種因緣吧。感覺好像一種小小的冷笑話。」

忍野沒有手機,想當然耳,他肯定是借用戰場原的手機和我通話,不過撇開「不帶手機主義」和「金錢上的顧慮」不談,忍野似乎是一個要不得的機械白癡。

「不過,你也不會做什麼事情吧。」

接着,我的手機響了。

「簡單?真的嗎?」

「………………」

「啊啊……」

忍野欲言又止。

不管是誰、在什麼情況下都一樣。

「你出乎意料還挺纖細的嘛……」

夢想實現之後,或許就只是這樣而已。

「講起來很不方便?忍野……你機械白癡的程度也太誇張了吧。」

可是,他說的沒錯。的確如此。戰場原答應的實在太過爽快,甚至讓我感覺她是自告奮勇要去找忍野,所以這方面我稍微欠缺了顧慮。

「對了,傲嬌妹,我要講話的時候要按哪顆按鈕啊?」聽到這種腦殘的話語時,我甚至有一種想要按下手機掛斷鍵的衝動。

五月十四日,禮拜天,十四點十五分三十秒。

006

「啥?」

液晶螢幕上,顯示了十一位數的數字。

「嗯——我剛纔睡傻了不太記得了說。」

「幽靈?」

「唉呀,你應該沒有那個意思吧。阿良良木老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個人已經有相當程度的理解。只不過,我希望你能夠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四周。如果你沒有得意忘形的話,阿良良木老弟,你是不是太急躁了?你仔細聽我說。眼見的東西未必是真實;但反過來說,並不代表看不見的東西就一定是真實,阿良良木老弟。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好像有跟你說過類似的話,你該不會忘了吧?阿良良木老弟。」

接着。

「……呼!」

「希望你不要這麼隨便就依賴我啊。平常遇到怪異,根本不可能會有像我這樣的人在你身邊。還有,說這種死板的常識雖然不太像我的風格,不過你居然叫一個妙齡女子單獨來這種類似廢墟、裏頭還住了一個怪人的地方,這樣實在很要不得啊。」

只不過我完全沒聽過。

「那我這次真的要先走了,掰掰!」

「一般來說受到別人的信賴是很好啦,不過,還是需要有個分際吧。規則就是爲此而存在的。規則規則,不可厚顏無恥。你懂我的意思嗎?如果我們不先用一個規則框架圍出一個空間來,規定出無論如何絕對不行的事情,自己的領地就會在隨便妥協之中不停被削減。常有人說規則都是有例外的,但是既然是規則就不應該有例外,而且,要是沒有規則也就不會有例外,就是這麼回事。哈哈,總覺得我講話好像班長妹。」

「你聽戰場原說到哪了?」

「呼……嚇死我了。原來傲嬌妹這麼恐怖啊。這實在無與倫比的傲嬌啊。那個,我看……啊啊!真是的,我真的不擅長講電話啊。講起來實在很不方便。」

(⊙注24:真宵和迷路在日文中都念作MAYOI。)

「喔?」

「嗄?爲啥我要突然被你這樣說?我還沒說『這件事情對你而言只是在消磨時間而已』這句話吧。」

戰場原好像和忍野在說什麼,我倆的對話因此暫時中斷。她的聲音實在小到我聽不見——應該說,是戰場原故意壓低音量在說話。

你嘛幫幫忙,這又不是對講機。

是啊,他說的沒錯。

「阿良良木老弟什麼都不知道呢。多虧如此我說明起來纔有意義。不過呢,現在我沒那個閒功夫……我困得要死啊。嗯?怎麼了?傲嬌妹。」

「你要這樣說的話,迷牛本身就是民間傳承的東西。」

「你居然讓傲嬌妹這麼擔心……這樣她不就會有責任感了嗎?你居然把責任推給女生,以一個男人來說你實在太廢了。男人應該要被女人騎在頭上,而不是把責任推給女人吧。」

「機械白癡是有點關係啦,不過我講得這麼認真,結果你搞不好是躺着一邊在喝果汁看漫畫,一邊在跟我講電話,想到這點我就覺得很空虛啊。」

「嗯?是嗎?」

「就跟你說不是用消滅的方法。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嘛。你光說這種話總有一天會後悔的,到時候你可要自己負全責喔?還有——那個迷牛……啊,不是。」

「這個嘛……我應該是有在聽啦,不過因爲我剛纔在半夢半醒之間,記憶變得很模糊,看來好像是我記錯了……啊!不過我從以前啊,就一直夢想如果哪一天能有一個可愛的女高中生來叫我起牀,不知道該有多棒。多虧阿良良木老弟,我從中學的時候就一直夢想的事情終於實現了。」

「冷笑話?啊,你是說真宵和迷路兩者的發音有相關嗎?她的名字發音也跟迷牛和迷路的小孩類似……看不出來你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居然會說出這種無聊的話啊,忍野。」

「那種低水準的冷笑話,就算我嘴巴爛了也不會講好嗎?我可不是平白無故在嘻皮笑臉的。我這叫作笑裏藏刀。你想想,她叫八九寺真宵對吧?說到八九寺就會想到那個,你知道嗎?《東雲物語》的第五節。」

「八九寺?」

「啊啊,傲嬌妹用好可怕的眼神在瞪我耶。好可怕、好可怕,嚇死人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啊?」

她還是一樣,隨身攜帶釘書機嗎?

這個選擇最簡單,但也讓人提不起勁。

「這跟吸血鬼不一樣。吸血鬼真的是非常稀有的案例。幹麼啊,阿良良木老弟。你第一次就遇到那種東西,會有許多誤解我想也是沒辦法的啦……這個嘛,該怎麼說,這次的迷牛和傲嬌妹遇到的螃蟹很像。」

理由似乎不是因爲他想睡覺。

「嗯……」

「不用啊。兩者的模式雖然相同,可是蝸牛不像螃蟹這麼難對付。因爲他不是神明嘛。他是妖怪類的吧,真要說的話。他應該算是幽靈類的東西,不是什麼魑魅魍魎或奇異現象。」

螃蟹。

的確是如此。

話雖如此,但事實上,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供我選擇。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真是的。阿良良木老弟,你是不是因爲接連三次解決自己和班長妹還有傲嬌妹的怪異事件,所以變得稍微有點得意忘形啊?我先告訴你一聲,可不是隻有自己看到和感覺到的東西纔是真實喔。」

「啊,你沒聽說嗎?八九寺真宵。就是那個遇到蝸牛的小孩。」

「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要說是稀奇,倒不如說是異常吧。阿良良木老弟居然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遇到形形色色的怪異。這真是愉快啊。你被吸血鬼襲擊已經算是幾率非常低的事情了,結果又和班長妹的貓,還有傲嬌妹的螃蟹扯上關係,現在又遇到蝸牛嗎?」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這次不用像戰場原的時候一樣,做儀式之類的嗎……」

對話稍微間隔了片刻。

晚點和戰場原說聲抱歉吧。

他說的神明、妖怪、魑魅魍魎、奇異現象或幽靈,在這種狀況下我想都是一樣的東西吧——然而我知道在和忍野談話時,這種言語上的區別相當重要。

剛纔的問題應該問這個纔對,我腦中掠過這個想法。

「是嗎?」

「那麼——那隻迷牛是哪種魑魅魍魎,又是哪一種妖怪變成的啊?我該怎麼做才能消滅他?」

「阿良良木老弟雖然信任我,不過傲嬌妹可沒有這麼信任我。她不過是因爲你相信我,所以才暫時相信我而已。要是出了什麼事情,責任可全都在你身上喔,這點你可別忘了啊。不是,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就說我真的不會!嗚哇,拜託你不要拿釘書機出來啊,傲嬌妹!」

在這瞬間,我拿到了戰場原的手機號碼。

「天知道嗎?阿良良木老弟看起來好像不太懂女人心呢——不過這不是重點。呼。唉呀,就算一次也好,只要和怪異的世界扯上關係,之後就會很容易被捲入其中,這是事實沒錯……不過,你的頻率好像也太集中了吧。班長妹和傲嬌妹都是阿良良木老弟的同班同學——而且,我聽說她們兩個就住在你那邊的附近是吧?」

「啊,對了,還有傲嬌妹的事情嗎……真是討厭啊。我的角色是擔任人類和那個世界的橋樑,人類和人類之間的橋樑不是我的專業領域啊……哈哈。真是傷腦筋。這是爲什麼呢。看來我和阿良良木老弟可能太親近了。我們大概混太熟了,你纔會這麼簡單就依賴我,而且我沒想到你會想用一通電話來解決事情。」

我只聽見忍野回應的聲音。

面對這番不假辭色的話語,我的氣勢不禁軟了下來。我感覺自己被戳到痛處。但偏偏他說的話,我並不是沒有想過。

「…………」

「阿良良木老弟,你真的很沒用耶。」

和那個螃蟹很像。

「我不是說過嗎?我只知道自己剛好知道的東西。對其他的事物,我一無所知啊。」

接續在後的,是一個沉重的嘆息。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抱歉辜負了你的期待。」

「對策透過別人來傳遞……這樣妥當嗎?」

「啊,那個……把戰場原牽扯進來我真的覺得很抱歉。應該說這都是我的責任。上禮拜她纔剛處理完自己的事情,現在又讓她遇上這種奇怪的——」

「……實現之後的感覺怎樣?」

「……現在不是在談我的事情吧,忍野。好了,那個迷牛?快教我怎麼對付那個蝸牛吧。要怎麼做才能消滅他?」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是怪人,住的地方像廢墟啊……」

「遇到的人可不是我。」

「不會、不會。」

雖然這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就改得掉的東西。

「真是的,阿良良木老弟的想法還是一樣暴力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啊?」

不曉得她知不知道這公園的念法。

這種事情,在意的人真的會很在意。

應該不是……悄悄話吧。

「……因爲我覺得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我沒有那個意思。」

忍野似乎睡到一半被戰場原吵醒的樣子。「禮拜天早上打擾別人睡懶覺,這孩子真是過分啊。」忍野抱怨說。不過現在時間早就已經過午,不算是早上,就算這點不去追究,我也不覺得國家會讓每天都是禮拜天、一整年都在放暑假的忍野有抱怨的資格,所以我沒有附和他。

羽川好像也有說過來着。

「戰場原已經不住在這了。不過這件事和地點無關吧。因爲八九寺應該也不是住在這附近。」

隨後,羽川翼離開了浪白公園。

「……哈哈!這實在太簡單了,就是那個嘛。我不管說什麼,好像都會幫到你的樣子。這樣不太好呢……這件事要讓阿良良木老弟自己解決纔行。」

「天知道……」

「那我看這樣吧。對付迷牛的方法我就告訴傲嬌妹,你就在那邊等她回去吧。」

「嗯……喔。」

這麼說來,她也不知道YAOI的意思啊。

事情不可能進展得這麼順利嗎?

可是……幽靈。

「幽靈也是妖怪的一種。迷牛本身並不限定於某個特定的地區,日本國內,全國各地,總之不管走到哪都能聽到他的怪異事蹟。他不是什麼重要的幽靈,名稱也形形色色,唉呀,不過他的最原本的樣子是蝸牛啦。還有那個,阿良良木老弟。八九寺這個詞彙原本是指竹林中的寺廟。正確來說,這個詞原本的寫法不是『八九』,而是『淡竹』。淡竹寺。你想想,說到竹子最先想到的就是孟宗竹和淡竹這兩種對吧?淡竹和『勢如破竹』中的『破竹』好像也有關聯。不過這裏沒什麼關係啦。

總之把淡竹兩字換成了十之八九的『八九』,嗯,簡單來說就是一種文字遊戲。阿良良木老弟你知道嗎?四國八十八所,還有西國三十三所。

「嗯……那種程度的事情當然。」

(⊙注25:日文中,八九和淡竹同爲HACHIKU。有人說「勢如破竹」中的竹字就是指淡竹,但也有人說是指孟宗竹。)

(⊙注26:四國八十八所:日本佛教真言宗的空海大師於四國地區開創了八十八個修行的靈場,其目的不僅爲了永遠教化當時及後世的人,同時也要引導民衆達到精神上的領悟。西國三十三所:分散在大阪和京都附近,是日本最有歷史的觀音靈場。據說只要參拜過這三十三個地方的觀音菩薩,就能夠消除現世犯下的所有罪業,往生極樂。)

畢竟這兩個地方常常有機會會聽到。

「那種程度的事情你也知道嗎。嗯,我想也是。那一類的地方如果不用有不有名來區別,數量其實很多呢。八九寺也算是其中一種,名單中收納有八十九間寺廟。當然,八十九這個數字和我剛纔說的『淡竹』有關,但在索引的意思上來看,它的數量比四國八十八所還要多一個。」

「嗯……」

八十九寺和四國有關嗎?

不過,羽川好像有提到關西圈的樣子。

「嗯。」

忍野說。

「被選上的八十九間寺廟,大概都是關西圈的寺廟,從這層意思上來看,西國三十三所應該比四國八十八所,還要更接近八十九給人的感覺。不過,我接下來要說的纔是重點,也是悲劇的開始。你想想,八九也可以唸作『YAKU』,也就和『厄』這個字同樣念法。因爲這樣,如果冠在寺院前面,就會變成有否定意思的接頭語,所以這樣不大好。」

「……?聽你這麼說,我一開始也把八九念成了『YAKU』,而不是念『HACHIKU』……不過,古人不是故意要讓它有這個意思的吧?」

「可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就是讓它有這個意思了。語言這種東西很可怕的。就算你沒有那個意思,有時候也會變成這樣。這也叫作言靈,不過這個詞最近稍微有點被人濫用的傾向。唉呀,總而言之,這種解釋之後廣爲流傳,最後八九寺這個總稱就消失了。其中被指定的八十九間的寺廟,也幾乎都在廢佛棄釋

的時候遭到廢棄,目前還保留的大概只剩下四分之一左右。而且,這些僅存的寺廟,幾乎都在隱瞞了自己曾經被選上的事實。」

「…………」

(⊙注27:日本於明治維新時宣佈神道爲日本國教,使得佛教的寺院、文書和雕像等物品受到破壞。)

總覺得這傢伙的說明實在太隨便,雖然這樣的確比較淺顯易懂,不過要是把他的話照本宣科拿來跟別人說,我總覺得一定會出大糗……

畢竟,這些知識在網路上搜尋絕對找不到符合的項目,實在讓我猶豫不知道該吸收到哪種程度纔好。

半信半疑——是嗎?

忍野用諷刺的語調做收尾。

「我想,小孩想要見母親是很普通的情感吧……不對嗎?」

話說你剛纔真的喫了我一點血和肉,現在說這種話可是一點都不好笑。

「我想也是。就是這樣吧。」

既然如此,也只能等戰場原回來了嗎。

「希望傲嬌妹會老實告訴你呢。」

是狸纔對。

只用科學的角度來看是無法突顯出怪異的存在,就像被吸血鬼襲擊的人類,總是無止無盡一樣。

一陣奇怪的猶豫後,八九寺回答說。

「就是梨子變成的嘛。」

不都在水邊出沒的動物嗎……

因爲所謂的怪異——就是世界本身。

不過如果光聽我的答話,重要的部分應該一無所知吧。

「那我們等戰場原回來之後,再去找個地方喫東西吧。不過這附近好像只有住宅。你除了媽媽家以外,其他地方應該都可以去吧?」

既然這樣,八九寺應該也有理由纔對。

「這傢伙會改姓八九寺是最近的事情。她以前好像叫作綱手。」

「這點先不管,阿良良木哥哥。」

「在羊下面寫一個次,羨慕。」

「……嗯,不知道,我不清楚呢。」

因爲我現在的身體,就算不進食也無所謂。

他的輕蔑笑容,似乎浮現在我的眼前。

「是的。可以。」

我欲言又止,因爲此時我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告訴我不應該和小孩子談這種事情,但話雖如此,我已經深入聽了八九寺的煩惱,既然這樣我就不能因爲對方是小孩而閉口不提,於是我接着說:

「八九寺——我不懂爲什麼你這麼想見媽媽呢?老實說,我不明白你有什麼理由要做到這種地步。」

傻瓜一樣。

「……那個。我這樣說想法可能太單純了,可是去媽媽家應該不是你主要的目的,你只是想要見媽媽而已吧?」

「如果你說的方法可行,我早就這麼做了。可是就是沒辦法。我連要打電話給媽媽都不行。」

那又怎樣。

忍野小聲呢喃道。

「原來如此……」

而問題更深層的地方是——

「對啊。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

「……………」

「不過——」

羽川和戰場原也是。

「我這種立場的人來看,阿良良木哥哥光是能夠和雙親住在一起,就讓人很羨慕了。」

「你這樣說,也沒錯。」

「…………」

如果這其中有什麼非比尋常的理由——如此,必然能夠找到八九寺遇到蝸牛的理由,然而,她似乎沒有一個稱得上是理由的明確原因。只是因爲一種單純的衝動——一種無法言語、與欲求結構本能相似的原理。

就是這樣吧,可是——

這是概念的問題。

她果然有在聽。

她的語氣好像是在委婉地告訴我,我無意中忽略了自己應該完成的義務一樣。拜託別這樣。

「是嗎……」

不過,聽她這麼說也是,事情的狀況因爲蝸牛的緣故而含糊不清,仔細一想我好像沒讓八九寺喫中飯。對了,戰場原也一樣……那傢伙去找忍野前,可能自己找地方先喫了東西也說不定。

不過卻因爲太久沒來所以迷路了——看來事情沒這麼簡單吧。因爲她遇上了蝸牛,就算曾經去過也會迷路。不過,爲什麼八九寺會遇到蝸牛呢?

理由。

她說話的語氣雖然模棱兩可,但簡單來說,就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看起來似乎很複雜的樣子。當我在母親節,必須像這樣獨自一人來到陌生的城鎮時,就多少可以瞭解她的心情。不過,話雖如此,這個問題不能用更合理的方法來解決嗎……例如請戰場原單獨行動先繞到綱手家……不,這樣沒辦法吧。對方是怪異,我不認爲這種正攻法會奏效。就像戰場原要用GPS功能,手機就突然收不到訊號一樣,正攻法無法達成八九寺的目的吧。和忍野講電話會通,單純只是因爲對方是忍野罷了。

「是嗎,那我等一下問戰場原吧,她應該知道這附近哪裏有東西喫吧。對了,你有喜歡喫的東西嗎?」

「我的手可不是喫的東西。」

「是真的。我沒有說謊。」

八九寺立刻回答說。

「對了,八九寺。你說你有去過媽媽家是真的嗎?」

「啊啊,小泉八雲的……」

「梨子變成那個做什麼。」

(⊙注29:無臉怪是小泉八雲的「怪談」一書中出現的怪物,是由狸變身而成。內容還收錄有無耳的芳一,是日本無人不知的怪談作品。)

我遇到吸血鬼的時候——不,算了。

「——權利之類的吧。」

「啊——不是啦。只是——」

「您太謙虛了。真的很好喫呢。」

「幹麼?」

「是這樣嗎。」

食人族少女。

和她談妖怪也於事無補。

「我啊,以前其實是一個超級乖寶寶。」

「嗯。好、好吧。」

「什麼太好了說。而且這傢伙——」

忍野是一個絕對不會說再見的男人。

「阿良良木哥哥是和雙親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吧?所以你不明白。當一個人處在滿足狀態時不會去想這麼多,遇到不足的時候纔會去思考。如果你和雙親分開生活,我想你一定也會想見他們的。」

接着——通話結束。

「是嗎……你說的那兩個字,寫起來不是『羨』吧。」

——哥哥老是這樣。

「沒辦法。應該說那是沒用的。」

你也無法讓黑暗消失。

「怎麼樣都沒差。這個城鎮真的很有趣呢。不時都有讓人興奮的狀況。看來我沒辦法輕易離開這個城鎮呢……那就這樣,我會把詳細的方法告訴傲嬌妹,阿良良木老弟,你再問她吧。」

「我只能像這樣來找媽媽而已。就算我知道,自己絕對找不到也一樣。」

那個故事應該無人不知吧。

「聽完這層原委——理解了歷史之後,再重新來看八九寺真宵的名字,對吧,正常來說都會覺得有一種奇妙的含意,很傷腦筋吧。上下的名字剛好都有關聯……是吧。這就跟大宅世繼和夏山繁樹一樣。《大鏡》

你應該有在學校學過吧,阿良良木老弟。不過,她下面的名字真宵又是怎麼回事?這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那實在太簡單、簡便了。讓人懷疑這名字命名品味啊。嗯,阿良良木老弟如果在一開始的階段就發現的話,那就太好了說。」

「嗯哼……」

「既然這樣,只要請媽媽來找你不就好了嗎?你想想,你雖然到不了綱手家,但並不代表你媽媽會被關在家裏吧?就算父母離婚,雙親還是有見小孩的——」

的確沒錯。

螃蟹和蝸牛。

怪異和生物不同——他們和世界是有接觸的。

啊——我真的沒注意到這種細節。

「怪異嗎……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你呢?八九寺。你對妖怪或怪物之類的東西熟嗎?」

以人類的角度來看,都是一樣的。

「我肚子餓了喔。」

「綱手?咦,綱手嗎……怎麼這麼剛好。怎麼這麼剛好——這下子線條全扭曲,完全散開來了。以因緣來說,這實在太過湊巧了。有一種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感覺。八九寺和綱手……原來如此,然後是真宵嗎?其實真正有含意的是真宵這個名字吧。真正的宵夜。啊哈——真是的。」

這麼一來,我的煩惱可能是一種奢侈。

「……就是這樣,八九寺。似乎有辦法的樣子。」

「阿良良木哥哥剛纔的口吻,聽起來似乎好像不是很喜歡令尊令堂的樣子,該不會真的是這樣吧?」

「阿良良木哥哥的手也很好喫。」

「『只是』這個措詞有點過分,不過你說的沒錯。」

「那個很恐怖呢……」

就算這世界沒有照不亮的黑暗,

「在我印象中,似乎沒有聽到什麼有辦法的對話。」

我會被吸血鬼襲擊自然有理由。

「嗯哼。」

那聽起來像是獨白,不過其實是對我說的話。

「我只知道無臉怪。」

「只要是喫的我都喜歡。」

如果是戰場原,這時候她會說什麼呢。如果她聽到八九寺身懷的煩惱——不,她肯定會不發一語吧。她不會像我一樣,對八九寺的事情產生同理心吧。就算她的境遇比我還要更接近八九寺,她也不會。

雖然這是外行人的想法。

(⊙注28:《大鏡》是日本古典書籍,大宅世繼和夏山繁樹是當中的人物。)

八九寺坐在椅子上,乖乖地在等我講完電話。她沒有特意豎起耳朵偷聽,但肯定有在聽吧。她沒理由充耳不聞,畢竟這是她自己的事情。

「說謊是不行的。」

「我沒說謊……」

「是嗎。那麼,我就當你沒說謊吧。說謊也很方言。」

「你是住在說謊村的人啊?」

「我是誠實村的居民。」

「是嗎。總之,我以前雖然講話不像你一樣禮貌過了頭,但是我功課方面馬馬虎虎,運動方面也普普通通,也不會去做什麼壞事情,而且也不像其他男生一樣,會毫無意義地去反抗父母親。我很感謝他們把我養到這麼大。」

「喔喔。您真了不起。」

「我有兩個妹妹,她們兩個的感覺也跟我很像,同時也是很好的家人,不過我在考高中的時候,稍微做了一點無謀的舉動。」

「所謂的無謀是指?」

「…………」

(⊙注30:原本應該是「說謊也很方便」,但八九寺口誤說錯。方言爲地方語言之意。)

這傢伙附和的方式意外地痛快。

這種就是擅長聽人說話的人吧。

「我硬是跑去考比自己學力還要高很多的學校,結果考上了。」

「這不是很好嗎。恭喜您。」

「不,這一點都不好。整件事情要是考上就落幕的話那倒還好,結果我的課業卻跟不上大家。唉,在好學校變成了吊車尾,這真的讓人笑不出來呢。而且,考上那間學校的都是一羣認真的傢伙……我和戰場原這類的人只能算是例外。」

那位極端認真的羽川翼會跑來理會像我這樣的學生,也可以算是非常例外的存在吧。不過,這就表示她有那個能力可以顧及到旁人。

「然後,因爲我至今都當乖寶寶,所以反彈就來了。這不代表我家有發生什麼事喔。我雙親還是跟往常一樣,我在家裏原本也打算表現得和往常一樣,不過我心裏有一種無法言語的尷尬。那股尷尬不知怎麼就是揮之不去。所以最後,我和家裏的人就產生了一點距離,另外——」

妹妹。

我兩個妹妹。

「這比被你打還要更讓我震驚!」

「這在學校是家常便飯。」

「不是,我感覺你好像真的得了狂犬病一樣……」

幸好,八九寺真宵的抵抗遠超乎我的想象,最後我全身上下只留下八九寺的齒痕和抓痕,這爭執就已未遂告終。五分鐘後,一個小學生和高中生汗如雨下,上氣不接下氣地坐在板凳上,疲憊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與其說這個世界無趣,倒不如說這個世界越來越叫人厭惡……

看來她真的很震驚。

「吼——!吼,吼,吼!」

「…………」

「嗚!這樣很危險耶!被咬到真的會很痛啦!」

「第一次的對象不是老手我不要!阿良良木哥哥居然破壞了我的夢想!」

「啊……不,那就不用了。」

「很可惜我完全沒有那種機會。」

「你奪走了我的『初碰觸』!」

「你說那種戲碼也太普通了。」

「因爲道歉會讓靈魂的價值降低。」

「那就跟我一樣了。」

「初碰觸……?」

「不是,兩個都是國中生。不過她們的精神年齡,搞不好都跟你一樣也說不定,她們兩個很幼稚。」

「吼!吼喔!吼吼吼吼!」

「好啦好啦,你不要這麼沮喪嘛。這樣總比初吻被爸爸之類的人奪走還要好吧。」

八九寺雙手抱頭。

「那,對了,總比初吻的對象是鏡子裏面的自己還要好吧。」

不過,只要我先開口道歉,一切的爭吵就會結束。

「……不過八九寺,你還滿會打架的嘛。」

「阿良良木哥哥,你對淑女說這種話實在太失禮了。別看我這樣,我在班上算是發育不錯的呢。」

「你以爲這樣說很帥嗎!」

「聽說被人揉過,胸部就會變大喔。」

「啊。對了,八九寺小妹妹。這麼說來我剛纔都忘了,我照約定給你零用錢吧。」

「你說的沒錯,你的胸部還挺有料的。」

「纔不是!我是在要求你道歉!」

一個窮酸的和解。

好吧,事實上那個人就是我……

「請不要把我當成小狗!還是說怎樣,你是在拐彎抹角諷刺我是一條猥褻的小母狗嗎?」

「那個……剛纔扭打在一起的時候。」

我壓低聲音說。

「那種定論在現實生活中根本可以無視它。對了,不過那種程度的扭打,我常常跟我妹妹做就是了。」

「那種扭打嗎?啊,對喔。小學生的話,不會太在意對方是男生還是女生。不過,你還挺厲害的說……」

「沒想到我的初碰觸居然比初吻還要早……八九寺真宵變成一個淫亂的女孩了。」

「阿良良木哥哥纔是,你很擅長打架呢。要是高中變成不良少年,那種程度的打架是不是家常便飯啊?」

因爲感覺像是自己在傷害自己一樣。

主動道歉的兩人。

「你這是在挑我語病嘛。那是一個不幸的意外。」

「請不要在這個時間點說這種事情!」

「妹妹嗎?您說過自己有兩個妹妹對吧。您的妹妹和我同年齡嗎?」

八九寺抱着頭,宛如有胡蜂鑽進了衣服裏一樣,整個身體拼命扭曲掙扎。

「就算你這麼說,剛纔我們扭打成那樣,會摸到你的胸部怎麼想都是不可抗拒的吧。我還希望你能換個角度去思考呢,只有胸部被摸已經算不錯了。而且,剛纔羽川也說過了吧。你用那種力道咬人可不是開玩笑的,不管怎麼想都是你的錯吧。」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就算錯的人是我,我還是受到很大的打擊!在一個受打擊的女生面前,就算自己沒有錯也應該要道歉吧,這樣纔算是成熟的男人!」

「什麼啊。阿良良木哥哥用那種迷信當擋箭牌,至今摸了多少婦女兒童的胸部啊!你太低級了。」

「這個世界上哪有那種女生!」

八九寺的雙手終於離開了頭部,但下一個瞬間,她猛然朝我的喉嚨咬了過來。她瞄準的位置,剛好是我在春假時被吸血鬼咬到的地方,讓我嚇得寒毛直豎。我好不容易纔壓住八九寺的雙肩,纔不至於被她的利牙咬傷。「吼!吼!吼!」八九寺發出威嚇般的聲音,上下排牙齒不斷咬合。總覺得以前在電玩(超級瑪莉)裏面好像看過類似這樣的敵方角色(被鐵鏈綁着,形狀類似鐵球的怪物),我心想的同時,一面設法安撫八九寺。

「……說謝謝嗎?」

「嗚哇!你惱羞成怒了嗎?不對,現在不是少塊肉的問題!而且我還在發育中根本沒什麼肉,要是少了我會很傷腦筋的!」

「誰叫阿良良木哥哥從剛纔就一直很厚顏無恥!完全看不出來你有在反省!你摸了我重要的胸部,至少也該說個什麼吧!」

「這種事情被誰摸都一樣吧!」

「你那是什麼古怪的妄想!我好不容易萌生的罪惡感都快消失了!」

「啊啊,真是煩死了!你真的是有狂犬病!你這個瀏海在眉毛上、把咬人當撒嬌的死女人!既然這樣我就揉爛你的胸部,讓你不會再去管什麼接吻不接吻、第一次不第一次的!」

「對不起……」

「你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

因爲今天的事情,我們雙方都很固執。

「啾、啾、啾。好乖好乖好乖。」

最近多了這個詞彙嗎?

這兩者的差異在於,訂正自己是吊車尾會令人很空虛。

不過這孩子的牙齒排列得真整齊啊。就算她在我的手上咬出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恐怕她那混有乳牙的牙齒,也不會有半顆的掉牙或缺角吧。那兩排牙齒不光是排列好看,還非常堅固結實。

我口渴了,這附近有自動販賣機之類的東西嗎……

這點我心裏明白。

糟糕,說溜嘴了。

「她們說我老是這樣,纔會永遠長不大。說我一直都是幼稚的小孩,無法變成成熟的大人。」

「一瞬間?你真的沒騙我?」

「我不是不良少年。我是吊車尾。」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而且也只是一瞬間摸到而已。」

不過她們再怎樣也不至於會咬人。

「可是在漫畫裏面常常會把精英學校的學生會長,描寫成無惡不作的大壞蛋,這已經是一種定論了。頭腦聰明,反而成了惡質的不良少年。」

「被我摸兩下也沒差吧。又不會少塊肉。」

與其說是他們新潮,倒不如說這個世界已經完蛋了。

八九寺大喫一驚,瞠目說。

「這個世界變得還真無趣啊……」

「呀——!」

——哥哥老是這樣——

「會相信那種迷信的只有男生而已!」

「你現在居然反客爲主批評起我來了!所謂厚顏無恥就是指這種事情……我真生氣了……個性溫厚的我,忍耐也是有『鮮度』的!」

看起來這麼聰明伶俐,居然這麼會打架。

「搞不好她們跟你很合得來喔……她們都喜歡小孩子,應該說她們自己就跟小孩子一樣。我看下次就介紹她們給你認識吧。」

「因爲你是死處男吧。」

真是可憐。

唉呀,我裝得自己好像在感嘆現代的風潮一樣,但仔細回想一下,這種程度的詞彙我在小學五年級左右就已經知道了。人們對下一個世代的擔心,出乎意料也不過如此而已。

「不……我才該說抱歉……」

小學生還真新潮啊。

「……應該不是跟你一樣吧。她們的意思是說我只有身體長大,內心卻沒有跟着成長。」

「我讀的是升學高中,就算是吊車尾也不會變成不良少年。而且我們學校根本就沒有那種不良少年集團。」

「對啊。我只摸了三次而已。」

「喔,是嗎。你的態度這麼平易近人,沒想到你還挺怕生的嘛……不過也沒關係啦。啊——我們扭打的話,只要有一方先道歉就會結束……這點沒錯。」

「吼!」

「還是說,八九寺要聽到我道歉才肯原諒我?要人家道歉才肯原諒別人……那你不就變成那種只肯寬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了嗎?」

眼前有一個男高中生忘了對方是小學女生,想要靠蠻力硬是去性騷擾對方,不過我相信唯獨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

小學生也知道這種詞彙嗎。

「你那樣哪叫一瞬間,而且很明顯第二次開始你就是故意的吧!」

「成熟的男人是不會道歉的。」

我想在「那個世界」也不會有。

「嗄!你摸了嗎!什麼時候摸的⁉」

「我被處男摸了!我被玷污了!」

嗯。

其中一個有在學空手道,打起來可是玩真的。

「你個性溫厚的程度還真是不可思議……」

「小孩嗎?」

八九寺說。

「您怎麼了啊?阿良良良木哥哥。」

「你剛纔的良又多了一個。」

「抱歉。我口誤。」

「不對,你是故意的。」

「我是『狗誤』。」

「你還說不是故意的!」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不管是誰都會有說錯話的時候。還是說阿良良木哥哥從出生到現在,一次都沒有口誤過?」

「我不敢說沒有,但是至少我念別人名字的時候不會口誤。」

「那麼,請你說三次『生埋、生理、生漆彈』

。」

「你自己都說不好了。」

「說什麼生理,好猥褻喔!」

「說的人是你吧。」

「說什麼生漆彈,好猥褻喔!」

「這我就搞不懂哪裏猥褻了……」

(⊙注31:原爲生麥、生米、生雞蛋,是日本知名的繞口令。)

真是愉快的對話。

「話說回來,要故意去說生漆彈這個字,反而很難吧……」

「生漆漆漆!」

「…………」

口誤又口誤,這傢伙還真忙啊。

「聽說真正的蘿莉控,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蘿莉控。因爲他們認爲,那些帶有稚氣的少女已經是成熟的女性。」

低溫燙傷給人的感覺,就像熱水袋一樣溫暖。

「嗯,我很喜歡她。當然我也喜歡爸爸。我瞭解他的心情,我也知道離婚絕對不是他希望的結果。爸爸經歷過許多事情,他也很辛苦。他平常就是我們一家的大黑天

。」

「嗚。的確很奇怪。那麼,」

迷牛和螃蟹是同樣的模式……他們的屬性不同但模式相同,這句話究竟意味了什麼樣的事實呢?假設八九寺遇到的蝸牛,目的不是阻擾八九寺——

記這種無處可用的雜學,只會浪費自己的腦容量。

「要是迷戀上我的話,可是會燙傷的。」

……嗯?

八九寺真宵她……到底期望着什麼呢?

「唉呀,怎麼了嗎?阿良良木哥哥。突然盯着我看。你這樣會讓我很害羞。」

「你的愛好還真是與衆不同。」

讓她始終無法抵達目的地。

「是啊。」

「爲了持續喜歡一樣東西而全力以赴,這樣聽起來雖然還算真實,不過我總覺得不夠單純。要全力以赴去喜歡一個人,這種說法感覺好像你在努力什麼一樣。」

「爸爸好像變得真的很討厭媽媽,他不想讓我去見媽媽。也不讓我打電話給她,還叫我從此不能再和她見面。」

「阿良良木哥哥會揉小學生的胸部,但是卻不揉自己妹妹的胸部啊。原來如此,你是靠這種區分來約束自己的嗎?」

說到這,八九寺的神情有別於剛纔而變得溫順,一邊點頭說。

「我們剛纔是說你一直盯着我看的事情。怎麼了,你該不會愛上我了吧。」

那蝸牛——究竟做了什麼事情?

「不過,會吵架也是很正常的。只要是人都會吵架和爭執。有時會頂撞別人、有時會被頂撞;有時會喜歡、有時會討厭。那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要持續喜歡一樣東西,真的要更加全力以赴纔行。」

「真是一個派不上用場的小常識……」

「可是,阿良良木哥哥。」八九寺絲毫不退讓,說:「我們所擁有的『喜歡』這種情感,本來就不是非常積極的東西吧?」

應該是健康美吧。

「而且那也和COOL這個字扯不上關係吧。」

「我似乎沒有加油添醋喔。」

「…………」

真是。

即使如此。

她的表現方式的確很誠摯。反倒是我需要講求表現方式,設法編出一個壯烈無比的藉口,自圓其說爲自己脫罪。

發生那麼多事情,他應該很辛苦纔對。

「這樣說實在太遜了!」

「我一聽就知道你原本是想說COOL BEAUTY(冰霜美人)啦,不過你接下來那句話,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你纔好,八九寺。如果你是COOL的話,那會燙傷不是很奇怪嗎?」

「很喜歡你媽媽吧?」

「當然,那還用說。」

八九寺低下頭,看起來真的很不安似的。

「阿良良木哥哥,你想要岔開話題吧。」

聽起來好像脾氣很溫厚的樣子。

「獨生女的我來說或許很奇怪,不過他們一開始原本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夫妻。結婚之前談戀愛的時候,他們似乎恩愛到了極點。可是……我從來沒看過兩人恩愛的樣子。他們兩個人總是在吵架。」

「原來如此。對,這個時候如果換一個形容方式,反而會比較接近經典臺詞,這已經算是一種理論了。就像才連載第二回的漫畫,馬上就會在封面上寫人氣爆發之類的煽動文句一樣。好,凡事都要嘗試一下,就來試看看吧。要改的部分是COOL,所以——」

「聽起來真是一個好人!」

「…………」

「拜託你不要學這種東西。總之——今天我出門的時候,稍微和她們吵了一架。不是扭打,是吵架。我覺得就算自己沒錯,也必須要道歉,你剛纔不也說過類似的話嗎?如果這樣可以讓事情圓滿解決的話。我……心裏明白。明白自己必須這麼做。」

八九寺還是不認爲他們會離婚。

被她發現了嗎?

應該說,八九寺心中從來沒有這種想法。她一直深信家人生活在一起是很正常的事情。說到底,她大概不知道還有離婚這個制度吧。

「爸爸和媽媽吵架,最後雖然離婚了——但是我還是很喜歡他們。」

「嗯……這樣啊。」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怪異不怪異,也不知道什麼迷牛不迷牛——可是爲什麼要妨礙八九寺呢……而且還一而再、再而三——

「……你說的沒錯啦。」

「你——」

父親真的很偉大。

「……蝸牛嗎。」

(⊙注32:真宵原本想說大黑柱,意指一家的支柱之意。大黑天爲七福神之一。)

「……………」

「不是……該怎麼說,那個啊。」

「……那是,什麼,話。」

八九寺露出不愉快的表情,重新說道: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你的身體只是形式美嗎?」

我問八九寺說。

「我爸和我媽以前也常常發生爭執。我說的不是打架,只是吵架而已。」

「真是讓人鬆了口氣啊。」

「原來令尊是七福神的一員啊……」

(⊙注33:日本環境省推動的節能運動,夏天不穿西裝、不打領帶上班,這樣一來冷氣就能設定在二十八度,比較能夠省電和減少二氧化碳的排放量。)

「沒想到你也會不好意思,阿良良木哥哥也有可愛的地方嘛。嗯,我可以理解啦。既然這樣,我可以爲你保留我的上臂。我發號碼牌給你吧。」

「你是想說自己不是蘿莉控吧。」

「沒什麼啊。我只是在想該怎麼和我妹妹道歉,心情變得有點憂鬱而已。」

「不管怎樣,就算是自己的妹妹,只要你們扭打在一起,我想還是會有不可抗拒的時候。」

「我只要說自己是『HOT女』就好了。」

再說,我也不想要小學生教我這種東西。

「…………」

八九寺做出一個誇張的反應,隨後她突然恍然大悟,說:

只是因爲想要見自己的母親。

因爲螃蟹實現了戰場原的願望。

「那個叫阿良良木的傢伙蘿莉控指數還真高啊,真是一個糟糕的傢伙。我不會想和這種人做朋友。」

這種小小的心願,讓它實現又何妨。

我無意義地增加了逗號。

「那你剛纔到底怎麼了,阿良良木哥哥。」

爲何她連這點程度的願望都無法實現啊。

所以。

「啊,對喔,我知道了。只要換個表達方式就好。阿良良木哥哥,這種時候不用去改經典臺詞,只要換掉COOL這個形容詞就好。不能用『COOL女』雖然很可惜,但也沒辦法。這個時候一點犧牲是必要的。」

「被人盯着看的滋味不是很好受,不過我承認我的上臂很有魅力。」

持續迷路。

她大概不知道雙親居然會就此分離。

而是實現她的願望的話,

「如果迷戀上我的話,可是會低溫燙傷的。」

「然後——就離婚了嗎?」

「喔厚。你還真有膽識諷刺別人啊。不管事實是什麼,只要講求表現方式,經過加油添醋就可以毀謗中傷他人。這真是一個好例子啊。」

(⊙注34:在日文中,英文的HOT和鬆了口氣一詞同音。)

「拜託你別再扯那種討人厭的話題。自己妹妹的胸部根本就不算胸部。比小學生的胸部還要更不算。這點拜託你快點理解吧。」

「喔?你是說你對我的上臂沒有任何的感想?我說的是我的上臂喔?你不懂它的形式美嗎?」

「對喜歡的東西感到厭煩,或者是討厭自己原本喜歡的東西,這樣不是叫人很難受嗎?而且也很無聊不是?正常來說,原本你喜歡一個東西,但是討厭的時候卻會變成加倍的討厭了不是嗎?這種感覺真的會——讓人意志消沉。」

「我很怕自己有一天會忘了媽媽。如果一直見不到她的話,我可能會變得不喜歡媽媽了。我真的很不安。」

「你問我嗎?你看,我看起來是一個COOL BIZ

,所以那種臺詞再適合我不過。」

不,等一下。忍野似乎說過,這迷牛的模式和戰場原的螃蟹一樣。模式一樣……是什麼意思?我記得那隻螃蟹,沒有替戰場原帶來災厄。以結果來看,失去思念的確是一種災厄,但是那只是結果論而已,在某種含意上,而且以原本的層面來看,那些都是戰場原自己所期望的。

「這就是所謂的『乳道』吧。受用無窮。」

「所以,所以我纔會覺得不安。」

或許人應該要全力以赴,努力去喜歡一樣東西纔對。

「那麼,我更正一下說法。原來阿良良木哥哥只揉小學生的胸部,不揉中學生的胸部啊。」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甚至覺得,八九寺似乎並不希望迷牛被驅除……的樣子?

的確。

她完全沒發現我在想什麼。

所以,你才一個人跑到這個城鎮。

「你所謂的道歉,是因爲你揉了她胸部嗎?」

「誰會揉自己妹妹的胸部。」

「抱歉,我對矮冬瓜的女生沒興趣。」

「矮冬瓜!」

八九寺聽到這句話後雙眼圓睜,彷彿眼珠就快要迸出來一樣。

接着她宛如貧血發作一樣,晃動自己的頭。

「這個字眼是多麼污辱人啊……如此過分的字眼,就算將來被禁用也不奇怪……」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如此。」

「我,我好受傷。我的發育已經算很好了,我是說真的!真是的,人畜哥哥怎麼會說這麼過分的話。」

「什麼人畜,你也不要心血來潮就提這個字眼。要比誰先被禁用的話,怎麼想都是人畜先吧。」

「那我換個說法吧,類人畜哥哥。」

「你這樣講,不就好像我真的不是人一樣嗎!」

我被吸血鬼襲擊後成了半個不死之身,對我說這種話真的一點都不好笑。因爲這種侮辱言詞實在太過貼切了。

「啊,對喔,我知道了。只要換個表達方式就好。阿良良木哥哥,這種時候只要把詞彙換成英文就好了。既然國文的說法會傷到人,禁用它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就算國文有那種規制,只要把詞彙改成英文,詞彙的意思就會不停地傳承下去。」

「原來如此。對,如果把它翻譯成英文,整個意思聽起來就會比較柔和,這已經算是一種定論了。就像說一個人是少女愛好者,倒不如說他是Lolita Complex。」

「就是shortness(短小)和human beast(人獸)。」

「太糟糕了!這兩個詞好樣會創造一個新的時代!」

「對啊!真的讓我眼睛的鱗片被剝下來了!」

(⊙注35:日文諺語,原文直譯應爲鱗片從眼睛裏掉下來,意指恍然大悟的意思。)

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應該說,我們是互揭瘡疤二人組。

「好啦,我收回矮冬瓜這句話吧……嗯,不過以一個小學五年級生來說,八九寺你的發育的確相當不錯。」

我這個負責吐槽的角色,實力正受到考驗。

戰場原說完,便把自己的臉湊到我的臉旁邊。我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她想做什麼,看來她是在聞我的味道。不,不是我的,八成是……

「唉呀,我又不是真的有在爲你着想。」

「所謂的偶然,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吧,會重複的時候就是會重複呢。羽川同學有說什麼嗎?」

「你前陣子不是對我說:『你是安產型,骨盤的形狀很棒,腰部看起來很沉穩,將來一定能生出健康的小嬰兒,哦嘿嘿嘿。』」

「是嗎。真的沒事嗎?」

「是你叫她來的嗎?對喔,這麼說來羽川同學的家好像住在這附近嘛。讓她來幫你帶路可靠多了。」

「我不記得我有表演過那種特殊才藝!」

「那麼,羽川同學有來過吧。」

讓我想要拔腿逃離這裏。

「阿良良木。看來我必須跟你說聲抱歉——這是忍野先生對我說的。」

戰場原的語氣彷彿在說:這麼好懂的東西有什麼好問的。

「……有其他女性的味道。」

「對喔,這麼說來,你好像有說自己的記憶力怎樣又怎樣之類的……」

我的慰勞和她的答話都很隨便。說到最後,戰場原還是執着於最初的那句話。

她的程度還不算是正中好球。

戰場原黑儀毫無前兆,突然登場。

所以,很自然我問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催促戰場原。八九寺也一臉擔心地抬頭仰望她。

還有,我沒事不會隨便就發出「哦嘿嘿嘿」的笑聲,順便一提你那個腰也不是安產型的。

「我剛纔還說那種大話,真的好丟臉。」

「也沒什麼事啦。你不用在意。」

「我被阿良良木侮辱了……你居然故意讓我丟臉藉此滿足自己,你的興趣也真是低級呢。」

戰場原不理會我,接着說:

「羽川同學確實跟我不一樣吧。對,不一樣。我們不一樣。那麼,稍微失禮一下了,阿良良木。」

附帶一提,這裏應該要說slender(纖細),而不是Slider(滑球)。

「有誰來過?」

因爲羽川是穿制服。她看起來連護脣膏都不會擦。至少她穿成那個樣子的時候,就跟穿軍服的軍人一樣,絕對不會做出和校規脫節太多的行爲。

她回程所花的時間,不到去路的一半。

「……那麼,爲什麼阿良良木哥哥要用那麼熱情的眼神凝視着我呢。」

「而且,阿良良木……老實說,我去的時候會花那麼多時間,不光是走錯路的關係啦,因爲我想說要喫午餐纔行,所以就自己一個人跑去喫了。」

「啊?你是指喜歡小孩的意思嗎?她跟你不一樣。」

戰場原重複這句話。

「別突然扮演起性格完全相反的角色好嗎?就算你這樣,你的角色幅度也不會再擴張了!還有戰場原,如果你真的爲我着想的話,我要是稍微有那種不健康的舉止,你應該要立刻提醒我一聲吧!」

那還真是高難度動作。

「不用客氣。這裏有其他女性的味道呢。」

老實說,忍野剛纔那句:「希望傲嬌妹,也就是戰場原會老實地告訴你。」一直讓我很在意。

「嗯——」

「喔、喔喔……你回來得還真快啊,戰場原。」

「看來你們沒有上演愛情戲碼的樣子。」

「一般來說這還挺叫人討厭的……」

「摸八九寺的頭……是嗎。嗯。這樣啊……羽川同學——也是那樣嗎?」

根本沒必要參考戰場原的例子——

因爲她回來的實在太過突然,讓我連驚訝的時間都沒有。

他在開頭還加了一句「只不過」。

「我去的時候稍微走錯路了。」

「你果然自己去喫了……你果然不會辜負我的期待。不過沒關係,那是你的自由,而且你本來就是那種人。」

「我連阿良良木的份也喫了喔。」

「某種程度上啦。」

「我什麼都沒做吧!你那是自找的吧!」

但是就算是那樣,戰場原黑儀的害羞的方式還真是堂堂正正。應該說這傢伙絕對沒有在害羞吧。被羞恥PLAY的人其實應該是我纔對吧……

「你這麼說聽起來反而比較爽快!」

「你說的味道……是化妝品之類的味道嗎?不過羽川她沒有化妝吧……」

「我只要好玩就好了。」

總覺得這氣氛好可怕。

「她是有來過。不過已經走了。」

「不是我叫她過來的。她只是剛好經過這裏而已。就跟你一樣啊。」

「有沒有說什麼?」

我真的大喫一驚。

「照忍野先生的話來說,」

「我沒關係……如果對象是阿良良木的話,我不管被怎麼樣都可以忍受……」

她騎着越野腳踏車進到了公園內。

「不光是這樣而已。我還記下了阿良良木你的味道。我先給你一個忠告吧,以後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在我的監視之下。」

「我想也是!」

「什麼意思?」

「他說,假設事實的真相只有一個,而我們從兩個不同的角度觀察時,卻出現了不同的結果。此時,按理來說,我們沒有方法去判斷哪個觀點得到的答案纔是正確的。因爲這個世界上找不到證明自己是正確的方法。」

「你那是打嗝吧。」

「我是說你整個人。不過你還是沒脫離小學生的等級。應該還不到超小學生級啦。」

難道——是相反過來?

「……什麼?你是在檢查我和羽川有沒有抱在一起嗎?你還能判斷出味道的強弱……太厲害了你。」

「嗯——對。」

終於,

「對了,忍野不是有告訴你什麼嗎?戰場原。快點告訴我吧,該怎麼辦才能帶這傢伙到目的地?」

我原本以爲她是憑空瞎猜。

「你不要一副好像很意外的樣子!」

「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的橫膈膜會一陣抽動。」

「咦,真的假的……?女生都知道這種東西嗎?」

「喔——跟我一樣……嗎?」

「你是說胸部嗎!你是在說胸部吧?」

「我說的是洗髮精的味道。在班上用這個牌子的人,應該只有羽川同學而已。」

「這個味道——是羽川同學吧?」

她把臉挪開。

戰場原開口說。

「阿良良木不是可以靠腰部的形狀去區別女生嗎,你就把味道想成和那個一樣就行了。」

「喔喔,那間補習班的位置本來就意外地難找。果然我應該畫張地圖給你比較好。」

「那只是普通的變態吧!」

「……沒說什麼啊。她跟我聊了幾句,然後摸了八九寺的頭,之後好像去圖書館……不,應該不是圖書館,總之她到別的地方去了。」

她已經把腳踏車駕馭自如……真是個靈巧的傢伙。

不過發育很好倒是真的。

話雖如此,但我想正常人應該做不到這種地步,戰場原的嗅覺比一般人還要敏銳是事實沒錯。嗯……不過,戰場原不在的這段期間,我和八九寺扭打了兩次,八九寺的味道沒有留在我身上嗎?爲何戰場原沒有把她的味道點出來?還是說,因爲戰場原有看到我們第一次扭打,所以之後的味道都混在一起讓她不易察覺……也可能是因爲八九寺是用無香味的洗髮精。唉呀,這些不是重點吧。

她該不會口是心非,嘴巴說想見媽媽,但其實心底卻不希望見到她。還是說,八九寺本身很想見自己的媽媽,但又怕媽媽會拒絕見她……該不會這已經成了事實,其實八九寺的媽媽已經叫八九寺不準來找她。應該不會吧。不過,從至今八九寺說的家庭情況來看,這一點看起來十分有可能。

「嗄?啊,你幹麼中途改變話題?你轉換話題的技巧真的很厲害耶。正好相反?必須要向我道歉?」

這麼說來,忍野那傢伙好像把那間補習班的所在地,稱作結界之類的。仔細想想,或許剛纔我應該親自去找他纔對。

「那個……」

跟我一樣。

「誒?咦?你做不到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容易處理了。

「是喔………辛苦你了。」

「不,羞恥PLAY非常地不健康!」

「也沒什麼,那個……誒?熱情?」

「…………」

「原來阿良良木喜歡玩羞恥PLAY,是那種藉由羞恥女性讓自己興奮的人啊。不過,我原諒你。只要是健康的男生,會這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說正好相反。」

「誒?你怎麼知道?」

「這樣啊。阿良良木哥哥從高中生的眼光來看,我這種小學生的身體肯定太過Slider(滑球)吧。」

「你說得對,只要從外角切出去的角度刁鑽,打者根本別想摸到球。」

「…………」

「不過他還說,即使如此也不能斷定自己是錯的。他說的話……真的看透了一切呢。」

這樣真討厭。

戰場原說。

「那個……你在說什麼啊?不對,這些話不是你說的,是忍野嗎?我覺得他說的話,看起來和目前的狀況好像沒什麼關係——」

「我聽他說從蝸牛——迷牛身邊解放的方法非常簡單,阿良良木。用言語說明的話,真的非常簡單。忍野他是這麼說的。會迷路是因爲你一直跟着蝸牛,只要離開蝸牛身邊,就不會迷路了。」

「一直跟着蝸牛……所以纔會迷路?」

那算什麼。太過簡單明瞭,反而讓我一頭霧水。我感覺這話沒有說完。不僅如此,我甚至覺得,忍野難得會說出這種沒有命中問題核心的話語。我看八九寺一眼,但她毫無反應。但是,戰場原的這番話,的確在她體內產生了某種作用。因爲她緊閉着雙脣。

一句話也不說。

「我們不用驅除也不用叩拜。因爲蝸牛沒有附身在我們身上,也不會妨礙我們……沒錯。就跟我遇到螃蟹的時候一樣。此外,更進一步來說……蝸牛不是自己來找人類,而是人們自己去靠近祂,自己主動去靠近怪異。而且,是因爲自己堅決的意志所致,不是因爲潛意識或前意識作祟。單純只是他自己要跟着蝸牛。單純只是因爲自己希望,而追着蝸牛跑。所以纔會迷路。因此,只要阿良良木離開蝸牛身邊……一切的問題就能解決了。」

「不是在說我吧,現在是在說八九寺。可是,你這樣說……不是很奇怪嗎?八九寺不是自己跟着蝸牛,而且她也不希望這樣吧?」

「所以啊,才說是……正好相反。」

戰場原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和往常一樣平淡。語氣中完全無法讀出她的情感。

她的喜怒不形於色。

只會讓人感覺她的心情不好。

非常地不好。

「聽說迷牛這種怪異,會讓你在返家的時候迷路,而不是讓你在前往目的地的時候迷路。」

「返……返家的時候?」

「聽說他會封住人們的歸路,而不是去路。」

不是去路,而是歸路?

被迫捨棄母親的姓。

「我根本看不到她。」

「在那之後……你一直在迷路嗎?」

「聽說迷牛和我的螃蟹一樣,只會出現在有某種緣故的人面前。所以,他現在纔會出現在阿良良木的眼前。」

爲什麼?

「是八九寺,對吧。」

這關係也不可能永遠持續。

女孩沒能抵達目的地。

是父親半強迫逼着母親發誓的。

「可是,那種事情——」

這對夫婦最後的關係可說是一塌胡塗,與其說兩人的關係告終,倒不如說是一場失敗的婚姻,要是兩人繼續住在同個屋檐下一年,甚至有可能演變到拿刀互砍的地步。最後,父親逼母親發誓自己永遠不來看女兒。這和法律沒有關係。

那語氣十分平淡。

在這種狀況下,她的內心不可能沒有起伏。

我心中大驚,下意識看向八九寺。

「…………」

因爲時間,對任何人都很平等且溫柔。

「……不是,所以說遇到蝸牛的人不是我,是八九——」

這對夫婦有一個年幼的獨生女,這也十分普通。兩人經過不堪入耳的議論之後,女孩的監護權決定歸父親。

八九寺真宵(MAYOI)。

動身去找自己的母親。

所以——

女孩決定去找母親。

戰場原的表情完全沒變。

她突然覺得很訝異。

007

我完全不懂她的意思。

八九寺沒有回答。

很久很久以前——也沒有這麼遙遠,大約是十年前左右的故事。在某個地方有一對男女,他們的夫婦關係告終。一個丈夫,一個妻子。加起來兩個人。過去他們的關係令旁人個個稱羨,大家都覺得他們一定會幸福偕老,對此深信不疑。但這樣的兩人,最後婚姻關係只持續了短短不到十年。

戰場原用教誨般的語氣說。

溫柔到會讓人覺得殘酷。

這到底是爲什麼?

當然她不可能告訴父親自己的決定,也沒辦法事先和母親取得聯絡。因爲女孩完全不知道母親現在過着什麼樣的生活,而且——

就算看照片也一樣。

她有嬌小的身體,和聰明伶俐的臉蛋。

「無法抵達目的地的人,會阻礙其他人踏上歸途——忍野先生雖然沒有肯定這點,但我想那靈體給人的感覺應該像地縛靈吧。以我們外行人的所知來看啦。前往,還有歸來——去路和歸途。不停的巡禮。忍野先生說,這就是八九寺的意思。」

因爲自己無法回想起母親的容貌,不,嚴格來說不是想不起來。母親的容貌能夠清楚地浮現在她的眼前。但是,那是不是母親的容貌,她無法確信。

名稱表現出本體。

萬一母親討厭我。

「那表示她是在死後才變成蝸牛的吧。忍野雖然沒說是地縛靈,不過他有說過幽靈兩個字吧。簡單來說,蝸牛就是那個意思吧?」

宛如一隻蝸牛。

但是。

我想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但是,這股怨恨逐漸風化了。

往日的悲傷也隨之風化而去。

就算對方是母親。

但是,獨生女思考着。

「但是那個蝸牛——」

看到她的臉上寫滿了抱歉,有如此刻就要放聲大哭的表情,讓我只能這麼覺得。

這是爲什麼?

女孩歸父親撫養。

也沒看我一眼。

眼見的東西未必是真實;但反過來說,並不代表看不見的東西就一定是真實,阿良良木老弟。

信號明明是綠燈——

迷牛。

我看戰場原。

或者,萬一母親早就把我給忘了的話。

自己是她的獨生女。

綁着雙馬尾,短短的瀏海露出了眉毛。

本體。

無論是不是強迫,發過的誓言已經無法取消。面對自己選擇的結果,不用主動語態,而是用被動語態去闡述,這是一種寡廉鮮恥的行爲。讓女孩學習到這件事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的母親。

不是「使人迷路之牛」,而是迷牛的原因。

八九寺,迷(MAYOI)。

「喂……戰場原。」

自己的家?

戰場原伸手指向八九寺。

一個必然的理由。

「簡單來說,阿良良木。母親節讓你覺得很尷尬,所以你和妹妹吵架,不想回家。那個小女孩——就是你說的那個八九寺,」

女孩也被父親逼着發誓,說自己永遠不會去找母親。這時她思考了。母親原本那麼喜歡父親,現在卻如此厭惡他,母親該不會也厭惡自己了?如果不是這樣,爲什麼她能發那種誓呢?如果她是被半強迫的,那剩下的一半呢?但是,這個問題也可以套用在自己身上。因爲女孩自己也發誓過,說自己不會再見媽媽。

八九寺真宵自白說。

任何思念都會慢慢劣化。

女孩來找母親前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對好友也同樣保密,老實說這麼做是爲了替自己留後路,讓自己隨時都能選擇中止計畫。她動身了。

沒錯,因爲怪異本身……就在迷路。

母親節。

「——那個女孩,就是我。」

回去……是要回去哪裏。

在十二歲那一年,五月的第二個禮拜天。

時間。

「所以——我才必須和你說聲抱歉,阿良良木。但是,請讓我辯解。我並沒有惡意……而且,也不是故意的。我原本以爲,錯在於我。」

不過,的確……就跟名稱一樣,這怪異雖然有一個牛字但卻不是牛;現在就算說她是蝸牛,她也不見得會是蝸牛的型態。我誤解了怪異的本質。

萬一母親覺得我很麻煩。

這種模式很普通。

她細心地綁好頭髮,背上自己最喜歡的揹包,裏頭塞滿了過去的回憶,她希望這些東西會讓母親感到喜悅。爲了不讓自己迷路,她手上緊握着寫有母親地址的便條紙。

她真的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女孩。

身上揹着一個大揹包的身影——

「…………」

「所以說,」

應該說,她原本打算指向八九寺。

「因爲一般人都會這樣吧?我不正常了兩年以上。在上禮拜才終於變回普通人。現在發生什麼事,我會覺得錯在於我也是很正常的吧。」

「可是我想就是因爲那樣,她的模式纔會和單純的幽靈不一樣。和我們一般想的幽靈。也和螃蟹的模式不同……」

父親偷留在手邊的母親照片——上頭的女性真的是自己的母親嗎?女孩不知道。

不,或許她是在懺悔。

女孩會受到很大的打擊。

但是,她指的方向完全不對,根本是錯誤的方向。

隨着時間的經過,獨生女從九歲成長到十一歲。

沒錯。

但我直覺,她的話中有非常深的含意。

沒能抵達母親家。

如果那不是在強迫之下說出口的誓言呢?

「怎麼會……」

在時間之中,任何思念都會逐漸風化消失。

來訪和抵達?

「誒,但是……那又代表什麼?你說的意思我懂,可、可是,八九寺不是要回她自己的家吧?她是要去綱手家這個目的地——」

MAYOI這個音,原本是布料的經緯線脫散之意,故可以用系部寫作「紕」,此字也意味着妨礙死者成佛妄執。此外,宵字單獨使用時則表示傍晚,也就是黃昏時刻,即逢魔時

,此字在再冠上真字,真字很例外地就會成爲否定的接頭語,真宵,即指深夜,更仔細來說在古語中是指午夜二時……沒錯,就是指丑時三刻。這怪異有時是牛,有時是蝸牛,有時是人形——但是,這樣一來真的就和忍野說的一樣。

(⊙注36:由晝轉夜的時刻,約現在的傍晚六點,如字面之意,古時候認爲這個時候容易遇見妖魔鬼怪。)

一切就這麼簡單——不是嗎。

「可是……你真的看不見八九寺嗎?你看,她就在這裏啊。」

八九寺伏首。我強硬地抱住她的雙肩,讓她面對戰場原。八九寺真宵。她就在這裏,我可以摸到她。也可以感受她的體溫和柔軟的肌膚。低頭看地板,她也有影子。被她咬到也會感到疼痛——

我剛纔和她聊天的時候,也很快樂不是嗎。

「我看不到她。也聽不見她的聲音。」

「可是你的舉止都很自然——」

不,不對。

我搞錯了。

戰場原一開始就說過。

她說:我看不見那種東西。

「我只看到你一個人在那塊看板前面自言自語,最後好像在演默劇一樣,開始對空氣拳打腳踢而已。我完全搞不懂你在做什麼。可是,我聽了你的話之後——」

聽了我的話之後。

沒錯,剛纔所有的狀況,都是由我一字不漏地對戰場原說明。啊啊,難怪,所以戰場原纔沒有伸手接過那張寫有地址的便條紙。

因爲她看不見。

看不見那張紙。

「可是——既然那樣,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因爲,我說不出口吧。我做不到。眼前有一樣東西,阿良良木你看得見,但是我卻看不到,我很自然會覺得有毛病的人是我。」

「…………」

「因爲我想要問他。問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我問了他之後,被他小小地責備了一下。還是應該說,他很驚訝我會有這種想法。不,或許他覺得我很好笑也說不定。」

「我終於能夠實際體會,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了。」

「所以?」

只要請別人幫忙就好了?我這句話真是太殘酷了。

接着,她開口說:

滑稽到讓人笑不出來。

她都會說出同樣的話語。

「阿……阿良良木哥哥,我好痛。」

無論她說什麼,聲音都無法進到戰場原的耳中。

她盡最大的努力,儘自己所能,想要告訴別人。

「……那是因爲,我就是我吧。」

沒有東西可以永遠持續的。

羽川翼。

因爲自己的希望,所以纔會迷路。

「是因爲我想知道,該怎麼帶這傢伙,帶八九寺去她媽媽那裏。就這麼簡單。打從一開始就這麼簡單。你剛纔說的那些知識,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和別人臭屁,那種東西我纔不管勒。那種無處可用的雜學,只會浪費腦容量而已。重點不是那些東西吧。」

所以……

那傢伙也是一樣。

他肯定說了一些有的沒有的。

「你閉嘴!」

「不過就是因爲這樣,阿良良木。對付迷牛的方法很簡單啊。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不要跟着他,只要離開他就好。就只是這樣而已。」

的確,這聽起來就跟笑談一樣滑稽。

這樣說沒錯,一切都說得通。如果一直跟在永遠到不了目的地的蝸牛身後,任何人都無法回家。

接着,戰場原黑儀明確地看向八九寺真宵。當然,有可能是因爲角度剛好對上而已。

對戰場原說這些話完全不合道理,但我還是不由得出聲怒吼,慢慢地我冷靜了下來,當然,我知道自己是在強人所難。但是,戰場原面對我的怒吼卻沒有變臉,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她開口對我說:

故意配合我。

不是阿良良木歷怎麼樣。

我當着戰場原的面大吼。

看得見,摸得到,還能和她對話。

原來是這樣啊……

「…………」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你懂嗎?戰場原。她不希望有人跟着自己,所以她必須對所有看得見她的人說這種話。這種心情你懂嗎?自己的頭快要被別人摸的時候,她必須去咬對方的手,這種心情你能體會嗎?我完全無法體會。」

「他不是什麼惡質的怪異,能力也不是很強大。大體上他的爲害不大。這些是忍野說的。他還說迷牛隻是一個小小的惡作劇,一種輕微的不可思議而已。所以——」

「戰場原……所以你纔會自告奮勇要去找忍野——」

我緊握了八九寺的雙肩。

「就算你沒有經歷類似的問題,就算你不認識忍野,你也會做一樣的事情不是嗎?就我從忍野那邊聽到的話來看。」

「……誒?」

所以羽川也——看得見八九寺。

我或許可以幫上你的忙。

「…………」

「可是,就算我們不能體會她在迷路或孤獨一人的時候,必須那樣說的心情,可是我和你也曾經用不同的方式體會過吧。就算我們的心情和她不一樣,但是我們承擔的痛苦應該都是一樣的吧。我曾經變成了不死之身,你也曾經因爲怪異而失去體重。對吧,我說的沒錯吧。所以我不管她是迷牛還是蝸牛,但如果這傢伙本身就是怪異的話,那整個情況就不一樣了吧。你看不見,聽不見,甚至也聞不到她的味道,就是因爲這樣,才必須要由我,把她平安送到她母親身邊。」

「……啊!」

「實現人類願望的……怪異嗎?」

那傢伙到底說了什麼。

「那種說法比較好聽沒錯,但也可以說他是一種乘人之危的怪異吧。就拿阿良良木你來說,你不是真的不想回家吧。所以,與其說是自己消極的希望,倒不如說,對,你是因爲有一個原因纔不想回家的。」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吧,我要的不是這樣,戰場原。我懂你的意思,而且我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也都完全搞清楚了;但是我想問忍野的東西,不是你說的這些吧。你們旁徵博引很辛苦沒錯,但是我請你去找忍野,不是因爲我想要你們告訴我這些東西吧。」

「……那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也是,你也是,羽川翼也是。

用言語來說明,其實非常簡單。

可是——

「所以又怎樣,戰場原。」

我怒吼了。

我無法繼續聽她說下去。

但是,這傢伙用那個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一開始就很坦白地告訴我,說自己是迷路的蝸牛。

然後,每當她第一次開口的時候,

「你沒有聽到對吧,戰場原,那就讓我來告訴你。這傢伙不管是對我,還是對羽川都一樣,嘴巴張開第一句話都讓我們意想不到——」

也不能告訴別人有毛病的人是自己。

「……你懂嗎?阿良良木。那個孩子,她不在那裏。她既不在這裏,也不在任何地方。八九寺……你說她叫八九寺真宵是吧。那孩子……已經死了。所以,她已經不是理所當然的存在。她沒有被怪異附身,因爲她就是怪異本身——」

戰場原莞爾一笑。

就算不想回家,到頭來人們可以回去的地方也只有家而已。

因爲她的家庭不和,關係不正。所以禮拜天是散步天。

「老實說,我一直搞不懂你這麼做的意義何在。爲什麼你要那麼做呢?因爲那對你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吧。就算你幫助我,你也無利可圖。但是爲什麼你會這麼做?該不會是因爲對象是我,你才伸出援手的吧?」

我打斷她說。

她沒辦法告訴別人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

「忍野最後說了一句話,阿良良木。他說:『反正阿良良木老弟一定又會說一些天真的話,所以親切的我呢,就傳授他一個只有這次可以用的祕技吧。』」

兩人終究一句話也沒說。

怪異纏着少女戰場原黑儀,兩年以上。

先是遇到鬼,然後又遇到蝸牛。

那時我對戰場原這麼說。

「遇到蝸牛的人,其實是我嗎?」

「至少我——不會因爲在住宅地圖前面,看到一個不認識的小學生兩次,就跑去跟人家說話。」

「什麼伸出援手……沒那麼誇張吧。你太小題大作了。在那種狀況下,任何人都會那麼做的。而且你也說過吧,我只是剛好有經歷類似的問題,又剛好認識忍野——」

「那又怎樣!」

她似乎很痛。

戰場原和八九寺。

「…………」

請不要跟我說話。

兩年以上。

「不是理所當然又怎樣,那種事情大家都一樣吧!」

只要我離開她就可以?不對。

「我好像對阿良良木你有所誤解。不對,應該不算是誤解。其實我心裏多少……應該說我早就已經知道了。這應該算是幻想破滅吧。阿良良木。你聽我說。上禮拜一,我因爲一點小小的失敗,被你知道我心中揹負的問題……然後,你在那天馬上就跑過來找我。」

「如果一直獨自一人,就會懷疑自己是特別的存在。獨自一人的話,確實會無法融入其他的羣體。不過,那也只是因爲不習慣而已。真好笑。我遇到怪異後持續了兩年,其實有很多人發現了我的問題,但是不管最後的結果怎樣,像阿良良木這樣的人,只有阿良良木你而已。」

即使如此。

「………」

「那、那個,阿良良木哥哥。戰場原姐姐說得對。我,我——」

這種事她根本無法說出口。

她和我一樣,或許程度比我還嚴重。

可是,終於從怪異中得到解放的戰場原,不想承認自己又有了毛病,不想承認自己又出了問題,也不想被我這麼認爲,所以看不見八九寺的她才假裝自己看得見。

「然而,並不是。似乎不是我所想的那樣。單純只是因爲阿良良木你……對任何人都會伸出援手。」

忍野一開始就說過這句話。

「是啊,說的沒錯。」

因爲跟着人走,所以纔會回不了家。

重要的是八九寺真宵的事情。

我討厭你。

八九寺在我的手腕中無助地掙扎。我下意識太過用力,指甲陷入她的肩膀中,似乎弄痛了她。

「小孩——而且還是女童的怪異,其實相當普遍。當然我也有某種程度的認識。這種怪異在國語教科書上也有出現過。例如有身穿和服的幽靈,會讓旅行者在山中遇難;還有會在不知不覺間混入遊玩的小孩當中,然後在遊戲結束的時候把一個人帶走的小女孩之類的。雖然我孤陋寡聞,不知道這些怪異就是迷牛。那個啊,阿良良木,忍野有說過——要遇到迷牛有一個先決條件,就是希望自己可以不要回家。這種希望,對,雖然有一點消極,不過這種事情每個人都有想過。因爲每個人的家裏,都會有一本難唸的經。」

「是因爲——」

只要想回去就能回去。

因此,戰場原剛纔那無視八九寺的態度……無視這兩個字,在這種場合實在貼切到荒謬的地步。而且,八九寺會藏在我的腳後躲避戰場原,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嗎……

只有我聽得見。

就像羽川很乾脆地走出公園一樣。

「…………」

因爲我不能離開她。

有毛病的人是自己。異常的人是自己。

這種想法已經在戰場原的心中根深柢固,無法輕易抹滅。人類只要遇到怪異,哪怕是一次也好,或多或少都會影響到你剩餘的人生。如果真要說是多還是少,那應該算是多吧。既然你已經知道世上有怪異的存在,就算你無能爲力,你也無法佯裝不知。

「祕、祕技?」

「他真的……看透了一切呢。他活着到底都在想些什麼,我真的是猜不透。」

那我們走吧,戰場原用輕鬆的語調說完,跨上越野腳踏車。熟練的動作,彷彿腳踏車已經是她的所有物一般。

「要走去哪?」

「當然是去綱手家啊。我們要以善良市民的身分,把八九寺小妹妹送過去。跟我來,我替你帶路吧。還有,阿良良木。」

「幹麼?」

「I love you.」

「………………」

她用平淡的口吻,指着我說。

………………

我思考了幾秒鐘後才終於理解到,我成了全日本第一個被同班同學用英文告白的男人。

「恭喜你。」

八九寺說。

在任何含意上,這句話都很沒意義且不合時宜。

008

接着一個小時後,我、戰場原和八九寺到了十年前左右,我不清楚正確的時間,總之我們到了十年前左右,少女——生前的八九寺真宵在母親節時,想前往的地方——那張便條紙上的地址。

我們花不少的時間。

然而,卻很輕鬆地就抵達了目的地。

「……可是,怎麼變成這樣。」

話雖如此,我卻沒有達成目的的感覺。

因爲眼前的景象,讓我沒有絲毫的成就感。

就像八九寺一樣。

「嗚、嗚哇!」

我一樣。

不過,從結果來說,他成功了。

這種怪異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我們只要挑選新造的道路來移動,迷牛那種程度的怪異自然無法對應。

倘若沒有人看見他,他就不會在那裏。

戰場原一動也不動,看着空地的方向說。

就跟老是長不大的——

「凡事無法盡如人意嗎……」

「那個,戰場原。關於那件事——」

接着在一個小時後,我們像在玩線籤一樣,在黑鴉鴉的柏油路上做取捨選擇,儘量避開了舊路,或舊路重鋪而成的新路,途中還經過早已變成馬路的戰場原舊家。

對了,今天是由我負責籌備晚餐。

存在,卻又不存在的存在。

最後,戰場原開口說。

忍野咩咩——那個不愛外出的懶人說的僅限這次使用的祕技,方法其實相當簡單明瞭,讓人聽了會有一種「原來也不過如此」的感覺。迷牛,就算是以蝸牛的外型存在,但只要他的怪異屬性是幽靈,本質性的資訊記憶就不會累積在他腦中……的樣子。

「……你辛苦了,阿良良木。你還頗帥的喔。」

資訊記憶——簡單來說就是知識。

「——我回來了。」

就算該說的事情沒說,他也無關緊要。

像我這對當地不熟的人當然不用說,戰場原只是陪在我身旁,根本看不見蝸牛的形影,但蝸牛卻有本事讓她也跟着迷路。甚至還有本事遮斷手機的訊號。從結果來看,蝸牛確實讓對象永遠地迷路了。

這一點,

房屋櫛比和道路有了如此巨大的改變,不可能這麼湊巧,只有目的地保留了昔日的風貌。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就連戰場原的舊家都成了馬路。追根究柢來說,倘若目的地旁沒有新路,忍野的計畫本身只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很必然地,目的地本身也跟着變貌的可能性非常之高,高到在最初的階段就能輕易預測——但是,話雖如此,要是終點已經不復存在,那這一切的計畫不就都白費了嗎?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了不是嗎?沒有終點,一切就等於白費功夫。

住宅地開發。

他是一個……該說的事情不說的男人。

沒錯。

以結局來看,簡單得讓人出乎意料。此外,當我注意到時,禮拜天的太陽……已經準備要西沉。現值五月中旬,白晝還十分短暫………也就是說,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我也沒做什麼啊。這次辛苦的人應該是你,不是我吧。你對這裏很熟,如果你不在的話,那招祕技只是紙上談兵而已。」

開發和土地整理,無關緊要。

「那……戰場原。我們回去拿腳踏車吧。」

倘若迷牛想要去的地方消失不見,那她不就真的是迷路的蝸牛,只能永遠迷失、永遠在外飄流、永遠在漩渦中無止境地迴轉。

八九寺正在哭泣。

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願望總是無法達成嗎?

不存在。

但她沒有低下頭,而是望着前方。

好不容易纔抵達了目的地。

例如,土地區劃整理。

更深入來說的話,她的父親也是。

別說是和十年前相比,這一帶的街道風貌就連和去年相比,也都截然不同。我們不是抄近路、繞遠路,當然也不是直接往此處走來。

我們是到了沒錯。

但眼前早已是一片……乾淨的空地。

她這麼做,單純只是站在公允的角度去看事物而已。

八九寺十年前是小學五年級生……也就是說,整理一下時間表來看,八九寺真宵的年紀應該比我和戰場原都還要年長,不過,對她來說過去在學校的頑皮時光,卻像昨日的記憶一樣鮮明,在她的記憶中普遍所說的一般性記憶並不存在。

所以……所以。

不過,少女剛纔說:我回來了。這裏是她離婚母親的老家,這個家早就和她沒有瓜葛,只不過是尋母之行的一個目的地而已,那孩子卻說:「我回來了。」

出現在那幅景象中的又是什麼東西呢?

真的很棒、很棒。

用她那略微缺乏情感的聲音。

答覆……?

時間也無法影響那幅景象。

「確實是這樣,或許你說的沒錯吧,不過我不是說那個啦。話說回來,這裏變成空地真的讓我很喫驚呢。會不會是因爲獨生女跑來看自己的路上發生車禍,所以綱手家才搬走的呢。當然如果真要猜的話,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理由。」

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樣。

「嗚、嗚啊啊啊——」

忍野那傢伙,那令人不愉快的男人看透了真實,他根本沒實際看過八九寺的身形,對事情的原委恐怕也不是很深入瞭解;對這個城鎮也幾乎一無所知,他還真有本事說得自己好像洞曉一切似的。

然而,

「…………」

本來,公園到目的地的距離,徒步恐怕花不到十分鐘,兩地用直線相連恐怕不到五百公尺,我們卻花了一個小時以上——

「或許吧,不過要是你繼續說下去,就會扯到八九寺的母親,現在是否還活着的問題。」

她是在指告白的事情吧。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

「對。我確定。」

真是,我真希望他一開始就直接告訴我啊。

同樣方式來說,以羽川的角度來看,她不經意路過公園看到我坐在那裏,同時也看見了我身旁的八九寺。這就是八九寺出現在那裏的理由吧。她是在被目擊的瞬間突然出現,而不是永續存在的怪異。在這層意思上,撞見迷牛時用「遭遇」兩字來形容,可能只說中了實情的五分。

拿今天發生的事情對照來說,我坐在公園長椅上不經意看到那塊導覽圖的瞬間,八九寺就出現在那裏。從那個時點開始,她就開始存在於我的眼前。

「你還沒有答覆我呢。」

我看不到她了。

忍野咩咩,他雖然一副輕浮樣,又是一個容易得意忘形的長舌鬼;但是他這個男人絕對不會把道別的言語掛在嘴邊,而且要是你不發問他就絕對不會回答。你不拜託他,他就不會主動行動;但要是你拜託他,他也不見得會回應你的要求。

八九寺穿過我的身旁,向前跑去。

我想,最讓我出乎意料的是羽川其實早就知道了也說不定。對於綱手這戶人家,她當時似乎想到了什麼。假如綱手家因爲某種原因而離開此地,同時羽川知道原委的話,她肯定會三緘其口吧。她就是這樣。至少……她不是那種一板一眼的傢伙。

眼前的現實出乎意料,讓我只顧着驚訝,無暇顧及一旁的八九寺。聽到她的聲音我纔回過神來,轉頭望向她——

女孩揹着大揹包的身影,隨即模糊、朦朧、變淡……剎那間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不見。

「戰場原……你確定是這裏嗎?」

八九寺的嗚咽聲,從一旁傳了過來。

忍野他,那個奇幻色彩的夏威夷衫混蛋,

已經變成了一塊……乾淨的空地。

我們辛辛苦苦地來到這裏後,八九寺到底看見了什麼呢?

她看着空地,看着房子曾經存在的地方。

據說怪異絕不會年老,少女形體的怪異永遠都會是少女。

忍野他,很理所當然地,早就已經預見了這個結局,預見到這個結果了吧。

讓我覺得是一個很棒的美談。

不,就算蝸牛知道也無法對應。

空地的四面是圍欄,裏頭立著有一塊看板插在赤裸的地面上,上面寫着:「私人土地,未經許可禁止進入。」那塊看板的邊緣早已鏽蝕,以此來看,它應該是很久以前就立在這裏。這點無庸置疑。

無論如何,這樣一來,一切算告了一個段落了……吧。

唯獨看見他,他纔會存在——觀測者與觀測對象。要是羽川在場,此時她或許會不吝嗇地露一手理科的知識,說出更符合現狀的比喻名詞;但我想不到更好的比喻方式,而戰場原似乎早已知道原因,所以沒有刻意去提及。

這裏就像戰場原昔日的舊家一樣,雖然沒有變成馬路,但卻沒有留下一絲往日的光景。

戰場原當時原本想騎越野腳踏車,替我和八九寺帶路,但腳踏車和徒步——這兩者的組合一快一慢,共同行動可說是毫無意義;要是下來用牽的,腳踏車又會變成無用的累贅。這兩者不用我多說,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因此她最後把越野腳踏車先停回公園的腳踏車停車場。

這種災禍實在太悲慘了。

她就這樣不見蹤影。

接着,

總而言之,

人世間的一切,總是無法順心如意嗎?

舊瓶裝新酒,忍野似乎說了這句話。

土地區劃整理。

我和戰場原來看,這裏只不過是一片空地而已,四周的景象全變了一個樣。而迷牛——八九寺真宵,到底看到了什麼景象呢?

沒有任何痕跡。

「嗯。對了,阿良良木。」

他連這個結局——連這個結果都看透了嗎?因此,或許說就是因爲那樣,他才故意——

她斷定的語氣,似乎沒有推翻的餘地。

八九寺的母親家——綱手家。

「我要事先聲明,阿良良木。我最討厭那種明明最後男女主角都會在一起,還一直維持朋友以上、戀人未滿這種不冷不熱的關係,來歹戲拖棚賺話數的愛情喜劇。」

「……是嗎。」

「順便再告訴你,我也很討厭那種反正到頭來主角都會贏,然後每場比賽還要花上一年的運動漫畫;也很討厭那種反正最後大魔王都會被打倒,世界都會恢復和平,還在那邊和雜魚打來打去浪費時間的打鬥漫畫。」

「你這樣不是把少年漫畫和少女漫畫全都否定掉了嗎?」

「那麼,你的答覆呢?」

一個毫不讓對方有空思考的連續攻擊。

雖然還有逃避的空間,但現在的氣氛似乎不允許我含糊帶過。打個比方,就算一個女生帶着一票朋友跑去向一個男生告白,那個男生的內心也不會像我現在這樣被逼得喘不過氣來吧。

「我想你大概有點會錯意了,戰場原。你這樣太性急了吧。的確,上禮拜一你長久以來承受的問題獲得解決,那件事情我或多或少有一點貢獻。不過,那個,照我來看,要是你把恩情和愛情混爲一談的話——」

「你該不會是想說『男女在身處危機狀況的時候容易墜入愛河』這種理論是完全無視人類理性;在那種情況下同伴之間也容易露出本性,營造成險惡至極的關係,但是那愚蠢的理論卻沒將這點列入考慮。是嗎?」

「我可沒說愚蠢——唉呀,你說的或許沒錯吧?要是真有人會在危險的吊橋上告白,那我想那傢伙的腦子可能相當有問題……不過,你剛纔不是有提到要報答我嗎?那時候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對我抱持着超乎必要的恩情……該怎麼說呢,先不管事情的原因和背景因素,你這樣說聽起來好像是我想賣你人情,乘人之危,我不大喜歡這樣。」

「那只是一個藉口。我只是想要讓你掌握主導權,讓你主動來跟我告白,纔會故意說報答的事情。愚蠢的男人。你放過了這麼寶貴的機會。我會給人面子這種事情,可不會再有下次了說。」

「………………」

(⊙注37:心理學的吊橋理論。)

好猛的說法。

不過,果真是這樣嗎……

她是誘受型的角色……

(⊙注38:BL漫畫用語。用來形容故意說一些話,引誘對方做出自己期待反應的角色。)

「你放心。其實我也沒有很感謝你。」

「……是這樣嗎?」

咦——!

「要是拒絕我的請求,我會殺了你然後逃走。」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

「啊——原來你是指這個啊。」

「對啊。」

「腳踩的棒子。我不知道正式的名稱啦……就是裝在後輪上的那個。只要站在上面,手放在前面的人的肩膀上。我們猜拳決定誰騎車吧。現在已經沒有蝸牛了,我們可以走普通的路回去吧。來這裏的路太複雜了,我也記不得。戰場原,那我們——」

「所以,我想再跟你多聊一點。」

我實在太不體貼了。

「我的腳踏車後面有棒子,兩人的話還OK,不過三個人就沒辦法了。」

「沒錯,你乾脆這樣想就好,你被一個對愛情感到飢渴、只要有人稍微對她溫柔就很容易愛上對方的神經病處女給盯上了。」

身後還揹着一個大揹包。

我在戰場原的妄想當中,到底做了什麼事情,亦或被強迫做了些什麼呢……

隔天,我一如往常被兩個妹妹:火憐和月火叫醒。她們跑來叫我起牀,就表示昨天我接近無條件投降的謝罪話語有了效果,平安地消除了她們倆的怒氣。今年到頭來我無法有所表示,但我跟她們約好了,明年的母親節絕對不離開家裏半步。做了這個約定或許是好事吧。總之,今天是禮拜一。沒有任何的活動,是最棒的平常日。我輕鬆喫完早餐,出門往學校出發。騎的是菜籃車,不是越野腳踏車。我一想到戰場原今天也應該會出席,踩踏板的腳也就自然輕快了起來。然而,我在離家不遠處的下坡路段,險些撞上一個走路東倒西歪的女孩,於是我慌忙緊急煞車。

「因爲我討厭曖昧的關係。」

我沒辦法反駁她。

想要用更多的時間。

「……喔。是喔……」

戰場原不反駁,點頭說。

她這種說話方式……還真是直接了當。

「那個啊,我多虧阿良良木哥哥的幫助,平安從地縛靈晉升到浮游靈了。連升兩級喔。」

這往往都是來自平常的所作所爲。

「什麼條件?例如你想觀察一個禮拜我處理雜毛的樣子嗎?」

「這肯定是你至今說出的話當中,最下流的一句!」

「你可以給我言語上的承諾嗎?」

這傢伙還真有趣啊。

上禮拜一、禮拜二還有今天,這三天的時間密度都太過緊湊,讓我不留神可能就會看漏一個事實——我和戰場原像這樣聊天的時間,也只有那三天而已啊。

我陷入思考。

「你就是因爲對誰都很溫柔,纔會遇到這種倒楣的事情,阿良良木。這是自食其果,你可要好好反省一下。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好歹分得清楚恩情和愛情之間的差別。因爲這一個禮拜……我利用阿良良木你,做了許多的妄想。」

以下是後日談……應該說是本次故事的收尾。

我打從心底,有如反芻般嘆了口氣。

戰場原沒有移動腳步。

「其實也不算是條件,應該算約定之類的東西啦——」

那時候,接住她的人是我,

爲了持續喜歡一樣東西而全力以赴——因爲我們所擁有的「喜歡」這種情感,本來就不是非常積極的東西。既然這樣,戰場原的說法,也沒什麼不好吧。

既然這樣——

我們同班三年,卻只有三天在講話——這樣實在太浪費了。我阿良良木歷,至今到底浪費了多少寶貴的時間啊。

「你在幹麼啊?」

「約定……什麼約定?」

對方是一個綁着雙馬尾,短短的瀏海露出眉毛的女孩。

她說。

「那輛腳踏車沒辦法坐兩個人吧。」

「妄想……」

「你這只是普通的殺人犯吧!你也跟着殉情啦!」

「這麼說是代表我是認真的。」

連一些過激的詞彙都出來了。

「……原來如此。」

都代表羽川的「會錯意」正中了紅心。

這就表示,此刻,我們存在於此吧。

「等一下,阿良良木。」

「什麼啊。」

這邊如果我用英文回答追求最高級的她,那也未免太無趣了。話又說回來,我對其他語言的相關知識也是一知半解,而且不管怎麼說,用外文回答都有一種回鍋的感覺。

女孩露出困惑的表情,有如使用隱身術失敗的忍者般,隨後浮現出害羞的笑容。

她在原地抓住我的手腕。

「要是能流行起來就好了。」

我倆彼此都一樣。

「小事一樁。」

……真是的,我實在太遜了。

「反正這種事情是時機的問題。其實我們要維持普通朋友的關係也行,不過我很貪心啊。既然要當朋友,那我就要當『最高級的朋友』,其他我都不要。」

「啊,該怎麼說呢。」

「所以,阿良良木。我說了這麼多。」

「嗯?」

「耶……」

但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形同陌生人。

「因爲阿良良木你,不管是誰都會幫嘛。」

來喜歡上你。

「戰場原,我對你眼迷心蕩。」

來了解你。

她甚至不在乎貶低自己……是嗎。

碰觸。

「我知道……我現在就覺得自己很窩囊了。不過,戰場原。我可以提出一個條件嗎?」

我自食其果嗎?

總之,現在大致上看來,

間隔數秒後,我再次面向戰場原。

戰場原黑儀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允許自己和他人接觸。所以,這當然也是她第一次主動碰觸我。

這樣說也有點奇怪吧。

從內容和時間點來看,這點毫無疑問。

能接住戰場原黑儀的人,是我阿良良木歷——這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們——沒聊過幾句話吧。」

「抱歉。我口誤。」

「戰場原。以後你看不見的東西,不要假裝自己看得見;看得見的東西,你也不能假裝自己看不見。以後不許再這樣了。別讓這種狀況再發生吧。遇到自己覺得奇怪的事情,你要老實說出來。不要再有奇怪的顧慮了。因爲經驗是經驗,知識是知識,我們今後都必須揹負這兩樣東西活下去,因爲我們知道那種東西的存在了。所以,如果哪天我們的意見不合,到時我們要好好溝通。你要答應我。」

「這一個禮拜還真充實啊。」

「那我們走吧。現在天色已經烏漆抹黑了,那個……我送你回去吧,這種場合應該這樣說對吧。」

「言語上的?」

你就當自己和惡女扯上關係了吧。

豈止如此。

看來那位班長,果真無所不知。

「我覺得這和一見鍾情那種廉價的東西不一樣。不過,我的個性也不是很有耐心,沒辦法花時間讓自己去準備喜歡上一個人。該怎麼說呢——對,這種感覺或許應該說,我想努力去喜歡上阿良良木你也說不定。」

就算我們同班三年——

「啊……阿阿良木哥哥。」

我真的覺得很棒。

009

相望。

戰場原一臉滿不在乎,表情依舊沒有半點變化,但從我的角度來看,她回答的方式輕率且不假思索,但在這零秒反應的速度當中,我確實些許感受到了某些東西。

「……這樣啊。」

真是的。

還有,我居然讓她說到這種地步。

不過就三天而已。

「棒子?」

「你還真倒楣呢。你就詛咒自己平常的所作所爲吧。」

「又給我亂換名字了。」

「你可別說需要時間考慮一下。要是說出這種沒出息的話,我可是會看不起你的,阿良良木。你可不要讓女生太沒面子喔。」

不過在早上的時候,我不知道這件事,也沒有實際的感覺。戰場原流暢地接着說。

「你不是因爲對象是我,所以纔來幫我的。不過這樣對我來說反而是好事。就算被你幫的人不是我——假如阿良良木你幫的人是羽川同學,我在一旁來看還是會覺得你很特別。我雖然不特別,但如果我可以變成你心中特別的存在,我想那是多麼痛快的一件事啊。唉呀……這麼說好像有點誇張,阿良良木,真要說的話,我只是因爲和你說話很開心,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傻眼了。

這馬虎又隨便的神奇理論,要是忍野聽到——就算他再怎麼輕浮和得意忘形,好歹也是個專家——他肯定也會暈倒吧。

不管如何,雖然我和這孩子還有許多話可以聊,但我是學生必須要以出席日數爲優先考量,上課不能遲到,「那我先走了。」所以在這邊我聊了兩、三句後,重新坐上椅墊。

就在此時,

「那個,阿良良木哥哥。我想,我暫時會在這附近溜達——」

女孩對我說了這句話。

「要是你看到我的話,請過來跟我說話喔。」

所以說,唉呀。

這肯定是一件美談吧。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1 化物語〈上〉 第二話 真宵·蝸牛插圖(3)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1 化物語〈上〉 · 第二話 真宵·蝸牛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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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1 化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黑儀·重蟹
  3. 03第二話 真宵·蝸牛正在閱讀
  4. 04《物語系列》電子版寄跋

第二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2 化物語〈中〉

  1. 01插圖
  2. 02第三話 駿河·猴子
  3. 03第四話 撫子·咒蛇
  4. 04後記

第三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化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話 翼‧魅貓
  3. 03後記

第四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化物語〉官方MOOK

  1. 01戰場原黑儀後日談
  2. 02阿良良木歷後日談
  3. 03黑儀與自助餐
  4. 04八九寺真宵後日談
  5. 05真宵與房間
  6. 06神原駿河的後日談
  7. 07駿河與籃球場
  8. 08千石撫子後日談
  9. 09撫子與游泳池
  10. 10忍野咩咩後日談
  11. 11翼與歌

第五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傷物語

  1. 01作品相關
  2. 02001
  3. 03002
  4. 04003
  5. 05004
  6. 06005
  7. 07006
  8. 08007
  9. 09008
  10. 10009
  11. 11010
  12. 12011
  13. 13012
  14. 14013
  15. 15014
  16. 16015
  17. 17016
  18. 18017
  19. 19018
  20. 20後記

第六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4 僞物語〈上〉

  1. 01第六話 火憐·蜂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014
  15. 15015
  16. 16016
  17. 17017
  18. 18018
  19. 19019
  20. 20020
  21. 21021
  22. 22022
  23. 23後記

第七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5 僞物語〈下〉

  1. 01最終話 月火·鳳凰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後記

第八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僞物語〉短篇

  1. 01黑儀與頸
  2. 02火憐與拳腳
  3. 03月火與永恆
  4. 04忍與屋

第九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6 貓物語〈黑〉

  1. 01作品相關
  2. 02001
  3. 03002
  4. 04003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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