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翼‧魅貓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10.2萬 字


001
羽川翼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是一個任何人都無可取代、無可替換的人物。她對我有恩,不,豈止是有恩,而是有大恩纔對。我想不管我爲她做了什麼,恐怕都無法將她的恩情一筆勾銷吧。我在春假時,身體和心靈曾經體驗過一段深不見底的人間煉獄,那時她對我伸出的援手,我看起來就等於女神的救贖之手一樣,這種說法一點都不誇張。即便是現在,我光是回想起兩個月前的那段體驗,就會有一股炙熱感泉湧上心頭。救命之恩這種話,仔細想想實在很虛假,可是我覺得在春假的那段時間,確確實實就是羽川翼拯救了我。唯獨這份心情,是無可動搖的吧。所以……所以我在結束了地獄般的春假升上三年級,和她編到同一班時,說實話我真的覺得高興,暗爽在心裏。之前戰場原曾說我單戀羽川,不過我想和單戀對象同班的人,或許就跟我當時的心情一樣吧。隨後,因爲一點小小的誤會,擔任班長的她硬是要我擔任副班長,而我之所以沒什麼反抗就接下那個職位,也正是因爲羽川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羽川翼。
擁有一對異形翅膀的少女。
不過,其實我在二年級的春假前,就對羽川翼的大名有所聞了——老實說,當我一年級的時候,甚至還偷偷跑到她當時所屬的班級去,只爲了一睹那位人稱私立直江津高中創校以來最優秀的才女一面。那時她就已經綁着麻花辮,修齊瀏海,還戴着眼鏡,從外觀看起來就是一副優等生的模樣。一眼就可以斷定她是一位認真的學生。看起來頭腦很聰明的人絕對不在少數,但我在那時候卻是初次看見,能夠讓我如此篤定的人。她的四周還散發出一種莊嚴的氣息,讓人無法輕易向她搭話,當時她就是這樣的一年級生。我確實感覺到一種與其說是難以接近,倒不如說是連遠觀都不被允許的隔絕感。相當勉強才進到直江津高中就讀的我,當時就已經開始明白到自己的程度,但我是在什麼時候才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程度不如呢,或許,就是看到羽川翼的那個瞬間吧。她從來沒有把學年第一的寶座讓給別人,豈止如此,就算從小學時代開始算起,羽川翼在成績方面也從未落於人後,我實在無法想象自己和她同樣都身爲人類。
但話雖如此,要是你問羽川翼是一個趾高氣揚的學生嗎,我可以告訴你完全沒那回事。這點各位千萬不要誤會了,相反地,我出生至今不曾看過比她還要更善良的人了。我在春假以前一直誤會羽川翼的爲人,不過實際和她近距離談話過後,我才發現她對任何人都非常地公平,我甚至覺得她應該要對自己的能力和才能,更有自覺一點纔是。就讀私立直江津高中的那些所謂的「優等生」們,都是一些覺得聰明的腦袋就是爲了和別人比較才存在的東西;然而,羽川翼卻不是那種人。我看到羽川時所感受到的那股隔絕感,她本人似乎完全沒有自覺。她爲人公平,且光明正大。是班長中的班長,被神選上的班長——校方對她的評價很好,而且在班上也很有人望。她除了個性認真之外,還很喜歡照顧別人。正因爲愛照顧人過了頭,她纔會讓我擔任副班長,擇善固執——對她,我只想得到這個缺點而已。和她以班長副班長的身分一起共事,常會讓我感到很鬱悶,但更多時候,我多會爲她的人格特質感到折服。
我這麼說或許會有語病,但是我在黃金週時知道了她的家庭背景後,我一想到那個背景,我就會覺得她的完美讓我難以置信。黃金週——四月二十九號到五月七號的禮拜天,爲期九天。對我來說春假如果是地獄;那對羽川翼來說,黃金週的九天就像是一場惡夢,是一個已經遺忘的記憶。從夢境大多都會被遺忘這點來看,那段時間真的應該稱之爲惡夢吧。
在那九天。
她被貓魅惑了。
就如同我被鬼襲擊了一樣,她被貓魅惑了。每個怪異的出現,都有一個適當的理由——而她的情況,家庭失和與扭曲的問題,正是其理由。對,如果要說我誤解的話,這纔是一個天大的誤解。善人就是幸福的人;惡人就是不幸的人——至今我可能都是用這種單純的二元論,在看這個世界的吧。有人正是因爲不幸,不得已纔會變成善人……就連這點程度的小事,我都想象不到。
然而,
羽川翼卻對我伸出了援手。
春假那段時間,她明明沒有餘力來幫助我——但是,她還是把我從那個無底深淵的人間煉獄給救了出來。
這一點我絕不會忘記。
無論未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002
「啊……歷哥哥。撫子在等你呢。」
「………………」
她似乎久候多時了。
時間是,對我來說應該是值得紀念的六月十三號禮拜二的放學後,今天爲了準備本週末即將到來、高中生活最後的文化祭,我將放學後能夠在校逗留的時間利用到極限後,傍晚六點半過後我走出校門。地點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口。在那裏,對我來說是妹妹的舊友——千石撫子宛如閒得發慌似地,正在等我。我、學妹神原駿河和她三個人,在今天清晨爲止,纔剛度過了一段與怪異有關的時間。
千石身上穿着制服。
讓我很懷念的國中制服。
我使盡全力怒吼說。
奇怪,平常我是三點半放學,所以算一算她應該是四點左右開始等我的纔對……是不是因爲我太慢,所以她中途有去別的地方呢?
「嗯?搞什麼啊,神原她還沒有離開學校嗎?嗯——我以爲我們班是最後了說……唉呀,因爲能夠最熱中於文化祭的,就是二年級嘛。一年級的搞不清楚狀況,三年級的又要準備考試。那傢伙也是,不管她喜不喜歡,都會變成班上的核心人物……」
我想八成是要趕回去,把昨天剛買還沒看完那堆BL小說,一口氣看完之類的美妙至極的急事吧。向認識的人搭話似乎都會猶豫的千石,根本沒辦法站在奔跑的神原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嗯……撫子也是這麼想。」千石戰戰兢兢地說。「因爲歷哥哥和神原姐姐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撫子——」
「啊,原來是這樣啊……所以你纔會一直在這邊,等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出來的我嗎?你什麼時候來的啊。如果你是學校的課結束,馬上來這裏的話——」
「啊……對喔。」
啊,是嗎?
「你那個是遠近法!」
她大概有急事吧……
不管她有沒有低伏,在她瀏海的遮掩下,我根本看不見她的眼睛。
「嗯。」
千石說完沉默不語。
「啊,是嗎。那,你那時候沒找她說話嗎?因爲她和朋友之類的人在一起……那傢伙看起來應該朋友很多吧。」
(⊙注3:縮地法和達急動一樣,是一種瞬間移動的技法。)
在正門口站了四個小時以上……她還穿着制服,反而會被當成可疑人物吧。高中生不可能兩點就放學。而且,學校花大筆經費僱用的警衛,到底是在幹什麼喫的啊。難道他們看到可愛的國中生就變得慈眉善目了嗎?
「是嗎?」
「你腦殘啊!」
剛纔我看到千石嚇了一跳;但相對地,千石看到我卻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這很正常吧,國中二年級生光是要來高中找人,就已經需要相當的覺悟,可是千石的膽怯似乎超出了必要的程度。所以稱呼的事情我不用多加追究吧……幸好,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同樣是準備文化祭,但是我卻是成員當中比較晚離開的,因此認識的人要經過這裏的可能性非常低。要是有個萬一,今後我的外號肯定會變成「歷哥哥」,但是眼前這個風險很低吧。
「沒、沒有。」
「啊——不過,你選的時間實在太差了。我沒跟你說過嗎,這個週末我們高中要舉辦文化祭,現在正準備得如火如荼呢。所以我纔會弄到這麼晚纔回家。抱歉啦,那個,我該不會讓你等了兩個小時以上吧?」
嗯——
她穿着制服不見得是剛放學要回家。
「撫子想要……再一次向你道謝。」
「咦?」
「啊,嗯……歷哥哥。」
制服的腰際上束着皮帶——而千石則在皮帶上頭,又繫了一個腰包。這麼說來,因爲一些緣故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吧,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千石穿制服的樣子。整體看起來很稚嫩的千石,連身制服裙十分適合她。
要是沒有神原的幫忙——我懷疑自己現在是否還能站在這裏說話。如果爲了同一件事情一直向對方道謝的話,對方應該也會覺得很煩吧;不過過一段時間,等我們的心情平靜些後,我再向她表示一下感謝的心情,應該能被允許吧。
「嗯——」
不過,她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也滿奇怪的。
「神原姐姐在撫子開口叫她之前,就用快到讓人看不見的速度跑走了……」
我沒有想到千石除了道謝外,還有事情要找神原,不過仔細想想,她們兩人相處的時間也不算少吧。該不會是那個時候有約好要做什麼吧。
「那,原來你在那之後沒去上學嗎?」
「撫子還以爲會被她輾過去……」
「你在這邊做什麼啊?」
「別愛上她啊。我這麼說可不是打算收回前言,不過她還挺難搞的。唉呀,她的確是時下罕見的酷妹啦……總之千石,下次我會幫你安排一個時間,讓你能夠好好跟她說聲謝謝,到時候你再——」
「嗯……就跟達急動一樣。」
不過,她的臉卻被長長的瀏海蓋住,讓人無法窺見。看來這孩子,好像原本就是這種髮型……不管是將帽子深戴,還是讓瀏海垂下,總之和他人四目相接或是讓別人瞧見雙眼,似乎都會讓千石覺得十分害羞。她是一個古今罕見的怕生少女。
因爲千石的事情——蛇切繩的事情。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我們幫你沒有到犧牲生命的地步!我現在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不是……她是單獨一個人……」
千石這樣突如其來地現身,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因此我的招呼聲變得有些不自然。由於她是站在正門的後方,我感覺好像被一個躲在轉角處的人突然「哇!」一聲嚇了一跳似的。當然她應該沒有這個打算吧。
「歷哥哥……還是一樣很有趣。」千石說。
千石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我懂你的心情……我真的非常瞭解。我也不會想要和奔跑中的神原搭話。」
嗯——可是,在自己就讀的高中前面,被人用「歷哥哥」這樣稱呼,實在讓我有點難爲情啊……可是,要是我現在對她說「不要那樣叫我」的話,可能會傷害到有如剛出生的小鹿般纖細的千石……
真想疼愛她一番。
「爲什麼你要專程用仙魔大戰裏頭的主角·大和王子的必殺技來做比喻啊。這樣反而很難懂,而且我要吐個嘈都必須說明到這種地步纔行!」
「呦……呦喔!」
「不、不是的。神原姐姐三十分鐘前左右有經過這裏。」
千石搖頭說。
「啊,是嗎……這個世界還真是方便啊。可是,達急動實在太難懂了。你好歹也用縮地法吧
㊟
。」
唉呀呀!看來她似乎錯估了我身爲吐槽角色的功力了——當然,現在不是我該得意的場合。
「縮地法就是……那個,應該是一種把近物畫大、遠物畫小的一種繪圖技巧吧?」
「既然這樣,那我可以幫你轉達喔?因爲我也一樣要跟神原說聲謝謝纔行。」
「…………」
(⊙注2:仙魔大戰,原本是日本點心大廠LOTTE隨巧克力附贈的系列貼紙,最後因爲人氣太旺還推出了漫畫、卡通和遊戲。)
光是聽到這句話,就會覺得她像南島大王的小孩一樣奔放啊
㊟
……唉呀,就算她有稍微睡了一下,不過是在那種環境糟糕的廢棄補習班以寶特瓶爲枕,和多數人睡大通鋪,個性本來就十分細膩的千石,會睡不好也很正常。連我都睡不太好,回到家想要睡回籠覺了……在那種環境下還能熟睡的神原,實在太怪咖了。所以千石在那之後,和我一樣回到家又繼續睡覺——和我不同的是她爬不起來——接着,看準我放學的時間,纔來正門等我的嗎。今天是平常日,她穿制服爲了防範輔導人員吧。
「可是,現在的國中女生也知道仙魔大戰嗎
㊟
?現在那個巧克力有出新包裝,所以會知道角色的名字也就算了,你居然連必殺技的名稱都……」
「一點都不像!不要把武術最巔峯的奧義,拿來和繪圖的基本功相提並論!」
我大吼完後,千石轉一圈背對我,身體開始顫抖。我慌了一下,以爲是自己吐槽過猛害她哭了;結果不是,千石似乎在拼命忍笑的樣子。她看起來快喘不過氣來了。
你真讓我傷腦筋啊——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
「啊,不是的。今天撫子向學校請假了。」
她是真的很意外。
「那、那個……」
她道歉了。
「嗯……撫子沒想到歷哥哥也知道。」
我不能多說,不過在千石的事情方面,我的確看到神原做了許多無私的奉獻。這是絕無虛假的事實。
(⊙注1:南島大王:1964年NHK的節目曾播放過一首名爲:《南島大王哈梅哈梅哈》的歌曲,其中有一段唱到大王的小孩「只要颳風上學就會遲到,只要下雨就會向學校請假」。)
「不要在氣氛的影響下隨便亂說啊……嚇死人了。」
「我是在DVD上看到的。」
「可是……撫子想要跟歷哥哥道謝……想得不得了……所以坐立難安……」
「抱……抱歉撫子腦殘。」
「你真是有禮貌啊……」
道謝嗎。
「因爲撫子受到……歷哥哥的照顧了。」
終於,千石開口說。
「嗯……所以,撫子也想要和神原姐姐再次道謝,可是……」
「嗯、嗯。沒錯。」千石說。「撫子還有其他的事情要找神原姐姐。」
……我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就是擔任這種角色嗎……?雖然我記不太清楚了。
她沒戴帽子。
「是嗎……可是還滿像的耶。」
對了,這傢伙很愛笑。
「嗯……因爲撫子好睏。」
在這附近相當少見的,連身制服裙。
在許多層面上。
「既然這樣,你應該跟神原道謝吧。神原剛纔有經過這裏吧?你沒遇到她嗎?我和你好歹也算舊識,不過神原和你幾乎是陌生人,卻爲了你費盡苦心做了很多事情。那種人可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喔。」
瀏海後方的眼睛,看得見我的身影嗎?
不過這傢伙,千石撫子也能說出這種有趣的話嘛。雖然不到讓我吐槽火力全開的地步,但也挺不錯的。大概是因爲她昨天正在爲怪異的事情煩惱……所以纔沒心情說笑吧。這樣一來,我真想試試看,這位內向的少女能夠讓我的吐槽技能發揮到什麼樣的地步。
千石雙眼微微低伏,開口說。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道歉的理由……
「撫子是從兩點左右開始等的,所以等了四個小時以上……」
「神原姐姐用那種速度跑步,鞋子不知道撐不撐得住……不過在奔跑的她,實在好酷啊。」
真讓人有點沮喪啊……
我知道千石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所以我對這段沉默必須要忍耐。要是我忍受不住,主動說話想打破沉默的話,反而會讓千石更加默不作聲吧。我這樣比喻可能有點奇怪,不過感覺我好像是在面對兔子或哈姆太郎這類膽小動物一樣啊……
「可是……這樣對歷哥哥很不好意思。」
「你別這麼說。又不是什麼大事,包在我身上吧。」
「這樣嗎……那就拜託歷哥哥吧。」
千石從手上提的書包裏頭,拿出了兩件折得小小的衣服。
是燈籠褲和學校泳裝。
「………………」
我不是沒想到,而是壓根忘了有這麼一回事……
「撫子已經洗乾淨了,想說如果遇到神原姐姐要還給她的……不過,歷哥哥如果可以幫撫子還的話,那就麻煩你了。撫子覺得還是早點還給她比較好。」
「是啊……」
這個門檻好高……
這是哪種人性的考驗啊。
一個男人在自己就讀的高中前,從國中女生那邊接下了燈籠褲和學校泳裝……這要是讓認識的人看到的話,我的外號保證直接從「歷哥哥」三級跳變成「變態」……!
可是,這個狀況下我無法拒絕!
假如這是有人故意要挖洞給我跳的話,也實在太過巧妙了……!神啊,禰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那、那我……確實收下了。」
這種東西我應該不會再有機會收到吧,我一邊心想,一邊從千石手中接過那兩件衣服。不知爲何,千石在遞給我的時候,瞬間猶豫了一下(她大概是在猶豫該不該交給我吧),但最後她還是放開了手。
嗯——
不過,總覺得這個發展有點奇怪。
今天應該是……值得紀念的日子纔對啊。
我們的談話突然中斷後,千石就臉頰泛紅,低下了頭來。她從蛇的怪異手中得到了解放後,全身散發出的那股陰鬱感似乎稍微變淡了些,不過她那與生俱來的文靜,卻沒有因此而改變。
千石頷首。
「那——撫子也告訴歷哥哥家裏的電話。」
昨天我也有想過……
千石說。
因爲這種事情被她尊敬,實在是……
這樣啊。
「謝嚕。」
「嗯……這麼說是沒錯,可是知道了那種事情……知道有那種東西的存在,要撫子回到和以前一樣的生活,實在沒辦法。」
對喔。
就如同與其說我是人類,倒不如說我是「類人」比較貼切一樣。
千石說。
「爲啥你要專程拿那種,只有在哆啦A夢大長篇裏頭出現過的次要道具來比喻啊!要比喻就用竹蜻蜓或者是任意門之類的來比喻啦!」
因爲那個性格惡劣的男人,唯獨在處理千石的事情時特別好說話,這點還是讓我頗爲在意。我想應該不至於啦,不過一想到萬一有那種可能,我就不想讓千石一個人去那棟廢棄大樓。
我說完,千石閉口不語。
「沒有。」
「總覺得跟你聊天,我身爲男人的器量好像會受到考驗一樣啊……」
我的手畫過了半空中。因爲千石快速橫移了低伏的臉龐,躲開了我的手。我又更不經意地,伸手想要追尋她的瀏海,但這次千石往後一退,避開了我的追擊。
最後,千石向我道歉。
「是啊……現在與其說是吸血鬼,不如說感覺比較像『類吸血鬼』啦。」
是我的心理作用嗎,她看起來也很高興的樣子。大概是因爲知道對方手機號碼這個行爲,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大人之類的緣故吧……畢竟國中二年級是一個想要逞強的年紀。我朋友也不是很多啦,告訴別人手機號碼時還是會有一點緊張。這點我無法否認,所以我也沒資格說千石。
「沒、沒那種……事情。」
「就是那個在廢棄補習班裏頭,長得很可愛的金髮小女孩。我好像還沒告訴你她的名字。沒差啦。總之,我不在的時候,她有跟你聊天嗎?」
「老實說,忍野先生給我的那個護身符,真的就像哆啦A夢的法寶一樣……嗯,感覺就像天才頭盔和技術手套一樣。」
「…………?」
「也沒什麼啦……就是忍的事情。」
嗚,這讓我很過意不去。
「不是那個原因啦……」
「嗯?……因爲撫子不愛說話的關係?」
伸手試着觸摸千石的瀏海。
「說的……也對。」
不是因爲千石特別懦弱的關係。基本上,能夠在這個常識規則不通用的範圍內奮鬥的人,本來就不多。從這點來看,她乾脆和我跟神原一樣,踏出一步或許會比較好過一點。
我做了一個嘗試。
「嗯——會有那種時候嗎?」
「不過,你還是可以打電話吧。寫下來吧。」
「……嗯——」
「……喔?」
「那,就是因爲她害的,歷哥哥纔會——」
沒必要這麼反感吧……
「好說一次就可以了,歷哥哥。」
「啊,好好。我知道了。」
「對了,千石。我有件事情想問你,可以嗎?」
千石看起來很害羞。
千石似乎摸不透問題的意思,一臉訝異的表情。
這次她看起來像顆泄了氣的皮球,而不是在憋笑。糟糕,我說的稍微過頭了嗎……寡言的千石可能是爲了我着想,不想讓對話中斷纔會和我聊這些的,然而我卻對她那樣大吼(雖然那是吐槽),這樣我可能太過孩子氣了吧。
千石佩服地說。
「撫子想試看看歷哥哥可以吐槽到什麼地步,一不小心就……」
「幹麼?」
「嗯……」
八九寺,還有羽川的事情以外。
「歷哥哥也是,如果有傷腦筋的事情,要打電話給撫子喔。」
「這個嘛……」
「大家常說胖虎在電影版中,人性面成長了許多,變成了一個性格很好的角色,可是你不覺得這一點應該是在說大雄才對嗎?」
「那個女孩……是吸血鬼對吧。」
「總之,你不要再和那種愚蠢的詛咒扯上關係啦——我能說的只有這樣而已。」
這個小妞,以國中生來說太過純情了……
不愛說話,嗎……
「嗯……」
「……怎、怎麼了嗎?」
忍野忍。
除了——
「對不起。」
現在和我的恩人忍野咩咩兩人,同住在那間舊補習班,是一個美少女——從「住」這個表現方式來看,他們倆的生活似乎稍微劍拔弩張了些。
不過也對啦,電影版中大雄的成長,的確是胖虎比不上的!
「歷哥哥。」
這也很正常啦……不過,我以爲兩個同樣是沉默寡言的人,或許會有一些共通的地方;但仔細想想,原本能言善道的忍,和一直都很沉默寡言的千石,不可能會有共通點吧……
「嗯。唉呀,就算不是那樣,之前有一次他也叮嚀過我。我們不能一有什麼事情就跑去依賴他——要是一直靠哆啦A夢的法寶,會變得像大雄那樣喔。」
忍野咩咩,有蘿莉控嫌疑……
她的眼中,寄宿着尊敬之光。
因爲撫子沒有手機。
「唉呀!他的角色定位是孩子王的手下,不管是要成長還是墮落都很難處理吧……喂!爲什麼又會說這些東西啊!」
「唉呀,你和我跟神原不一樣,已經完全從怪異手中解脫了,所以不要去想一些有的沒有的事情。只要迴歸原本普通的生活就好。」
千石將我的號碼寫在一本別緻的筆記本上後,很寶貝似地把它收進腰包內。制服配上腰包實在不太相襯,不過在山上巧遇時她也戴着腰包,看來千石似乎很喜歡它的樣子。
「忍?」
這一點……任何人都做不到吧。
她不知道自己該保護好哪裏。
每個怪異的出現,都有一個適當的理由。
「是喔。不過,你真的有困難的話,去找忍野應該比找我還要有效率吧……不過呢,要一個國中女生自己去找那種不太乾淨的大叔,也不太合常理吧。」
「…………」
一頭金髮加上防風眼鏡帽。
「忍野那傢伙好像有說過,曾經遇過怪異的人,以後就很容易被那些東西吸引;不過那也要看本人自己小不小心了。而且要是你主動去避開,就能夠保持平衡。唉呀,要是有什麼事情,你再來找我吧。我有告訴你我的手機號碼嗎?」
「嗯……也、也對。」千石佩服似地點頭說。
僅只如此罷了。
她也是一樣。
看來她正在把我說的話,和自己的事情做對照吧。不過忍野有說過,千石的案例和我至今經歷過的事情,狀況似乎大相逕庭,因此不能一概而論……
「只有小夫。不管過了多久,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一直在原地踏步。」
「誒……什麼事情?」
嗯……這麼說的話。
「啊……還沒有。」
然而,千石對我的手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愣在原地,歪頭不解。
「不是,你沒必要道歉吧……」
結果撲空了。
「歷哥哥真厲害,每次都吐中撫子希望你吐槽的地方。」
「對了,歷哥哥。」
但她還是暫且否定說。
我不經意地——
所以你必須要回去纔行。
因爲你……能夠回得去。
飛快地放下另一隻手,輕抓住千石連身制服裙的裙襬。也沒爲什麼,因爲千石不讓別人摸瀏海的迴避動作,感覺就好像討厭被人掀裙子的小學女生一樣,所以我纔想做個小實驗,看看這樣她會有何反應。
「咦……可是,撫子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啊。」
一個從千石平常溫順的個性,無法聯想到的敏捷動作。聽說瀏海遮住眼睛會讓視力變差,但對千石來說似乎完全沒有影響。
「不是她害的喔。是我自作自受。而且……要怪異負責本來是不正確的。他們單純只是理所當然地在那裏而已。」
這一點,我在治療驅蛇所受的傷時就瞞不住了,所以昨晚在以寶特瓶爲枕就寢前,我就已經向千石坦白了。神原左手的事情也稍微對她透露了一些,因此有關怪異的事情,已經沒必要對千石有所顧慮。
「的確是有承接上文,不過只是表面上連貫到而已!話題的方向根本完全脫軌了!現在沒理由在這邊談論哆啦A夢大長篇怎麼樣吧!」
「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題!」
我馬上鬆開抓着制服的手。
「如果是那種原因的話,等你多測驗個幾次後,再開口道歉吧!」
原來你在考驗我嗎!
我的吐槽功力雖然無遠弗屆,但是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這位內向的少女,也滿有趣的嘛。
「我在說『對了,歷哥哥』的時候,原本不是想要說哆啦A夢的事情的。」
「是嗎……你還滿會即興表演的嘛。那麼,我們從那邊再重新來過吧。」
「好。對了,歷哥哥。」
「幹麼。」
「那個,有關於小忍的事情。」
看來千石似乎不知道,連續在同一個地方裝傻是被吐槽者的基本功,她沒有繼續聊哆啦A夢的話題,真的直接把對話拉回正題。
嗯——總覺得有點不過癮啊。
這邊如果是八九寺,她不只會重複裝傻,還會做出一個漂亮的反擊吧。
千石的性能極限,只到此而已嗎?
「忍怎麼了?你們沒有說過話吧?」
「嗯……可是,」千石說。「她……一直瞪着撫子看。」
「……嗯?啊,沒有啦,那傢伙不管什麼時候,都嘛是那種眼神。狂瞪人啊。她不管是對我、忍野還是神原都一樣。不是特別針對你的。」
忍雖然是小孩但終究是一個吸血鬼,被她死盯着看,對懦弱的千石來說有些難受嗎。啊,畢竟那種像《四谷怪談》裏的阿巖一樣充滿怨恨的眼神,就連和忍野關係最密切的我,有時候都會覺得膽戰心驚呢……更別說是千石撫子了。
但是,
「不是那樣的。」千石說。「她看每個人都是用瞪的沒錯……可是在看歷哥哥和忍野先生的時候,眼神跟看撫子和神原姐姐的時候不一樣——這是我的感覺啦。」
「……嗯?」
「我有一點受傷……」
「啊……這位是?」
「不過,既然千石你這麼說的話,那就應該沒錯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又是爲什麼呢。下次我問忍野看看吧。」
「咦?這不是阿良良木嗎?」
保科老師,我們的班導。
這時,千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說。
「啊。羽川,她就是我昨天跟你說的——」
「真、真的嗎——良良她。」
身後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唉呀。」
我必須爲了忍而貢獻一生——因爲這是我身爲一個加害者,可以對忍做的唯一補償。
光是看到對方的長相就逃得不見蹤影,就算是溫厚、度量大的羽川,心中都會有點不是滋味吧——這件事情我可以說是一點責任也沒有,但總覺得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對人恐懼症也要有個限度吧……
「喔——我聽不太懂,嗯,不過就是已經快速處理完了對吧。原來事情在昨天就完全落幕啦。」
不,或許她只是沒說出口而已;可是,就連那份沒有化爲言語的心情,她也未曾對我發泄過。
老實說,我現在也只有苦笑的份。
「嗯——」
「不是,剛纔那句只是修辭的問題——」
思考我能否再次聽見,那位吸血鬼美麗的聲音呢?
本班的班長——直到剛纔爲止,還和我一起努力在籌備文化祭的優等生。今天是我負責把教室的鑰匙拿回教職員室,所以這傢伙應該比我早一步先回去了纔對,爲什麼會從後面跑出來呢。
看到羽川就這樣,那我實在沒辦法把戰場原介紹給你認識……剛纔我原本想看情況邀請千石來參加文化祭的,不過看現在這個情況,要她走進高中的大門都沒辦法吧……
例如怨言。
「嗯……」
憎恨的話語……等。
「這樣啊……」
我打算辯解。
從春假開始——兩個月以上。
「現在她把自己的心封閉得死死的。我已經有兩個月以上,沒聽過她的聲音了。她一直沉默不語。」
實在讓我摸不着邊。
過了一會兒,羽川開口說。
「嗯。」
更別提是喜歡或討厭了。
「我、我我我我我先失陪了!」
「你在這邊做什麼?」
現在她的外形雖然是可愛的小女孩,不過那傢伙的本性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異,實實在在的吸血鬼——基本上,她對人類不感興趣。不管是千石或神原,還是忍野和我,在她眼中應該都是一樣的纔對。會去分男女這點,本身就很奇怪。
「你是想說,她看男生和看女生的時候眼神不一樣嗎?」
「千石以後不要再見到忍或忍野,或許纔是最好的吧。既然知道了怪異的存在,要像以前那樣過生活的確有點難啦,不過就是因爲你知道了,纔有辦法去迴避吧。」
說是古怪,可能比較貼切。
動如脫兔就是指這種情況。
短短不到幾秒,就看不見她的背影。
沒辦法。
羽川翼。
明明有一堆東西想說,卻沒有將它們化成言語。
「也不是完全落幕啦……不過,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她想要和我跟神原道謝,纔會一直在這邊等我們。還真是辛苦啊。」
「我在走廊被保科老師逮個正着。」
「嗯,你說得對。我嘴巴太壞了。」
「那個……現在介紹可能有點太遲了。」
應該是來我家吧,我家。
不由得地去思考。
我話才說到一半,
「討厭你們……這就奇怪了。」
不是有點太遲,是遲過頭了。
我唯一明白的只有一點。
等等,來我房間我會很傷腦筋的……
「問忍野先生嗎……歷哥哥不直接問小忍嗎……?」
她沒開口說過半句話。
轉頭一看,站在我身後的人原來是羽川。
「撫子……對別人的視線很敏感,所以感覺得出來……總覺得她好像很討厭撫子和神原姐姐。」
「我是加害者纔對。」我打斷千石的話說。「忍的那件事,我真的是一個加害者——千石,你是一個被害者,同時也是一個加害者啊。唉呀,關於那方面的事情,我不想多提啦——不過,至少關於忍的事情方面,請你不要責怪她。」
但是,我還是有想過。
「對要來跟你道謝的人,用這種說法不太好喔,阿良良木。」
千石雖然點頭,但似乎還是有些不滿。站在千石的角度來看,她會不清楚我和忍的關係也是很正常的。因爲就連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
她果然很在意。
千石的聲音整個高了八度,說完後隨即轉身,從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前狂奔離去。其速度雖然沒快到連神原都比不上,不過真會讓人聯想到她。
「因爲,歷哥哥纔是被害者——」
「……阿良良木。」
高中生有那麼可怕嗎?千石。
「原來如此。」
正當我下意識開始思考今後的行程時,
「算是解決了——不過,最後還是又麻煩忍野幫忙了。」
我和羽川,我和戰場原,我和八九寺,我和神原——這些全都是怪異締結出來的緣分。我不該說讓人高興不起來這種話纔對。
羽川小跑步靠近,繞到我前方發現了千石的身影。千石被我的身體擋住,羽川在跑出校門前,都沒看到她。
「我覺得她很厲害呢。明明有很多東西想要說,卻全都忍下來了。特別是對我,她應該一堆說也說不完的話纔對——」
「可以嗎?可以再去歷哥哥的房間玩嗎?」
「她以前是很伶牙俐齒沒錯啦。」
「嗯——那傢伙似乎不太擅長接受別人道謝的樣子……不過,也對啦。就算你們別再見面是最好的,不過那樣還是會有一點寂寞吧。因爲相逢自是有緣嘛。」
…………
「嗯。所以下次你再來我家玩吧。」
「啊,好……」
「什、什麼時候呢。什麼時候方便過去呢?」
……不對。
怪異所締結出來的緣分,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啊。
爲了打破開始變得有點沉悶的氣氛,我勉強自己用開朗的語氣,對千石說:
也不盡如此。
畢竟我跟她聊到一半而已。
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想她對忍野也是一樣吧。這點我沒去問忍野,因爲問了也沒什麼意義。
「嗯——這個嘛,先等我文化祭結束之後——」
或許,在她眼中只有我比較例外吧。
最後還是住口了。
「嗯……沒錯。」
「你不是先回去了嗎?」
很疼愛羽川。
「……這應該是相反過來吧?」
這是什麼意思。
「唉呀,你也見見我小妹吧。畢竟昨天太趕了,加上有些事情必須要瞞着她。我有問了一下,她還記得你的事情喔。」
既然這樣,能夠和千石再會,也是因爲怪異的緣故吧。
……不對。
「剛纔那位,就是我昨天說的那個妹妹的朋友。她叫千石撫子,現在讀國二。」
這可以說是完全不可能。
「啊,嗯……可是忍野先生那邊,我也要去跟他說聲謝謝纔行……」
所以……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嗯……啊,對了。我原本想問你的。就是那個……蛇的事情,之後怎麼樣了?」
因爲要介紹的對象已經消失無蹤。
我苦笑說。
「很好。」
羽川滿意地點頭說。
感覺我好像完全被她馴服了一樣。
「不過,她好可愛喔。她叫千石?千石撫子嗎。那件制服,應該是阿良良木你以前國中的吧。」
「你真是無所不知呢。」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是喔。」
唉呀。
這點小事,她會知道也很正常。
「可是,爲什麼呢,千石好像很怕生的樣子。」
「是啊……她是那種怕生到要是店員問她:『你要微波嗎?』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在便利商店不敢買微波食品的人。」
附帶一提,這是我個人的偏見。
我不是故意要說千石壞話,不過要是不拿她來開個玩笑的話,沒辦法向羽川解釋她剛纔衝刺逃跑的舉動。
「啊哈哈,不管是戰場原同學、神原同學,或者是真宵妹妹,最近阿良良木都和可愛的女孩子處得不錯呢。」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什麼不管是戰場原同學、神原同學,或者是真宵妹妹,跟我比較好的人也只有她們三個而已吧。別說得好像還有其他人一樣。」
「沒有其他人了嗎?」
「沒有喔。」
我斷言。不過這是一個謊話。
至少還有一個人。
就是你。
「就是那個,哆啦A夢的法寶——」
她對任何人都很溫柔。
「戰場原同學……啊。」
「我不知道是因爲病好的關係,還是阿良良木你的關係啦——不過,我覺得你必須好好陪在她身邊,幫助她改變纔行。」
「喂,不要緊吧?」
「呃!」
可是她有特定的對象嗎?
「真的嗎。謝謝。」
「……你說的話,已經脫離高中生的水準囉。」
不能因爲我的緣故害戰場原被人說三道四。換個角度來看或許是我自作多情吧,但我想這點責任,是我理當要承擔的。
「所以,你會辛苦的。因爲阿良良木接下來,必須要向大家證明沒那種事情纔行。」
「啊,好痛。」
要是模仿剛纔千石的達急動來舉例的話,羽川此刻正自然地散發出一種,活像光箭天使發出的「強力炫白認真光線」般的光芒
㊟
。暴露在這光芒下,讓我開始覺得,問那種事情是一種非常不純潔的行爲……
思考方式與衆不同。
雖然讓我很不愉快,但我卻難以動怒……因爲我感覺這些傳聞有某種程度是事實,至少我多少能瞭解會想這麼說的人的心情。
「什麼傳聞?看起來好像不是很有趣,不過說來聽聽吧。」
「對了,阿良良木。」
「嗯,我知道。」
我無從辯解。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怎麼了?阿良良木。」
「剛纔保科老師跑來跟我說的。他問我知不知道原因。」
我黔驢技窮,打算搬出哆啦A夢的話題當作最後的手段,然而當我話說到一半時,
「嗚……」
那是什麼鬼。
這不重要,嗎。
「嗚!」
「戰場原和阿良良木親密起來之後,態度就變得很奇怪。」
「嗯?什麼?」
呃……不知爲何,我有一種被逼進死衚衕裏的感覺。被名偵探逼死,即將供出一切的犯人,就是這種心情嗎?該死,既然我都開口了,她可不是我說一句「沒事」就可以打發的對象——啊啊!真是的,這種後悔的感覺,就跟我把兩種不同顏色的入浴劑,同時倒入浴缸混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嗯?」
我對這點也很傷腦筋。
「喂,羽川——」
「會嗎?這很普通吧。」
「真的不是……」
「沒事……」
「嗯?」
「不是。」
嗚……
羽川一愣,反問我說。
「之類的。」
深信自己很「普通」是羽川翼的特徵之一……不過要是這傢伙真的很普通,那我又會被歸類到哪種等級去呢?
這算是……不負責任的傳聞嗎。
「你不是說最近常這樣嗎?要是得了什麼不好的病,那該怎麼辦?」
好痛……是指我嗎?都已經高中三年級還拿哆啦A夢——而且還是窮極之計——來當話題,所以讓你很心痛嗎?明明國中生就可以接受啊?
我覺得……她這一點也滿奇怪的。
羽川從容不迫地說。
「對。嗯,當然。因爲我從來沒說過謊。」
「……你說得沒錯。」
我沒有察覺到半點徵狀,可是實際情況呢,搞不好這類看似道貌岸然的人,私底下都會有一個交往的對象。嗯——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剛纔不是說今天有點事情要處理嗎?所以纔會那麼急着要去還鑰匙……難道阿良良木你所謂重要的事情,就是跟可愛的國中女生聊天?」
在我面前的笑臉,確實沒有半點陰霾——但這就表示,羽川是在騙我。
「應該會吧。」
「真的認爲沒那種傳聞。」
羽川露出微妙的表情在思考。
「戰場原被阿良良木帶壞了。」
「是嗎。」
「什麼事?」
話說,這城鎮還真小啊……
「你不能讓戰場原同學揹負和男生交往之後就墮落了的污名。你在校門口和可愛的國中女生聊天,我覺得不太好喔。」
「你擔心過頭了。阿良良木有時候還滿愛擔心的嘛。這不重要,我剛纔說的話你有聽懂嗎?只是聽懂還不行喔,還要身體力行。」
「爲什麼阿良良木和戰場原同學的感情會變好,我不太清楚——可是,我想以後還會有更多人說三道四的喔。」
「我沒事的。阿良良木真誇張。這種小事情,我只要回家讀一下書就會好的。」
「什麼事?」
這是事實。
羽川用純潔的雙眼,再次對我問道。
(⊙注4:光箭天使0;Arrow Angel1;。仙魔大戰中的女性角色之一。「強力炫白認真光線」是其招式。)
我剎那間陷入了被害妄想當中,但事實卻不是那樣。因爲羽川的指尖摸着頭部。也就是說,她是頭痛吧。啊,這麼說來,羽川昨天也是這樣,只是在那之後因爲一些事情而不了了之……
不過我覺得蹺掉準備工作,是不好的行爲——羽川說。戰場原的謊言,果然已經露出馬腳了。想要隱瞞這位無所不知的班長,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個想法真的很奇怪。
這點……也是一個事實。
最近我似乎常聽到這位班長,對戀愛和男女間的微妙之處發表獨到的見解(包括現在也是),不過回過頭來說,羽川自己有那種對象嗎?
傳聞?
「是嗎。不過,你真的那樣想嗎?」
在文化祭迫在眉睫的這個時期,她卻只丟下一句「我要去醫院」就準時放學,完全沒有幫忙做準備工作。羽川身爲一個班長,對這位同班同學應該有一籮筐的想法吧。當然,前陣子的話姑且不論,現在戰場原的身體沒有半點毛病,說那種話當然是騙很大,說不定羽川已經看穿她的謊言了。應該說,我覺得戰場原那種體弱多病的角色定位,已經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啊……
「誰知道呢。就算有,也不會有人當着本人的面說吧,不過,我想應該沒有吧?因爲我沒有變啊。」
沒辦法,我問不出口。
「沒必要跟我道謝吧。我只是把心裏想的事情說出來而已。」
三兩下就有人告密了。
「我想能說這種話的人,除了騙子以外就只有你了。」
是啊。
「………………」
「對了,羽川你沒有嗎?」
要改變的話,應該是相反過來纔對吧——阿良良木和羽川走近之後,態度就變得很好之類的。
「你真的以爲讀書可以治頭痛嗎……?」
「嗚嗚嗚!」
「嗚嗚!」
「是嗎?應該還有很多人吧。嗯。這個嘛——我覺得戰場原同學,現在反而是往好的方向發展呢。」
「剛纔我說得很模棱兩可,不過我不想被你誤會,所以就老實告訴你吧,我說的重要的事情是跟戰場原有關啦。因爲我會不好意思纔沒說出口。」
擔心別人,比擔心自己還重要。
不過,要是當着羽川的面說她可愛的話,只會被當作性騷擾告終而已……況且,我也沒必要說出這種對自己不利的情報。
羽川突然呢喃一聲,打斷了我的話。
「嗯……嗯,不要緊。」
「老師還跟我說啊,聽說禮拜天有人看到阿良良木和二年級的神原,勾肩搭揹走在馬路上之類的。」
羽川翼。
「總之,這邊我就先說沒有吧。我想應該沒有那種傳聞。」
這傢伙到底爲我帶來了多大的救贖呢。
你應該明白我的立場纔對。
那根本是騙人的吧。
「阿良良木你的角色定位,變得越來越軟派了呢。」
「那種傳聞。羽川和阿良良木感情變好以後,態度就變得很奇怪之類的。」
「…………」
「我們去保健室——不對,春上老師這個時間應該回去了吧。那我們去醫院——」
我從來沒說過謊。
「我告訴你一個有趣的傳聞吧。」
不過,
「抱歉每次都讓你操心。」
「我沒關係啊。不過,如果你明白我說的話,眼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先麻煩你。」
羽川說。
接着,她故意輕咳了一聲後,
「好歹也先把那兩件,像寶貝一樣捧在手上的燈籠褲和學校泳裝,收進書包裏吧?」
003
六月十三號,對我來說是值得紀念的日子。
理當是這樣纔對。
這和燈籠褲、學校泳裝完全無關,事情的肇始是因爲上個月的母親節——五月十四號開始和我交往的女友:戰場原黑儀的一句話。
「我們去約會。」
時間就在今天的午休時間。
我倆在中庭的長椅上肩並肩,看似感情和睦地在喫便當時,她天外飛來一筆地突然迸出這句話來。我當場傻眼,筷子夾到一半的煎蛋都掉了。
蝦密?
剛纔這女人說了什麼?
我看戰場原。
她穿着夏季制服。
她將上衣的短袖折得更短,然後用髮夾固定住,弄成類似無袖的樣子。這種穿着是最近我校的女生私下流行的一種方式。我原本以爲戰場原是那種不會追逐流行的女學生,但似乎不是那樣。她只是沒去關心而已。順帶一提,羽川她對這流行雖然沒有嘮叨一堆,但也不會隨波逐流。這正是所謂同樣是優等生,還是有固執和不固執的分別。只不過,戰場原的裙子長度還是沒變。
現在我們正在喫飯,所以戰場原把髮尾和最近留長的瀏海,各自用紅色橡皮筋綁了起來。換個角度來看這髮型還滿呆的,但她不吝嗇地將美麗的額頭攤在陽光下,我個人認爲這樣感覺很好,此外,戰場原這種「疏忽大意」的模樣,也讓我看了不由得產生一股融洽感,心情上還不壞。
「耶……什麼?」
戰場原看到我不知所措的反應後,
至今,我們正如學妹神原駿河所言,維持着「柏拉圖式的關係」,宛如彼此的一種默契般,而現在終於要約會了嗎?
看起來似乎有很深的內幕。
戰場原說。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不管我再怎麼露骨,有時還很大膽地開口邀約,這女人連根食指都不動……不動如風、不動如林、不動如火、不動如山的戰場原黑儀,居然主動開口要跟我約會?
嗚哇……!
唉唉唉。
「嘿!」
基本上她還是不改面無表情的樣子。
我們開始交往過了一個月。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不對……
「一起去……約個會……怎麼樣……」
這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啊?
「爲啥那傢伙要幫我說話!我根本沒做什麼壞事情啊!」
「呵、呵呵呵!」
無辜的!
雖然現在也只有這種時候纔會展露笑顏。
那句話,所內含的意思是——
戰場原對神原抱有歉意和內疚是事實吧——此外,她本人也知道我和神原都喜歡她,是彼此競爭的情敵關係。所以,我和神原的感情變好,會讓戰場原覺得高興這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剛纔戰場原的話中,似乎有言外之意。
「這樣神原對阿良良木你來說,就有人質的價值了呢。」
嗯——
戰場原平靜地說。
「啊、啊——」
戰場原將筷子暫時放下,直接伸手過來,把自己粘上去的飯粒,細心地從我的臉頰上,一粒一粒地拿掉。
這讓我回想起,羽川昨天說的那番話。
「是啊……不過那孩子,說起話來非常吞吞吐吐就是了。」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種結局了。
「我幫你拿掉。」
她低吟一聲,用筷子從自己便當裏挖了一小口的白飯,接着將白飯拿到我的面前。
怎麼可以懷疑自己的女朋友。
這傢伙……!
「對……啥啊,你所謂的聽說,是指聽神原說的嗎?」
要是我在這邊像傻瓜一樣張開嘴巴,她搞不好會突然做一個假動作,然後恥笑我。
我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不用隱瞞老實說就好啦!這樣一隱瞞,不就變得好像有發生過什麼事一樣!這種守口如瓶做一半的人,最讓人困擾了!
「……?」
「………………」
戰場原也是,她雖然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假如她露出害羞靦腆的表情,我是很歡迎她這樣做啦,在這個狀況下讀不出對方的感情,會讓人相當難受……
這個女人。
「幹麼?」
「………………!」
不過,戰場原不知爲何接着說了聲:「不。」隨後露出傷腦筋的模樣。她歪着頭,似乎在思忖。
「不對。不是這樣。約會……」
真叫我瞠目結舌。
這是漫畫之類的東西里頭,熱戀的情侶常會做的親密舉動之一,不過現在是怎麼樣,我卻一點都不覺得高興,與其說是討厭,倒不如說是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大人冤枉啊!
「對了,我聽說了喔。」
除了剛纔的「啊——」以外,這女人又再打什麼歪主意……公認的女友對我提出約會的邀約,我居然要疑心生暗鬼到這種地步,實在也有點不妙,可是,這個邀約真的足夠讓我驚訝到會想歪。
(⊙注5:音樂用語,過去在黑膠和錄音帶時代,主打歌通常放在A面,非主打歌則放在B面。而B面是背面,背面兩字恰好和內幕同音。)
戰場原的確很壞心沒錯,不過她沒有那麼過分。我們纔剛交往一個月,時間還不算長,但我們對彼此應該有相當程度的理解了。已經建立起一種信賴關係。我怎麼能做出那種破壞彼此關係的行爲呢?
「你和神原的約會,還滿快樂的嘛。你們變得很親密,聽說昨天晚上你還和她共度了一晚是嗎?」
這場景是怎麼回事……!
「……………………」
「阿良良木,你的臉頰上有飯粒喔。」
「好,拿掉了。」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拜託別人嗎……!
「………………」
「沒有,不是不願意啦……」
一個讓人生氣的文靜笑法。
這是在男友面前該露出的表情嗎。
「……我很高興能夠看見你的笑容。」
戰場原露出目中無人的表情。
「………………」
應該說絕對有內幕。
唉呀,我是沒有想過她會把飯粒喫掉啦。
更讓我喫驚的是,約會的提議居然會如此明確、而且還是從戰場原的口中突然迸出來。
戰場原將白飯壓在我嘴巴右邊一點的位置,也就是我的臉頰上。
她再次說道。
「怎麼了?阿良良木。我說『啊——』。」
站在戰場原同學的角度來看,她應該會很不安吧——
「你不願意嗎?阿良良木。」
「我們去約會。」
她明明以前不太常笑。
「她希望我不要責怪你。」
……她丟掉了。
便把那團飯粒,隨手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這種感覺還不錯……
在我面前丟掉嗎……
「好了。」
我張開嘴。
我是戰場原的男朋友。
「可以請您……跟我約會嗎?」
當然。
到底在想什麼啊。
「啊——」
好一個話中有話的吞吞吐吐……!
我是清白的!
戰場原露出笑容。
「嗯——」
感覺剛纔的事情,好像被她當作沒發生過一樣。
戰場原很巧妙地,重整好旗鼓。
雙B面
㊟
。
「那孩子和你的感情似乎變好了,真是太好了。」
不由得會讓人心想:這傢伙到底有什麼企圖?
戰場原說完,
「是你粘上去的吧。」
「…………」
「不管怎麼說,」
「…………」
「你居然在想這種窮兇惡極的事情!」
人質?
這傢伙在日常對話中,也會說人質這兩個字嗎!
「神原很可愛對吧……不過那個可愛的女生,對我說的話卻是言聽計從,關於這一點阿良良木你覺得怎麼樣?我這樣問已經離題了啦,不過你想不想看一個可愛的女生裸露下半身,用爬的在校內散步啊?」
戰場原故意裝憂鬱,夾雜着嘆息聲,吐出這般危險的話語……在和平的國度中出生的我至今從未想過,原來這種非暴力、同時帶着一絲平靜的威脅言語,是確實存在的……
戰場原黑儀。
現在我終於弄清楚了,你不是傲嬌,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性格惡劣的人而已……
「唉呀!你真沒禮貌,阿良良木。我是第一次聽到別人對我說這種話。」
「是嗎……?」
「豈止如此,我還常聽到完全相反的話呢。他們都說:『你這傢伙的性格還真好啊。』」
「那是在諷刺你吧!」
那樣也行的話,那我也可以說給你聽!
你這傢伙性格還真好啊!
「你說什麼……?你是說他們在騙我囉。沒想到阿良良木居然會懷疑他們說的話,就算是你我也無法假裝沒聽到喔……」
「不要幫說自己壞話的人說話!」
如此云云。
到此爲止的會話,只是在開玩笑。
考驗彼此的吐槽感。
「就是這樣,」
什麼東西「就是這樣」我不曉得,但戰場原說到這裏,又再度重整旗鼓說:
「阿良良木你只有在吐槽的時候,總是特別精神呢。好吧。那我就親切一點,由我來找話題。你只要回答我就行了。」戰場原說。「你喜歡我哪一點?」
登峯造極的面無表情。
午休結束後過了幾個小時。
「…………」
「什麼夢想,你真誇張。」
「……………………」
「我也喜歡你喔,阿良良木。」
當時我居然會覺得晚上約會的意義深遠,真懷念那時候的我啊。那時候的我真是幸福。而現在長夜漫漫的事實,老實說只會讓我感到害怕。爲什麼夜晚這麼漫長。我現在只希望這段時間,能夠儘早結束……
「幹麼。你不回答我嗎?阿良良木,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你怎麼了?阿良良木。」
假如戰場原父親的個性坦率直爽那倒也罷;然而他卻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我最不擅長應付這一類的人,這點不用拿千石來引證也可一目瞭然。比我年幼的女生沉默寡言也就算了,居然連比我年長的男性都……戰場原父親一身嚴謹的穿着,有如剛下班回家——不,彷彿還在工作一樣,只見他靜靜地在操縱方向盤。之前有聽說,她父親好像是在外資企業工作的樣子……
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十分鐘後,正如我所料,吉普開上了高速公路。已經逃不掉了。雖然,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逃跑。
不過。
那在駕駛座上的人是誰呢?
戰場原也穿着便服。
「你有什麼不滿……不,你有什麼問題嗎?」
「說我傷腦筋,倒不如說我現在覺得很疲憊比較貼切。」
與其直接稱讚她父親本人很帥,倒不如說戰場原的爸爸很帥,這樣聽起來分數比較高……
「是嗎。」
「不是心情怎麼樣的問題啊……」
這還沒關係。
「我很清楚知道自己討厭你哪一點!」
我對這輛車的廠牌,沒有任何的疑問和意見。
戰場原黑儀,帶領我坐上停在她家公寓——民倉莊前的一輛吉普休旅車。
「看起來的確像一顆缺乏彈性的皮球。」
這衣服好像待會要外出一樣,我如此心想。不出所料,
頭髮在身後分成兩撮。她在學校,除了喫飯和體育課外都是直髮(最近戰場原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樣上體育課),而在校外原則上都會把頭髮束起,這似乎是戰場原個人的規則。分成兩撮給人的印象,總覺得和班長羽川一模一樣,但她的裝扮整體來說包含髮型,都很時髦且容易活動。
「最後你決定用這種說法嗎……」
「你不要趁機口無遮攔地大說特說!」
這傢伙都不會緊張嗎。
無論如何。
「哪裏哪裏。」
這是惡整……
我完全沒有想過光是和她說好要約會,竟會如此地費力……我甚至還順勢和她的學妹先約會過了,不過只要結果好一切都好。
要說妥當,的確很妥當。
「你還滿安靜的嘛。」
有如理所當然一樣蹺掉文化祭的準備工作,優先準備約會的事情這點,的確很像戰場原黑儀,當然站在我的立場,能夠和她約會當然讓我心花怒放。而且,以時間來看還是從晚上開始,反倒讓我覺得意義深遠。戰場原說要去哪裏,要做什麼,有什麼計畫全都交給她來決定。當時我覺得不太適合追問她,所以我決定期待她做的安排,同時在心中雙手抱拳,大喊一聲:「YES!」
在自己的親生父親面前,你真的可以滿不在乎地聊這種話題嗎……不對,這傢伙就是這種個性,爲了惡整我可以不惜傷害自己。
你不在乎嗎?
但我的不出所料,也只到這邊爲止。
「喜、喜歡……」
問題是我和戰場原兩人,因爲校規嚴禁學生考取駕照,所以別說是汽車駕照,我們連輕型機車的駕照都沒有。所以當然,我和戰場原是坐進吉普車的後座。
就算她道歉也沒用。
我想要逃離這裏了。
但是我沒心情笑。
「你知道嗎?阿良良木。人字旁加一個儚……咦,是什麼來着。」
「…………!」
嗯——
「非常……感謝。」
那我今天放學後,會隨便編一個理由先回去做準備,阿良良木你結束文化祭的準備工作後,馬上來我家一趟——戰場原做完結論後,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喫她的飯。
「大概就是我吧……」
當然,這是我和戰場原父親第一次見面。
「你喜歡我嗎?」
放學後,我結束了文化祭的準備,正打算離校返家時,在正門碰到小妹以前的朋友——久候我多時的千石撫子,並從她手中接過燈籠褲和學校泳裝,最後被羽川看見,於是,「拜託!我給你五萬塊,這件事情你千萬不要跟其他人說!」我用非常真實並殷切的語氣懇求她(當然在那之後,羽川很認真地教訓了我一頓說:「你居然想收買擁有尊嚴的人類,知不知恥啊!」而我則在學校正門前,手上拿着燈籠褲和學校泳裝,被同學訓斥),接着我愉悅輕快地踩着腳踏車的踏板回到家後,把制服換成一身適合約會的衣服,拿着錢包和手機,隨即往戰場原家出發。
「那我們走吧。跟我來。」
登峯造極的惡整……
「沒有……」
約會就跟在拷問一樣……
話說回來……先不看現在的狀況,她父親一頭高雅的後梳髮型,在我們這一輩的父親當中,感覺比較年長,但卻十分有型。就像演員一樣。確實符合英俊瀟灑的中年男子這個形容詞。我這麼說聽起來可能像是在炫耀,不過戰場原黑儀在班上是一個人稱深閨大小姐的美人,原來如此,有其女必有其父嗎。
如果道歉就可以解決,那還需要警察干麼。
車內整體的感覺,即便站在善意的角度來看,也依舊飄散着一股尷尬的氣氛,我連打招呼也顯得匆忙,隨後吉普馬上就發車了。狀況演變成這樣,我卻連目的地是哪裏都沒有機會問。應該說,事到如今目的地根本不重要了。
一個新的漢字誕生了。
……話說。
第一次約會,女朋友的父親陪伴同行……
「對,是頭腦不好的關係。」
「阿良良木,你真的很安靜呢。話真少。平常你都會一直陪我聊天,今天你心情不好嗎?」
「該死……我真的很期待地說……我還以爲夢想終於實現了說……!」
「回答我啊。你喜歡我嗎?」
「不,你還可以跟我道歉說一聲對不起……」
「阿良良木。我們是第一次約會,你會緊張也是很正常的,不過你要是這樣可撐不久喔。因爲長夜漫漫啊。」
戰場原連個笑容也沒有。
我們開車移動。
戰場原用平靜的語氣說。
當我抵達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半。
「我不知道耶。『現在』是指什麼時候?『狀況』兩個字怎麼寫?」
既然這樣——我誠惶誠恐地,斜眼瞄了駕駛座的方向一眼(由於太過誠惶誠恐,讓我無法正眼直視)。但是,戰場原父親可說是毫無反應。只是一心專注,集中精神地在開車。好酷……從這個方向看起來,吉普似乎正往高速公路駛去。高速公路……看來我們好像要去很遠的地方啊。如果要不是這樣,我想戰場原也絕對不會想帶她的父親一起來約會吧……
「我說,阿良良木。」
這算什麼紀念啊。
她現在擺明故意要惡整我!
這女人在裝傻。
「你從那種地方就不懂了嗎!」
移動了一段距離後,坐在我身旁的戰場原主動開口向我搭話。
不懂得善解人意。
「你好像很傷腦筋呢,阿良良木……唉!看到你這麼傷腦筋,我只能在一旁幫你加油打氣,真是急死人了。」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她開口說。
這傢伙除了毒舌以外,還會玩這種把戲嗎!
然而,
「缺乏彈性的皮球?這比喻真是有趣……」
要說風格,沒有比這更符合她的風格了。
應該說,我甚至開始在想,這次約會是不是爲了陷害我而設計的超級惡整計畫吧。
戰場原面無表情地說。
是戰場原黑儀的父親。
「跟我約會,阿良良木。」
我會緊張不是因爲第一次約會的關係……!
「是啊……」
六月十三號,我和女友第一次約會。對我而言這天本來應該會成爲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儚(阿良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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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路走來好漫長……
「我說……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外表看起來很嚴肅。我感覺自己的被害妄想已經到達了極限,在這氣氛下不管她父親怎麼罵我,似乎都是情有可原。
(⊙注6:原文的漢字是彳部加上一個夢,爲新造字,實際上並不存在,故用「儚」代替。)
人字旁加一個儚,讀作「阿良良木」。
我原以爲稍微晚到了一些,但戰場原卻說:「比我想象中的還早呢。」接着,她還說了一句:「算了沒關係。」看來我要是太早過來,她似乎會很困擾。
因爲我心中沒有這麼從容不迫。
總之。
「喂,戰場原……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
「戰場原?你是在叫我呢,還是在叫我爸?」
「………………」
這個女人……唯獨這種女人……
不對,冷靜點,我……要是把現在腦中想的東西直接說出口的話,我們兩人的愛情就會破局了。
「爸爸,阿良良木在叫你喔。」
「黑儀同學!我叫的人是黑儀同學!」
要我直呼她的名字實在做不到。
黑儀同學。
就在前幾天,我才和神原發生過「用名字稱呼彼此」的事件,沒想到現在居然和正牌的女友以這種方式觸發,這點有誰能預料到呢……
「什麼事?阿良良木。」
「…………」
你不叫我的名字啊。
也沒差啦。
「那麼,黑儀同學。我重新再問一次……再請教你一下。你到底打算做什麼,有什麼企圖?」
「沒有什麼企圖啊。這種事情不重要,阿良良木。以前有一個很有名的推理小說家叫黑巖淚香(kuroiwa ruikou),他的名字拆開來看就變成『邪惡』『惡劣的』『小孩』。你覺得他是故意取這種筆名的嗎?」
「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吧!邪惡和惡劣的小孩都是在說你!」
「你在我爸爸面前,怎麼說這麼過分的話。」
「那還真的滿久的,而且還是因爲那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原本還期待最後會變成『讀一大堆書,結果卻考得比平常還要爛』之類的結局說,在某個層面上還滿失望的。」
真的是。
總覺得,我們的對話終於比較像學生了。
「…………」
這傢伙總是照自己的方便,不停改變話題。
「你要求那種結局反而更殘酷!」
「好了,如果你不想變成只能用反弓的方式走路的話,就快點告訴我。」
這樣一來就算在她父親面前,我也能夠鬆一口氣。
「她的嘴巴真的很牢,所以我也問不出具體的答案來,不過如果你有不及格的話,她應該會告訴我纔對。」
「………………」
「我想也是啦……」
話說回來,這輛車雖然是吉普,但車體也不是很大,我和戰場原像這樣並肩坐在後座,距離就已經靠得很近了……要說有多近,只要車子一個轉彎傾斜,我倆的身體就會靠在一起。
「這真是——」
「對了。」
「你的溫柔。你的可愛。還有每當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你就會像王子一樣跑來救我的地方。」
她還跑去報告……
「求之不得的事情。」
「羽川?」
「對。這個結果對阿良良木來說,一點都不有趣。」
「不過,你真的很厲害。我要誇獎你一下。」
「你不要往好的方向去解釋!」
「我騙你的。」
「薔薇的花語是……愚蠢的男人。」
「我搞不懂……這是爲什麼……我是在哪裏做了錯誤的選擇,纔會走上這種佈滿荊棘的道路啊……」
「喔,是嗎。」
爲什麼我會想要反擊呢。
「我錯了!」
是陷阱!
「我可是很少誇獎別人的喔。上次誇獎別人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對了,是小學六年級,坐在我旁邊的人玩黑白棋三連勝的時候。」
在你全部折完之前,我會先死個五次左右。
戰場原對着我說。
戰場原說完,
要強調自己認真的一面,就是現在了。
「唉呀,你又變安靜了呢。我是不是欺負得有點過頭了呢。」
我中計了!
看來你問話的方式很討人厭。
那我也不用太過驚慌失措。
…………?
大腿附近。
這女人沒有情緒起伏嗎?
「意外嗎?」
「你騙鬼啊!不要隨便鬼扯啦!」
老實說。
「嗯……這我知道。」
我曾經再三要求守口如瓶的羽川,對大學的事情要保密,所以她應該不會把我的企圖告訴戰場原纔對,不過,搞不好我眼前的這個女人,已經全都看透了也說不定。
畢竟這也是事實。
「爸爸,阿良良木好像在跟你說謝謝呢,你能不能聽一下。」
「考卷上週末就全部發回來了,可是阿良良木卻完全不提那個話題,所以我在猜結果應該很悽慘,一直到今天都裝作不感興趣沒去問你,不過,我今天稍微問了羽川同學一下,你的成績好像也不是很糟嘛?」
「喔,是嗎。」
邪惡又惡劣的小孩所做的這種行爲,戰場原父親搞不好早就習慣了吧。是啊,仔細想想,畢竟是自己的小孩……
「我居然可以把阿良良木這種,想要寫『印象』兩字都會誤寫成『印度象』的笨蛋,栽培到這種地步。」
「就是啊,我不是在我家裏,單獨兩個人,沒日沒夜地拼命教你功課嗎?」
「也對啦,我應該早一點告訴你一聲的。抱歉、抱歉。嗯,成績考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就連我原本很擅長的數學,成績也比平常還要好。這都是託你的福,謝謝你,戰場原。」
好,換我來反擊吧。
在這個領域方面,這個惡劣女的道行不止勝我一日,而是勝我千年。我居然想要用惡整和她對抗……
「真的要對答案的話,考完試之後馬上對最好。」戰場原說。「不過對現在的阿良良木做出那種程度的要求,可能太殘酷了吧……可是,你考得都還不錯嘛。雖然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啦,還是讓我有一點意外。」
戰場原父親對此依舊毫無反應。
「你剛纔是不是差點叫自己的男朋友垃圾?」
爲何要在令尊面前,談論他不在的時候,我們兩人在你家獨處的事情……
我有偷偷想過,要去報考戰場原打算推甄的國立大學,雖然現在這個階段還沒辦法告訴她——不過,我也沒理由拒絕她的提議。
「嗄?」
大學考試。
把手輕放到我的腿上。
「對了,垃圾……不對,阿良良木。」
戰場原本人卻不以爲意,彷彿右手的動作不在自己的管轄內般,照常接着話說。爲何這傢伙現在也能夠面不改色。這讓我覺得她的臉上是不是戴着一個精緻的面具。
然而,她這樣積極主動地探身摸我的大腿,我也不知該做何反應……
「話說回來,這次我也是拐着彎在誇獎自己啦。我真爲自己感到驕傲啊,居然可以把阿良良木這種呆瓜教導到這種地步。」
總之,我把五課程六科目的成績,詳細告訴了戰場原。她點頭附和的同時,還一邊問我是哪題寫錯、有哪裏不會……這女人記得所有考試的題目嗎,我稍微有些驚訝。唉呀!畢竟她是一邊教我讀書,總分還能拿到學年第七名的秀才……老實說,這種程度的小事,或許不值得我驚訝吧。
「只要阿良良木你願意,以後我也可以繼續教你功課喔。」
「不是很醜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我不是爲了想博君一笑,才請你教我功課的!」
「有什麼不好,佈滿荊棘的道路。感覺好像在美麗薔薇盛開的道路上,優雅漫步一樣,非常燦爛又完美。」
我會死。
偶爾我也想看看戰場原消沉的模樣。
實力測驗的結果,昨天我在那間書店已經和羽川說過了……不過,姑且不論戰場原的說話方式,我受到她那麼多的照顧,居然沒跟她報告一聲,或許真的有欠禮數。因爲成績關係到考大學的事情(就是我和羽川提到的那個),所以我纔會覺得說不出口啊……
這傢伙在做什麼?
「不對,要是關節全部被往反方向折的話,不是那種程度就能了事的!」
「你在說什麼啊,麻煩你不要沒頭沒腦地隨便找別人的麻煩。那不重要,阿良良木。你的實力測驗考得怎麼樣?」
「謝謝你,黑儀同學!」
「那種體型一點都不帥!」
「有什麼不捨得說的。快點把具體的分數告訴我。要是你再裝模作樣的話,我會把你全身上下的關節全部往反方向折,讓你的體型變得比較帥一點。」
「………………」
「很醜嗎?」
升學嗎?
我知道那只是她的反擊而已,可是聽到她說那種話,心臟還是會怦怦跳的說……
戰場原平靜依舊。
什麼跟什麼啊。
「這句話更讓我消沉……」
戰場原的表情一本正經,只簡短地回應道。
「爸爸。你的女兒好像是一個邪惡又惡劣的小孩喔。」
「不過,我很少誇獎別人是事實。」
唉。
戰場原說。
「嗚……!」
「我笑不出來!」
「很搞笑?」
「阿良良木的反應很好玩,所以我纔會忍不住想要讓你消沉一下。」
「失分的地方也都是粗心大意的成分居多……嗯。照這樣下去,阿良良木你搞不好可以再更上一層樓喔。」
一直被她牽着鼻子走就不好玩了。
今天在校門口,羽川提到戰場原的時候很不自然,原來我們那時候的對話,藏有伏筆啊。
爲什麼故意用這種說法……
「更上一層樓啊。」
「我沒犯過那種錯誤好嗎!」
「那你喜歡我什麼地方?」
我如此心想。
唉呀,這樣也好。如果真是這樣,戰場原似乎打算等我親口告訴她——
這種心靈相通的感覺也不壞。
「…………」
話說回來,這傢伙的右手觸摸我的大腿似乎還不夠,還開始在我大腿內側反覆遊移,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應該算是癡漢行爲吧。
在令尊面前可以做這種事情嗎?
……正確來說,應該是在令尊身後啦。
「那麼,你以後每天都來我家讀書吧。」
「每、每天!」
這樣我們根本沒有心靈相通!
咦,不對……?
可是,要做到那種地步纔行嗎?可是每天……每天?我在學校多少也會看書喔?然後在放學後,連禮拜天都要讀書嗎?
「幹麼。你怎麼了?阿良良木。」
「沒、沒事……我只是在想原來頭腦好的人,讀書都會讀到那種地步啊。」
「不對喔?我纔沒做到那種地步呢,麻煩死了。那當然是專程爲阿良良木所準備的計畫啊。」
「………………」
天才資質……
學年第七名的人,剛纔說讀書很麻煩……
「聰明的人不用讀書就已經很聰明瞭。因爲成績這種東西,簡單來說就是理解力和記憶力。」
「是嗎……不了,我應該不會去看吧。」
「神原怎麼了?」
不,感覺似乎不是那樣。
「要掩飾害羞的話,我倒是希望你直接說自己會不好意思就好……啊,對了,戰場原。」
我幾乎可以說是一個被害人了……看來跟這傢伙商量神原的事情是沒用的,她會無條件、無限制地站在神原那邊。
接着,「先不說那個。」戰場原又言歸正傳。
「那傢伙爲什麼那麼色啊?」
「這一點或許我也有責任吧。」戰場原說。「因爲我告訴她說,阿良良木以前有救過一個溺水的小孩,而且禮拜天還常常去老人之家當義工。」
我壓低聲音,小心不讓駕駛座上的戰場原父親聽見,一邊對戰場原說:
「就像我要監督你讀書一樣,我也要和那孩子稍微玩一下才行。因爲我們約好了。」
「是嗎……」
總覺得我看了之後,有很多東西都會破滅。
「是嗎?那是因爲忍野先生和阿良良木你是站在男性的觀點上,想要要求女性貞潔賢慧,所以看起來纔會是那樣吧?男性的理論啊。那孩子只是對自己比較老實而已,我不覺得她有太超過。」
「我要把XXXX放到XXXX裏面XXXX,再用XX來做XXXX,把XX放到XX——」
擁有一對異形翅膀的少女——
「你剛纔說……我們是吧。」
「羽川同學是真正的天才。和我們所處的世界不一樣。」
你說這什麼可恥又猥瑣的東西!
「爲什麼這裏會提到神原?」
這傢伙眼睛真尖!
真是她說的這樣嗎。
「壓力嗎……」
特別是BL小說。
「或者是精神壓力。」
「可是,羽川也不是一直都考滿分吧?不對,雖然大致上都是滿分啦……」
什麼把XX放到XX!
「是嗎。」
「對。我們。就跟在阿良良木你眼中,我和羽川同學是同一種人一樣;我想在羽川同學眼中,我和你都是同一種程度的人。」
「很遺憾阿良良木,羽川同學的『讀書』,和我們說的『讀書』等級是不一樣的。」
「阿良良木你有機會的話,也看一下以國中生以上爲對象的少女漫畫和BL小說。以後你就不會說神原那種程度叫作色了。」
「喔……是嗎。」
「真正的天才……嗎。」
就像棒球的投手和捕手在對話時一樣,因爲我顧慮戰場原的父親用後照鏡看後面的情況時可能會讀我的脣,因此不得不這麼做。
「那我再問你一個有關神原的事情……」
明明同樣是一位數,卻有如此不同的差異。
戰場原說完後,
我聽得出來她是刻意的。
學年第七和第一之間——
「嗯——你問她國中的時候怎麼樣……說起來,神原她很色嗎?」
「對。她國中的時候就是那樣嗎?」
而且,還是用最高級的表現方式。
「黑儀同學!」
「精神壓力啊。」
「嗚……嗚嗚!」
「無法坐視不管那你打算怎麼辦?」
而且,你還刻意用那種平靜的事務性口吻!
話說回來,這樣一來我纔是人質吧?
「………………」
「偶爾我們也可以去神原家。」
我用手遮住嘴巴說。
在你眼中也是這樣嗎?
「打算怎麼辦?我要先動搖你心中的判斷和價值標準。這樣一來,以後神原在你眼中,反而會變成一個純潔無邪的女孩子。」
「我希望你至少拿出這點程度的幹勁來給我看。畢竟,我把我家提供給你當讀書的地方。」
「我所謂的實情,簡單來說就是指壞話,所以神原會仰慕阿良良木你,全都是因爲她自己個人的判斷吧。」
她對羽川……總是這樣。
「對。沒有比這還要更侮辱人的事情了。」
「爸爸。阿良良木好像要找你說悄悄話的樣子——」
「……嗯。」
「好好……我會這麼做的。」
「我家不是一個讀書的好環境……因爲我兩個妹妹很吵。」
戰場原黑儀……
「好好好!……等一下,爲什麼你要我回答得這麼興高采烈啊!」
「…………!」
「色?神原嗎?」
「完全比不上那種真正的天才,只能在底邊匍匐的阿良良木,只能夠孜孜不倦地拼命努力了。所以,你以後每天都來我家讀書吧。」
我也搞不太清楚。
「是這樣嗎……」
你說偏見。
「神原這個學妹和我很要好,可是我還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誇獎自己的男朋友,所以這是我掩飾害羞的一種方式。」
這傢伙,剛纔說了什麼……!
稍微有趣過頭了就是。
絕對不會讓欺負我的機會溜掉!
「羽川同學會考不到滿分,是因爲試題出得太差勁的關係……只不過,該怎麼說呢。她那樣不知道會有多少的壓力……我一想到這點就很難真心去羨慕她。」
「我開玩笑的。我只有告訴她實情而已。」
她看起來不是討厭羽川——
唉呀,因爲她是人質。
「她不色嗎?就連忍野都認爲神原很色,而不覺得她是運動少女。」
「你告訴她的那些都是假的吧!」
「『好』要說三次,阿良良木。」
原來你對神原說我的壞話。
「那孩子的功課方面,我似乎不必去擔心……不過,阿良良木也想要和神原一起玩吧?」
神原駿河。
戰場原刻意用平靜的口吻說。
「當然。因爲她很有趣。」
嗚哇……!
你真的很喜歡讓我消沉啊。
「侮辱人嗎……」
可以請你不要那樣嗎。
戰場原跟平常一樣毒舌——
居然會有這樣的組合!
刻意停頓了一下。
「是嗎?可是,站在我的立場,有人抱有偏見的眼光說我可愛的學妹很色,我可無法坐視不管。」
明明她是人質……
「不過,我們因爲那種理由去同情羽川同學,也沒有道理。」
「是喔……啊,可是,你這麼說很奇怪,羽川好像有說過她不讀書就會頭痛之類的。」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那麼仰慕我,而且還仰慕得很誇張……我覺得那傢伙有點把我太過美化了。」
而且,
「或許……你要說她是怪物也行。不過老實說,你不覺得很不舒服嗎?居然會有人聰明到那種地步。那種程度已經不算是機智過人了——」
一手遮住嘴巴。
有着隔閡的嗎?
……這傢伙,在我面前是個徹頭徹尾的惡劣女;唯獨對神原,才真的稱得上是傲嬌吧……
「不然,去你家也行。」
「——XXXX」
戰場原如此說完,輕輕地將身體靠近我,她不是壓低聲音,而是很明顯要講悄悄話似地,將嘴脣靠近我的耳朵旁。
但總是和她保持着一種奇怪的距離。
難以置信……不過是單純的言語,居然能夠如此刺激人類的情慾!
「住、住口——」
嗚……不行,我不能太大聲!
戰場原的父親就在眼前!
不能讓他看到我有不自然的動作!
「XXX……用XX來XXX——」
「嗚……」
可、可是,加上她吹吐在我耳邊的氣息所帶來搔癢感……喂,現在是什麼狀況!我女友的手在我大腿上游移,還一邊對我呢喃猥瑣的話語——而且還是在令尊面前!這像是拷問,應該說根本就是拷問了吧!我到底要招出什麼,才能夠從這拷問中解放出來!
我一無所知!
真的一無所知!
原來……原來是這樣嗎,謎底全都解開了,原來神原的色情老師就是你嗎!這種事情只要仔細思考就可以發現的說,因爲她受到戰場原的影響甚劇……!畜生,我心中的判斷和價值標準真的被動搖了,而且逐漸崩毀……啊啊!神原不色,神原真的一點都不色……
「啊呣。」
我的耳朵被咬了!
一種被雙脣夾住的感覺!
NGNGNG,這已經完全是一種色情行爲了!
「就是這種感覺。」
戰場原的舉止平靜,若無其事地從我身邊離開。
「怎麼樣啊,阿良良木。」
「要殺要剮隨你高興了……黑儀同學。」
我已經不行了。
你這是背叛?倒戈?
「阿良良木你在這邊稍等一下。」
這麼說來,戰場原和她父親,一路上沒有什麼像樣的對話。只有在出發前簡單地交談兩句而已。
「應該說,阿良良木,沒有什麼想去哪裏,因爲我們已經到了喔。你看,那邊已經是停車場了。」
這根本已經不算拷問了。
「就快要到了,你稍微安靜一下會怎麼樣嗎?」
戰場原說。
初次約會去參拜神社……
聽她這麼一說,我往正前方一看,確實沒錯。
「我說你的呼吸和心跳聲很吵。」
應該也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說。
……我一片混亂,連自己在說什麼都搞不清楚。
戰場原真的一個人離開了吉普車。
我感覺眼前突然出現一道高牆……
「嘰嘰喳喳地,吵死人了。」
羽川也是。
我被帶到什麼地方了?
我如此回答完,
「誒?我沒說半句話吧。」
又不是貓。
我沒想到有一天會用這種方式來形容自己,然而事到如今,除此之外沒有更貼切的描寫方式了——我感覺自己的心情,就像被飼主丟棄的棄犬一樣。
「我說,戰場——黑儀同學。」
還是叛變!
「嘴巴閉上。」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這樣啊。」
啊——我想起來了。
…………
在我們交談當中,時間依舊不停流逝。
竟然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苦海里頭……
「一個好地方。」
什麼東西剛剛好我不知道,可是說到時間上怎樣的話,那完全是令尊的功勞吧——你連聲謝謝也不說嗎?
「你說準備……」
我們抵達目的地了。
「…………」
當我發覺時,車子已經下了高速公路。據我從車窗的觀察,外頭的景象是比我們居住的城鎮還要更鄉下的田園風景。
以這句話當休止符。
戰場原也確認窗外的景象說。
「你跟我爸爸好好地暢談一下吧。」
話說戰場原,這種狀況下你要我在這邊等,然後自己一個人先離開的話——
還是和忍野商量一下比較妥當吧。
這傢伙是野獸嗎。
我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叫錯而改口,然而戰場原卻沒有誇獎我的態度,不容分說地禁止了我的發言。
不過,這個人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就像演員一樣……能讓我覺得聲音很酷的人,或許並不存在吧。
但是,我還是難以置信……
「我女兒就拜託你了。」
經歷過這種殘酷考驗的高中三年級生,找遍全日本大概也只有我吧……這是一個多麼樸素又真實的不幸啊。
「一·個·好·地·方。」
「你吵死了。」
「我先一個人過去準備一下。」
「再一下就到了。」
暢、暢談是嗎?
而且你說快到,是要到哪裏啊。
「…………」
不對——可是,他們的感情應該不會太差吧。戰場原因爲怪異的事情受到忍野的關照後付了十萬塊的謝禮,那筆錢是她幫忙她父親工作才賺到的。
羽川的頭痛……在那之後,因爲燈籠褲和學校泳裝的騷動,最後整個被含糊帶過……因爲那種事情而被含糊帶過也很奇怪啦……可是頭痛。
現在時刻接近晚上十點……所以我們等於開了兩個小時以上的車。令人喘不過氣的恐怖車程結束,現在我終於可以好好喘一口氣了。戰場原父親以漂亮的停車技巧,將吉普停放在空蕩的停車場邊端。當我放下心中大石,正想下車時,沒想到戰場原卻阻止了我的動作。她不是握住我的手,而是用指甲猛力掐了她剛纔遊移的大腿處一把。這種阻止方式讓我爲之一驚。
當我們在說那些傻話的時候……
好任性的理由。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感覺在戰場原父親面前,所進行的這一串拷問對話也差不多到了極限。所以戰場原那句話,仔細想想也正如我所願吧。「我知道了。」我說完,舒服地深坐在車子的座椅上。
「是、是的……我叫阿良良木歷。」
「火星人可以陪我說蠢話嗎?」
「你叫阿良良木……來着對吧。」
有需要準備嗎?
「…………」
我真是猜不透你啊,戰場原。
她走掉了……
現在我在狹窄的車內,和女友的父親兩人獨處。
肯定是騙人的吧。
來着……
山——不是昨天和前天,我和神原爬的那種小山,而是一座真正的山。吉普藉由馬力,沿着描繪出大螺旋狀的山路,攀爬而上。這座山的道路整備得相當完善,這點也和先前那座山不太一樣。
「怎……怎麼了嗎?」
我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就在不遠的將來。
「事到如今我這麼問好像已經太遲了啦……不過我們到底要去哪裏啊?」
唉呀。
爲什麼呢。
輕鬆地丟下這句要不得的話後,
騙人的吧?
「我可不是閒人也不是火星人,沒那種美國時間陪阿良良木你說蠢話。」
「………………」
她想帶我去的地方,會令她感到緊張嗎?
是我心理作用嗎,我覺得她看起來……很緊張。
「不對,你是在叫我去死。」
車子似乎開進了山路。
「…………」
可是,這麼簡單就去依賴忍野也不太好——之前他也這麼說過,而且那傢伙不會永遠住在那棟廢棄大樓。
她的頭痛。
就算你語帶性感地說……
或許他們的感情不太好。
戰場原父親點頭說。
這裏是哪裏?
而且她根本沒有背叛或倒戈,仔細想想,一開始把我拖進這片苦海里的,就是戰場原本人吧。
而是刑罰吧。
「嘰、嘰嘰喳喳?」
這種約會絕對不是我所期待的……你真了不起,我的期待和幻想之類的東西,都被你一個接着一個依序打碎了……
又要去神社嗎?
山上……?
不。
就這樣。
「大概再三十分鐘左右吧。時間上來說,應該算剛剛好……吧。我真厲害。」
戰場原之後不再開口了。
如果你想讓我期待的話,我已經十分期待囉?
當我正在猶豫時,沒想到戰場原的父親居然先開口說話了。
總覺得一直不作聲,感覺會很差吧……可是,我不想讓戰場原的父親對我有壞印象啊。不過……對方既不是親戚也不是老師,我至今幾乎沒什麼機會和年紀看起來隨便就大上我一倍的人說話啊……
以我們的年紀來說,親子關係會很複雜也是很正常的吧——畢竟我自己也一樣,而且戰場原的家庭狀況也不普通。
誒誒誒!
這個人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
「我開玩笑的啦。」
戰場原的父親又接着說。
……開玩笑的是嗎……
老頭子笑話?
這是正牌的老頭子笑話嗎!
可是,他說這種話連個笑容都沒有——看來他似乎不是要看我不知所措的反應,來取悅自己的樣子……他到底想要我怎麼做。就算要我做什麼,我也做不到啊。
「阿良良木。我想你應該聽說了吧——我是典型的那種工作狂。幾乎沒什麼時間陪黑儀。」
「嗯——」
黑儀嗎。
他直呼自己女兒的名字,這很正常。
而且感覺非常自然。
這就是親子嗎。
「所以,我這樣說感覺沒什麼說服力——不過,我很久沒看到黑儀這麼高興了。」
「…………」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是在說自己的女兒在欺負同學的樣子,看起來很快樂喔……?
說到這,「啊,那個。」戰場原的父親囁嚅了一下。他似乎在選詞的樣子。看來戰場原的父親和女兒不同,不是那種口若懸河的人;反而是比較笨口拙舌的人。
「黑儀母親的事情,你已經聽說了吧?」
「……是的。」
我想……那些大概不是故意要做給她父親看的吧。
「……你似乎太看得起我了,實在是不敢當……可是,我覺得那只是碰巧的。」
「關於那方面的事情,我無從辯解,孩子犯錯是父母親的責任;可是父母親犯的錯誤,孩子沒有責任要去承擔。」
「…………」
所以,這種事情不是我應該多嘴的。
我不小心說了「爸爸」兩個字。
我按捺不住,到頭來還是說出口了。總覺得她父親會這樣稱讚我,是因爲他誤會了。是一個錯誤的高帽子。老實說,那讓我聽了很難覺得舒服。
話說,我幹麼一個人在這邊唱獨腳戲。
「曾經有一次,她還對我揮舞釘書機胡鬧……那是她最後一次和我撒嬌了吧。」
「因爲……我是就算被討厭也沒關係的人啊。」戰場原的父親說。「因爲不管會不會被討厭,父親都是父親啊。我以前一直在黑儀面前,和她的母親不斷重複着醜陋的爭吵……什麼父慈母愛的,現在的黑儀連想都想象不到吧。」
「故意做給你看……?」
她不是想說:我不會變成像你們那樣。
「…………」
這種說法真像老頭子。
(⊙注7:此爲臺日文化的差異,在臺灣會稱對方爲伯父,但在日本當面稱呼對方爲爸爸並無不妥。)
戰場原一開始揮舞着釘書機接近我……她肯定把我當作前者吧。她會把深閨大小姐的假面具脫掉,在我面前露出那種可怕本性,是因爲對她而言,我只不過是知道她祕密的「敵人」而已。
在忍野的協助下,那個病已經治好了——然而,雖然治好了,但問題卻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獲得解決。
我被她迷惑了……
「不會,我想沒有那種事情……就算,那個、黑儀再怎麼樣,也不會故意做給自己的父親看……」
戰場原的父親感觸良多,靜靜地說道。
「……爸爸。」
我感覺自己好像被她凌遲一樣喔?
倒不如說,戰場原是想告訴自己的父親,說她已經不要緊了,所以這一次——明明是初次約會——她纔會請自己的父親同行吧。
要是我的心會淌血的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出血過多了。
「很好嗎……?」
「讓你久等了,阿良良木。」
她有那麼信賴我嗎?倘若有的話,我有那種資格接受她的信賴嗎——
可是現在。
戰場原黑儀生的病——雖然他是說生病,不過在這個情況下,應該是指那個怪異的事情。
不過,我還是心有所思。
戰場原的父親說。
第一年和第二年
「我想……就算幫她的人不是我也沒關係吧。只不過那個人剛好是我而已……就算是其他人來也行,而且,黑儀同學自始至終都是自己救了自己的,我只不過是當時在場陪她而已。」
她對自己的父親也做過那種事嗎?
因爲我們高中一直都同班。
螃蟹。
離婚協議。
「對——我知道。」
似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戰場原的父親在此——
這內容仔細想想,並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可是因爲他的聲音富有磁性,因此聽起來就像在吟詩一般。
「不過——前陣子,黑儀久違地,真的是很久違地開口拜託我。她說……希望可以幫忙我工作。」
「她每次都那個樣子啊。我剛纔甚至還以爲她是爲了讓我意志消沉,才故意帶爸爸你一起來的。」
㊟
如果對方和我同年齡層,我應該已經出聲吐槽了吧,不過這邊我要自重。
我感覺自己似乎能聽到那樣的聲音。
「爸爸。」她說。「接下來是年輕人的時間了。謝謝你載我們過來。我們大概兩個小時左右就會回來了,請努力工作吧。」
這種話我根本說不出口。
「太過沉重……嗎?」
正常情況下,自己的親生女兒和初次見面的男生在後座卿卿我我,站在父親的立場來看,內心肯定不太好受……吧。正因爲這樣我纔會被她那樣玩弄,而她想要惡整的對象,與其說是我,倒不如說是她父親……嗎?
「是嗎?我聽說黑儀的病會治好,你也有幫上忙……」
「不光是那些緣故啦——當然,只忙於工作的我多少也有一點責任……黑儀她已經完全封閉了自己的心。」
應該親口說出這句話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而已。
「她可能是故意做給我看的吧。」
「所以,對她該愛的人,她會將心靈託付給對方。竭盡全力地去撒嬌。因爲愛是一種索求。我這樣說自己的女兒可能很奇怪,不過我覺得她以一個戀人來說,給對方的負擔太過沉重了。」
「責任嗎……」
「因爲她母親的關係啊。而且……還有生病的事情。那孩子是會主動去愛人的那種人——可是她卻不知道該如何去愛。」
那已經是家暴了吧……
從家人的角度來看,更是如此吧。
「沒那種事。」
啊——原來如此。
重要的是他說戰場原回來了……是真的,隔着前方的擋風玻璃,我看到她的身影悠然走近。啊啊!剛纔我還在想待會看到她,要針對她把我丟在這種狀況下自行離去的事情,好好跟她抱怨一番;然而,現在我卻覺得自己的心境,彷彿看見救贖的天使從天而降一樣。
這是年紀產生的代溝……
三個人是……戰場原和戰場原的父親——
「那樣就夠了。在必要的時候陪伴在她身邊,光是這麼一個事實,就比任何東西都還要來得可貴。」
這、這樣的話,他會用那句話反駁我嗎……?傳說中的那一句:「不準叫我爸爸!」
這種對答的方式……實在很奇怪。
「我的女兒就拜託你了……阿良良木。」
……可是,這種事情不是我應該多嘴的吧。我不應該去幹涉別人家的事情——基於這種常識上的判斷,我想戰場原和她父親之間,沒有我能夠介入的空間。
「實在很遺憾,我沒辦法讓黑儀依靠。所以,那孩子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再和我撒嬌了。」
「沒想到她和男朋友的第一次約會,居然會選擇這裏,那傢伙也滿——哦。公主似乎回來了呢。」
咦?
「然後是這一次。這兩件事情……都和你有關。我覺得阿良良木你真是了不起,居然有辦法改變那孩子。」
她說的每句話都會刺傷我喔?
「因爲黑儀是會主動去愛人的那種人。」
「封閉自己內心的人,能夠暢所欲言的對象只有兩種人。第一種是就算被對方討厭也無妨的人。另一種則是……不必擔心被對方討厭的人。」
沒錯。
「我是一個沒盡到責任的父親……即便是現在,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在照顧女兒。那孩子就像獨自一個人在生活一樣。我在那孩子需要我的時候,沒辦法陪伴在她身邊。老實說,我光是要還黑儀的母親欠下的債務,就已經分身乏術了——就連這輛吉普車,也是向朋友借的東西。可是就算我是這種父親,那孩子還是我引以爲傲的女兒。我相信自己女兒的眼光。如果是她帶來的男生,那就絕對錯不了吧。」
現在的我,是不是遜到爆?
他沒有說。
總覺得這一點也——
「所以……她是故意做給我看的。我彷彿聽到黑儀的聲音在說:我不會變成像你們兩個一樣呢。事實上……也沒錯吧。你們兩個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這個人從剛纔開始,從未說過「內人」或「妻子」等字眼,自始至終都用……「黑儀的母親」。
「嗯——」
「這個嘛……要是說我一點都不開心是騙人的……可是,她平常也是那樣愛胡鬧。」
還有戰場原的母親,嗎?
「阿良良木。我覺得你和黑儀的相處方式很好。」
戰場原的父親,有如喃喃自語般說。
聽起來很諷刺。
她有多麼封閉自己這點……我非常地清楚。
戰場原打開後座車門,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情,以平靜的口吻對我說。接着,她隨即面向前方的駕駛座,
螃蟹的……怪異。
而是想表示:已經不用再擔心我了。
不管我怎麼想,你都是「不必擔心被對方討厭的人」,而不是「被討厭也無妨的人」——
啊!
「那,黑儀的那個病你也知道吧?」
假如父親照字面上的意思,解讀成我在說他女兒壞話的話……我這麼說其實是在誇獎她,不過站在聽者的心情來看,這種因爲親密而說出來的貧嘴話語,有時反而會讓對方不愉快……呃,我還搞不懂該如何拿捏。
這種說法會很失禮嗎?
然後第三年過了一個月。
「黑儀在保密的事情,我沒辦法告訴你啊。不過,這裏是……以前我們三個人來過好幾次的地方。」
我非常清楚。
單親家庭。
……嗯?
「三個人……?」
「……對了,請問這裏是哪裏?」
「…………」
「好。」
戰場原的父親說完,拿着手機對戰場原示意。正如我所料,看來她父親是在百忙之中,抽空來接送我們的……待會,他還要用電話繼續工作。
嗯。
也就是說……她父親的同行到此爲止嗎?
「來,阿良良木。」
戰場原對我伸出手。我戰戰兢兢地握住她的手。接着,戰場原把我拉出車外。
隨後,她馬上把手放開。
她果然很矜持。
「謝謝你,爸爸。」
戰場原在此終於……開口道謝。
接着,她關上了吉普的車門。
唉呀,這也不代表什麼……不管怎麼說,現在終於是普通的約會時間。在這種平常日的晚上,把送我們來山裏的戰場原父親一個人留在停車場,讓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不過他似乎有工作,所以這樣也好吧。
「……對了,這裏是哪裏啊,黑儀同——」
唉呀。
現在已經不用那樣稱呼她了。
雖然有一點可惜啦。
「戰場原,這裏是哪?」
「哼。」
戰場原不耐煩地將頭別向一旁。
「我從以前到現在,有回答過阿良良木你的問題嗎?」
「白皙是白皙啦,不過我覺得你的手比較像是大白鯊吧……Great White Shark。」
「搞什麼一下!」
「不過,幸好今晚是個好天氣。」
蛇夫座。
黑儀鯊。
「阿良良木,你還不能往上看。也不能看前面。你只能把視線壓低,看着自己的腳走路。這是命令喔。」
啊……這麼說來,我又附帶想到了一件事情。先前第一次去戰場原家的時候……我還跟戰場原吹噓說,自己對天文學很懂之類的。還說了什麼月亮的圖案怎麼樣之類的……獻了一手半吊子的知識,結果被戰場原反駁。
這時,
要是說得太詳細,就會觸及到戰場原生日的事情,所以必須要點到爲止。
(⊙注8:音近惶恐不安。)
軟硬兼施的戰術是一種很常聽到的說話技巧,但這傢伙只會來硬的……我感到傻眼的同時,將頭更往下低,視線看着腳邊。然而,戰場原黑儀的手還是抓着我的頭不放,「那我們走吧。」她說完再度邁開腳步。
她的指甲更使勁地刺進了我的頭皮。
「哪座?」
嗯,也對啦。
這還挺侮辱人的喔……
「咦?腦殘男孩?」
「居然想要我回答你的問題,你得意忘形也要有個限度吧。」
戰場原離開道路,往山丘上爬去。我踏開被割短的雜草,追尋戰場原的腳步前進。
「跳多了一個喔。唉呀,這些都是拜我想要讓更你『驚訝訝
㊟
』的服務精神所賜。」
「這麼說來,那時候我好像有說那不太符合她的形象之類的話。原來是因爲這個緣故嗎。真是一個可愛的學妹呢。」
應該說,被她用指甲掐住頭皮。
「嘿。」
「唉呀,我好高興。居然把我的臉頰形容得那麼白皙透明,阿良良木也滿會說話的嘛。我對你溫柔一點纔行。」
我反射性地想要抬頭看天空時,戰場原用右手遮住了我的頭。感覺就像是從上方一把抓住一樣,按住了我的頭,封住了我的動作。
天文臺……?
在半山腰一帶,戰場原止住了腳步。
「你看。」
「會有人會聽錯到這種地步嗎!?」
不對。
「是嗎。」戰場原把我的諫言當成耳邊風。「你能被我白皙纖細的玉手抓住頭,應該算是幸運吧?」
「什麼事?你想和我商量如何讓神原不幸嗎?」
現在已經不是在她父親面前了,所以我可以盡情地吐槽。
這件事還是忘了比較好。
「那時候神原有說過,她一年有兩次,會去參加外縣市的天文臺舉辦的活動。該不會是這裏的活動吧?」
「我就不能站着嗎!?」
應該有喔?
「茲非的話我有。」
「我沒打算要下跪!」
「……可是,這裏沒有半個人呢。」
因爲我今天還是第一次來天文臺。
「嗄?」
「我自己也很久沒來了……我記得之前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有跟那孩子說過這裏的事情。嗯……原來是這樣。神原她嗎……」
「你幹麼。」
「天文臺的門票,我可以幫你出啊……那點小錢我手頭上還有。」
這傢伙真的是大白鯊嗎……大白鯊空洞、毫無感情的雙眼,真的會讓我聯想到戰場原的面無表情。
原來如此,準備是指這個嗎。
「對。裏面有大型的反射望遠鏡。」
「真不愧是阿良良木。你是說如果要讓神原遭遇不幸的話,你會自己一個人從頭到尾決定該怎麼做囉。」
「……我每次都會被你『嚇一跳跳』呢。」
嗚哇,好丟臉。
「我不記得有允許你下跪過喔。」
「嗯——我是不太清楚那東西有多厲害啦……我們要進去裏面嗎?」
「……遵命。」
「誰會跟你商量那種事情啊!」
「好天氣?天氣很重要嗎?」
快走出停車場時,戰場原示意說。
神原駿河受到戰場原的影響很深(包含色情方面)。這個可能性相當高。果然,「我想大概是吧。」戰場原回答說。
「我連發問的資格都沒有嗎……?」
「要是你不聽我的話,我就尖叫一聲,然後一邊哭着朝我爸爸的吉普車跑過去。」
這樣好像在遛狗。
「想要替我出錢,這種觀念很不錯喔。不過,這次就不用了。因爲我有一個獨家推薦的地方,比在裏面用望遠鏡看還要好。往這邊走。」
「或者呢,明天可能會有一些不幸的事情,降臨在神原身上喔。一個扮裝成幼稚園小孩模樣上課的高中女生;和脖子上掛着一塊寫着:『我是非常淫亂的女孩,正在接受處罰』的牌子,在走廊上罰站的高中女生,阿良良木你比較喜歡哪一種啊?」
「…………」
會被反駁是當然的。
「這種不講理的命令誰理你啊!」
「我說,戰場原……你現在的所作所爲,肯定比你自己想的還要過分喔?」
我正想抬頭時,又被她按住。
原來,我的女朋友是大白鯊嗎……
「大概是前天吧,我有和神原聊到星座的事情。」
就算你說得那麼自信滿滿……
(⊙注9:在日文中,太苦和負擔過重同音異字。)
「對啊。讓人想要搞她一下。」
也就是說……
「對了,神原她啊。」
「對。」
「你真的很誇張呢。在對話裏面加入一點『義式濃縮咖啡(espresso)』,是一種禮貌吧。」
「因爲現在不是什麼特別的觀測時期。而且還是平常日。來這裏的人,都在那座天文臺裏吧。」
我才終於想到一件事。
「…………」
「讓神原遭遇不幸的傢伙我絕對不會原諒他的!就算那個人是你也一樣!我不是在說那種事情啦!」
當然,正確的用詞是機敏(esprit)纔對。
「那對高中生而言太苦了……」
「你的訝多了一個吧!你說話每次都很超過。你就沒有一點慈悲心嗎?」
太苦和負擔過重也有關係呢。
㊟
「我可是很窮的。」
就算你用那種草率、像是在鬧彆扭的語氣這麼說……我一邊心想,同時依照指示,往戰場原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邊的確有一塊看板,上頭寫着:「星之裏天文臺」。
「那邊有一塊看板吧。你念一下。」
「不然是什麼?」
戰場原愉悅地大步快走,而我則跟在她身後。這裏雖然是山中,停車場卻佈滿了路燈,因此沒有陰暗的感覺……不過,這裏不是馬路,可以叫作路燈嗎?我的腦中開始在想這種無所謂的問題。
那裏鋪着一張塑膠布。
戰場原的冷淡態度,不禁讓我認爲:其實被討厭也無妨的人是我纔對吧。
這招雖然平淡無奇,不過卻很有效果。
「總之,這邊有天文臺吧。」
我都幾歲了,還被人從上方抓住頭……
「…………」
話雖如此——或許是身處山上的天文臺這個環境使然吧,我不用抬頭仰望也能知道,現在天空有某種程度的星光,使得周圍不至於灰暗無光。我們住的城鎮算是非常的鄉下,入夜要抬頭觀察星座不是問題,不過似乎還是無法和此地相提並論。
一離開停車場後,四周就暗了下來。
阿良良木歷,馬力全開。
戰場原很乾脆地搖頭說。
「那你打算跪下來磕頭嗎?」
「少了心部!」
嗚哇。
「因爲進去要花錢啊。」
「沒有。」
「嗯……唉呀,因爲我是晴天男孩嘛。」
「你閉上眼睛,躺在那邊。」
既然已經來到這裏,也沒理由反抗她,我也明白戰場原的意圖了。我照她的指示閉上眼,躺在塑膠布上。她的手從我的頭上離開。接着,我感覺有人躺在我的身旁。我雖然用「有人」這種說法,但如果對方是戰場原以外的人,那可就是不得了的幻覺了。
「你可以張開眼睛了。」
我遵照她的指示。
接着,滿天的繁星映入我的眼簾。
「……………………………………………………嗚喔喔!」
老實說。
比起美麗的星空,我更驚訝自己已經這個年紀了,心中還留有一絲的感性,會因爲看見星空而覺得綺麗。
原來人類會如此地感動嗎。
滿天的星辰。
假如要做不解風情的分析的話,我們是躺着的也有關係吧……我眼前的視野被星空完全埋沒,不留餘地,令我非常感嘆。像這樣尋找自己感動的理由,想要保持自我意識這一點,我想就已經缺少純樸之心了吧。總之,我明白戰場原不惜用指甲掐我,也不讓我抬頭仰望的理由了。因爲她希望我第一眼能夠用這樣的視角,欣賞這片夜空。
好地方。
真的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啊——總覺得,這個回報似乎已經超值。
我感覺至今的辛苦,都能夠既往不究。
「你覺得如何呢?阿良良木。」
一旁的戰場原開口問。
她也……同樣在眺望這片夜空吧。
「太棒了……真的讓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你的詞彙還真是貧乏呢。」
對戰場原來說,這是一個相當陳腐的說法——不過正因如此,我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她不帶任何僞裝的真心話。
「對。大概等到下禮拜左右吧。」
如果可以的話,
你說的這麼感性,我這麼想似乎對你不太好意思。
我清楚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想起羽川說過的一句話:
「好快!」
完全聽不出感情的波折起伏。
「不過啊……就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樣,我至今的人生稱不上是幸福……可是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能夠認識阿良良木你,一想到這一點,我想過去的不幸都能夠一筆勾銷了。」
可是這個場合下,要是我說想要的話,似乎又有點奇怪……
我自己的身體……
從前和家人一同仰望的夏季星空。
鑑於我對戰場原的家庭狀況所知……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吧。即便如此,戰場原卻沒有忘記。
這樣的情侶關係就夠了。
原來……是這樣嗎?
這傢伙真是敏銳。
戰場原指着夜空,滔滔不絕地說明道。
戰場原平靜地說。
我不能說……不需要吧?
「用比較粗淺的話來說的話,失去阿良良木對現在的我而言,就等於失去了半個身體一樣。所以,我希望你能夠稍微等我一下。」
她是突然想到的吧。
戰場原仰望着星空說。
夏季星空。
「能夠教你讀書。可愛的學妹和生硬的父親。還有……這片星空。我現在擁有的東西,只有這樣。我能夠給阿良良木你的,只有這些。這些就是,全部。」
「嗯……?什麼全部?」
「你喜歡我嗎?」
「會被殺死!」
「如果借用在風雪交加的雪山中遇難的登山家的話來說……不準睡着,睡着了會被殺死的。」
但是……那種程度。
「是我的,寶物。」
「當然是先有雞蛋吧。」
「貓嗎?」
「這句話好猛!」
「…………」
「對。北斗七星是大熊座的一部分……再旁邊一點的地方,就是天貓座。」
她吐出來的毒舌,和這片夜空相比也不過如此罷了。
「啊……嗯。」
「那邊特別亮的星星就是角宿一……所以,那邊是處女座。那一邊則是巨蟹座……哈,有點難分辨吧。」
「總之,下禮拜是沒辦法啦——不過,總有一天我絕對會想辦法的,在那之前,希望你能稍微等我一下。所以,因愛而陶醉的我,現在能夠給阿良良木的東西……眼前,這片星空是最後了……小時候,我和父母三個人,曾經來過這裏。」
「那不就正中了神原的下懷嘛!只有她的願望完全實現了!」
戰場原平靜地說。
她不知爲何,故意改用了比較遜的說詞。
「全部……」
柏拉圖式的關係。
「………………………………」
「我也一樣,喜歡阿良良木你。」
唉呀。
「不管怎樣都是美少女嘛……」
「咦?不……那個。」
「在那之前,請你先用神原的肉體將就一下。」
然而不知爲何,卻淺顯易懂。
假如這是因爲她看穿了我就是那第一百個人,而想出來的計謀——那我也只能甘拜下風了。
「…………」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無聊的女生。原本我應該是一個被不明疾病所苦的悲劇美少女……現在卻是一個滿腦子都在想男生的陶醉美少女。」
我希望就這樣進入夢鄉。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總而言之。」
「就是因爲不幸,才能夠吸引你的注意的話……我想就算不幸又何妨呢。我就是如此地,爲阿良良木你神魂顛倒。所以,就算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不希望把你和那個下賤男的樣子重疊在一塊……其實,我也知道說這種話很不成熟。就像一個小鬼頭一樣……就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小鬼頭一樣……」
沒有燈光也沒有星座盤的解說。
「唉呀,嚴格說起來,還有毒舌和謾罵啦。」
「這個也不要嗎?」
「吶,阿良良木。」
「還有,我自己的身體。」
說句真心話,我很想順着這個氣氛,直接緊抱戰場原——但我可不願意因爲這點小事而失去戰場原。說到底,我根本沒有可以攤開的手牌……和戰場原的關係,暫時就維持這種感覺也不錯。
「我也會趁這段時間,和神原努力『復健』的。」
戰場原同學很難對付喔。
想到這個原本已經遺忘的回憶。
不。
至少。
不會喔……我倒是覺得你非常有趣喔?
我們躺在一塊仰望星空。
害怕。
「稍微等你——」
「我現在擁有的東西,全部。」
「怕自己會討厭交往的對象,又怕自己會失去對方,這樣說起來還真是奇怪呢……感覺就好像在討論先有雞蛋還是先有荷包蛋一樣。」
「你不能睡着喔。」
她所說的……正是怪異出現的理由。
和父母,三個人。
她現在肯定也是面無表情。
「那兩樣我不需要!」
「反正,我覺得阿良良木你很可恨,害我變成了這種隨處可見、一點都不有趣的女生。」
怪異的出現,都會有一個適當的理由。
至少是其中一個理由。
「可是,你知道吧?我以前……差點被一個下賤的男人非禮。」
「要我和阿良良木做那個下賤男想要對我做的事情,老實說我很害怕。不對……我不打算說用心理創傷這種漂亮的話來當藉口。我沒有那麼軟弱。我只是……會怕。在交往以前我完全不這麼覺得……可是現在,我很怕自己會討厭阿良良木你。」
我不是不需要。
「這些,就是全部了。」
星座講解大致上告了一個段落後——
「是嗎……」
戰場原就這樣一個個地爲我說明眼前看得見的星座,以及其相關的逸聞。那些話語很愉快地滲入了我的心,彷彿在聽神話故事一般。
「喜歡啊。」
「那個是天津四,還有牛郎星和織女星。是著名的夏季大三角。那個的旁邊,再往旁邊延伸一下,就是蛇夫座。所以巨蛇座,就是排列在那附近的星星。」
這些就是全部……嗎。
戰場原黑儀……或許這傢伙頭腦相當聰明,城府深密的程度也超乎常軌;但是唯獨在戀愛方面,她的戰鬥能力等於零。完全等於零。這點在母親節和她交往前的那番對話,也表露無遺,總之這個女孩很莽撞、不顧一切,感覺就像不拿火炬就跑進洞窟裏的RPG主角一樣。她似乎認爲這種把底牌亮出來交由對方去判斷、類似恫嚇外交的方法,在男女這種愛來愛去的微妙關係中也能夠通用吧?她甚至完全不表露出自己的情感。這種逼迫方式,一百人當中肯定會有九十九個人退避三舍。就是這麼可怕。這點就連完全沒有戀愛經驗的我也能夠明白……
前天神原的事情也是……不對,追根究柢來說,她從母親節開始交往之後,這一個月的時間都在思考這件事嗎?她完全不答應我的約會邀請……是因爲她想等到實力測驗結束,還有配合她父親的時間嗎(我和神原和好的事,姑且當作非她所預料之事)?
對我的感動潑冷水的毒舌。
「我現在很怕會失去你。」戰場原平靜地說。
她害怕的不是害怕本身,而是結果。
「對。」
她實在太萌了。
「北斗七星的話我倒是認得出來。」
螃蟹。
一個看似拐彎抹角的露骨說法。
萌到讓我無法一笑置之。
慘了。
她堅決地禁止我這麼做。
「謝謝。」
「你喜歡我什麼地方?」
「我全部都喜歡。沒有不喜歡的地方。」
「是嗎。我好高興。」
「那你喜歡我什麼地方?」
「你的溫柔。你的可愛。還有每當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你就會像王子一樣跑來救我的地方。」
「我好高興。」
「對了,」戰場原宛如現在纔想到一般,開口說。「那個下賤男,只想要得到我的身體……沒有強吻過我。」
「嗯?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那個下賤男完全沒有做過那樣的舉動……阿良良木。所以……」
接着,
戰場原沒有流露出半點的害臊,說:
「我們接吻。」
「………………」
好可怕。
這樣好可怕啊,黑儀同學。
「不對。不是這樣。接吻……可以請您……跟我接吻嗎?我們……接個吻……怎麼樣……」
「……………………」
「我們接吻吧,阿良良木。」
「最後你決定用這種說法嗎……」
因爲社團活動不怎麼受到推廣。
我停住了踩着踏板的腳。
「沒事的。這點小傷馬上就會好了。」
我在春假時間……遭到吸血鬼的襲擊。
004
附帶一提,直江津高中沒有應援團。
接着,六月十四號禮拜三,也就是隔天,我從夢中醒來——當然,這並不是說昨晚和戰場原的初次約會是南柯一夢。而是因爲在羅曼蒂克的天體觀測平安結束後,由戰場原父親的接送下,我們又花了兩小時左右回到所住的城鎮,然後凌晨一點過後我上牀就寢,作了一個不知所云、起牀後有大半都被遺忘的夢,然後從夢中清醒起牀的意思。之後睡眼惺忪的我,踩着腳踏車往學校的途中,發現了八九寺的身影。
「呀——!呀——!呀——!」
少女八九寺發出悲鳴。
「嚇!呼嚇!」
「我又不是應援團的人……」
「好痛!你這傢伙幹什麼!」
我不想被她發現自己現在很高興。要是表露出那種感情的話,那孩子有可能會得寸進尺。要是讓她屁股翹起來可就傷腦筋了。我要裝作若無其事,應該說要裝作一副很冷淡的模樣,「啊,搞啥啊,原來你在啊?我閒閒沒事做,一個不小心就出聲叫你了。」大概用這樣的感覺,拍一下她的肩膀搭話應該恰到好處吧。沒錯,基本上,我也不是那種,會因爲和朋友再會這種小事情而不停喧鬧的輕浮者。我現在這個年紀,是以理智和冷靜爲賣點。
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你的袖子變短了,頭髮倒是變長了呢。阿良良木哥哥的長相和兇暴的內心成反比,感覺很秀氣,要是再繼續留長下去,看起來會很像女生喔?」
「要趕快掐住脖子止血纔行。」
「吼!」
真不知道是爲什麼。
(⊙注10:日文中好痛和無可救藥同字異意。)
「恢復能力嗎……這樣的話,有件事情我想要嘗試一下呢。」
我會把頭髮留長,就是爲了遮掩住那時候的傷口。
「你這小學生的想法還真是變態啊!」
「好了,你冷靜一點,慢慢深呼吸。」
「不要扯這個話題。你自己纔是,髮型就像超能力霸王裏面出現的怪獸一樣,還敢說別人。」
我悄悄從她身後靠近,給了她一個熊抱。
「嚇!嚇!」
當時拯救我脫離困境的不是吸血鬼獵人、也不是天主教的特種部隊,更不是專門獵殺同類的吸血鬼殺手,而是一個路過的大叔,穿着夏威夷衫的輕浮混蛋——忍野咩咩,總之這就是當時留下的後遺症。
「是這樣嗎!既、既然這樣,八九寺你現在馬上說我是一個虎背熊腰的肌肉男!」
八九寺扯開喉嚨不停慘叫,
「沒、沒事,沒事。我不是敵人。」
要說風格,沒有比這更符合她的風格了。
好。
「嗯——你渾身肌肉,身體卻很纖細,短袖整個就是不適合你呢,阿良良木哥哥。」
(⊙注13:立繪:去背景的人物圖。)
今天和前些時候不一樣,時間上還很充裕。稍微和她聊個天也不錯吧(我擅自認爲八九寺很閒)。既然這樣,現在的問題就是該怎麼和她搭話呢……我決定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從腳踏車上下來,將車子架起停放在路邊。
「唉呀,阿良良木哥哥,你的頭在流血呢。」
昨晚的事情讓我太興奮也有關係吧。
「哈哈哈哈!你好可愛、好可愛啊!多讓我摸一下,多讓我抱一下!你的內褲露出來囉,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身上揹着一個大揹包的小學五年級女生。
「想要嘗試?」
「你有一個像女生一樣的名字就已經夠了吧。」
對我們而言。
我沒辦法壓抑住自己的感情。
所以失控暴走了。
女生那種類似無袖上衣的穿着,男生之間並不流行。畢竟男生弄成那個樣子,也和可愛八竿子打不着邊。
綁着雙馬尾,短短的瀏海露出了眉毛。
我最喜歡戰場原,和神原的關係也比任何人都還要友好,可是和八九寺聊天時的愉快程度,在這當中卻是位居第一位。
「是這樣講沒錯啦。」
「這也沒辦法吧。夏天留長頭髮,的確會很悶熱沒錯。還有,你沒資格說我兇暴。」
不對,仔細想想,上次見面是在兩個星期前左右,客觀來看可能還不到好久不見的程度,不過,這是爲什麼呢,能夠像這樣巧遇八九寺,讓我覺得非常高興。大概因爲她是小學五年級生,比國中二年級生還要更難取得聯絡吧。
那我就躡手躡腳地,從後面接近她……
「就算你這麼說,因爲阿良良木哥哥的稀薄存在感,用美少女遊戲來比喻的話,就像是沒有立繪的角色一樣
㊟
。所以,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說你是阿福羅就是阿福羅,我說你是雷鬼頭你就會變成雷鬼頭。」
八九寺真宵。
或許她是個笨蛋吧。
我被咬了三個地方,才終於恢復到正常狀態;但八九寺片刻之間,頭髮就像超級賽亞人一樣完全倒豎,口中不斷髮出那類似野生山貓般的威嚇聲。
「…………」
「你這樣說的話,那我夏天該怎麼辦纔好啊。」
「阿良良木哥哥會這麼說,很明顯就表示你完全不是那種體型的人……不過,你希望自己變成一個虎背熊腰的肌肉男嗎?」
(⊙注12:雙馬尾的日文爲「ツインテ-ル」。超能力霸王當中恰好也有同名的怪獸。)
「吼、吼、吼!」
「沒有沒有!阿福羅星人那種東西,孤陋寡聞的我從來沒有聽過,我想那應該是你自創的詞彙,可是那個外星人的髮型是阿福羅吧!我只是把頭髮留長而已喔!」
無可救藥和這傢伙在幹什麼,
「阿良良木哥哥的髮型就跟阿福羅星人一樣。」
八九寺說。
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只見她東張西望,似乎在享受晨間的散步一樣。
「嗯……啊啊……」
「要是短袖不適合你,倒不如說是你不適合穿西裝襯衫吧。阿良良木穿立領裝明明很好看的說。乾脆你一整年都穿那樣上學如何?」
但我毫不在乎,有如要捏爛八九寺的矮小身體般,使勁全力地緊抱她,不停用臉頰磨蹭她的臉。
她這次好像是第一次因爲真的口誤而說錯話……不過唯獨這次,她會口誤把我叫成奧良良木,原因似乎全都出在我身上。
唉呀唉呀。
我身體的恢復能力非常地高。
「那只是名字像而已吧。」
㊟
「抱歉。我口誤。」
這兩句話都是在說我自己。
㊟
「因爲剛纔有一個兇暴的傢伙咬我。」
話說,八九寺至今登場以來,都沒說過一句像樣的中文。
(⊙注11:漫畫《金肉人》裏頭,一種半人半機器的角色。)
「呼嚇……咳——呼——!咳——呼——!」
「是我,是我啦。你看清楚一點。我是這附近以人品好聞名的大哥哥……以前還替你這隻迷路的小羊帶過路……」
到此,八九寺的雙眼才認出了我的模樣,倒豎的頭髮也逐漸恢復原狀。
「呀——!」
「八九寺!好久不見了啊,你這傢伙!」
「唉呀,阿良良木哥哥穿夏季制服呢。」
就像羽川被貓魅惑、戰場原遭遇到螃蟹、迷路蝸牛八九寺、神原向猿猴許願,以及千石被蛇纏上一樣,我被鬼襲擊了。
「對。我想要拿着一把電鋸之類的東西,把你從中間對切,看看阿良良木哥哥會不會變成兩個人。」
就這樣……今天變成了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咦?你那白眼是怎樣?」
「那樣我會先上西天!」
隨後朝我咬了過來。
要說妥當,的確很妥當。
「別用那種聽起來好像慾求不滿的名字來稱呼別人。我的名字叫阿良良木。」
「這不是奧良良木哥哥嗎?」
嗯——總覺得我們好久不見了。
「對喔。你是吸血鬼嘛,阿良良木哥哥。」
「唉呀!」
這呼吸聲和機器超人
㊟
一樣呢。
唉呀,這也很正常吧。
「類吸血鬼就是了。」
我的心靈被一個小學生治癒了嗎……
不過對方可是八九寺。
我又不是蚯蚓。
哪有那麼簡單就變成兩個人!
「我開玩笑的。阿良良木哥哥以前幫過我的忙,我不可能會對你做那種事情吧。」
「是嘛……也對啦。我們是朋友嘛。」
「對啊。就算把你五馬分屍都嫌不夠了,我怎麼可能會因爲那點程度就善罷甘休呢。」
「………………」
看來她不是若無其事。
她現在整個就是在記恨。
「請你等着看吧,阿良良木哥哥。下次我會在空白筆記本上頭,用紅色鉛筆寫上阿良良木歷這個名字的。」
「你、你做什麼!你這樣搞的話,會害我早死吧!」
「事情沒那麼簡單。下次我會從阿良良木哥哥的身後靠近,用食指從你的背脊,由上往下快速地刷下來。」
「你、你這個旁門左道!你是想要我求你,再從下面往上刷一次嗎?」
「這些不過是一個開端罷了。你真可憐,惹我生氣就是這種下場。阿良良木哥哥,你將會體會到真正的恐怖是什麼樣的滋味吧。」
「哼……」
在此,我哼笑回應。
「那是我的臺詞吧,八九寺。」
「嗄?」
「會體驗到真正恐怖的人是你。你用紅色鉛筆寫我的名字試看看……我可是會訴諸暴力喔!」
有一個高中生,因爲用紅色鉛筆寫名字會短命這種理由,而用暴力威脅一個小女孩。
那個人居然是我。
「『喇叭(RAPPA)』!」
真是的,八九寺一臉愕然地說。
可是我不希望別人用「唐(大哥)」來稱呼我。
「啊——有有有。就是那種光買參考書就會滿足的人。我買電玩遊戲的時候也常這樣,光買就滿足了,都不去玩它們。」
她沒有立刻說出「飯(GOHAN)」之類的詞彙,而是先停一拍,然後再若無其事地將自身的搞笑品味表露出來。和她聊天真的很快樂,應該說她是那種讓我會想把她帶回家,每天睡前固定和她聊三十分鐘的人才。
「算了,你原諒我的事情,我先跟你說聲謝謝。」
「很忙這種話是不會分配時間的人愛用的藉口喔,阿良良木哥哥。其實只要你想的話,你在學校的休息時間,應該也可以看參考書纔對。現在的你,被讀書只能在課堂上,或者是隻能在家裏那種先入爲主的固定觀念給束縛住了。」
語氣沉悶,卻帶有一絲的懷念。
「小學生這樣是不是有點糟糕……?」
「我未來是以考試爲目標。」
「是啊。這是我一、 二年級出席率太差的報應,最慘可能會留級。不過,現在我的目標已經往上提升了一個等級,所以現在我沒空爲了那點程度的小事情而傷腦筋。」
「嗚哇!我第一次碰到玩文字接龍會因爲『N』輸掉的人!」
㊟
我眼前有一個超級笨蛋。
我是會謹慎交友的人!
換算成金額來看,隨便都超過十萬日幣。
「一百次誰說得下去了!」
「你那是荷蘭人的臺詞吧,阿良良木。」
「有那種東西嗎?是海豚吧?」
唉呀,對象是她的話,說了也不用怕她會跑去跟別人講吧。況且,我先把這件事情告訴所有能夠透露的對象,稍微把自己逼緊一點或許也不錯。
「嗚……」
她到底是笨蛋還是天才呢……好,我就測試一下吧。
「也罷,要是那樣你就可以原諒我的話……」
「『麪包(PAN)』!」
「一天三個喔。」
「荷蘭人的評價還真高啊……」
「答案是鵺。」
㊟
「說得真妙!」
㊟
「的確有高風險呢。」
「哼……」
「『猩猩(GORIRA)』!」
是兩個禮拜!
「好了,那你想要怎麼做呢,阿良良木哥哥。你希望人家叫你『唐(大哥)』嗎?」
㊟
嗯。
而且,我不是因爲決心動搖,覺得麻煩纔不去看那些專程買回來的參考書……只是剛好在買參考書的書店遇到了千石,之後和怪異扯上關係,最後在舊補習班睡通鋪,回家後又睡回籠覺,起牀去學校還要準備文化祭,然後又和戰場原約會。
「唐吉訶德應該是西班牙的吧!」
然而,八九寺不愧是我永遠的勁敵。
「爲啥我現在還要去考那種小學生都考得上的證照啊!」
「那個聽起來像是超必殺技的東西是什麼鬼!」
「這個嘛……我從來沒有讀過書,所以我不知道。」
「八九寺,我可能一直對你有誤會,覺得你是一個頭腦很差的小孩,你該不會很會讀書吧?你說過自己的成績不是很好,其實是怕會傷害到我纔會那麼謙虛的吧……」
我不跟你道歉可以嗎?
「約會的話,就是跑出去玩對吧?」
「那還挺貴的耶!」
嗚……可是就算她的反擊做得很瀟灑,這樣還是無法測出她的智商程度……正當我這麼想時,
她似乎非常低能。
(⊙注18:音同夜,爲日本傳說中的生物之一。外形正如八九寺的問題。)
好,重來一遍。
「是這樣嗎?唉呀,仔細想想,那種短短兩個禮拜就能作出簡單決定,同樣只要再過兩個禮拜就可以把它整個推翻掉,所以現在我只能姑且聽聽。三日就改變的東西,過了三日又會恢復原樣。所以只要六天不見,一切又會照舊了。」
嗯?不對,這件事能跟她說嗎。
「喔喔……你這話說得還真不錯呢。」
「你不快點道歉的話,就會變成風車迴轉亂舞的犧牲品喔。」
再來測試她一下。
「阿良良木哥哥等一下要去學校吧。你每天都這樣上學,可真是辛苦了。上次你好像說過出席日數不太妙來着?」
不要吐出那種好像要完結篇一樣的臺詞!
「我都說到這種地步了,阿良良木哥哥你居然還不肯道歉……是你理解能力有問題嗎?是你理解能力有問題嗎?是你理解能力有問題嗎?還是我的表達方法太差勁呢?」
(⊙注15:日文的「好」剛好和英文的HIGH發音相同,八九寺拿這個音來造句,屬於一種日式幽默。)
我根本沒時間去看參考書。
「荷蘭人!爲什麼我要跟荷蘭人道歉,請求對方原諒纔行?我對荷蘭人做了什麼事情?」
「…………」
「以前我是以畢業爲目標啦——」
「那換我反問了。」這次換八九寺開口。「頭是猴頭、身體是狸貓、四肢是虎手虎腳、尾巴是蛇、叫聲像虎鶇的動物是什麼?」
太強啦。
「……是阿良良木哥哥的朋友嗎?」
這點也沒錯。
「不會不會,No thanks。」
「八九寺,我們來比賽文字接龍。我先開始。從文字接龍(SIRITORI)的『RI』開始……『蘋果(RINGO)』!」
不對,她可能是一個超乎常理的天才也說不定。
應該說,她的搞笑配合度非常之高。
因爲前天我請羽川幫我挑的那幾本參考書,現在我連一頁都還沒看啊。
(⊙注17:這是日本腦筋急轉彎的一種。故意先問一個不會有答案的問題,然後再用「有那種東西嗎?是海豚對吧」回答對方。原因在於「有那種東西嗎」和「海豚」在日文中的發音相同。)
「哈哈……還好啦。」
的確沒錯。
「要是你無論如何都希望我原諒你的話,這個嘛,你只要給我一年份的蜂蜜蛋糕,我就原諒你吧。」
「沒那麼久好嗎!」
「以幾率來看有四分之三是我的理解能力太差嗎……真是的……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只要跟荷蘭人道歉就行了吧。」
………………
「………………」
「在那之後,已經三年了嗎……」
這位小妹妹以爲No thanks是「不用謝」的意思嗎……
「你說這話還真討厭啊。」
我必須要達成目標纔行。
可是,就算能把自己的目標講得很順口,現在我還是一事無成啊……要是變成只會耍嘴皮子的話還得了。
「考試?喔,是英檢五級嗎?」
「阿良良木哥哥,和你一陣子不見就發生了許多事情呢。士別三日刮目相看這句話,說得還真是好啊。」
「……答案是『有那種東西嗎?是海豚對吧』纔對!而且我纔沒有那種朋友勒!你的朋友裏面有那種人的話,你不會覺得很可怕嗎!」
㊟
「我的心胸沒有荷蘭人那麼寬大。要是阿良良木哥哥以爲只要道個歉,我就會原諒你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話說回來。
可是,她說得沒錯。
這對話的發展變得很莫名其妙。
「………………」
她也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注16:此爲文字接龍的規則,日文中沒有「N」開頭的單字,所以字尾唸到N的人就算輸。)
不過,光是這樣還無法下結論,她可能是一個低能,但搞笑配合度很高的天才。我當初的目的可說是完全沒有達成。
這竹槓敲得還真響。
「要是你肯道歉的話,現在我還可以饒你一命。」
八九寺語氣沉悶,開口說。
「現在想想,時間過得還真快。」
(⊙注14:唐吉訶德,原文爲Don Quixote。Don一詞在西班牙文當中是一種尊稱,本應譯爲吉訶德先生,但中文則採用音譯的方式。)
「我當然奉陪。我不會在敵人面前逃走的。阿良良木哥哥雖然不是敵人,不過既然你向我挑戰,我就不會手下留情。你將會知道我有多恐怖。」
「你如果不想和唐吉訶德一樣的話,最好趕快道歉。」
我對八九寺說明了事情的原委,就像對羽川和神原那樣。八九寺人不可貌相,還頗會聽人傾訴,「是這樣啊。」「原來如此。」「這麼說是?」「了不起!」只見她漂亮地在我希望她附和的地方出聲回應,因此我說明起來很容易。唉呀,我繼羽川和神原之後,連同這次總共已經說了三次,這或許也有關係吧。
「目標往上提升一個等級?這個表現還真是不可思議呢。是什麼意思啊?」
「有兩個頭、三個眼睛、四張嘴和一百顆牙齒、手有七隻、腳有五隻,還可以夠吞掉一頭大象的小動物是什麼?」
「八九寺,這次我們來玩腦筋急轉彎。」
「『好』要說一百次纔行,阿良良木哥哥。」
的確沒錯。
我感覺自己被反將了一軍。
這小學生果然是天才嗎……?
該死,她的實力到底要深不可測到什麼地步啊。
「可是,小學生居然會知道『鵺』這種東西。」
「我正在多方面學習當中。」
「喔,是嗎。」
「總之,波良良木哥哥。」
「別用那種,聽起來像是棲息在淡水或汽水裏頭的出世魚
㊟
一樣的名字來叫我。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
(⊙注19:汽水爲淡水和鹹水交會處;日本有些魚的名稱,會隨着長度大小而改變,統稱爲出世魚。)
「抱歉。我口誤。」
「不對,你是故意的……」
「我狗誤。」
「還說不是故意的!」
「神曾經存在。」
㊟
「那是哪們子的奇蹟體驗!」
(⊙注20:日文中,「口誤」和「神曾經存在」的發音相近。)
慣例的對答要是到了第七次,要不得心應手也難。
我倆對答的順序,毫無錯亂。
「總之,阿良良木哥哥。你知道嗎,考試可是很辛苦的喔。」
要說那個詞實在讓人很不好意思。
「幹麼啊。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喂喂,我只是決定要參加考試而已,你說得太誇張了吧,八九寺。」
「羽川姐姐……就是上次我拜見過的那位,綁着麻花辮的姐姐對吧。」
(⊙注25:諷刺日文漢字爲皮肉。)
「我什麼時候說過了!」
「沒有,我在想如果是那兩位的話,通常都會選擇羽川姐姐纔對吧。爲什麼阿良良木哥哥會選擇和戰場原姐姐交往,而不是羽川姐姐呢,我突然覺得很不可思議。」
「阿良良木哥哥的吹噓自己不幸系列Part2。」
「對……這麼說來,戰場原和羽川你都認識嘛。」
Plustic這個字的意思裏頭,並沒有「樂觀」的意思。
㊟
「對。也請你順便上吊一下。」
㊟
八九寺沒有使壞刻意吐槽,「這樣啊。」她點頭說。
溫柔……而嚴格。
「總之,既然阿良良木哥哥覺得戰場原姐姐比較好的話,那就這樣吧。因爲人的喜好是選別差別的。」
「實在是,你說話真的是口無遮攔,毫不留情,實在是一個臭屁的小鬼。讓我想要懲罰你一下了!」
「英文是什麼?」
「可是我還是很擔心你。我這麼說可能擔心過頭了,不過我很怕阿良良木哥哥不會寫入學申請書。」
八九寺在此,突然改變話題。搞什麼,氣氛好不容易纔炒熱了,你這樣不就等於在破壞氣氛嗎?真不像八九寺的作風。
「…………」
八九寺把手交叉在胸前,一臉難以理解的樣子。
從小孩子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我的選擇很不可思議吧。
「你可不能沉浸在『只要肯做就會成功』這種好聽的話裏頭喔,阿良良木哥哥。只有光說不練的人才會說那種話。」
所以我在句尾含糊其詞。
八九寺正經八百地說。
「用更深入的角度來看,最後的『莉特』兩個字,總覺得會讓人聯想到『尼特』呢。」
「上次阿良良木哥哥你說的那個,害你變成吸血鬼——類人、類吸血鬼的女吸血鬼。那個,名字叫什麼來着,現在好像叫忍野忍是嗎?」
「要你管!而且你這個梗也鋪得太長了吧!」
「baccalaureate(音近:笨蛋蘿莉特)。」
「是嗎。我完全都不知道呢。」
嗚嗚。
「嘖……該死!我很想否定你,可惜那種經驗我有過好幾次了!想不到Part2反而是傑作,這種例子還真是稀有啊!」
「那還用說。當阿良良木哥哥決定要參加考試的時候,就等於已經考上了。」
就算你這麼問……
「然後……戰場原姐姐是阿良良木哥哥的女朋友。」
「喔喔。你這麼誇獎我啊。」
「我想也是!」
「不過阿良良木哥哥,就算她們兩個是名師,想要把全年級倒數第一的人教好,用普通的方法應該……」
「不對!我不是隻要參加考試就好,參加考試還要合格纔行!」
「戰場原應該也不想從你口中聽到這句話吧。」
「她們兩位都是美人胚子,可是性格方面卻是天差地遠吧。照我來看,羽川姐姐是溫柔的大姐姐;戰場原姐姐則是……對,惡意的集合體。」
「笨蛋和蘿莉,笨蛋蘿莉特……這個字簡直是爲了阿良良木哥哥而存在的。」
「嗯——」
這傢伙的肚子裏面明明沒有半點墨水……
「是千差萬別纔對吧!」
「什麼東西很諷刺?」
我好像有跟她說過。
「唉呀,阿良良木哥哥很像在玩『虹色町的奇蹟』的時候,會跑去攻略琳姿的那種人。你喜好的女性類型異於常人對吧。」
(⊙注24:佛滅爲日本月曆上的用語,爲大凶之日,諸事不宜。)
「你的思考方式還真是Plustic(音近塑膠)啊。」
「你問我爲什麼……」
「只要會寫申請書,接下來只要當天注意好自己的身體狀況,就算是阿良良木哥哥也有辦法參加考試喔。」
「你那種比喻,要附解說纔行吧!」
「不過呢,你說得沒錯。我要好好地下定決心纔行。」
「阿良良木歷這個曆法,永遠都是佛滅
㊟
。」
「不會,我這雙眼睛已經清楚看見,阿良良木哥哥取得學士的樣子了。沒錯,爲了表示敬意,以後就讓我用學士學位的頭銜來稱呼你吧。」
害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對。」
「你從那種地方就開始擔心了嗎!?少女的擔心還真可畏!」
「不管是哪句話,把關鍵字換成奶子都會變得很下流吧!」
「纔不要!不過應該不用擔心吧,我身邊有優秀的家庭老師陣容,交給她們準沒錯。她們可不會允許我偷懶的。就算我不願意也要每天讀書。哈哈,有學年第一和第七名做我的後盾,老實說我已經無敵了。」
「對了,阿良良木哥哥。」
我感覺自己是乘着興頭,而說出這幾句話的。
「哪裏哪裏,區區這點程度……話說回來,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用這種需要長篇大論來說明的比喻!達急動反而還好多了!到了二十一世紀的現在,還會對『虹色町的奇蹟』說明這麼一大串的人,只有我而已!」
這問題還真奇怪。
「只是把小鬼換成奶子兩個字,居然會變成如此下流的臺詞,真讓我感到驚訝啊。」
「可是,羽川對我來說不是戀愛的對象啊……她是我的恩人。詳細的情況我不方便告訴你就是了。羽川她大概也不會把我當成對象吧。而且說到底,我就是連同戰場原的那種個性在內,全部都很……」
一個模範的大姐姐。
「諷刺
㊟
你不懂?那我就換句話說吧,這還真是絞肉啊。」
八九寺又將話題繞了回去。
「那也太樸素了!」
「不要隨便捏造我的不幸!我喜歡喫蔥,因爲蔥很營養!我感冒的時候,還會把蔥纏在脖子上呢!」
她似乎正在思考,但這副模樣和她的風格並不相符。
「住口!你馬上住口!你要是繼續再說下去,我以後就不敢隨便亂用『學士學位』這個字了。」
「『阿良良木哥哥半夜肚子餓決定要喫泡麪。可是那碗泡麪明明是速食產品,泡的方法卻意外地困難!』」
「好啦好啦,你想叫就叫吧。是我害你那樣叫的,所以也沒辦法批評你。」
「要我聽你臭屁,會讓我很困擾的。阿良良木哥哥只有在臭屁自己的不幸時,纔會讓我覺得有趣。那方面麻煩你多講一點。」
畢竟,戰場原曾經用很過分的話洗禮過八九寺,所以也情有可原。相較之下,羽川就對八九寺溫柔多了。
「還有Part2嗎!Part1該不會榮登全美票房冠軍了吧!」
這是什麼對話。
「這句話聽了會讓人厭惡一切啊!」
「那麼,就讓不才我八九寺真宵,來替你代言吧。阿良良木哥哥的吹噓自己不幸系列。『野鴨揹着蔥走了過來!可是阿良良木哥哥卻討厭蔥!』」
㊟
「爲什麼我要那樣虐待自己啊!」
(⊙注22:八九寺以爲plus+tic就會變成形容詞「樂觀的」,但實際上卻沒有這個字。)
(⊙注23:「野鴨揹着蔥走了過來」爲日本的慣用句,形容好事自己送上門。)
「可是,只要像這樣持續着樸素的草根運動,那款遊戲總有一天搞不好會出復刻版吧?」
「並不是好嗎!笨蛋我就認了,蘿莉我可不承認!我的身心每天都過得很健全!」
我在途中甚至還懷疑,這個梗是不是沒有結尾勒!
「可是,學年第一和第七名嗎?」
「我還覺得說得不夠呢。就算說你已經跟大學畢業沒兩樣了也不爲過吧。」
「嗯?是啊。」
你不可能有考過吧。
「這還真是諷刺啊。」
「這樣我越聽越莫名其妙了!」
「你真的是一對臭屁的奶子,讓我想要懲罰你一下?有時候阿良良木哥哥說的話,出乎意料地還挺下流的嘛。」
「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並沒有那種設定好嗎!不要隨便亂添加那種會讓我以後行動起來綁手綁腳、又很半吊子的奇怪設定!」
「乍看之下很幸福,可是仔細想想其實很不幸,這就是阿良良木哥哥的賣點。」
「沒想到你會誇獎我到這種地步。」
這個嘛,以前卡普空公司曾經開發過一款名爲:「益智問答七色之夢 虹色町的奇蹟」的動作戀愛解謎遊戲(大型機臺),遊戲中能夠一邊回答問題,同時和登場的七位女性角色培養感情,在遊戲時間半年內提升好感度後,再打倒復活的魔王,最後和自己心儀的女生迎接幸福的結局。而遊戲中,有一位名叫琳姿的角色是魔王的手下,專門負責妨礙主角,這個角色雖然是女性,但很可惜的是不管玩家用什麼方式去攻略,都無法和那位琳姿共同迎接結局。爲了尋求和她的圓滿結局,不知道有多少的百元硬幣消失在機臺當中。此外,或許是因應玩家的要求,之後推出的家用版當中,琳姿也變得可以讓玩家攻略了,說明結束!
「爲了考試而讀書嗎……唉呀,這種忠告可能不像是我會說的啦,不過如果是阿良良木哥哥的話,應該沒問題吧。因爲你是那種只要肯做,就會成功的人。」
「我沒考過倒數第一名好嗎!而且這次我的成績還不錯,剛纔我有說過吧!你仔細聽一下我在說什麼好嗎!」
(⊙注21:下定決心爲慣用句「腹を括る」,八九寺把它改成「首を括る」就成了上吊。)
「不愧是阿良良木哥哥,知道得還真是詳細啊。」
還真難說明啊。
「我就用英文稱呼你吧,聽起來會更有學術氣息。」
是在母親節,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她八歲左右、金髮、戴着防風眼鏡帽……對吧?」
「嗯。她怎麼了嗎?」
「我沒有親眼看過她,所以也無法斷言啦,不過昨天我好像看到那位忍的樣子。」
「咦?」
八九寺她看到了……?
「……那孩子的身旁,有沒有一個邋遢的大叔?他穿着一件色彩奇幻、品味差勁、現在這個時代無法想象的夏威夷衫,外表看起來很輕浮……」
「嗯?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呢,這個問題的意思是問我:有沒有在那孩子的身邊,看到阿良良木哥哥的意思嗎?」
「並不是!在你眼裏我是一個邋遢的大叔嗎!夏威夷衫那種東西,我連花紋樸素的都沒穿過勒!」
「不想被別人那麼說,就不要那樣說別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喔,阿良良木哥哥。」
「正確!」
正論總是會傷害人。
不管什麼時候。
「總之呢,阿良良木哥哥,那個金髮的小孩是自己一個人。她的身邊沒有其他人。」
「嗯……那是幾點的事情?」
「好像是傍晚五點左右吧。」
「五點左右……」
當時,我還在學校忙着準備文化祭。
那個時間,是在我和千石在校門口聊天之前。
「你在哪裏看到的?」
我在學生人羣中,逆向行走。
「要是那孩子真的是吸血鬼的話,像我這種人根本不是對手,所以我看到她之後根本不敢靠近她。這件事情我覺得跟阿良良木哥哥你報告一下會比較好,所以今天才會在這裏等你的。」
「我告訴神原之後,她高興得痛哭流涕呢。」
「一點都不像,而且那句話我還沒說過吧!」
接着,我看了夾住「前略」和「草草而書」之間的文章——重複看了兩遍後,停住了準備爬樓梯進教室的雙腿,毫不猶豫地折返了腳步。
可是,忍居然會單獨一個人……
「八九寺,你有沒有手機啊?」
對了,你時間方面不要緊吧?八九寺說。我看了戴在右手腕上的手錶。嗯,我們已經聊了一段時間了。快樂的時間真的很短暫……
就連神原和忍野,也都沒有機械白癡到這種地步吧。
唉呀!在進教室前,不把電源關掉可不行……我太粗心了。剛纔的震動很快就停了,這表示剛纔是郵件而不是來電嗎?可是一大清早的會是誰?是我兩個妹妹吧……因爲戰場原和神原不是那種會用郵件功能的人,她們兩個沒那麼勤快……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確認上頭的顯示。當我看見寄件者的名稱時,頓時懷疑了自己的雙眼,但是在看過內文之後,我的懷疑瞬間被抹除殆盡。就算日本地大物博、歷史悠久,在用手機發送郵件的時候,文章會用「前略」開頭「草草而書」結尾的人,恐怕也只有一個人而已。
「對。老實說,我電視也只能看到二○一○爲止吧。」
「沒關係的。我們要以寬大的心胸,去接納那些心胸狹窄的人。因爲這個月我班上的標語是:『溫柔對待蘿莉控。』」
雖然不是,但我已經改變了許多。
直接往腳踏車停車場走去,想取回腳踏車。
「我覺得在只有四十人的高中課堂上,你的幫忙似乎沒有任何意義……應該說,我覺得你只會白白被老師罵一頓。」
這個地方明明就連國中生都沒有帶手機的習慣說。
「聲優!原來這個世界是動畫的世界嗎!?」
那已經不叫不擅長了吧。
浪白公園——我至今還是不知道那到底是念作「ROUHAKU」還是「NAMISHIRO」。現在還不知道,就表示我以後也不會知道吧——但要說值得紀念的話,這公園或許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地方。
「……………嗚,有!」
然後,我還記得。
那也沒辦法了吧。
我因爲昨天的事情,現在和她突然碰面,不免因害臊而有些語塞;但對方不愧是戰場原黑儀,態度非常平靜且完全面無表情。
「唉呀,這樣啊。讓你費心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今天馬上找時間去忍野那邊確認一下吧。」
嗯——
如此這般。
只見她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對小學生問了一個荒唐的問題。
(⊙注27:單波段是手機接收數位波的一種方式,能夠讓使用者快速收看影片。)
「啊,那邊嗎……八九寺,你散步的距離還滿遠的嘛。以小孩的腳程來說,你的行動範圍還真廣呢……甜甜圈店嗎。」
「你的學校是怎麼回事!腦子沒問題吧?」
我一個人擅自在改變嗎?
「喔,是嗎。」
「既然這樣,你就早說嘛。」
這也是一種心靈相通……的話就好了。
「………………」
唉——!
「對。我也是這麼想。」
在那個母親節。
此時,我遇見了戰場原黑儀。雖然正值預備鈴響前,但她的情況和我差點遲到的我不同,因爲戰場原總是在這個時間來學校,彷彿把時間計算得剛剛好一樣,沒有一丁點地浪費。
因爲這個要素,讓八九寺的話產生了幾分真實感。
這一點我千萬不能搞錯。
千萬不能。
接着我走進校舍,正準備要上樓。
不對,這裏可是一個鄉下城鎮……就連茶色的頭髮都很少見了,更何況是金髮?那種髮色,除了忍以外不可能有別人。再加上還戴着防風眼鏡帽……可是,這是真的嗎,忍可以離開那間舊補習班,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嗎?或許只是我擅自認爲忍無法離開那裏……現在說起來,忍野好像從來沒這麼說過。可是,那個忍野真的會允許忍單獨行動嗎……?
「『讓神原遭遇不幸的傢伙我絕對不會原諒他的!就算那個人是你也一樣!』如何?像嗎?」
「阿良良木你要去哪裏?」
「唉呀。」
今天我也是被人等嗎。
總而言之呢,都是我害的。
「人道救援。」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這也只是……
「單波段One seg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
這種在路上閒晃偶然相遇的感覺,對我和八九寺真宵的關係來說,或許剛剛好也說不定。要是太過奢求也很無趣。有些事情正因爲偶然而顯得貴重。而且,八九寺也能夠像今天一樣自己跑來找我,所以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在預備鈴響起前,我成功穿過校門。仔細想想,現在我的書包裏頭,放着千石託我還給神原的燈籠褲和學校泳裝。今天我原本打算早點到校,去二年級的教室找她……嗚唔,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也罷。反正這兩樣東西轉交時也不能讓別人看見,要找時間叫她出來的話,大概午休時間或放學後最方便吧。我一面思考,同時把腳踏車停放到腳踏車停車場內我分配到的位置上。
真不愧是戰場原黑儀。
她說。
「真的嗎?」
「去做什麼?」
「你連地上數位放送的事情都不懂嗎……」
㊟
「我要稍微出去一下。」
不是像八九寺說的一樣,過了三年……
「啊,真的嗎?」
八九寺真宵。
此時,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
下次再見到八九寺,會是多久以後的事情呢?
人……只能夠自己救自己。
「真的很對不起。因爲不知道哪裏跑來了一個蘿莉控,從背後突然抱住我,還用力磨蹭了我的臉頰,害我嚇了一跳全都忘光了。」
雖然我現在沒那個美國時間陪她耍寶,但我急躁的心情卻因而得到平復,接着我向戰場原道謝後,更加快了腳步,朝腳踏車停車場奔跑而去。
「幹麼?」
我不能去想自己能爲她做什麼。
(⊙注26:日本將於2011年7月24日停止類比播放,全面改採數位放送。)
「好吧。你去吧,阿良良木。本來我是不會這樣幫你的啦,這次我就特別對你親切一點,待會老師點名的時候我會幫你回答的。」
「好的。我確信我們能夠再度相見。」
「那八九寺。再見啦。」
這就是所謂的緣分了吧。
在小學五年級的朋友目送下,我往學校出發。現在的時間還滿喫緊的,因此我用力踩着腳踏車。
迷失方向的蝸牛少女。
「能夠幫上阿良良木哥哥的忙,真是再好不過了。」
這是自食其果。
我和怪異扯上關係……知道怪異的存在後,已經過了三個月。
「『還沒』的意思,就表示以後有這個計畫囉?」
我騎着自己的愛車——越野腳踏車(當時它還是一輛好好的腳踏車),漫無目的地來到這座公園。在這座只有盪鞦韆的公園中,我巧遇了散步中的戰場原,同時又遇見了迷路的八九寺。
那間甜甜圈店是Mister Donut。
她似乎已經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我會確實模仿阿良良木你的語調,所以沒問題的,包在我身上。替我配音的聲優可是很優秀的喔。」
「嗯——很可惜,我對機械方面的東西非常不擅長。」
「國道上的那家甜甜圈店的旁邊。」
就算如此……我也莫可奈何。
她看起來很有朝氣,是再好不過的了——話雖如此,她所站的立場,可說是非常地危險。在某種層面上,以一個和怪異扯上關係的人來說,她的立場或許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還要來得糟糕吧。
原來我們不是巧遇啊。聽她這麼一說,剛纔我看到八九寺的時候,她似乎正在東張西望。
「不要因爲那種無聊的事情,害學妹痛哭流涕好嗎!現在神原不光是你的學妹喔!」
八九寺說。
我重新跨上腳踏車。
005
「好蠢的一句話……」
「『黑儀同學……你實在好美。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對象。我愛你。』如何?像嗎?」
「一點都不像!我還稍微期待了一下說,結果出人意料地完全不像!而且你不要故意挑那種會讓我不好意思的臺詞來覆誦!我從你挑選句子的方式上,感覺到一種惡意喔!」
「蘿莉控?這個城鎮裏頭有那種生物嗎?我身爲一個善良的市民,有點無法原諒他呢。」
我還記得在那天……不是隻有遇見她們兩人而已,我也同樣在此遇到了羽川翼。我就住在這附近啊——那時,羽川確實說過這麼一句話。
所以,郵件上會要我到這座浪花公園,並不是偶然也沒有任何的暗示吧。單純只因爲聰明的羽川,選了一個在她家附近,我唯一知道的一個地標而已。原來如此,這個指示真是巧妙到令我佩服。
沒錯。
郵件的寄件者,正是羽川翼。
現在別說是預備鈴,上課鈴恐怕都已經響了吧。浪白公園我雖然有去過,但詳細的位置我卻記不太清楚,畢竟先前我只是隨意順着路騎到那裏而已,對當地的地理環境並不是很熟悉,因此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抵達目的地。好不容易我在第一堂課結束前,來到彎腰縮坐在廣場長椅上的羽川面前。
羽川的穿着和平常的印象大相逕庭。
要改變形象的話,那樣可說是有點過頭了。
她穿着一件大小能夠完全遮掩住上半身的單薄長袖外套,衣襬非常地長。外套下延伸而出的長褲,也相當寬鬆。顏色是粉紅色。以外出服來說,那顏色十分鮮豔——平常總是穿着學校指定的素色襪子和學生鞋的雙腳,今天也是裸足配上涼鞋,感覺相當簡便。
唯獨眼鏡還是平常那一副,但麻花辮卻鬆開了。不對,鬆開這個表現用在這個地方是錯誤的吧,就算她是班長中的班長、不是被班上同學而是被神選上的班長,她也不是打從孃胎出生後就綁着麻花辮。何況,現在是早上——應該說她現在還沒有綁麻花辮纔對吧。我第一次看見頭髮放下的羽川……很理所當然地沒有綁麻花辮的羽川,頭髮感覺起來似乎很長。看起來似乎比戰場原還要長。
在頭髮上方,羽川戴着一頂獵帽。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羽川戴帽子。
「……啊!阿良良木。」
這時,羽川終於注意到我的存在。剛纔她抱着自己的身體低着頭,似乎沒有發現我就在她的前方。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表情似乎很焦躁。
在我看來是如此。
「你這樣不行,怎麼可以把腳踏車騎進公園裏呢。旁邊有停腳踏車的地方,你要把車子停在那裏纔對。」
我倆一碰面,劈頭就是一個指導。
不愧是羽川。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而且,學校你都要我蹺課了,現在還管什麼腳踏車啊。」
「這兩個是不同的問題。你快點去把腳踏車停好。」
「沒錯。」
頭痛。
「啊,不……也沒什麼啦。聽起來像是這個意思嗎?我沒有諷刺你的意思。」
「頭痛已經停止了,應該說……」
「是……貓對吧。」
「幸好你是一個良民。你那種無人可及的計算能力,要是用在壞的地方應該可以無所不能吧。」
頭痛……所代表的意思。
「阿良良木。」
羽川看似在選擇詞彙。
有沒有辦法讓她脫掉那件樸素的外套呢?
這麼看來,早上我和八九寺的閒聊也不是白白浪費時間——要是在她傳郵件之前我就到校的話,在教室我就會把手機關掉了。
特別是我,完全沒有幫上忙。
實情和催眠術完全無關。
然而她的態度卻很毅然決然——內心堅強的人就是不一樣。前天我和千石的對話,根本無法與之相較。
「喔……」
她就連請求別人的幫助,都要這麼精打細算……
羽川說的話也很對。
每個怪異的出現,都有一個適當的理由。
可惜的是那件外套。現在只有露出長褲,而且也只能看見雙腳的部分,就像畫龍未點睛一樣……應該說現在只有龍眼不見龍形。以小露春光來說,她也太過保守了一點。
「那個……阿良良木。黃金週的事情啊,我……想起來了。」
「現在我還是有點耿耿於懷——可是,能想起來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我終於可以向你還有忍野先生,好好說聲謝謝了。」
「誒?那應該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吧?」
正是如此。
那傢伙可是一個非常討厭和人共事,以及爲別人奉獻的女人喔。文化祭的準備這種東西,不就恰好是那兩件事情的混合體嗎?把它們混在一起是非常危險的。
特別是她有效活用了我來公園前的這段等待時間,實在有夠周到。
「對……所以,」羽川望向我。「我想要請你帶我去忍野先生那邊……忍野先生還住在那間舊補習班吧?這點我知道,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過去——」
她實在顧慮太多了。
這傢伙果然有一點太聰明瞭。這也就是說,假如今天的課表會害我的出席日數有問題的話,她就不會寄那封郵件給我了嗎?
唔,她的措詞不容分說。
「我是自己救自己的……對吧?」
「……對不起。」
我走到羽川面前後,她向我道歉。
「嗯……唉呀,我想也是啦。要全部想起來應該是不可能的啦。」
與其說在選擇詞彙——不如說她現在身處的狀況,必須創造一個新的字彙才能表達出自己想要說明的東西。
「抱歉呢,阿良良木。」
對象忠犬一樣跑過來的我,你不先說幾句慰勞的話來聽聽嗎?
「我說羽川。」
羽川還是坐在長椅上。
「至今……我只是模糊記得,忍野先生和阿良良木你救了我而已,真是不可思議呢。別說你們怎麼救我的,我就連你們是從誰的手中把我拯救出來的,我都不記得了——這就好像被施了什麼奇怪的催眠術一樣。」
然而,
「…………」
我大致上已經猜到她想說什麼了。
「因爲戰場原同學昨天自己先走了。所以要補回來啊。」
「怪異……嗎。」
「貓。」
不是不知道。
「那邊我想起來了——是那個時候的貓,對吧。我和阿良良木你一起埋葬的……那隻貓。嗯……那邊我想起來了。」
讓我差點沒下跪道歉。
要是發現對方穿的衣服是睡衣,就算知道她是羽川,還是會讓我的心頭小鹿亂撞啊……女生穿睡衣這種非日常的光景,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是我的初體驗(兩個妹妹算是例外)。
「不對,不算想起來吧。這種感覺就像是我想起了自己一直忘記的東西一樣……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回想,都只能模糊地回想起一些事情而已。」
接着,我回到廣場。
「因爲……那個時候你還是你的關係。」
我可以收郵件,但是打電話就不行……這判斷的基準還真是微妙。以羽川來說,傳郵件似乎已經是最極限的選擇了。剛纔我一直在想沒那個時間,可是我在來公園的路上,應該趁等紅綠燈的時候先回信給她纔對。
強力炫白認真光線。
「不過,你放心——因爲我都幫你算好了。今天的課表,就算阿良良木你全部缺席,也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班長和副班長都蹺課,文化祭的準備該怎麼辦?這一點,你也已經想好了嗎?」
老實說,
「我知道啦。」我說完從腳踏車上下來,牽着車往廣場旁的腳踏車停車場走去。五月十四號也有看見的那輛生鏽的破爛腳踏車,依舊停在那裏。我把腳踏車停在它旁邊後,上了鎖。不過,這個公園還是一樣沒半個人(這點似乎和假日或平常日沒有關係),我覺得應該沒有上鎖的必要啦……
「嗯?手機有沒有開機你打電話過來響一聲掛掉,不就可以確認了嗎?」
不,那些事情先擱在一旁。
怪異。
「原來如此。我的個性已經被你摸透了嗎?」
她不光是想到而已,在那之前應該還有某件事情——記憶的恢復本來就只是附贈品而已。
應該說,她就連要想起自己有忘記什麼都沒辦法纔對。羽川應該不可能再次想起那惡夢般的九天才對……
「也不盡然吧。你說我很會計算嗎……其實阿良良木的手機有沒有開機這點,算是一個很危險的賭注呢。而且剛纔的時間你大概已經到學校了,我也不能打電話向你確認。」
「這樣啊……可是,我們沒有救你喔。照忍野的說法——」
但是,她的思考方向完全正確無誤。
羽川說。
「嗄?不痛了嗎?」
羽川肯定了我的說法。
嗚哇。
「是……是嗎?」
「放學後的指揮工作,我也已經拜託戰場原同學幫忙了。」
「我會生氣喔。」
「…………」
「不對……羽川大小姐。」
「催眠術……嗎。」
「小的在。」
「可是那樣的話,有禮貌的阿良良木就會回我電話了吧。」
「好了,玩笑就開到這邊吧——出了什麼事嗎?羽川。你傳來的郵件上寫得不是很詳細……是因爲那個頭痛嗎?」
「您的外套,請交由我來保管。」
「大小姐?」
就像北風與太陽一樣。
「…………」
「對。」
有夠周到。
「我寄了郵件給阿良良木你之後,有打一通電話去教職員室,所以沒問題的……我已經把今天該做的事情和步驟,告訴保科老師了。」
「嗯——頭……」羽川緩緩開口說。「……已經不痛了。」
「我害你蹺課了。」
「…………」
可是,此刻我抱怨也沒用。
而且,羽川的貓事件中,出最多力的人是忍啊——要是羽川有必須要感謝的對象,那應該不是忍野咩咩和阿良良木歷,而是金髮少女·忍野忍纔對吧。
「…………」
那位目中無人的戰場原,在羽川面前也無法任性妄爲啊……唉呀,那傢伙至今在班上的定位好歹是個深閨大小姐,既然受人所託,她就會確實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吧……
「…………」
我試着僞裝成在迎接貴賓的高級餐廳服務生,但現在的地點是露天的公園廣場,這方法實在太勉強了。
好可怕的白眼。
雖然這並不是慰勞的話語。
「沒事——可是,羽川。你把我找出來,不是隻因爲……你想起來的關係吧?」
……那件薄外套雖然提供了某種程度的遮掩,但那件寬鬆的長褲,顏色和布料不管怎麼看都是睡衣吧……這樣的話,那件外套下面也是睡衣嗎……那雙涼鞋感覺也很像拖鞋。羽川是剛起牀就披着一件外套,直接跑出家裏的嗎……
「什麼事?」
…………
就算出席日數等問題獲得瞭解決,羽川也不可能因爲那種理由就讓我蹺課。
「咦?」
好討厭的計算。
而是忘記了。
要是地點是荒廢的廢墟,用地圖能查到的資料也有限……如果查舊地圖,要找到答案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在這刻不容緩的情況下,那樣太花時間了。所以羽川纔會求助於我,因爲這是最快的方法。
「可以拜託你幫我帶個路嗎?」
「這當然——」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這個時間,在這個還是上午的時間點,現在過去忍野恐怕還在睡大頭覺吧, 可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雖然那傢伙因爲低血壓之類的緣故,剛起牀的脾氣不是很好……但也情非得已。
「——當然沒問題,不過在那之前,可以讓我問兩、三個問題嗎?」
「咦……可以啊,什麼問題?」
「因爲每次碰到怪異方面的事情,我都跑去依賴忍野。我們必須養成良好的態度,如果是自己可以解決的事情就儘量自己處理。就算最後要完全麻煩忍野去處理,我也必須先把事情的重點整理好纔行。」
「啊……也對呢。」
羽川似乎認同我說的話。
「好,那你就儘量問吧。」
「關於頭痛的事情。你之前說最近很常頭痛,正確的時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時候……」
「你的話應該記得吧。」
「……大概一個月前左右……吧。嗯,剛開始還不是很痛——可是,前天和昨天……在書店和學校正門口的頭痛,就是阿良良木你剛好都在場的那兩次……其實痛得很厲害。」
「那時候你應該跟我說一聲吧。」
「抱歉。因爲我不想讓你擔心。」
「……過去的事情就算了。那……黃金週結束之後,你有遇到和貓有關的事情嗎?」
「和貓有關的事情?」
雖然剛纔我說自己不在乎被討厭,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不希望羽川討厭我。被自己的救命恩人——就算不是,她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討厭,會讓人備感挫折。
她脫下了帽子。
「這個嘛,就是啊,那些女僕明明說自己沒空休假,結果還很悠哉老練地跑去參加聯誼,這裏算是一個笑點吧——等一下,爲什麼我要幫那位素未謀面的『超愛大熊貓』,補充他笑點說明不足的地方啊!」
「是嗎?」
「你幹麼說謝謝啊。」
「嗯。」
「………………………………………………………………………………………………………………………………………………………………………………………」
總算說出口了——這句話正是我此刻的感覺。
「明明是阿良良木,還敢這麼臭屁。」
「你就生氣啊。」
「就是啊。」
羽川害羞地說。
可是那對貓耳真的就宛如訂做的一般,和羽川平整修齊的瀏海十分相配。黃金週的時候我也有想過,該怎麼說呢,她彷彿就是爲了戴貓耳而出生的女性……
「嗯,我也是這麼想……可是,記憶前後矛盾的感覺,該怎麼說呢,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有一種完全脫節的,欠缺感。」
八成沒錯吧。
「還有其他的嗎?」
用常識去衡量她可是會受傷的。
「我這樣說也很奇怪啦,不過我稍微放心了。如果是上次的延續……那就有辦法處理了。就算羽川你已經不記得了,但對我來說,我已經有過一次處理的經驗了。只要再用一次那個方法,事情就能平安解決。這次我會更謹慎、更細心的。」
「我會生氣喔。」
「你不要笑我喔。」
這次和黃金週的惡夢時不同,是羽川本尊配上貓耳——這股破壞力可說是絕大無比。原來,在這狀況下,貓耳的毛色和頭髮一樣是黑色啊……
言歸正傳。
「可、可以了嗎?」
總而言之。
「啊,不過阿良良木,那個節目唸的明信片也不是全部都很難聽懂喔。也有這種還不錯笑的來信。有一封信和剛纔那兩封是同一個節目的東西,所以也是真實的故事吧。有一個筆名叫『削蘋果前進』的人來信說:『前幾天,我和朋友兩個人去錄影帶出租店。我原本想要借大約三年前電視演過的一部連續劇的DVD,可是那部全十三集的連續劇,第八集被其他人借走了,所以我只好先借到第七集。聽說那部連續劇越是接近尾聲越精彩,所以我覺得很可惜。被借走的只有第八集,九到十三集明明都還擺在架上的說。所以我就說:「這就跟玩牌七的時候,在七就斷尾的感覺一樣啊。」我說完後,朋友就接着說:「現在借走第八集的人大概在暗爽吧。」』啊哈哈!借走第八集的人根本不覺得自己在玩牌七啊。」
「這樣……啊。」
(⊙注28:大富豪又稱大貧民,在日本相當熱門,一般規則中最大的牌是2。)
「嗯?其他的?這個嘛,在同一個節目裏面,還有一個筆名叫『揮棒的姿勢』的人。他來信說:『這是前陣子,我和三個朋友用撲克牌在玩大富豪時的事情。牌發完之後,其中一個朋友突然開口說,以前在他們國中的玩法,最強的牌是4。』因爲那是專門念聽衆來信的節目,我想八成是真的吧,可是這個哪裏好笑了?」
㊟
「…………」
她真的會討厭我。
「我不認爲你的大恩我可以報答得了。可是我想要爲你做些什麼。只要是爲了你,能做的我都會去做。就算最後你會罵我、討厭我,我都可以忍受。」
「附帶一提,那個明信片的內容寫道:『女僕這種工作,在漫畫和卡通裏面看起來很輕鬆又很有人氣,其實卻意外地辛苦呢。不是那種只要把萌掛在嘴邊就可以的工作。事實上,她們好像是全年無休的樣子。這些是我上次在聯誼遇到她們的時候聽來的,絕對錯不了。』」
羽川小小的頭上,長了一對可愛的貓耳。
「……你那是孩子王的臺詞吧?」
雖然我已經知道她很猛,但這真是太強啦。
羽川閉上眼,舉止似乎在回想。
「你想生氣就儘管生氣。要不然你要討厭我,我也不在乎。對我來說,我能不能報答你這件事,比我們之間的友情還要來得重要。」
「……不,我想應該沒有。」
……不準笑……
緊咬到快要滲出血來。
「因爲這種事情被你佩服,我根本高興不起來……啊,還有『揮棒的姿勢』這個筆名也是,『揮棒』和『姿勢』兩個的漢字寫起來都一樣
㊟
。這也算是一個小小的俏皮話吧。」
也對——羽川說。
她回想有關於貓的記憶,只能回想起那種程度的事情,就表示這次的事件我應該要把它當作是,上次的餘灰來思考嗎。
那不是欠缺感。
而且還是貓耳!
就算她稍微想起了一些東西,早上一起牀發現頭上突然長了一對貓耳,不管是誰都會陷入恐慌狀態吧……她會穿着睡衣奪門而出,也不無道理。
會讓我不由得想要道謝。
羽川……微微莞爾。
「小的在。」
是貓耳。
「五月二十七號,我在晚上聽了一個廣播節目,裏面唸到一位筆名叫作『超愛大熊貓』的人寄來的明信片,這點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真的很感謝。
「說得對。」
「忍受嗎——」
「啊啊!『在聯誼遇到她們的時候』,原來她們是女僕啊。原來如此,這樣聽起來還挺有趣的,不過只聽一次果然還是有一點難懂。」
「不對,我不是在問你還有沒有其他笑點很難懂的明信片!順便再告訴你,要聽懂那封明信片,必須要先知道大富豪有很多例如:8切牌或一落千丈之類的地方規則,笑點就在於他想說自己有一個朋友,企圖拿那種地方規則來當擋箭牌,配合手上的牌捏造出對自己有利的規則!」
優等生不應該說這種話。
正因如此,她纔會被怪異纏上。
「……那——」
「阿良良木。」
我想……那應該是喪失感。
「那不是問題吧,阿良良木。」
這狀況就跟智齒長出來的時候一樣。
我沉默不語,咬住下脣。
「那頂帽子,」我說。「你可以把它脫掉嗎?」
可是我千萬不能笑啊。
話雖如此。
「可、可以了……嗯。謝謝。」
「你說這話還真臭屁呢。」
「你還是忘掉比較好。」
「那件事——可是,那件事情纔是……怎麼看都是阿良良木你自己救自己的吧?」
接着,
「這的確還滿有趣的,不過廣播的事情已經夠啦!」
要好好道謝的人……是我纔對。
「話說回來,仔細想想大熊貓不是貓,是熊吧。」
羽川變得輕聲細語。
我纔剛決定要嚴肅看待這件事情,絕對不能笑……說一些很正經的好聽話讓對方開心,再趁對方當真的時候,一陣大爆笑把對方當成笑柄——這是漫畫之類的東西常見的搞笑方式,但我已經在內心發過誓,唯獨這類的舉動自己絕對不會做……
沒錯。
羽川的表情驟變。
不,或許她在哭泣吧。
「你在說什麼啊。」
我說的話似乎讓她覺得尷尬。
我不畏懼羽川氣勢洶洶的樣子。
「我在說春假的事情。」
「黃金週的延續……是我忘記的……事情對吧。」
(⊙注29:在日文當中,這兩個字的漢字同爲「素振」)
「啊!原來如此。真不愧是阿良良木。」
我也不明白。
「對了,阿良良木。那張明信片,你覺得哪裏有趣啊?我聽不太懂呢。」
羽川聽我說完後,明顯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老實說,我不清楚那種事情是不是隻要回想就能想得起來……不過呢,她是連那位戰場原都開口承認彼此世界不一樣的「天才」啊……
她羞紅着臉頰,表情相當難得一見。
羽川一面抱怨,一面將帽子戴了回去。她將帽沿深戴,不肯多看我這裏一眼。神原和千石讓我看左手與身體的時候,也是類似的狀況……不過,羽川的貓耳和她們是不同次元的。
「好,羽川。下一個問題。」
「例如黑貓從眼前走過之類的小事也行。」
我說。
「不對。忍野可能會這麼說吧,可是我一直覺得是你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不用說明得這麼詳細!」
頭痛是貓耳長出來時的痛楚。
太強啦。
「什麼報答……」
「羽川大小姐。您的帽子,請交由我來保管。」
要說淺顯易懂,的確很淺顯易懂。
「可是……嗯,我知道了。果然,這是黃金週的延續吧。還是應該說事情還沒解決呢……」
「嗯。這麼說也對呢。」
因爲,遇到這種狀況時——
羽川無法在家閉門不出。
「好。那麼前因後果也已經整理好了,我們去忍野那邊吧……羽川你該不會說腳踏車雙載是犯法的之類的話吧?」
「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羽川從長椅上站起。
「不過這次就放過你吧。我害阿良良木你蹺課的事情,這樣就扯平了。」
不對喔,這種扯平方式很奇怪吧?
這兩件事都是因爲你的關係吧。
這傢伙很意外地也會耍小聰明呢……
或許應該說,這是羽川流的玩笑吧。
要說這是一種遮羞的方式也行吧。
「我把肩膀借給你吧?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沒事的。我剛纔說了吧?我的頭已經不痛了……會累是因爲精神上的疲勞。身體方面的狀況,甚至比平常還要好呢。」
「是嗎。」
畢竟是貓嘛。
神原的猿猴那次,也是同樣的情況。
我們走到腳踏車停車場,解開車鎖後,我先行跨上坐墊,接着羽川坐上了後座。
然後,羽川的手環住了我的身體,
身體和我緊緊密合。
「………………」
「我們在春假相遇的時候,阿良良木你已經是……吸血鬼了對吧。」
羽川說。
「嗯?」
看待事物的觀點就是不一樣。
「原來如此,你還真是萬事通呢……等一下,搗爛內臟!」
羽川過了一會後——恐怕這是她人生首次,就算不是也是在過了六歲以後的第一次雙載
㊟
——等到她稍微習慣後,對我如此說道。
「我剛纔說了很壞心的話呢。」
「嗯——可是那有什麼關係嗎?」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那還真是討厭啊。
「怪異本身,似乎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存在;而不是某天突然跑出來的東西。」
「全部……都跟怪異有關吧。我想起來了。」羽川說。
「是啊。那時我正身處事件的漩渦之中,不是什麼類吸血鬼,而是貨真價實的正牌純吸血鬼。哈哈,那你搞不好也被我奪魄了——好痛!」
「我不是無所不知——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不是思慮不周使然。
要到忍野和忍居住的舊補習班,不會花太多的時間——就算是雙載,只要我全力疾駛,應該花不到一個小時吧……每遇到凹凸的路面,我的背後就會開始天人交戰,但我決定儘可能不去意識它。騎在柏油路上,我也不會刻意選擇凹凸不平的地方走,我是一個紳士。不對,可是該怎麼說呢,故意選不平的地方走的確不好;但是在行進路線上,偶然碰到不平的地方我也不會去閃避,這樣還能算是紳士嗎……?
完全被她看穿了……
隱性巨乳,羽川翼。
這讓我覺得很感激。
「一開始是春假的時候,阿良良木被吸血鬼襲擊嗎……從那時候一切就開始了對吧。」
還有千石的事情也——
咦?
「……那、那我們出發吧。」
羽川又接着說。
最後我丟下這句戰戰兢兢的話語後,開始踩動踏板。現在是兩人份的體重,所以踏板也重了幾分。這種狀況下說到基本款的對話嘛,就是故意對羽川說:「原來你還滿重的嘛。」逗她生氣,不過我也已經決定不用這一招。
安靜過頭了。
到頭來,我這次大概也幫不上什麼忙吧——只能夠拜託忍野咩咩和忍野忍,來解決這個貓怪異。我沒辦法爲羽川做任何事情。我做得到的事情,我都會去做——話雖如此,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我能力可及的事情。
「總、總之那個先不管,我要騎囉。你抓緊一點,不要掉下去了……」
我還真是膚淺啊。
好柔軟……!
不過,在我要發出疑問之前,
「最近,阿良良木會受女生歡迎,會不會和那個特性有關呢。」
嗚哇……
真虧我還能記得。
因爲,如果她說的是事實,那現在我和戰場原黑儀交往的意義,不就完全變了一個樣嗎——
啊!此時我注意到一件事。對了,就跟我的襯衫下什麼都沒穿一樣,而她的外套下是穿睡衣……所以羽川同學該不會沒穿內衣吧。
而且好碩大!
「阿良良木……你知道嗎?」
從這一點來看,這位羽川翼則是因爲自身的倫理和道德觀,爲了遵守交通安全的規範,而將整個身體託付給我,老實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不是無所不知。」
「奪魄嗎。原來如此。你真是無所不知呢。」
沒辦法,在這種狀況下我無法拿出平常的風格!
與神原之間變得如此親近的事情也是。
況且,也還沒到重的地步。
而是因爲她內心不安吧。
這招不就是名爲「鯖折」的相撲招式嗎?
在必要的時候陪伴在她身邊,光是這麼一個事實,就比任何東西都還要來得可貴——戰場原的父親曾如此說過。
女人真可怕!
奪魄。
「…………」
「沒……那種事吧。你反而讓我恍然大悟了。原來如此。現在想想,到去年爲止,我真的連半個朋友都沒有——現在我想起來了,有一段時間我手機的電話簿裏面,連一支電話都沒有呢……」
畢竟我們當時還沒交往。
而且,要是羽川發現她這招因爲我背上的兩顆安全氣囊,而沒有發揮太大的威力的話,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你囉嗦。」
「…………」
「等一下到了之後,我要跟你聊一聊。」
等一下!
和八九寺之間的歡談也是。
原來,這傢伙總是遵照校規打扮得很素雅,所以旁人不易察覺,其實她的身材非常驚人啊……這點在黃金週,我已經清楚到快要生厭的地步。先前,我也讓戰場原坐過後座,不過她實在很小心,坐在後座時憑藉着天生的絕妙平衡感,幾乎沒有碰觸到我……
「因爲你要照顧許多人的各種事情。」
「雖然還不是很徹底……也對。戰場原同學的病,不可能好得那麼突然吧……」
我只要花上一些時間就能明白的東西,羽川不可能沒注意到——所以,她也發覺了吧。總而言之,羽川肯定很害怕一個人獨自去面對怪異。
「像是戰場原同學、真宵小妹妹、神原同學,還有昨天的國中女生千石……啊哈哈,都是女生呢。」
就算她的腦袋會轉不過來也是很正常的。
現在要我變回那樣有點沒辦法了。
(⊙注30:日本的腳踏車原則上禁止雙載,但如果後座有裝兒童座椅,就能夠載六歲以下的兒童。但駕駛者須年滿十六歲。)
這句話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喔?
「…………?」
「不對,阿良良木。鯖折是從正面施展的招式,而且主要目的是讓對手跪下,不是搗爛對方的內臟。」
真不愧是羽川。
然而,她卻把我叫出來了。
「不是。」羽川搖頭。
「……抱歉。」
她不再開口說話。
羽川用低沉的聲音說。
「………………」
「吸血鬼有一個特性啊,叫做奪魄,可以把人類變成自己的俘虜。」
羽川說。
「沒有啊。不過,我稍微想了一下。」
「許多人?」
吸血鬼的特性。
奪魄這個詞我不知道,不過,我想想……就是吸血製造同伴的那個嗎?就跟忍對我做的一樣?
「俘虜?」
讓專家·忍野咩咩來說的話,就是如此。
我說完,
剛纔她處於那種狀況下,還能夠掛心我的出席日數和文化祭的準備,羽川的計算能力之高令我佩服;不過,仔細來思考的話,如果她只是想拜託我帶她去忍野住的舊補習班,那靠郵件聯繫就足夠了。她只要拜託我把路線用郵件傳給她即可——根本沒必要讓我蹺課,也不用把我叫到位於遠處的公園。
和主動讓自己陷入泥沼中的我相比,羽川則是很安靜。
我原本想打馬虎眼,怎麼會變成自掘墳墓呢!
這樣嗎,雖然我已經不是吸血鬼,但這點或許十分有可能吧。這和先前八九寺舉的例子:美少女遊戲的主角之類的不同……而是一個可以用實際的理由來說明的例子。
「阿良良木。」
但是,我可以陪在她的身邊。
背後傳來的兩粒觸感,毫不留情地挑動了我的心靈,對其窮追猛打……說實話,倘若對方不是我的救命恩人羽川翼,而我沒有女友,再加上女友不是戰場原黑儀的話,我敢斷言這股衝擊會讓我當場失去理性。
羽川環住我的雙手,突然施加了力量。
剛纔羽川說了一句戰場原纔會說的話!
「你還真辛苦呢,阿良良木。」
耶……
「它和吸血那個有名的特性很像,可是有點不一樣……奪魄不用吸血的。那就像催眠術一樣吧……光是用眼睛凝視對方,就能夠把異性變成俘虜。吸血鬼和人類是不同種族,所以我不知道這個場合,用異性這個詞是否恰當啦。」
藉由背後的觸感,我可以知道她在搖頭。
人類只要活着,就會遇到這種好康的事情……
因爲我分不清楚狀況,說了不經大腦的話。
而且,戰場原的時候我是穿立領裝。現在是夏季服裝,短袖襯衫。這個差異所衍生出的實際問題,相當地大。可是,光是這樣就會有如此柔軟的觸感嗎……?要說夏季服裝的話,前天我載千石的時候明明也是穿這樣啊……不,或許這和千石的身材,原本凹凸的程度就很不起眼也有關係吧。
「知道什麼?」
那與其說是「想起」,毋寧說是「想到」比較貼切。
現在,羽川的心理狀態應該非常不穩定——由於記憶恢復得不夠完全,她爲了要填補欠缺和喪失的部分,而想了一堆本不用去傷腦筋的事情。
話說回來,這是我的錯。
好一句令人戰慄的話語。
要那麼說的話,對我來說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陪伴在我身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羽川翼。
所以,我在心中早已做了決定。
在羽川需要人陪伴的時候,就算我什麼都做不到,我也絕對會待在她的身旁。
因爲我沒有變啊。
羽川昨天如此說過。
但是,我想她不是沒變——老實說,照我的看法,就連羽川也變了許多。
和怪異扯上關係後——她變了。
這點在書店問她未來的出路時,最能具體地感受到。
她說要花上兩年左右的時間……在世界各地流浪。
踏上旅途。
至少去年的羽川,不會選擇那種如夢似幻的未來出路——她應該會選擇被人安排好、慣例的優等生道路吧。
這不是哪邊對、哪邊錯的問題——只不過,羽川翼確實變了。
這個改變是在黃金週結束後發生的,還是在春假結束後發生的——詳細的部分我並不清楚。
可是……
在那之後,我和羽川幾乎沒什麼交談,直接抵達了忍野和忍目前的大本營——幾年前倒閉的某間舊補習班的廢棄大樓。大樓四周被破舊的鐵絲網圍繞,是一處貨真價實的廢墟。他們兩人目前非法佔據了這棟,「禁止進入」的看板雜亂林立的建築物。我突然想到:這三個月來,我到底造訪過這棟廢墟多少次了呢。我發覺自己已經很習慣來這個地方。同時我也察覺到,怪異已經融入了我的日常生活當中。
「唉呀!這不是阿良良木老弟嗎?」
突然,
有人在前方出聲叫我。
「還有,班長妹……對吧。女性要是改變髮型的話,我就會認不出是誰了,不過,嗯,那副眼鏡絕對是班長妹吧。哈哈!班長妹好久不見,阿良良木老弟則是一天不見。」
是忍野咩咩。
唉呀唉呀,這個小妞完全不肯放鬆警戒,要找到她心理上的破綻可費了我一番功夫呢——忍野說。
「阿良良木老弟似乎已經幫我問完事情的經過了——你還滿得心應手的嘛。看來傲嬌妹、迷路小妹、百合妹和靦腆妹的經驗不是白費的。特別是前天靦腆妹的事情,對老弟你來說,應該是一個不錯的教訓吧。」
這次,他把話題的焦點轉回我身上。
就像斷了線一樣。
趴倒在地上的羽川,平常綁着麻花辮的長髮……正逐漸在變色。
不管怎麼說,多虧忍野在屋外的關係,我免去一下腳踏車就被羽川說教的命運。這真的是僥倖逃過一劫,不過對方是擁有驚人記憶力的羽川,說教的時間只是延後了而已,所以我無法盡情歡喜。延後了搞不好還會額外加算利息,一想到這點我就憂鬱不已。
千石變成了靦腆妹嗎。
接着,忍野回頭把門關上。
「羽、羽川!」
「或者稱作白銀貓。也稱作貓之舞,不過有其他妖怪也叫這個名字所以容易搞混,最後不怎麼通俗。障貓這名稱纔算是通稱吧。障礙加上貓,障貓。沒有尾巴的貓——無尾貓。是一種怪異。據說貓是在奈良時代(西元七一○年~七九四年)開始出現在日本,是一種很有名的三味線材料——不過到了現代,貓已經變成了一種比狗還要沒用的觀賞動物。不會抓老鼠嘛。而且也沒聽說有警貓和導盲貓。要說有關怪異方面的話,我必須先提一下三大妖貓傳說纔行吧……哈哈,不對不對,這種事情阿良良木老弟就算了,班長妹肯定知道吧?」
爬着樓梯的同時,忍野開口說。
也就是說,忍野打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羽川的動作當中,尋找那個「破綻」囉……
那是什麼。
當羽川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陪在她身邊——我明明發過誓的。
「嗯……我知道了。」
「是……這樣嗎?」
「班長妹。」
戴在頭上的帽子,因爲這股衝勁而飛掉。
(⊙注31:「有能力的老鷹會將爪子藏起來」爲日本諺語,意思爲「深藏不露」。(錄入附:臺版於此註解錯誤列出上一個註解,錄入版本作出以上修改,並不代表臺版原意。))
忍野說。
「這算是一種旁門左道啦。我剛纔不是說過嗎?我沒什麼時間。而且這個狀況……我想阿良良木老弟也很清楚,與其問班長妹倒不如直接問本人比較省事。」
忍野做出要我去一邊的冷淡動作。
是啊,羽川的確是那樣吧。
至少,吸血鬼的奪魄對這個男人沒用……對啊,既然是把異性變成俘虜,就表示只對異性有用吧。
「從剛纔開始,你對我還滿不客氣的嘛……」
飛掉之後——帽子遮掩住的部分全顯露了出來。
忙?
手忙腳亂?
「嗯……奇怪?忍野。平常你都會一副好像看透一切的樣子,每次我來你都會說『我等你很久了』或『我都快等得不耐煩了』之類的話啊,這次是怎麼回事,你不說那些話嗎?」
「因爲班長妹再怎麼思考,就算她的記憶恢復,也記不得吧——和她聊下去會沒完沒了。我冷不防打昏一個女孩子,阿良良木老弟你會變臉我能理解啦,可是這次的方法就是要趁其不備纔有意義嘛。你就忍耐一下吧。」
那傢伙最近好像很少在四樓呢……啊,對了,羽川的事情讓我全都忘了,關於八九寺昨天看到忍的事情,我要向忍野確認一下才行……要是八九寺沒有看錯的話——
這就是……專家的本領。
不過算了,這也不到需要訂正的地步。
「不要緊張嘛,阿良良木老弟。你還真有精神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啊?比方說看到了班長妹的貓耳,或者是看到班長妹穿睡衣的樣子。」
忍野隨即盯上了羽川頭上的帽子。
「啊——咦?是這樣嗎?」
「唉呀,我也不是故意的啦,實話這種東西就是會不小心迸出口嘛。」
「啊,那個……不是的。」
「所以說啊,多虧老弟你得心應手了起來,我幾乎沒事情可以做了。所以我稍微省略了一下步驟。」
「現在最重要的是羽川……你對她做了什麼?」
「你在……工作嗎?」
「這算不上是誤會吧。班長妹坐在腳踏車後座抱着你的事情,我到現在提都沒有提過呢,你反而要對我說聲謝謝吧。」
「無聊的事情就別說了,快進來吧,阿良良木老弟和班長妹兩個人都是。就從那邊的鐵絲網破洞。就跟平常一樣,我們去四樓聊吧。」
猛然地——
「我沒必要說明了吧。把這件事漂亮地處理掉吧,阿良良木老弟。要和班長妹這種頭腦好的人對抗,我們這邊可要先做好覺悟纔行——畢竟黃金週的時候,連我也都馬失前蹄了。我不會重蹈覆轍。哦,話一說完,你看,對方已經來了,阿良良木老弟。魅貓大駕光臨。」
以及小小的頭上長出的白色貓耳。
不對……應該說是褪色吧。
幾乎在同一時間,忍野冷不防地輕拍了羽川戴着帽子的頭。
柔韌的身體、銳利的牙齒、粗糙的舌頭以及鉤爪是其特徵——俗話說:「有能力的老鷹會將爪子藏起來
㊟
。」在藏爪子這方面,貓這個生物也絲毫不遜色。因爲它的鉤爪能夠收入鞘中。腳底人類摸起來覺得很舒服的肉球,在狩獵時能夠消除腳步聲,也是一個相當實用的器官。
我想那個應該不是靦腆吧……
「班長妹真的好久不見了耶。怎麼啦?今天是平常日吧。阿良良木就算了,我很難想象班長妹會蹺課呢。哈哈!對了,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創校紀念日嗎?」
顏色從烏黑,變成了接近雪白的銀色。
「障貓。」
我轉過身來想發問,
一臉輕浮的笑容。
沒時間?
「你不要在慣用的口頭禪後面,加上那種具體的推測好嗎?這樣會被人誤會吧!」
他似乎想要打馬虎眼,而開口對腳踏車後座的羽川說。
對。
食肉目貓科的哺乳類動物。
她自地板一躍而起。
但關於這點,我總覺得心中還有一些疙瘩在。
要來找忍野之前,我心中早有某種程度的預測,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也有了相當的覺悟纔對——話雖如此,如此唐突的再會,還是讓我藏不住心中的動搖。
當務之急是——
穿過鐵絲網後,我們撥開接近夏季而無限叢生的雜草,同時往廢墟內前進。廢墟內散亂的模樣,也在羽川的記憶範圍當中,所以她隻字未提。我這麼說聽起來或許像一個惡質的玩笑,不過羽川在某些地方是真的對忍野抱以尊敬的眼光,因此她太過度縱容了忍野那般和社會脫節的舉止。
「……本人,嗎。」
那種事情可行嗎?
我注意一看。
她雙膝跪地,碰一聲趴倒在地上。
單薄而脆弱。
或許忍野剛纔的提問,是爲了確認也說不定。忍野咩咩是一個外表看似沒在思考,但私底下卻會做估算的男人。
一面俯視着倒地的羽川。
「阿良良木老弟自己也不希望我喜歡你吧。別說那些噁心巴拉的話啦,很不愉快呢。呿、呿!」
嗯……忍不在呢。
是平常的忍野。
「不用你擔心,我是夜行性的。哈哈,說到夜行性,貓好像也是吧。」
「省略?」
時值白晝,射進窗戶——我在心理上,很難把那些裝着破玻璃的東西稱作窗戶——的太陽光,讓教室內維持了一定的光亮。
因爲追根究柢來說,羽川未來會選擇在世界各地流浪,這種稱不上是出路的出路,多少是受到了走在非正規道路上的忍野咩咩的影響。但畢竟最後是羽川自己所做出的決定,我也不能從旁插嘴——
輕輕一拍。
隨着樓層的推進,羽川的話變得越來越少。實際上,忍野說得沒錯,按理來說怪異方面的事情,的確沒必要對羽川多作說明——因爲在黃金週時,羽川已經從忍野口中聽過完全相同的內容。
閒聊的同時,我們到了四樓。
「喂,你在說羽川的時候,前面不要像在修飾一樣多加一句『阿良良木老弟就算了』好嗎,忍野。我越聽越刺耳耶。」
但是,那邊的記憶——她恢復了嗎?
我真是單薄。
「要說是工作也是工作啦。不過沒關係。阿良良木老弟就算了,要是班長妹有重要的事情,我可以給你們某種程度的通融。」
這些字眼,不管哪一個都和忍野不搭軋。
僅僅如此——羽川就倒了下來。
「嗯——原來是這樣啊。阿良良木。」
瀏海修齊的白髮——
忍野的態度不知爲何有些不自然。
「可是,你說本人……」
變色。
總之,先照他的指示做吧。
在破洞的鐵絲網對面,有一位中年男子穿着奇幻色彩的夏威夷衫,舉止悠然地站在那裏。他還是一副邋遢的模樣,這麼說來,我好久沒看到這傢伙在建築物外頭活動了。明明他總是窩在廢墟里,是個別具一格的閉門族,他在這裏做什麼啊?
依照忍野、我、羽川的順序——
我們進到了教室內。
「……是的。」
「………………」
「嗯?帽子很適合你喔……那頂帽子。」
「你走夜路的時候給我小心一點,王八蛋。」
貓。
我無言以對。
一鼓作氣,就像空氣逐漸外漏般。
「你真的是,出外走個三步就會遇到麻煩事——這在某種意義上,算是一種才能呢。要栽培它一下嗎?哈哈!總之你們先進來吧。嗯,阿良良木老弟……老實說,我現在難得手忙腳亂呢。忙到都沒時間了。」
「喵哈哈哈——」
接着她——
像貓一樣眯起眼睛,宛如貓一樣發出了獰笑。
「沒想到還能再見面,真叫我驚訝啊喵,人類——你好像還學不乖,又對我家主人的奶子起了色心,你還是一樣廢廢廢,喵。你想要被老孃咬死嗎喵?」
「………………」
她用一個對話框,就十分淺顯易懂地說明了自己的角色設定和定位。同時——
黑羽川,再次降臨了。
006
既然黑羽川已經做了連初次見面的人也淺顯易懂的親切說明,現在再插入回想片段似乎略嫌做作;不過,姑且爲了承前啓後,這邊先將時間軸設定在黃金週的第一天,也就是四月二十九號——距離現在約一個半月前的上午吧。當時,我爲了遮掩住脖子上的齒痕而開始留長的頭髮,還沒達到理想的長度。
四月二十九號。
上午。
按照慣例,討厭節日假日的我,那天騎着當時還健在、未被神原打爛的越野腳踏車離開家裏,在城鎮當中閒晃。那時候和母親節不同,我似乎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但實際情況到底如何,我已經記不得了。唉呀,就算有目的地,我不記得的話就表示那不重要吧。
不對。
或許是因爲途中發生的事情……太過重要了。
對我來說,
與其相比,其他事情似乎都變得無所謂了。
因爲……我碰巧遇到了羽川。
我和羽川開始熟起來,是在春假的事情——就像我至今不停提及的一樣,在那個時候,羽川救了我一命。
不管是在肉體上,還是精神上。
對當時不死之身的我來說,後者的救贖更爲可貴——總而言之,羽川是我的恩人。
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心靈的救贖者。
又給了她什麼樣的責任呢。
之後……四月這一整個月。
光是如此還不能算是不幸。
在這個時間點上,最可憐的人是最初的母親和父親——那兩位死去的人而已,沒有別人了。
但是——最應該被保護的人,不正是被取了「翼」這個名字的她嗎?究竟她的母親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而給了她這個名字的呢。
如果是她以外的其他人,我肯定無法得救吧。
「呦吼!阿良良木。」
「啊!」
她會像平常一樣出聲叫我,完全不介意紗布的事情像往常一樣出聲叫我,這點是羽川這個「真正的天才」獨有的大成功。
雖然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詞彙。
事實上,現在回想起來,這話讓人難以置信——不過,當下會用一般人的感覺來處理這個狀況,可說是逼不得已的;但對足智多謀的羽川來說,這可以說是一個大失敗吧。
這種事情是人都會。
當然在生物學上她有父親;但在現實社會中,是由形單影隻的母親獨力將她生下的。父親所在何處,至今不明。她不打算去調查,就算查了恐怕也脫離不了猜測的框架,無法確實縮小範圍。
當時她的姓氏似乎和現在不同。
我不知道該抱持什麼樣的感想纔好。
「嗯。啊!」
我應該要同情羽川嗎?
因爲羽川當時應該是拼了命地,極度不想去思考臉上紗布的事情,正因如此——
以爲他們都是被神所眷愛的。
那一連串的事情結束時,羽川還未滿三歲——是一個對事物還懵懂未知的年紀。在這種情況下,她也只能隨波逐流,任憑命運的擺佈吧。
複雜的家庭環境。
在這個狀況下,這招實在沒有效果。
羽川雖然想告訴我,但我打斷了她。她馬上就察覺了我的用意,「是嗎?」她說完後,繼續說了下去。
當我陷入思考時,
然而,
一直以來我都誤會了。
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
「……呦吼!」
我想要替她打圓場——想要假裝沒注意到羽川的失敗,適當地對她瞎扯一番。就像那一個月來,我和羽川常閒聊的那些一樣。而羽川總是會配合我的話題。
我覺得。
但是,受傷的地方是臉部,而且還是那種規模的情況……並不多見。此外,她包着紗布的地方是左半邊臉——這個事實似乎意味着什麼。
她被取了這個名字。
以金錢爲目的的結婚,很快就宣告破滅了。據說她母親的精神狀況原本就很危險。或許她是和別人生活會感到痛苦的人吧——就這樣,羽川從一母一女,變成了一父一女。
但是,我當下卻畏縮了。
那個姓氏我也一樣……問不出口。
但是,羽川高超的說話技巧,用來彌補我的缺點還綽綽有餘。所以,那一串複雜的原因,我很輕鬆地就會意了過來。我牽着越野腳踏車和羽川並肩行走,同時我聽了她的故事。
態度和平常一樣直爽。
然而,我卻答應了。
至今我一直以爲好人就是幸福的人;而壞人就是不幸的人——然而,事實並不是如此。
應該說,我問不出口。
就像戰場原失足從樓梯上摔下來時,站在樓梯轉角處的那個人是我真好一樣——那時候,在我身旁的人是羽川翼而不是其他人,我真的覺得太好了。
只是那個時候在她身邊的人,剛好是我罷了。
以羽川的立場來看,在這種狀況下我不是一個最佳人選吧——要是羽川冷靜一點的話,她絕對不會選擇我吧。因爲我和之後遇見的八九寺真宵不同,不是一個擅長聆聽的人。我很容易就會放入私人的感情,或是忍不住開口回嘴,也常常打斷她說的話。
輔翼。
春假結束後,我和羽川編到同一班。她硬是要我當副班長。因爲她深信我是不良少年,打算把我放在自己的監督之下,讓我改過自新。當時,我實在沒想到她會連功課方面都照顧到我——如果是平常的我,八成會嚴厲地拒絕她說:「要你多管閒事!」吧。那種充滿誤解,可說是強加於人的行爲,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
但是,那只是一種有別於常理的發展罷了,我無法就此斷言羽川是不幸的吧——羽川的生母以自殺這種不幸的結局,結束了自己的人生;但不見得連羽川都會陷入不幸的連鎖當中。她被父方收養,還有了一個新媽媽,這點反而也能用幸運來解讀吧。
總之——她的母親需要一筆錢。據說當時要獨力撫養羽川,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這是距今二十年前的故事,當時的社會制度還不是很完善吧。她們母女兩人想要不依靠任何人獨自生活下去,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這點我不難想象。
我沒去過問。
在正常的情況下。
是我想太多了嗎。
但結婚後,她的母親很快就自殺了。
也無法從地獄中獲得解放。
翼。
不過,當然,
羽川說。
這個字有「輔佐」、「保護」的意思。象徵母鳥用翅膀保護鳥蛋或小鳥一樣——
但還是父親。
是結婚,而不是再婚。
羽川做出了一個「真糗呢」的表情。
父親。
不,或許可以說是成功吧。
母親。
羽川翼沒有父親。
我和羽川以班長和副班長的身分,負責處理了各種包括學校活動和統合班級等工作,彼此也算熱絡了起來——我融入了那種睽違已久的感覺當中,雖然這和我的作風不符——所以,當然,
「陪我稍微走一下吧。」
翼翼。
她叫了一聲,朝我走了過來。
不管對方是誰都行,並不是因爲是我,她纔開口邀約。
因爲走在路上的羽川翼,臉上包了一塊能夠遮住半邊臉的白色大紗布。
以爲像羽川這樣的善人,都有一個得天獨厚的家庭環境。
她的母親在生下她之後,馬上就結婚了。
她無法獨自一個人。
如果要說成功,則是大成功。
母親自殺後過了不久,那位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決定續絃。當時羽川的年紀還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總而言之,這樣一來又變成了一家三口。羽川身處的立場,和雙親都沒有血緣關係。
在這個時候……也有人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沒錯。
「你好溫柔呢,阿良良木。」
那人正是羽川。
羽川約我。
羽川也注意到我的身影。
是那個充滿暴力的春假,逼迫我做出如此野蠻的聯想嗎?大部分的人都是右撇子,當右撇子要毆打人的臉部時,拳頭多半會打中左半邊吧——諸如此類的。可是,要是不這樣思考,我想一般人不會這麼剛好傷到那個地方吧。三年級的羽川,昨天放學之後還參加了某種運動——這種假設是最不可能的吧。
首先。
可是,她的人生是多麼地坎坷啊。
我是因爲休假,覺得和家人在一起很苦悶纔會外出,和她相較之下我的煩惱只能算是半吊子的煩惱,遠遠比不上她家——
真的如此覺得。
那個父親的姓氏——也不是羽川。
那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嗎?
這時,
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她陪伴在我的身邊。
應該說我不可能會拒絕她。因爲羽川從來沒有那樣約過我。我想大概那時候的羽川,希望有人可以陪在她身邊吧。
我沒有理由拒絕。
我看到假日穿着制服走在路上的羽川,會出聲叫她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因此,就算在那之後發生了一連串的插曲:父親過勞死,她又變成了一母一女的單親家庭,隨後繼母又結婚而有了新爸爸,姓氏終於改成了「羽川」——我也不應該改變我的感想吧。
因爲對方是羽川。
「真是一個溫柔的好人。」
以整體來看,這是失敗的。
我的同情是沒有道理的。
雖然幾經波折——
受傷。
這故事像一個荒唐的謊話。假如這話不是出自羽川口中,我肯定不會相信吧——肯定會一笑置之。因爲對方是羽川,我能夠肯定她不會開那種惡劣的玩笑,因此我啞口無言。也就是說,經過一番顛沛流離之後,羽川有了兩位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雙親。
她從一母一女的單親家庭。
變成了拖油瓶中的拖油瓶。
「抱歉呢。」
說完,
羽川向我道歉。
「剛纔我說了一些壞心的話。」
究竟那個時候,我是怎麼回答她的呢?
沒什麼——我是這樣回答她的嗎?
不,不對。
我是反問她:爲什麼,怎麼這樣說?
這番話彷彿是在逼迫她,坦白自己所犯下的罪狀一般。我遲鈍也要有個限度。對嚴肅正經的羽川而言,那句話等於是在責備她吧。
「因爲,這是在遷怒啊。」
羽川說。
「聽到我說這種話,你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吧?莫名其妙地聽我說了這麼多,說到底其實這些事情和你沒有關係——可是,我總覺得你好像有點同情我,然後對抱着不合理同情的自己,產生了罪惡感對吧?你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心情變糟了吧?」
正中紅心。
我好壞心,羽川說。
「我利用阿良良木,來撫平自己心中的鬱悶。」
「…………」
「我爲了想讓自己舒服一點,而害阿良良木心情不好——這樣根本不算是在發牢騷。」
關係冷淡的家庭——那也不怎麼稀奇。
別一邊笑……一邊說出那種話啊。
「………………」
「你們……感情不好嗎?」
優等生、班長中的班長:羽川翼有一個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複雜家庭——這些我已經知道了。對我的腦袋來說,那番話略嫌複雜了些,但多虧羽川條理分明的說明,讓我能夠正確地掌握事情的原委。羽川會有過度認真的性格,或許就是因爲有一個複雜家庭的緣故(還有羽川本人不希望別人這麼想),這我也明白了。但是——
也不會過着那種品行端正至極的生活。
這一點都不像羽川的作風。
一如往常,反而令人生畏。
「那是以前的問題。」
這的確很淺顯易懂。
我說。
羽川極度討厭被人當作名人來看待的理由,那時我似乎有點明白了。也明白她爲何一直很頑固地認爲:「自己是一個稍微認真,也只有這點可取的普通女孩。」的理由。那或許是我的錯覺,只是我自己以爲自己懂了,抑或是一種同情的感情也說不定。
「所以,假日是散步日。」
「你能答應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嗎?」
「這……那算普通嗎?」
羽川說。
人無完人,金無足赤。
但是,想要以品行端正、正直和誠實的態度,去對待任何人的羽川翼,這樣一來,就不得不向我說明臉上包紗布的理由了。
把逆境當作助力而努力……之類的。
「對。或許是我的關係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就沒有愛情了。我覺得他們要是離婚就好了,可是這又關係到面子問題啊——面子很重要嘛。聽說他們要維持那種的關係,到我成年爲止。啊哈哈,明明我和他們非親非故的。」
我說了一個無傷大雅的感想。
我沒有變。
像羽川這樣的孩子在那種環境下長大,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但是就連這樣的偏見,羽川都很討厭吧。
不管發生什麼事。
我沉默不語,羽川又接着說。
她明明沒有說明的必要。
這番話多少會讓我和後來聽到的戰場原黑儀的故事,聯想在一塊。就像國中時代的戰場原黑儀,與高中時代的戰場原黑儀——
「我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是認真的班長——我也成功地變成了我打算扮演的角色。我還真是聰明呢。啊哈哈。」
或許她臉上纏着紗布也有關係吧。
我厭惡自己的淺薄。
「難得的黃金週,爲什麼我非要讀書不可啊……」
「我好像真的很多餘。」
就像平常的羽川也是羽川翼一樣;眼前的羽川,不也無庸置疑地是羽川翼嗎?
羽川說。
羽川沒有放慢腳步,回答說。
在我心中的羽川翼,是一個耿直不屈、嚴肅正經、腳踏實地、聰明且公平的完美人物。
「就算是,那也……」
「那種事情通常不會告訴本人吧?例如在小孩二十歲生日之前,會把它當作祕密之類的——」
我會在春假遇見羽川的理由。
完全明白了。
因爲……孩子犯錯是父母親的責任;可是父母親犯的錯誤,孩子沒有責任要去承擔。
「你的父母也都——」
「我成功地扮演了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了吧。」
你不用這麼說。
但是。
「我……答應你。」
那沒有辦法說明,爲什麼她半邊的臉會包着紗布。
羽川露出快活的笑容。
把不幸當作助力而努力。
可是羽川的作風又是什麼呢?
我說。
完全無法解釋。
「那不是……壞事吧。」
「啊哈哈。」
你這麼說……可是——
相似的地方不只是髮型吧。
「現在是感情冷淡。我和父母親之間也是……他們之間也是。明明是家人,彼此卻不說話。」
「可是……你真厲害,居然會知道那麼多。」
「是這樣嗎,」
「沒那種事。理由很簡單不是嗎。我就是因爲在那種家庭出生長大,所以纔會是個乖孩子,纔會是一個聰明的小孩。」
對偶然在路上巧遇的我,你本來沒必要開口求我的——若可以的話,你真的可以把剛纔的那些,都當作是一種情緒的抒發。
「果然,我太突出了嗎——一個不普通的小孩,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很普通,或許太勉強了吧。我可能做過頭了吧。」
這真的只是普通的失敗出糗嗎?
但是,那時我明白了。
在我的立場,這麼說原本只是想在對話中加點玩笑的成分,來緩和當下的氣氛。
我只能說出這種話。
「………我覺得你顧慮太多了吧。」
在此,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因爲我不想待在家裏。和那樣的父母親,一整天都待在同一個家裏……會讓我渾身發抖。」
「不會,那不要緊啦——」
突然,
你別笑啊。
「如果有一個複雜的家庭,有些人就會有偏見,認爲生活在那種環境下的小孩會有心理創傷之類的對吧。我不想被人家那樣認爲。所以……我早就下定決心不會因爲那種程度的事情而改變自己。」
「難得的黃金週,你不讀書嗎?」
那些事情就算在有血緣關係的家庭之間也會發生吧。不,一切都一帆風順的家庭,本身就是鳳毛麟角吧——不管哪個家庭,都應該會有不和睦和扭曲之處吧。
很諷刺地,
如果假日是散步日的話,那黃金週就不用說了,春假和暑假也是散步日吧——那時候我會在那裏遇見羽川,當然是偶然之下的產物,但那個偶然,似乎有一個具體的理由。
明明我們正在聊那種話題。
但羽川卻一臉遺憾地說。
「我啊……休假時間是散步的日子。」
但那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我不得不這麼說。
「……嗯。不過呢,實際上我就是這樣吧,我的情況——」
「阿良良木,你在做什麼啊?」
「我剛纔在說什麼啊,這樣一來,我不就真的好像在利用阿良良木,來撫平自己心中的鬱悶嗎。」
「與其說是乖孩子,不如說是普通的孩子吧。」
然而,不同之處也很明顯。
「…………」
「可是,因爲他們愛面子。總不能因爲對方死掉了就把小孩掃地出門,也不能因爲自己要結婚就棄養小孩吧。他們原本想把我送到兒童福利設施去的——可是,他們沒有自信能夠承受世人譴責他們說:因爲自己的緣故而棄養年幼的小孩,所以就作罷了。」
我也沒有發問的資格。
但是,
「………………」
但是。
普通的高中生不會在全國模擬考拿下第一名。
我第一次看見如此懦弱的羽川。
表情也爲之一變,變成了平常坦率的笑容。
羽川改變了話題。
「…………」
「……是啊。」
「因爲我的父母很心直口快。在我上小學之前,他們就已經告訴我了。」
事實上她說得沒錯吧。
「因爲你活得更精彩了。」
羽川在此也露出了「真糗呢」的表情。
一開始我們是在談那個吧。
「所以我纔想當一個乖孩子。」
「今天早上,我被我爸打了。」
她帶着笑容,十分簡單明瞭地告訴我說。
那是一個害羞靦腆的笑容。
那也和……平常一樣。
到頭來,每次我都只能當一個事後諸葛;但我想或許那對羽川翼來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吧。她被父親打的事情並不是主要的原因——她把自己被父親打的事情告訴我,纔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讓我知道了那件事情。
這不是精神壓力的話……又是什麼呢。
「那是被打的嗎?」
然而,當時我卻沒有發現。
只有驚訝的份。
不,要說我嚇到了也行。
我一直以爲……父親打女兒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不,我根本想都沒想過。我以爲那些都是連續劇或電影虛構出來的東西。那種事情和血緣關係、家庭狀況根本毫無關係吧——那是不應該發生的。
我看羽川的臉。
被包住的左半邊。
那不是因爲和父親玩鬧,以及親密接觸時所受的傷——
「那是不對的吧!」
家庭不和睦和扭曲。
這本身並不是不幸。
只要是人都會揹負着某種東西——我們不能因爲出身和教養的緣故,去歧視別人;同樣的,也不能因爲出身和教養的緣故,就去同情或是反過來去羨慕他人。就算對方揹負的東西非常醒目易懂,也不代表他是一個不幸的人,可能單純只是因爲那些東西很淺顯易懂、容易發現而已。
但是打人是不對的吧。
要是到第十天,情況就會很危險。
總而言之。
「暴力是無可奈何的……你說這種話可以嗎?那應該是你最不能允許的事情——」
貓。
越是複雜的問題,就越能簡單解決——因爲就算解決了,也不代表問題會就此消失。
不再提起這個話題。
序章結束之後,接下來的故事就很單純了。
「嗯,我知道了,阿良良木。」
每個怪異的出現,都有一個適當的理由。
因爲我被她拒絕了。
「…………」
這整件事情……可以說是速戰速決,但這種情況下,只能說是勉強安全上壘。
忍野眯眼,同時向我做確認。
現在輪到我和忍野對談了。
不告訴警察。
正論總是會傷害人。
爲人耿直的羽川,多多少少會和其他人起衝突——只不過這次的對象,是她的父親罷了。
「自覺本身不是不好。問題是『班長妹』這個人啊,阿良良木老弟。你也知道班長妹她……稍微有點聰明過頭了。腦袋瓜轉的速度比普通人還要快一百倍。只要有素材,她要把它們串起來構成一個記憶,我想應該很輕鬆吧。」
我受到了這種不合道理的請求——是我害她做這種不合道理的請求,既然如此,我便無法再深入去幹涉這件事情。
我們把那隻貓埋在附近的山裏——就這樣,四月二十九號,對羽川和我而言,有如惡夢般的九天中的第一天——身爲序章的第一天就此落幕了。
從結果來看,這個閒聊發揮了功效。
是一種對自我的否定。
似乎是這個樣子。
「我們說好了喔,阿良良木。你答應過我……不告訴任何人的。」
有什麼關係,也才一次而已——
「構成……一個記憶。」
說什麼「有什麼關係,也才一次而已」。
不管什麼時候。
自己被打的理由。
剛好是第九天。
她說。
這算什麼。
話中,包含了昨天埋葬貓的事情。
接着,我們沒去觸碰那個話題,也不再重提,開始討論班上之後預定要處理的事情。主要是針對文化祭。在談論之間,我們發現了一隻被車子輾死的貓。從頸部沒有項圈這點來看,那應該是隻野貓吧。它是一隻沒有尾巴的白貓。它是原本就沒有尾巴的品種,還是在流浪生活時不慎弄斷的呢,這點我不清楚。白貓——因看法而異,它看起來也像是銀色的,但不管是哪種顏色,它身上被自己的血給染紅,糟蹋了那原本的毛色。它大概是被車輾過一次後,又接二連三地被後續車輛給輾過吧,死狀相當悽慘——羽川毫不猶豫,宛如理所當然一般,從人行道往車道走去,將那隻貓拾起。
毫無關係的十七歲丫頭?
那個理由就連身爲局外人的我,都覺得難以接受——別人家的事情輪不到我這個外人來插嘴,這點我很清楚。我能不能接受,還有我的心情怎麼樣,根本無關緊要吧。
人只能夠自己救自己。
「可能稍微冷淡過頭了吧——或許是因爲我事到如今,還想要拉近彼此關係的緣故吧。我們的關係好不容易纔保持平衡的說。要是這樣就是我的錯了。因爲,你想想嘛,阿良良木。假如你四十幾歲了,還被一個毫無關係的十七歲丫頭,用一副好像什麼都知道的口吻說東道西的話,你會有點光火或者是大發脾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當時我感覺到春假的地獄,正在步步靠近。
而是因爲我有不祥的預感。
但是,
被羽川這麼一問,沒有人會拒絕。
不告訴學校。
「只要最關鍵的地方沒問題,我想應該就沒問題啦——你要問爲什麼的話,是因爲黑羽川期間的記憶,和班長妹是水火不容的。但是,班長妹本身的記憶可就很嚴重了。我想這次她的記憶不會消失吧。因爲這次和上次的情況不一樣,班長妹全部都自覺到了。」
解決了問題。
「就像……國文考試一樣嗎。」
羽川沒有黑羽川時候的記憶。
到頭來,黃金週那段期間,我的手機始終沒有接到羽川的電話或她發出的郵件,連一次也沒有。
在羽川的逼迫下,我只能夠說出這種話。
隔天,我沒有要做什麼,只是因爲太閒了而跑到忍野住的補習班廢墟,去看了一下忍——當時她還沒有忍野忍這個名字——同時和忍野隨便閒聊了一會。
「你家裏的關係……不是很冷淡嗎。」
所以她不知道黑羽川最初襲擊的對象,就是自己現在的雙親。
「這件事情,請你不要告訴別人。如果你能保持沉默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
話雖如此——
「有……有什麼關係。也才一次而已。」
那纔是最不應該讓她說出口的話啊。
「你能幫我一下嗎?」
對方只不過是用暴力來回應她罷了。
「……拜託你,阿良良木。」
「……好。我知道了……」
「自覺到了會很不妙嗎?」
或許她覺得約定還不夠吧——她低下了頭來。
隨後,
這不是我無意間說出口的。
「可、可是……那種約定——」
白髮、白貓耳,化身爲黑羽川(命名:忍野咩咩),在夜深人靜的城鎮當中大肆妄爲,盡其暴虐之能的怪異——障貓,我們最後終於在黃金週的最後一天,五月七號將它捕獲。
「該不會是銀色的貓吧……」
要說的話,其實很簡單。
她所需要的東西,是貓。
我倆面對面。
用一如以往的笑容。
那天發生的事情,以及和我之間的交談,羽川記得多少呢——這我不知道。羽川那時候還是羽川,所以就算把貓埋葬的事情她還記得,但是比較詳細的部分,很有可能在她喪失記憶的時候,也一併忘記了。可惜我沒辦法去確認——因爲在確認的過程中,聰明的羽川可能就會看出端倪。
那句話……是一種人生的否定。
「如果有什麼事情,我會馬上打電話給你的。傳郵件也可以吧?」
我非常不經大腦就發火了。
「嗯……我知道了。也對,反正黃金週也沒別的事情可以做,我就去看一下醫生好了。偶爾也要用一下健保卡纔行。」
「阿良良木老弟,那隻貓——」
接着,她開口說。
羽川說。
在必要的時候陪伴在她身邊……可是,
「啊哈哈!什麼啊,好帥喔。」
「還有……如果有什麼事情,你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不管我在哪裏,在做什麼,隨時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她拒絕了我……我就無法幫助她。
羽川笑了。
我們立刻將自黃金週算起,間隔一個月又一週不見的黑羽川緊緊上綁(這邊活用了上一次學到的教訓),大致上盤問了她一下(話雖如此,但黑羽川跟先前一樣說起話來只會喵來喵去,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隨後我和忍野把黑羽川丟在教室裏(「她」用髒話臭罵了我們,但我們只當作耳邊風),移動到其他的教室去。四樓有三間教室,我們選了離剛纔那間最遠的一間進去後,忍野叼着沒點火的香菸開口說。
我卻讓她說出那種話。
不管對方是朋友還是老師,錯就是錯,不行就是不行,她總是會清楚地表達出來,這就是羽川翼的風格。所以,就算最後會被打,她對自己的父母也一樣清楚地表達出是非善惡——倘若是這樣,那羽川依舊是令人欽佩的羽川翼。
在那個時候,我的救命恩人羽川,可說是完全不需要我——她雖然希望有人陪伴,但那只是單純希望有一個人可以讓自己遷怒,撫平自己的鬱悶而已——在她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卻狼狽地出現在她的身旁。
或許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可是你們從三歲開始就生活在一起……應該是家人才對吧。
「上一次,黑羽川和班長妹的記憶,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沒有留下半點提示。把怪異完全封印起來,很必然地和怪異有關的記憶也會消失。結果消失的話,原因也會跟着消失。所以就算記憶前後矛盾,她也不會發現。但是,這次的情況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填充題一樣。感覺就像一篇文章,四處挖掉了幾個重要的地方——要正確無比地全部答對,應該是沒辦法啦;可是直覺敏銳的人,應該會知道里頭要填哪些字進去吧?」
簡單來說,那是一件在學校也偶爾會發生的事情。
忍在過程當中也有協助我們(因爲此功績,忍野賜給了她忍野忍這個名字),最後我們成功封印了魅惑羽川的障貓——
催眠狀態。
不,最重要的是在羽川面前——
羽川對我說明了理由。
「就是說——」
「有什麼事情,是指什麼啊?」
爲什麼你要用這種說法。
我很擔心這一點。
「可是!」
「可是,你要去醫院一趟纔行。那個紗布是你自己包的吧?我承認你的手很巧,可是包成那樣實在有點不自然。」
「拜託你。」
「記憶方面沒問題啦。」
那段記憶也恢復了嗎?
我不知道爲什麼——我想或許是因爲自己的恩人羽川,受到這種對待讓我覺得很憤怒吧。但是,我的憤怒只會把羽川逼死罷了。我只不過是在羽川想要設法找出一個妥協點時,大肆宣揚自己那種不解風情的正論。
國文不是我擅長的科目。
但是,羽川可是樣樣精通。
「這是無可奈何的吧——她沒有連上次的記憶也恢復,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過對羽川來說,她會很難受吧。」
上次可說是歪打正着。
這次則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對喔,我覺得那樣對班長妹來說,或許是一件好事吧——被怪異吸引的人,之後會變得很容易遇到怪異。這點阿良良木老弟是過來人吧——要是班長妹以後也變成那樣的話,早一點了解怪異是很重要的。」
自覺是必要的,忍野說。
或許……他說的沒有錯吧。
有些時候,要事先知道纔有辦法去應對;而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自己也應付不來——但是,要是知道的話至少還可以逃跑。
這樣和怪異之間就能取得平衡。
「可是……忍野。」
我開口說。
腦中一面想着兩間教室外,被我們緊緊綁住的黑羽川。
「爲何『那傢伙』……又出現了啊?黃金週的時候,我們應該確實把她封印住了纔對啊。她應該不會再出現了吧。」
「我可沒那麼說。」
忍野搖頭說。
「障貓這種東西啊………和阿良良木老弟知道的怪異,類型又稍微不一樣了。這個嘛,硬要歸類的話,障貓或許比較接近百合妹那時候的猿猴——」
「是啊……兩邊都是獸類嘛。」
「嗯。只不過……之前我也說過吧?障貓這種東西,按照現實的說法就是多重人格障礙——所以黑羽川說起來,就是班長妹的黑暗面。怪異這種東西是無所不在的——可是,障貓這種怪異很極端,只存在於班長妹的體內。障貓只不過是一種契機,一個媒介……真正的問題是班長妹內心的,精神壓力。」
精神壓力。
「這是能夠分辨世間酸甜苦辣的大人,該用的打混方式嗎?」
「幸好,在那之後,班長妹就沒遭到父母家暴了吧?」
「嗯,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時間轉眼間,就到了深夜。
(⊙注34:此爲《怪博士與機器娃娃》中某角色的口頭禪。)
精神壓力的原因,稱作「壓力源」。
「……連你也不懂嗎?」
「就是頭痛啊。黃金週的時候,班長妹也有說她會頭痛吧?包含那時候在內,都是我事先做好的預防措施——可是,我好歹也應該跟老弟你說一聲纔對。話說,班長妹的頭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但是,忍野,就算找出原因也沒什麼意義吧?不管那原因是家庭的問題,還是其他東西……消除壓力源是最好的解決方法沒錯,可是那種事情我和你是做不到的吧。」
「噗呸啵!」
㊟
黑羽川。
「基本上,我有事先給她掛上鈴鐺啦——這次好像發揮功效了。讓我們能夠早期發現障貓的出現。小心駛得萬年船嘛,不過老實說,我完全沒想到那個鈴鐺真的會響。這點是我太大意了。我原本以爲,不管情況有多糟,班長妹至少可以撐到二十歲。我聽說,班長妹的父母等到她成年之後打算離婚,當然班長妹也打算搬到外面去住——所以這件事情,我纔沒跟班長妹和阿良良木老弟你說。」
她是貓耳、蘿莉、機器人、眼鏡女、妹系再加上紫色頭髮,還有一堆奇怪的口頭禪喔。」
「嗯——基本上大人就是這樣啦。」
我再次想起了那件事——沒錯,剛纔我原本想問忍野的。今天早上,八九寺告訴我的有關忍的事情,事到如今,我只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搞不懂啊。是有很多提示沒錯,但是都不可靠。精神壓力是一種很纖細的問題,我也不能憑空猜測。哼哼,對方只不過是顆貓腦。不過我感覺她好像是故意在裝傻。正因爲她的本尊是班長妹,所以不能小看她。」
「忍野……我有事情想要問你。」
翼除了「輔佐」以外,還有「成對」的意思在裏頭——誠然是一對翼形的翅膀。
居然要把自己操到這種地步,身體纔會感覺到疲憊。前幾天我纔剛喂血給忍,但那效力大概都被拿來恢復手腳的體力了吧。
一路上,我不喫不喝,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屬於哪邊了。
「而且這個怪異和戰場原跟千石的情況不一樣,會危害到其他人……類型雖然和神原的時候很像,可是案例卻不一樣。到頭來,我想我們只能和上次一樣,用治標不治本的對症療法了——」
要是他真的有東西要隱瞞我的話,又會是什麼?
「而且到那個時候,班長妹大概也夠堅強了,不會被怪異給魅惑了吧……嗯。」
隨便去幹涉,是一種傲慢的行爲。
也不休息,不停踩着腳踏車——連續九個小時。
況且,這次又和羽川有關。
剛纔你還說問魅貓本人最省事。
就連那個問題要在什麼狀況下才能獲得解決,我也無從想象。別人私人的問題,外人不管怎麼樣都不應該去幹涉。
「上次黑羽川和我對峙的時候,因爲她先前已經盡情發泄過了,精神壓力可說是大多得到了消解,我要封印她也變得很容易。可是,到頭來那隻不過是封印而已。她沒有消失。因爲我就算可以消滅怪異,也無法消除壓力源。只要精神壓力累積起來,她又會浮出檯面了……就像氣泡一樣。」
「二十歲嗎……那就跟神原相反了呢。」
「嗯、嗯、嗯——」
拜託你適可而止,我可是急得像只熱鍋上的螞蟻。
現在,他們又恢復到原本的樣子——冷淡的家庭、不說半句話、只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人而已——那對羽川來說,不可能會成爲精神壓力。
「……奇怪?」
「貓部貓老師是《金魚注意報!》的作者吧!不要因爲都是貓就把他們混在一起好嗎……你、忍野,你該不會是想隱瞞什麼吧?」
㊟
「嗯……一開始沒有痛得很厲害……嗎。這究竟是爲什麼呢——不過,看來我們似乎沒什麼時間去追查那個壓力源了。那個壓力源,可能有複數的要因糾結在一起,而且魅貓還是那副貓樣,我一樣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不對,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啦——可是阿良良木老弟,真的是這樣嗎?班長妹在十七年間一直壓抑自己,最後精神壓力才終於爆發出來。現在那個壓力明明纔剛解決,她會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又累積相同程度的壓力嗎?」
類人的吸血鬼。
算了,就當作他沒有用「噗呸啵」來打混好了。
「問題在於,這次的壓力源是什麼。」
這個反應太不可思議了。
「不過呢,阿良良木老弟,班長妹雖然變成那樣,可是她和貓耳很速配呢。哈哈!我想起《貓咪幻想曲》這本書了。你看過嗎?就是那個貓部貓老師的——」
他絕對在隱瞞什麼……
我是這麼想的。
「還真巧呢。我也想要阿良良木老弟你問我一個問題。」
「總之,忍野,你把忍帶過來吧。對方是妖貓,我們只能請忍幫忙解決了吧?當然忍不會那麼簡單就幫我們吧,不過只要用我的血來交換的話——」
「那我不想長大了!」
是父親和母親——也就是自己的雙親。
「因爲『成年』是一個很容易理解的基準嘛。」
話中有話也要有個限度吧。
當然,對羽川來說,壓力源應該是家庭吧。
「你不說我倒是沒注意到,這麼說的確沒錯啦……我原本是很想稱讚你觀察入微的啦;可是忍野,那和羽川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上次也是一樣。
他說起話來,實在是不幹不脆。
他在隱瞞什麼……
上次她不需要我;但是這次,她清楚地指名要我幫助她。我絕對要陪在她身邊。
不知道的東西想破頭了還是不知道,因此我沒辦法,只好半強制地將話題繼續往前推。
「也不是與之爲敵啦。」
「………………」
羽川的內心,製造出來的另一個羽川。
「嗯——或許吧。可是呢,有時候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不幸會呼朋引伴——」
(⊙注33:則卷阿拉蕾:漫畫《怪博士與機器娃娃》的主角。臺灣也譯爲「丁小雨」。)
「這個嘛……好像是沒有啦。」
要依賴的時候就盡情依賴——
「喂!忍野,你也差不多——」
「好像是……一個月前左右吧。」
忍野很意外地,居然沒有反駁。
可是,的確……一個月實在太快了。
老實說,我自己也感到驚訝。
我不知道。
「你要這樣說也對啦——」
是對照的——應該說,是成對的人格。
此時,
「你幹麼啊,忍野。講話怎麼這麼模棱兩可。你該不會又想要刁難人了吧?畢竟是這種事情,我知道你不會像千石的時候那麼爽快啦——」
障貓的事情,他還有什麼東西沒說嗎——不對,總感覺忍野今天從說話前開始,樣子就一直很奇怪。在這種太陽高掛的上午,他就已經在屋外活動這點,已經可以算是異常了——
「是啊。你說得沒錯啦,嗯。」
我和他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我很清楚羽川和千石不同,她不只是一個被害者。我很清楚這種情況下,是羽川在依賴怪異。我也知道忍野咩咩的個性最討厭這種事情。
不需要的時候,就把怪異當成麻煩。
「這樣啊……話說回來,忍野。你所謂的鈴鐺是什麼?」
忍野苦笑。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可能會做出隱瞞那種不實的行爲吧。說到貓耳,這麼說來則卷阿拉蕾好像也常常戴貓耳對吧
㊟
。唉呀,現在回想起來,那部漫畫當時是走在時代的尖端呢。
(⊙注32:《貓咪幻想曲》原名ねこねこ幻想曲,臺灣未發行。《金魚注意報!》也譯作金魚學園、娛樂金魚眼。)
我騎上腳踏車,跑遍了城鎮各角落——找遍了所有我想得到的地方,這樣還嫌不夠,我還重複騎了同樣的路線兩次,名副其實騎遍了各角落,但依舊沒有任何的成果,這時我才終於覺得自己累了。
類吸血鬼的人類。
「精神壓力……」
在她需要我的時候,我要陪伴在她的身邊。
應該說,我從來沒有好的預感過!
「因爲那傢伙是你最不想與之爲敵的女人。」
照學者看來,那是似乎一種想要去回應一切問題的身體反應。
「——可是,這次的事情你也有責任吧?你已經從羽川那邊收了十萬塊日幣吧。結果這次又延續上次,又發生了同樣的狀況。我覺得你身爲一個專家,應該要付違約金吧。你的售後服務沒做好。就跟你剛纔說的一樣,要是你把羽川掛鈴鐺的事情,事先告訴我的話——」
007
那樣對怪異太缺乏敬意了。
她一開始襲擊的對象。
忍野臉上掛着爽朗的笑容,回答說。他像一個終於能夠爲犯行自白的罪人,又像是因爲對方的發問而獲得解脫一樣。
「啊——這……」
總覺得很不像忍野。
羽川的家庭問題,我們不可能代爲解決。
「小忍她,踏上尋找自己的旅途了。」
「忍她怎麼了?」
要是她又被家暴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忍野忍。
吸血鬼會離家出走,實在是荒唐至極。而且還身無分文,除了身上的衣物別無他物,就這樣突然不見人影——這已經算是失蹤了吧。那算哪門子的吸血鬼啊。
屋漏偏逢連夜雨。
不幸會呼朋引伴。
這兩句話實在說的很貼切。
忍野說他發現忍不見,是在今天早上——後來他又回想起,好像從昨天中午開始,他就沒看到忍了。
根據八九寺的證詞,昨天她在國道上的Mister Donut附近看到金髮女孩,是在傍晚五點左右——也就是說,那個女孩就是當時已經失蹤的忍野忍吧。
以小孩的腳程,不可能跑太遠。
不過才這麼一天——何況現在的忍已經不是傳說的吸血鬼,幾乎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從體力方面來看,她遠比不上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孩……不,我不在她身邊的話,她的能力連一個普通的小孩都不如。身上僅存的能力,也幾乎受到了限制。
她會覺得疲憊,也會感到飢餓。
……喂,慢着。
是啊,不管她有沒有走到Mister Donut還是怎麼樣,她都身無分文。
這麼說來,她現在正在餓肚子嗎?
在這個城鎮當中的某處……一個人餓着肚子。
「……………………」
我騎着腳踏車東奔西跑的時候——大約過了正午左右吧,我差點撞到走在路上的八九寺真宵。這是本日第二次的巧遇。能夠在一天之內,和見面機會可遇不可求的八九寺見上兩次面,讓我很想細細品嚐這股幸運感,但現在不是做那種事情的時候。況且,這次嚴格來說算不上是巧遇(當然第一次也是),因爲我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在城鎮中四處亂騎,遲早會遇見她的。
「何良良木哥哥。」
「終於變成單純的印刷錯誤了嗎……」
「抱歉。我口誤。」
就這樣打過招呼後,我拜託八九寺將昨天看到忍的事情,再說得更詳細一些。
「抱歉,千石。我這樣太強求了。我——」
「我想請你幫我找忍。」
「你願意幫我嗎?」
「你、你冷靜一點了嗎?歷哥哥。」
很難得的,
玩笑姑且不論。
最後,我決定開門見山地說。
「總、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喔,歷哥哥。對、對了。撫子先說一件有趣的事情給你聽。」
「嗯……繞了一圈之後,我覺得冷靜一點了。」
千石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八九寺說得沒錯。
「不是這樣的是指——」
我感覺到話筒的另一頭——
「沒關係。」
(⊙注37:單波段的One,音似日文中的狗叫聲。)
「阿良良木哥哥也不要太minustic,請堅強地去面對吧。」
㊟
「對。」
「我不要緊的。請讓我幫忙。」
「歷哥哥。」
「嗯……千石。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啊!對喔,我太粗心了,千石之前說忍一直猛瞪她——所以她本能性地對忍感到害怕。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是二○一一年以後還能夠繼續看電視的天才喔。」
「不、不會。歷哥哥,不是這樣的。」
「不管怎麼樣,你再強也只能到看地上數位放送的程度嗎……」
「那還用說。機械方面的東西可是我的強項。」
那強而有力的感覺,讓開口拜託的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之後,千石似乎馬上就出門去找忍了。
「minustic實在是錯很大!」
(⊙注36:同之前的plus+tic。八九寺以爲minus+tic就會變成悲觀的,其實沒這個字。)
八九寺說。
不管是哪種間接的方式,千石都不應該再和怪異扯上關係——這是我先前的想法纔對。現在我怎麼能主動把她拉進這個世界呢,就算現在的狀況需要人手……
事先作出宣言,說待會說的事情會很有趣,這還真是自信滿滿啊。
「我知道了。」
「要找她……她不見了嗎?那位……嗯——小忍。」
雖然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在慌張。
從過去一直在迷路的她口中……
「總覺得,她看起來好像很寂寞。」
「歷哥哥。你這麼快就打電話給撫子了?……撫子好高興。」
迷路的小孩。
「她一整晚都沒有回來。」
「不是單純的……外出嗎?」
「我要是看到她的話,雖然我無法靠近她,不過我會用公共電話打手機聯絡你的。」
「然後?歷哥哥找撫子有事吧?」
「單波段(One seg)是一種狗對吧(汪)?」
㊟
千石說。
「嗯……可是,真的可以嗎?」
因爲千石不會騎腳踏車。
這是因爲電話的關係嗎?
「那個『超愛大熊貓』就是你嗎!?」
老實說,她在家的可能性不算高;不過很幸運的是,她正好在家。
「有直接看過忍的人,包含你在內也沒有幾個……要是你能幫我,那可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了。」
「就像一個迷路的小孩。」
因爲我們沒有面對面的緣故嗎?
但是,我需要人手。
「就是啊。女僕這種工作,在漫畫和卡通裏面看起來很輕鬆又很有人氣,其實卻意外地辛苦呢。」
「對。阿良良木哥哥,要找迷路的小孩,謹慎的心和人手是不可缺少的。要是你想要全部都一手包辦的話,有時候去找木乃伊,結果自己也變成了金字塔喔。」
㊟
「找迷路的小孩,的確是『城池必爭』的緊急事態,可是你要冷靜一點纔行。」
可是呢,現在怎麼表達並不重要。
八九寺神情嚴肅地說。
傳說就先不管,隨後我和八九寺分開了。
在接近四點的時候,我打了通電話到千石家裏。她讀的國中和我以前一樣,所以只要她放學後不在外閒逛,現在差不多已經到家了。印象中她好像沒參加社團活動。
那位內向的千石,語氣當真強而有力。
八九寺願意幫忙讓我很感謝沒錯,可是她和忍(年紀看起來)沒差多少,不能對她抱有過度的期待。某些地方是小孩子纔會去尋找、去躲藏的,抑或是有些空間只有小孩子才進得去,所以這方面可以期待她的幫助;雖然八九寺的活動範圍比一般的小孩大上許多,但應該也有其限度。以一個小孩來說,活動能力也是有極限的吧。
我就不能不幫忙了。
「對。」
不管她對機械擅不擅長,應該都會用公共電話吧。唯獨這種時候,我纔會想感謝這個公共電話還健在的鄉下城鎮。我的故鄉有一個悲哀的傳說:「零星分佈在鎮內的便利商店必會有停車場,甚至連柏青哥店也盛行不起來而倒閉。」這可不是浪得虛名。
八成是這樣吧,我在內心下了判斷。
傳來了一股躊躇的氣息。
「嗯。」
不要寫個明信片就變成另一個人了……
「……我想應該是不會有危險啦……可是我沒辦法完全保證你的安全喔。雖然忍的力量幾乎已經消失殆盡,但是她還是吸血鬼……」
「冷靜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想要拜託撫子……什麼事情?」
「怎麼和今天早上的說法完全相反……」
真是語出驚人啊。
(⊙注35:原本應該是「去找木乃伊,結果自己也變成了木乃伊」。比喻去找人結果自己也一去不回。)
嗯——該從什麼地方開始說起呢……
「這、這樣啊……」
「………………」
我都和八九寺見到面了,所以肯定也找得到忍——我的心情稍微樂觀了點後,腦中開始思考。
難怪笑點會那麼難懂!
「……?怎麼了嗎?歷哥哥。」
因爲這次和八九寺的時候不一樣,我必須從頭對千石做說明……
看來在不用面對面的電話中,千石情緒起伏也會不一樣。我覺得這孩子快點辦支手機比較好。
「啊,沒什麼……那個……」
你願意爲我說出這樣的話嗎?
「……你會用公共電話嗎?」
「你說得沒錯,但是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分秒必爭』!」
你絕對沒有參加過聯誼吧!
「我也會盡我所能,去找那個女孩子的。」
我那時候,原本很想就此鬆一口氣。有當面看過忍的人願意幫忙,讓我覺得非常感激——但光是這樣,還無法讓我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看起來好像很寂寞——」
「撫子只是覺得如果馬上回答的話,聽起來好像有點假……請讓撫子幫忙。拜託。」
千石強而有力地回應說。
「你是白癡!」
「這麼說來,」
「要說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我口齒不清,千石似乎很擔心的樣子。
八九寺點頭說。
「嗯?……是啊。」
這句話——從八九寺口中說出來,說服力就是不一樣。
「嗯……昨天剛問到電話今天就打給你,真是不好意思。那個……」
因此,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能不幫忙了。」
「撫子沒關係……只要能夠回報歷哥哥的恩情。歷哥哥現在在找忍嗎?就跟幫撫子的時候一樣。」
「變成金字塔?格局好大!」
應該說,她似乎沒有腳踏車。
幾天前去那間廢棄神社時,千石沒有騎腳踏車過去的理由就在於此。這樣一來,她只能用徒步的方式尋找,機動力方面和八九寺一樣,不能抱太大的期望。
機動力嗎……
機動力啊。
雖然一直拜託人會讓我不好意思,可是事到如今,那傢伙的幫助不可或缺。因爲目前直接看過忍的人,連我在內只有六個人而已——其中,羽川翼變成了黑羽川被綁了起來;而忍野咩咩要負責看守她。
剩下的四個人,除了我和千石以外還有兩人。
那兩個人也要問她們一下才行。
首先,先從比較好說話的神原駿河開始。
我在手機的電話簿中選了她的名字。現在已經放學了,她在學校手機應該也會開機——不對,幾天前纔剛辦手機的神原,會知道學校有規定放學後可以開手機嗎?
「我是神原駿河。」
她還是一樣報上全名。
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神原駿河。拿手絕活是B鍵衝刺。」
㊟
(⊙注38:超級瑪莉裏的招式,按住B鍵時移動速度會加快。)
「…………」
那的確是她本人的拿手絕活。
不是達急動,也非縮地法。
看來,這點我不能說她是在唬爛了。
「神原駿河。職業是阿良良木學長的性奴。」
「這點絕對是在唬爛!」
「愛就是毫不保留地奪取……先從接吻開始!」
那傢伙還真是毫不隱瞞啊……
「那個,神原,那你現在在家嗎?」
「………………」
「總之,嗯。簡單來說,我只要去找那個可愛的金髮女孩就行了吧。學長的話我確實瞭解了。如果這是阿良良木學長的請求,那我就使出全力來奔跑吧。呼呼呼!這個世界雖然很大,但是能夠讓我使出全力來奔跑的,只有阿良良木學長、戰場原學姐,還有BL小說的發售日而已。」
可愛的程度已經破錶了。
我們是男女朋友,所以我不會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可是我覺得她那樣有點沒神經。
你果然是個大色女。
你爲什麼會知道。
明明剛纔還在玩小孩子玩的遊戲……
「神原,我想要藉助你的力量。」
對話完全偏離主題了。
她的這一面讓我略感意外。
「你是戰車之類的嗎!?」
「原來『揮棒的姿勢』就是你嗎!?」
每次都出乎我意料之外!
還有,
「人數怎麼樣不是重點啦,最重要的是會先被判走步。」
酷得好成熟。
或許也在其延伸範圍內啦,但我就是不想那麼認爲,這是因爲我還是個小鬼的緣故嗎……
「嗯……多謝了。」
「不過就算是同一句話,假如那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命令,那我也只能聽從了。那我接下來就玩旁邊的甲蟲王者……」
「從接吻開始可以嗎!」
「不要光只是在玩!」
「對方真的發火了,我也只好來真的兇回去。」
「球場裏面如果有選手分身的話,裁判還會那麼冷靜地去抓那種初學者纔會犯的規嗎?」
「可是這就奇怪了,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那是高中生會玩得興高采烈的遊戲嗎……?」
你偶爾也照我的預測去行動吧!
「你連是誰都不知道,就不要說出那種沒經過大腦的話啦,王八蛋!」
「你在向我宣戰嗎!」
「那種人現在全日本只有你一個而已!」
「這樣啊。輪班制嗎……你們班還真團結啊。我真羨慕。」
「不是,我是昨天晚上聽到的。該說聽嗎……學姐在凌晨突然打電話給我,結果我被迫聽她炫耀了五個多小時。」
不,也沒爲什麼,在這個狀況下答案只有一個……
「今天不是輪到我。」
「性奴學長不喜歡嗎?剛開始我有想到了另一個更適合我的頭銜,可是那實在有點重鹹了,所以我就自主規制掉了。」
「我希望你幫我找一下忍。那個小鬼離家出走了。」
「沒有,我已經離開學校了。」
可是,炫耀……那應該可以算是炫耀吧。我完全看不出來戰場原會做出那種自我炫耀的事情;不過她和神原除了是學姐學妹外,更是女生啊。
就算她從天文臺回去之後馬上打電話,這樣算下來也幾乎是通宵沒睡吧。早上遇到她的時候,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困啊……那傢伙的臉上是戴着鐵面具嗎。喜怒哀樂不形於色也要有個限度吧。
「嗚。像阿良良木學長這樣的大人物,居然會跟剛纔被我轟回去的店員講一樣的話。」
「接吻不是什麼傷風敗俗的行爲吧!」
「失去玩樂的心是不可以的,阿良良木學長。玩樂比學習更重要,所以人類纔會成長,編織出歷史。對了對了,說到玩,前陣子我和三個朋友用撲克牌在玩大富豪的時候啊——」
「而且,學長你想想,在一個狹窄的範圍內,移動速度要是太快會有殘像吧?籃球是五對五的運動,分身術是犯規的。」
有能力傢伙,基本上就是佔便宜。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你做得到的話,誰受得了啊!就算你說明得再怎麼具體,我都不會被你騙到的啦!」
應該說我很排斥。
「不對!我從頭到尾沒說過奴隸這兩個字!」
好酷……
「你是今天在學校聽她說的?」
「神原。你現在在學校?」
最後一項希望你能另外分類。
我和這傢伙要是不先玩一下相聲,就沒辦法說正經話。就把至今的對話,當作是必不可少的開場白吧。
「這樣啊,我們說了這麼多,阿良良木學長終於承認我是你的性奴隸了嗎?」
「不,我也不在家。怎麼了,以阿良良木學長來說還真稀奇啊,居然連續猜錯兩次。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學長,現在我在附近超級市場的遊戲區,正在玩『時髦魔女Love and Berry』
㊟
呢。」
「學長在說什麼啊。好玩的遊戲沒有年齡之分。光是今天我已經花了快三千塊了。後面還有好幾個小孩子在排隊,不過我完全沒打算要讓給他們玩。」
「嗯。是學姐親口告訴我的。她說,她和學長在星空下做了傷風敗俗的事情。」
你快點學會用電話簿的功能吧。
(⊙注40:此句改自愛之深而恨之切。原意是指越愛一個人就會越恨他。)
「…………」
「你不要隨便把這個世界的常理,弄得亂七八糟的好嗎!有怪異來搗亂就已經夠了,人類的動作最好是會有殘像啦!」
「嗯……」
你只是沒有全力奔跑而已,到頭來還不是會買。
「這種學姐還真讓人頭痛!」
愛之深而愛之切啊。
㊟
「不過,希望學長不要因爲這樣就以爲自己贏了。」
「讓我向學長說一聲恭喜吧。」
因爲他們可以隨心所欲。
「把它換成傷風敗俗的行爲也行。阿良良木學長,聽說你昨天晚上對戰場原學姐做了傷風敗俗的行爲對吧。」
「真要我說的話,其實沒有喔。因爲我要是全力奔跑的話,體育館的地板會被我踩得坑坑洞洞的。」
「你那種說法不怎麼冷硬喔!」
「那是戰場原小姐告訴你的嗎……」
「不對!對方真的發火了,你就應該認真地道歉纔對!」
「你太看得起我了。阿良良木學長,我的這種色情度,聽到『女性專用車輛』這個詞都會讓我覺得很猥褻呢。」
(⊙注39:時髦魔女Love and Berry,一種刷卡片的遊戲機,相當於女生版的「甲蟲王者」。)
「簡單來說就是失蹤了。」
原來戰場原會把這種事情說出去嗎。
戰場原之前還幫你說過話,現在完全泡湯了!
「那麼,阿良良木學長。說說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吧。」
「啊!對了,阿良良木學長,說到癖好啊——」
「你這麼想脫的話,下次我們兩個人獨處的時候我會把你全身扒光的!要不然我們兩個脫光光坦誠相見也行!哈哈,我要是脫了可是很壯觀的喔!所以拜託你了神原,這邊你就忍耐一下,用普通的方法去找忍吧!很遺憾我現在最期待的人就是你了!把你那雙比腳踏車還要快的腳借給我吧!」
「這樣啊。知道了。我聽到這邊就足夠了。簡單來說,我只要脫光就行了吧?」
我突然想到,爲何這傢伙會是這種冷硬派的性格呢……唯獨這一點,不是受到戰場原的影響吧?
「說什麼借啊,這話太奇怪了。我的小腿肚、大腿、膝蓋後方、小腿、脛股和腳踝,打從一開始就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啊。」
「而且神原,你在退出籃球社之前,比賽的時候應該都是全力在奔跑的吧。」
「你把店員轟回去了?」
「仗着錢多霸佔機臺實在太過分了吧你!你現在馬上停止遊戲,讓給那些小孩子玩!」
「你這傢伙,還想繼續聊『癖好』這個話題,對它深入探討嗎?我們還是高中生喔……?」
不在學校的話,那就無關有沒有開機了。
「我最多可以分身成九個人。要是還可以再多一個人的話,我就可以自己做比賽的想象練習了。」
「連你都自主規制掉的頭銜,我光想就覺得很可怕!」
但是,這傢伙擁有的機動力,要彌補這段浪費掉的時間還綽綽有餘……
「要我不怕別人誤會直接說的話,把我和BL小說排在一起,實在讓我有點高興不起來啊……!」
這個學妹真是夠了。
「嗯。這個聲音和吐槽方式是阿良良木學長吧。」
「我沒說吧!」
「什麼?學長說腳底嗎?真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膽敢說出那種不畏懼神明的癖好……」
原來如此。
「誰問你這個啦!」
「咦?是嗎?文化祭的準備呢?」
「離家出走?」
「說什麼借啊,這話太奇怪了。我的力量打從一開始就是阿良良木學長的。我該做什麼,學長只要給我一個指示就好。」
而且,
「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我只要是BL幾乎所有類型都喫得下去喔,可是裏面也是有我不喜歡的類型啦……遇到那種小說的話,我就沒辦法全力奔跑了。」
「那種東西誰想得到啊!」
「不過,如果阿良良木學長的請求,那就另當別論了。今天我就解除好久沒有解開的限制器,使出全力奔跑吧。」
「該怎麼說呢,我現在突然有點想要阻止你了!」
我不知道哪個部分是開玩笑的。
這學妹真的是一個超級危險人物。
就跟洲際彈道飛彈一樣。
「你阻止我也沒用,阿良良木學長。我已經收到學長的命令了,我從來沒這麼高興過。我發誓我會奔跑到精疲力盡爲止。」
「你不用那麼勉強自己吧?你是跑得很快沒錯,可是你之前不是說過自己很不擅長跑長距離的嗎?」
「嗯?啊啊!那是在角色性質尚未成型的最初階段所做的設定,所以學長不用太在意。」
「扯什麼設定啊!」
「如果學長真的很在意的話,我也可以變回初期的設定啦。」
「別說得好像是遊戲的設定畫面一樣!」
算了。
神原的不擅長和我所說的不擅長,是完全不同類的東西,所以我不用太過擔心吧。
「呼呼呼呼!不過,現在收到阿良良木學長命令的我,名字要是和以前一樣,似乎有點不自然啊。進化過的我,應該要換一個名字纔對。沒錯,我已經不是神原駿河了——我是神原Ω。」
「我都快愛上你了!」
「順便說一下,海浜公園進化之後,就會變成海兵公園。」
㊟
(⊙注41:在日文中,「海兵」一詞是海軍陸戰隊的意思。)
「那座公園頓時變得好偉大,讓我完全不想靠近了!」
「注意落石會變成注意隕石。」
「進化得太誇張了吧!」
真是一個態度平靜又冷淡的傢伙。
話說回來,那個廣播節目收聽率這麼高是怎麼樣!
「你的主張主義先不管啦……現在能和忍抗衡的人,在這個世界上目前只剩下我而已——忍野因爲一些緣故脫不了身。所以……」
「嗯?沒啊?我只是覺得接電話很麻煩,手機就一直放在口袋裏,也沒看是誰打來的,可是鈴聲實在很煩所以我就看了一下,結果發現是阿良良木你,我就想說不用接也沒差吧,然後想要按下電源鍵把鈴聲停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按到通話鍵,沒辦法我才接電話的。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今天早上你說的『人道救援』,不是指這件事吧——因爲阿良良木你絕對不會稱呼她爲『人』的。」
有能力的傢伙真的是佔便宜啊……
大家都在聽嗎?
最後一個曾經親眼看過忍的人——
「這種人誰還會有事情找你啊!」
「抱歉,神原!我沒有打算陪你一起去死!」
我已經搞不清楚狀況了。
「因爲這樣……阿良良木纔不惜蹺課跑去找她的嗎?」
「……忍不見了。」
「那隻不過是普通的年號背誦吧……」
簡直莫名其妙。
「沒有,她好像已經洗過了。」
「不行!」
(⊙注43:日本習慣用諧音來背誦年號。鎌倉幕府創建的年份1172年,1172諧音相當於「好國家」,一般的背誦方式是「建立一個好國家吧,鎌倉幕府」。)
「能夠和阿良良木學長走在同一條道路上,不亦樂乎。」
「不要。你纔要聽我說。前幾天,我和朋友兩個人去錄影帶出租店啊——」
「對。」
這就是你的風格嗎?
唉呀,她們雖然見過面,但從沒聊過天,也沒打過交道——這點不只是戰場原,神原和千石也一樣。六個人當中知道忍個性的,只有我和忍野……還有羽川而已。
「沒想到我必須要對阿良良木學長說出這種話,我真的覺得很遺憾,不過沒辦法,我必須要請學長爲這個失態贖罪。」
「手邊有氰酸鉀這種假設,打從一開始就很荒唐無稽……」
「阿良良木,」戰場原說。「羽川同學和那孩子的事情,你都一樣很擔心呢——沒有偏頗,一樣公平呢。應該先擔心哪一邊,明明就一目瞭然的說……這真的很像你的作風呢。」
神原放聲大叫。
「怎麼會這樣!」
這讓我有點好奇。
她沒有任何感想嗎?
「我不去。」
「我被兇了!」
該死,我太落伍了!
這傢伙好過分。
「只要小女孩夠可愛,就會讓人覺得很幸福了不是嗎!」
「那就先這樣,神原你要是找到忍的話……那個,你的話該怎麼辦呢,你還有左手應該沒問題吧……不對,只有左手還是滿危險的,你要是找到忍的話不要太靠近她,馬上跟我聯絡。」
「那是殺人吧!」
「且慢。你要是看扁我的話,會讓我很傷腦筋的,阿良良木學長。只要能夠抱到小女孩,我連命都可以不要。」
「誰下跪啦!」
「你都跪下來求我了,我也沒辦法不聽吧。」
「神原,在你心目中我的風格到底是什麼……?就是不讓國中女生洗自己穿過的燈籠褲和學校泳裝嗎……?」
「那先不管了,戰場原……你聽我說。」
「…………」
「無法建立一個好國家,鎌倉幕府。」
「可是,」
她在說什麼?
「羽川同學,今天沒來學校呢。」
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我喫了閉門羹。
「要是我真的照做的話,我和你都會變成無與倫比的大變態喔!不對,你的程度大概會比我還要危險吧……!」
沒在聽的人難道只有我一個?
不管她是衝過去抱她,或者是靠近她都會惹來麻煩。
戰場原語氣平靜地接着說。
「這羅曼蒂克的臺詞是怎麼回事!」
「………………」
「我知道了。」
這傢伙的個性……真是夠了。
就算隔着電話,火力也不遜色。
帶有雙重否定的不行。
「好啦、好啦……要我幹麼你就說吧。」
「這個嘛。就請學長穿上燈籠褲和學校泳裝,然後睡一個晚上,讓衣服上面吸滿汗水之後不要洗直接拿來還給我,這樣我就原諒學長。」
「好討人厭的背誦方式啊!」
㊟
(⊙注42:日文中的好,音近「愛」。)
「對了,忍野先生之前好像有說過……羽川同學的事情,那孩子幫了很多忙之類的。簡單來說,事情是這樣嗎?爲了要幫助羽川同學,需要那孩子的力量,可是她因爲其他的原因現在失蹤了。」
「我說,戰場原。你聽我說啦。」
「可以吧?」
「嗯。」
「忍?是那個金髮女孩對吧?」
戰場原打斷了我的話。
「……你好像響了很久才接電話喔,出了什麼事嗎?」
「我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自信的。我連鎌倉幕府創建的時間,都還記得呢。」
說完,神原掛上了電話。
「原來那個『削蘋果前進』就是你嗎!還有,這幾年連一個朋友都沒有的你,居然會捏造出那種『和朋友很和睦』的故事,還寄信到那種聽衆來信的節目去,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那封原本很有趣的明信片,突然變得很可悲!」
有需要到鬧自殺的地步嗎。
鈴聲響了非常久……我差不多等了二十秒左右吧。正當電話差點轉入語音信箱的前一刻,她終於接起了電話。
「我也有拜託千石幫忙,要是你們在路上遇到的話,記得交換一下情報……啊!對了,神原,千石把燈籠褲和學校泳裝拿給我了。」
「不對,是你要改變想法!」
「是什麼事情?」
戰場原黑儀,我撥了一通電話給她。
「愛只要說一次就可以了,阿良良木學長。」
㊟
這傢伙是超能力者嗎。
「是啊,我們在這邊說了一堆廢話後,現在我這樣說可能沒有說服力啦——現在是分秒必爭。幫我一把吧,神原。」
「總之,千石也要幫忙找嗎?這樣看來,除了我們之外……應該還有幾個人會幫忙吧。」
「不想和我一起死的話,我還有強迫自殺這個方法。」
「當然。我清楚到都快飆淚了。這邊要是不幫忙我就不是我了。一切都遵照學長的指示。」
「你的直覺還真敏銳啊……而且記憶力也真好。」
「太過分了……怎麼可以對我這麼殘忍……先給我希望,最後再讓我絕望……要是我手邊有氰酸鉀的話,我肯定會自殺吧……」
「愚蠢啊……洗乾淨不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嗎……沒想到阿良良木學長居然會原諒那種暴行,實在太不像學長的風格了。」
而且她還拒絕我……
理由是因爲我不知道「只要小女孩夠可愛,就會讓人覺得很幸福」這個道理!
「…………?」
「嗯?我不能衝過去抱緊她嗎?」
「對。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幫我的忙,有親眼看過忍的人——」
「…………」
可是,要是在這邊折損了神原的幹勁就不妙了……
我要是進化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再來是最後一個人。
她剛纔說人在附近的超級市場,這附近說到超級市場也就這麼一間而已……那間超市可說是這個鄉下城鎮的生命線,我真的開始擔心神原的B鍵衝刺會把那邊的地板踩得坑坑洞洞的——不過呢,扣掉這既莫名其妙又非現實的擔心,神原是一個可靠的夥伴。
我被學妹兇了!
「這兩者有關係嗎——啊啊!你不用回答我沒關係。你的沉默已經給我答案了。」
「拜託你珍惜生命吧……況且,就算抱到小女孩又能怎樣?」
「那就請學長重新考慮一下吧。」
「總之,我贖罪、我贖罪。我一定贖罪啦。我該怎麼做纔是?」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回答。對,你說得沒錯。羽川的——」
話中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感情。電話的另一頭,她總是面無表情的臉蛋,似乎浮現在我的眼前。主動打電話給神原臭屁了一整晚的人,真的是這傢伙嗎……
「喔喔,是嗎。她應該沒有洗吧?」
優先?
這狀況不是誰優先的問題吧?
這次和千石的情況不同,我不用去選擇應該先救誰纔對。
「不去。」
接着,戰場原重申。
「我不去。」
「喂,戰場原——」
「因爲我要準備文化祭的東西。」
「不是……那我知道啦,可是現在——」
「是羽川同學交代我處理的。」
那是一句強而有力的話。
話中伴隨着意志——就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樣,強而有力。
「我不能丟下這邊的工作不管……羽川同學越是被逼到困境,我就更要完成我的任務。」
沒錯——
那不是普通的文化祭準備工作。
那是羽川在被怪異逼到絕境的時候,還不忘交代戰場原去處理的事情。我不能要她翹掉那個工作,跑去找忍。
「羽川同學不在,老實說命令系統整個就是亂七八糟……沒一件事情能夠順利處理的。她真的一直在處理這種事嗎?居然弄了一個這麼非比尋常的時間表,她真是瘋了。現在就連負責協助的你都不在——老實說,光是現在這樣講電話我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那些幾乎都是羽川一個人在弄的啦。」
那傢伙爲了班上,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呢。而且……她又是費了多大的努力,才讓班上的人無法察覺到她的忙碌,不讓周圍的人看到她的辛苦呢?那些工作量就算讓她忙到不可開交也不奇怪,她卻從未展現出忙碌的一面,也不說半句抱怨的話。她做任何事情都一樣——努力本身不算厲害。厲害的是,她可以不讓周圍的人察覺她很忙碌。就連一直在旁輔佐她的我,都很難完全掌握羽川辛苦的程度。
真是的。
我抬頭仰望天空。
我真想聽聽神原的意見。
「啊,阿良良木。我想說一句話,可以嗎?」
然後……喫人。
她說:我能夠給阿良良木你的,只有這些——
我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在那之後,又過了三個小時。
事情演變成這樣後,障貓和神原的猿猴,或許很類似也說不定——然而只是類似,其實似是而非。兩者最大的差異在於:猿猴只不過是基於正當的契約,去實現神原的願望;但障貓卻是徹徹底底,無條件、無限制地和羽川翼站在同一陣線上。黃金週的時候,最後她雖然帶着惡意和敵意,襲擊了我和忍野以及羽川本人——但那一切也都是爲了羽川。就算那不是羽川希望或祈願的結果,貓依舊是羽川的盟友。
螃蟹。
但是,障貓的情況卻和傳說完全相反——不對,是同樣的傳說,只不過是從別種角度去解釋而已吧。不是貓化身成人類……而是人類變成貓。化身成人類的妖貓,會因爲舉止不自然而露出馬腳;但是,障貓卻能將那種不自然的舉止,當做是多重人格來解釋。若針對這點來看,障貓就像是被狐狸魅惑了一樣。許多有關障貓的民間傳說,多半是以下的模式:賢慧的妻子,每晚都化身成淫婦到鎮上閒逛,最後雲遊的僧侶(或武士及獵人)認定那是妖貓在作怪,一刀砍死了妖貓後,結果發現那隻妖貓就是妻子本人。
你明明無處可去啊——
現在終於感覺到疲憊了。
夜幕低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爲,這一切都是從那裏開始的——
我的聯絡網路只有高中三年級生的程度,也沒多了不起,從整體大局來看,這點程度的幫助或許只能求個心安,狀況不會因此有多大的改變,但是——
以平靜的語調。
「也好……那麼,」
肯定要把你找出來。
居然會踏上尋找自己的旅途。
不對……顏色上來說應該是白色的吧。
該不會,忍已經離開這座城鎮了?
「……你儘管放心,包在我身上吧。」
夜晚。
總之。
真是……我絕對會回來吧。
因爲我已經決定這輩子,都要揹負着你的事情活下去了。
語畢,她就掛斷了電話。
「你可不要誤會喔,我可不是在擔心阿良良木你——不過,要是你沒有回來的話,我可饒不了你喔。」
…………
忍不在我的身旁……理當什麼都做不到。
蛇。
完全沒流露出任何感情。
貓和神原的猿猴之間的差異,就在於此。
若光從這結果來判斷,沒錯,這個傳說當中,貓本身從未出現過。無尾白貓成了一種裝飾,或是炒熱故事的一種要素,只是稍微點到爲止罷了——故事的主題和主軸,從頭到尾都是人類本身。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地平靜。
不過,我真希望你不要說和男朋友講電話是在浪費時間啊,黑儀同學……
「……………………」
「學校那邊就拜託你了。辦一個快樂的文化祭吧。」
我沒有收到任何人的聯絡。
然而……卻沒有聯絡。
我真的太喜歡她了。
裏層的羽川——黑暗邪惡的羽川翼。
我已經拜託完所有能求助的對象了。
「……忍,忍野忍。」
她說——
我再次踩動腳踏板。稍微休息片刻後,我的體力已經恢復了大半——這副身體實在是無法用常理來衡量。
現在我的心中,還有滿滿的回憶。
妖貓——障貓。
居然會失蹤。
豈止是盟友,貓就是她本人。
我說。
不光是星空的回憶——從最初在樓梯上的接觸開始,直到現在的一切。
沒有休息——
然後又是……貓。
「幹麼?」
我差點連意識都跟着中斷,但還是設法招架了下來。
人類的表裏。
在清楚認識到目前的狀況後,
現在是晚上七點。
居然會離家出走。
我絕對要找到你。
我一路上不喫不喝,
我自己其實也不想忘記。
神原目前應該還在爲我奔跑。
搜索的時間,至今共花了九個小時。
不對,光憑小孩子的腳程……沒錯。
金髮的小孩在這個城鎮中,應該可說是最引人矚目的存在纔對——但我卻沒打聽到半點目擊證詞。
全部。
貓會化身成人類。
不想忘記那個地獄。
而後,不停遇到這一類的事情。
無論如何,羽川的人格被吞噬掉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如果有你在等待我的話。
猿猴。
「傲嬌服務。」
從二年級的結業式開始的。
別說是頭緒了,我連半點線索都找不到。沒有半點蛛絲馬跡。
蝸牛。
時間一轉眼,就入夜了。
黑羽川——另一個羽川。
我知道怪異的存在,
事到如今,已經一段時間前的事情了。
就跟我一樣。
變成了怪異本身……
不想忘記春假的事情。
喜歡到無法自拔的地步。
啊啊!真是的,我真的……真的真的,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現在的心情。就算她會說我詞彙貧乏也罷,每當我們說話的時候,她總是……會讓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妖貓那一類的東西,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會化身成人類。先把老婆婆咬死後,化身成老婆婆的模樣,再把來到家裏的人咬死——這類的傳說多得不勝枚舉。
「那先這樣……我會再跟你聯絡的。」
「好……休息時間差不多結束了。」
「看來,今天我大概要弄到很晚才能回家吧——離校時間我看是沒辦法遵守了。有可能還要帶回家弄吧。這麼龐大的工作量,她之前居然能在規定的時間內全部處理好,這已經達到讓人驚歎的水準了。我說,阿良良木,你就照平常一樣貫徹自己的作風吧;我也會這麼做的。」
星空,雖然完全比不上昨晚天文臺的景象,但還是一片十分美麗的星空。我總覺得以後這樣仰望夜空,似乎會成爲一種習慣——因爲這是我和戰場原共同的回憶。
可是不對,不是那樣的。
她們讓我有恃而無恐。
那傢伙是真正的天才,只有她——
貓。
鬼。
但是,這話確實是從戰場原的口中說出來的。
羽川的記憶……已經不會消失了。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夠忘記和怪異有關的所有記憶——然而,其實關於記憶方面,忍野說得沒錯吧。
「是啊。我會的。」
一切的肇始,是在春假。
「可是,忍那個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光是他話中的含意。
回憶……記憶。
最後,戰場原開口說。
星空先不去理會——現在夜己深了。
再過一會兒,就必須請還是國中生的千石先行返家。這樣一來,我方僅存的戰力又會被削弱。正因爲情況特殊,我沒辦法請警方幫忙協尋……
而且,夜晚也有些不妙。
吸血鬼想當然耳是夜行者。忍現在雖然稱不上是吸血鬼,但她在夜晚活動方面的限制的確比較少——夜幕越深越沉,她的力量也會隨之增強。
危險度也會增高。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七點……還剩下兩小時左右,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要加緊腳步纔行——我換成站姿,想要猛力踩動踏板時,突然吭啷一聲,腳踏車有如緊急剎車般,速度隨即降了下來,左右的踏板也變得很沉重。
起初我以爲是我太操腳踏車,結果害車子故障了。可能是車鏈斷掉,或是爆胎吧……然而,答案卻不是如此。
真相是因爲,有人跳上了我腳踏車的後座。
不,對方應該不能算是人。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貓纔對。
「…………」
「喵嗚!」
「…………」
對了……
貓和吸血鬼一樣……也是夜行性動物。
對方一頭白髮、貓耳,身穿睡衣——
是一位我非常熟識的女性。
她脫下了眼鏡,因爲晚上她的視力極佳。
那眼神非常地邪惡……與其說是眼神如何,倒不如說是因爲她的表情看起來邪惡到,讓人無法從她原本的五官來作聯想。
沒錯,站在障貓的角度來看,這傢伙只要能夠抒發羽川的精神壓力即可,不管是採取不經大腦的方式,還是最有效率的手段,對她來說都沒有關係。
「啊!我可能沒喵過吧。喵呦,怎樣都沒差啦。因爲我剛纔已經喵過啦。這次我不打算亂來啦——因爲我沒有那種心情喵。」
是因爲夜行性。
「幫助人類……?」
「既然這樣,那就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這樣一來……難道忍野那傢伙是別有用心,也就是故意要放走黑羽川的……?他在捆綁的時候,事先將繩索弄成到了晚上就會被解開的程度(障貓的說法:「繩子就自己鬆掉了。」也印證了這一點),接着黑羽川逃出大樓時,他也刻意視若無睹……
「………………」
「好——可——愛!」
「你可別喵會喔,人類——我已經不打算再跟你打啦。剛纔我就喵過了吧?」
我瞠目結舌。
不過,那傢伙說「沒時間」,而不惜用旁門左道的方法,強制性地把障貓給叫出來——只爲了聽她本人說明原因。他那時候說自己和我一樣聽完之後也一頭霧水,其實那只是他的韜晦之計,從黑羽川的那番毫無脈絡可循的話語中,雖然不至於找到什麼頭緒和線索,但他其實也聽出了一點蛛絲馬跡吧……
「原來如此……能夠快點找到忍,對你來說也有好處。所以我和你現在是利害關係一致——」
那就是……惡夢的開端。
我重新跨上腳踏車。
他纔剛讓忍跑掉而已。
這笑聲八成沒有任何意義。
「喵嚕嚕!」
「嗚哇……!」
我從腳踏車上下來,單手撐着龍頭,轉頭面向坐在後座的黑羽川,頓時,我不自覺地將原本想要提出的問題,吞回了肚子裏。
況且,
「所以你不要喵會喔——我雖然這樣,還是很喵謝你的。在普通的情況下,我可能要花上一年吧,多虧了你才讓我只花了九天,就喵除了主人的壓力——」
忍野……你這次很沒用喔。
怪異永遠都是合理主義。
實在有點不像你。
「我可是貓耶。要悄悄移動不發出聲音,根本是輕而易舉喵。」
我反射性地自腳踏車上滾落。腳踏車也順勢發出聲響倒了下來。唯獨一個人,不對,是一隻貓——黑羽川靈巧地跳起,騰空翻轉了一圈後,華麗地着地。
她的智商也跟貓一樣——忍野說她的真面目是班長妹,所以要多加小心之類的,但我卻不那麼認爲……這個狀態下的羽川翼,看起來沒什麼心機。
單純只是笑而已。
如此這般。
還能用那種角度來看事情嗎。
隨機應變這方面,我真是一個天才。
「哼。也沒爲什喵啊。別那樣瞪我嘛,人類。我也不知道爲什喵,只不過是隨便掙扎一下,剛纔繩子就自己鬆掉了喵。」
若從上次的事情來思考,我絕對不可能相信她……但那是指「正常情況下」,跟這隻貓較勁的時候,想太多反而纔是傻子呢。
「剛纔……?」
「你發出那種撒嬌的聲音也沒用。」
黑羽川出現在我的身後。
神原是言行很色;羽川是身體很色……
黑羽川在那棟舊補習班被五花大綁後,應該受到忍野的嚴密監視纔對。
她說是來幫我的,那就應該是真的來幫我的吧。
還有——
要是有心機,應該會表現出來纔對。
她把接近半天前的事情,稱作「剛纔」。真不愧是怪異,對時間方面的掌握……不對,這個情況下,或許只是因爲貓的智商無法掌握時間觀念而已。
我們跑到舊補習班時,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奇怪,嘴裏也一直含糊其詞,這些都可以用「因爲忍失蹤了」來作說明(他跑到屋外也是爲了找忍吧);但我無法想象他會如此輕易地就讓黑羽川脫逃……
後座載着黑羽川。
「……很好。」我點頭回應。
不過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
「…………!」
「我是想問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
我能……相信她嗎?
我不想聽你那種假惺惺的貓叫聲。
(⊙注45:「連貓的手都想借」是日本的慣用句,形容十分忙碌的意思。)
這點……我也不明白。
不對!
黃金週時,羽川也曾短暫地恢復意識過,但那隻限於白天。這個怪異在晚上,力量和支配力會獲得壓倒性地提升。原來如此,這一點也和神原的猿猴十分類似。
不對。
啊……是在說中午的時候嗎。
「快回答我。」
貓就是靠這兩種武器來狩獵。
「幹喵?」
此時,要是說我心中沒有一絲的邪念八成是騙人的。應該說絕對是騙人的。上午我載羽川時的那股豐滿觸感,我依舊記憶猶新。然而,我這低級下流的企圖,將會讓我遭受到無可匹敵的現世報。
假如真是如此,那用意何在?
「不是手,應該說是嗅覺和聽覺比較貼切。你曾經和忍交手過,應該知道她的味道和聲音吧。你只要幫我尋找她的味道和聲音就好。」
既然她說不打算……那就是不打算吧。
黑羽川會知道我在哪裏,單純只是靠嗅覺和聽覺吧。
啊啊……!
這隻貓曾經襲擊過她的雙親,以及無辜的行人——總而言之,她四處作惡,目中無人到了極點。從受害規模來看,她造成的傷害雖不及春假的地獄;但若從她所帶來的恐懼來看,障貓甚至已經凌駕於吸血鬼之上。因爲她無差別地襲擊人們,其氣勢就像一個血氣方剛的青春期少年,半夜潛入學校將玻璃打爛一樣。那種消除精神壓力的方法,簡直是毫無道理。
雖然我心中還有些許的疑問,但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我會出現在這裏,當然是因爲我想要幫助人類喵。」
「那我就四處騎一下,你要是有什麼發現的話,就告訴我一聲吧。」
這傢伙在黃金週的時候,還穿着內衣褲胡作非爲呢……和之前比起來,穿睡衣算好多了吧。不論羽川的記憶恢復到哪種程度,唯獨那個部分,我覺得應該永遠從她的腦中消失纔對。
「你有……說過嗎?」
「的確是……這麼說來——」
我藉由萌貓語言,來取代玩跳繩。
「喵哈哈哈哈!」
如果她現在是黑髮的話——一想到這點,就會讓我興奮得渾身發抖。
「可是……這是爲什麼?你就像是……羽川的精神壓力吧?你是爲了消除羽川的精神壓力,而出現的第二個人格——」
(⊙注44:阿良良木唸的文章沒有實質含意,只不過那些單字在日文中都是「NA」開頭。而貓發「NA」字時無法準確發音,會變成「NYA(音同:喵)」。)
但問題是,爲何重獲自由的黑羽川要跑來找我?我要的不是方法,而是理由。假設忍野真的故意讓黑羽川跑掉,那個有如看透一切的男人,當然也預料到黑羽川之後會採取的行動……
「你問我做什喵,我是來打招呼的喵。」
「你怎喵啦?」
從繁衍物種觀點來看,外觀上的性感是絕對必要的,但有必要性感到這種地步嗎。
嗚哇……脫掉外套之後,她的身型清楚地展露了出來。女生穿睡衣的樣子,其實冷靜想想,那種東西只不過是普通的睡衣罷了;但就算我心裏明白,還是覺得她無比地性感。我要收回剛纔喜悅打對摺那句話。因爲她現在稍微動一下,胸部就會「彈搖搖搖~」。是彈搖搖搖~喔。人類的身體發出這種擬聲詞可不妙啊。總覺得我現在,已經不想去管之後的故事發展和劇情脈絡,只想和這傢伙通宵玩一整晚的跳繩。
「啊、啊啊!那個……」
「嗯——我喵道了。」
「可是,忍野的監視怎麼了……」
這個狀態下的羽川翼,已經是內在的人格。
黑羽川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啊!原來如此。
真不愧是貓。
「……你怎麼會在這裏?」
「就是這樣喵。」
「喵哈哈!這個情況就是名副其實的『連貓的手都想借』嗎?」
㊟
他不是一個會接連兩次犯下相同錯誤的男人。
她的外套脫掉了——大概是因爲太熱的關係吧。這代表北風與太陽的故事是正確的吧……我在如此偶然的情況下,將羽川穿着睡衣的身姿一覽無遺;然而,羽川現在身處這個狀態,也讓我心中的喜悅跟着打了對摺。
「斜喵十喵度的喵列,喵喵馬喵叫,把喵百喵十cc喵託車喵臺喵喵地排成喵列喵望遠方。」
㊟
「……那個,貓。我現在唸的東西,你跟着覆誦一遍。斜七十七度的排列,哭哭馬嘶叫,把七百五十cc摩托車七臺輕鬆地排成一列眺望遠方。」
「剛纔……?」
不過她是羽川的裏層人格。
「別這樣說喵,人類。呼嚕呼嚕。」
而且還是貓耳。
「喂,貓……」
我總覺得有點泄氣啊。
我的羽川不會因爲那種無聊的玩笑,而露出志得意滿的表情……
黑羽川快活地笑了。
「嗯?你怎喵啦?人類。」
「……啊,嗚啊……啊。」
障貓,即是觸貓。
㊟
(⊙注46:障貓在日文中,漢字也能寫作觸貓。)
這妖貓最明顯的特徵,若用時下流行的洋文來說,就是Energy Drain(能量吸取)。也因此,與其說他是一般的妖貓,倒不如說他比較接近夢魔、色魔或咒靈。即是魅貓。一種會讓人類憔悴的怪異——被那種怪異碰到的人類,體力和精力會被完全吸乾。雖然沒有讓人致死的案例,但黃金週的時候,有人因此被送進了醫院。
入院者兩名。
就是羽川的雙親。
唉呀,不過他們三天左右就出院了。
我被那種怪異,猛然地從後座來一個熊抱……因爲只有短短一瞬間,而且那招能夠無視某種程度的抵抗,然而現在的黑羽川和黃金週時不同,身上有穿着衣服(雖然是睡衣),因此我的能量沒被她瞬間吸乾;可是,我現在身上穿的也是單薄的衣物,所以元氣大傷。剛纔好不容易纔恢復的體力,瞬間就蒸發殆盡。
能量吸取。
可是我敢說一句話。
就算倒下,我也無怨無悔!
「……………………」
要是一直說這種話,我可能真的會被人誤會……雖然我沒必要顧慮別人在想什麼,不過戰場原那傢伙,別看她那個樣子,第六感可是很神準的……
一切小心爲上。
「啊!我喵道了。人類,你因爲主人的肉彈太舒服,所以窒息昏倒了吧!」
「我是一個白癡,不過你也挺白癡的……」
難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嗎。
障貓的能量吸取是直接碰觸型的常駐能力,所以和貓本身的意志無關吧……
「喵呦人類,如果你這麼想摸的話,只要條件談得攏,我可以讓你揉一下這兩顆肉彈喔。」
「不是,我想說的不是那個喵。比如說人類,你能想象那個吸血鬼失蹤的理由嗎喵?」
文意上實在曖昧不清。
「那種毫無意義的比賽,我纔不想比勒!」
「然後我是……鬼。」
隨便亂出手……就會喫到苦頭。
可是,要讓野獸穿衣服是非常困難的事情,這點不只限於貓……現在她沒把睡衣脫掉,已經可以算是奇蹟了……
「不是,要是你自以爲已經和我們很熟的話,那我就要咬你一口才行喵。怪異是怪異,人類是人類……喵。不能混爲一談喵。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是水火不容的喵。」
「……啥啊,是忍野告訴你的嗎?」
「嗯。喵。」
「我現在要做什麼事情啊喵?」
眼前的她……也是羽川翼。
「對吧?也就是說,你對我們只有那點程度的瞭解。我想那個夏威夷衫大概已經猜到了吧喵。因爲……那傢伙知道。」
說到底,我們現在到底在說什麼來着?
(⊙注47:日文中,「大致上」和「大胸部」同音。)
從這層意思上來看,妖貓可說是一種最淺顯易懂的怪異吧——除了吸血鬼以外,我至今遇到的各種怪異中,貓確實是最主流的一種。唉呀,妖貓這個總稱姑且不論,障貓這個單獨個體名在黃金週之前,孤陋寡聞的我可說是從未聽過。
一種任何人都知道規則,卻很難玩得好的競技——從這個層面來看,在這個國家恐怕可以和棒球相提並論吧。
如果真的是這種價格的話,我馬上就用預付的方式,和你簽下六十年的專屬契約!
「怪異的事情,怪異最清楚了——因爲,我們都一樣喵。」
黑羽川在前方開口說。
貓不愧是夜行性動物,晚上說話似乎多少可以溝通……上次也有這種情況——可是,最根本的地方還是沒有改變。
忍野咩咩。
「包在我身上喵。」
「……完全想不到。」
我牽着腳踏車,邁出步伐。黑羽川跟在我身後……不對,她超越了我,開始往前走,有如在前導一般。這隻貓真的很笨……一看到會動的東西就會想要超過他,這或許是本能吧。
「喵。」
「一樣……」
「好樸素!」
「嗯——那這樣怎喵樣?我們拿一個馬錶,看誰剛好停在一喵鍾誰就贏了喵!」
「揉一次,一片鰹魚乾。」
現在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他到底是怎麼踏進這一行的——我對他的背景幾乎一無所知。這麼說來,他好像說過以前是讀神道系的大學來着……可是,那個經歷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我也搞不清楚。他是那種會看心情,想到什麼就隨便亂說的人。
因爲他是大嘴巴嘛。
怪異的態度……取決於你對應的方式嗎?
「聽不懂是因爲你太笨啦,喵。」
黑羽川說。
黃金週可說是不久前的事情,現在我居然可以和當時拼得你死我活的對手,像這樣普通地聊天……
「好賤價!」
智商跟貓一樣……
嗯——
「要是你什麼都沒想到的話,就不要乘着興頭亂說話!不會說話的人還想要說好聽的話,這世界上沒有比這畫面還要更讓人心痛了!」
「哼。你這句話真的是傷痕累累的……喵?喵——怎喵說的來着?」
我拾起倒地的腳踏車……不愧是菜籃車,堅固到莫名其妙的地步,這點程度的撞擊只能讓它的菜籃歪掉,其他地方毫髮無傷。
「我怎麼想……」
貓和怪談……似乎密不可分。
這個玩笑我實在連半點知性美都感覺不到……
「知道自己的身分,喵。」
雖然同樣是「非人之物」……不對,也不見得是如此。
別說是手,我連脖子都伸出去了,如果事情真如她所說,那我已經喫不完兜着走了。我只不過是被浪捲走,順着浪頭隨波逐流而已——根本稱不上是習慣了。
「是鵺嗎?」
「喂!人類。」
「我……聽不太懂。你到底跟我說什麼?」
「就算你換東西也沒用,你要先離開『一』這個數字纔行!還是說你只會數到一而已!」
更何況,對方是忍。
而且,
「是啊。有螃蟹、蝸牛、猿猴和蛇。」
「比賽的項目是將棋!」
應該說,
「人類……你們稱呼我們爲怪異……關於這一點你怎喵想啊?」
「什麼嘛。不然一個木天蓼……不,一罐貓罐頭!」
事到如今也無須在意。
表裏一體,表裏當中的裏層。
要說是黃色笑話,倒不如說是低級笑話比較貼切。
我比較擔心的是羽川的名譽問題,不過她身上的睡衣,看起來勉強可以算是便服,而且眼鏡也拿掉,髮型也不一樣了,最重要的是髮色還從烏黑變成了雪白,不知道前因後果的話,肯定沒有半個人會覺得這傢伙是羽川吧。不管是染是拔,髮色都不可能白得如此徹底。還有,她的表情也判若兩人……就連我在黃金週初次遇見黑羽川時,也認不出她是何方神聖。我是勉強用腰的形狀——不對,因爲羽川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纔有辦法看穿黑羽川的真面目。
「你的說法還真隨便啊,喂。」
「這話從你嘴巴里頭跑出來最傷人了!」
算了,沒差吧。
專家——妖怪變化的權威。
「簡單來說,要習慣怪異是沒辦法的事情嗎?這一點我自己也有實際的體會啦……我每次遇到的時候都會很狼狽,慌慌張張地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實在是沒出息到了極點。沒辦法像忍野那樣。」
「………………」
真希望你這隻貓可以讓我看看她的知性面,就算是一點也好。
「…………」
「喂!人類。」
這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
「周圍變得這麼暗,就算金髮很醒目,用人的眼睛還是看不太清楚……就靠你啦。」
真要說的話,這的確很像他的作風。
「兩個笨蛋要是真的用將棋來決勝負的話,那個場面可能會遜到讓人不堪入目吧!」
走了一段路後,我們來到了書店——以本地最大爲豪、之前我和羽川一起來買參考書的書店。現在是營業時間所以店門還開着……沒進去光顧就把腳踏車停在這裏,實在讓人有點過意不去,但我情非得已。腳踏車就放在這邊吧。
對話完全沒有進展。
他在看守的時候說的嗎?
我和二年級的明星——神原駿河挽着手走在街上的事情,已經謠言滿天飛了,現在再多一條帶着貓耳美少女走在街上的謠言,我也不痛不癢。神原和八九寺倒是還好,待會要是遇到千石的話,要解釋黑羽川的事情似乎會花上一番功夫,但既然事情已經演變成這樣,那就聽天由命吧。眼前的當務之急,是把忍找出來。
「不要只對猿猴和蛇有反應……螃蟹和蝸牛跑哪去啦。還有,你不要腦子裏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啦。」
忍的味道,現在還聞不到。
接着,我們再度出發。
「………………」
……這麼說來,貓的嗅覺比人類敏銳這點我可以想象,但要是換算成實際的數值,究竟是多少呢……?應該比不上狗吧。
「隨便歸隨便,大致上的情況我還是知道喵……喵呦,我說『大致上』可不是在說主人的肉彈喔!」
㊟
「那菜籃車我就隨便找個地方停,我們兩個人用走的去找人比較好……速度上雖然會比較慢,不過用走的可以找得比較仔細。」
那樣測不出智商吧。
羽川給人的印象越來越惡化了。
「你居然把我當成笨蛋,讓我喵點不愉快喔……既然這樣,人類,我們就來比誰比較笨吧喵!」
我覺得以怪異的種類來看,你們差很多就是了。
羽川翼的貞操,好賤價!
「知道——」
是這個意思嗎?
嗯——可是該怎麼說呢……現在我帶着穿睡衣的黑羽川走在路上,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會是什麼感覺呢……一個高中男生帶着涉世未深的貓耳女走在路上……看起來到底會像什麼樣子啊。應該不會有人覺得貓耳是真貨吧,而且穿睡衣也比只穿內衣褲好上幾百倍……不過我看還是回舊補習班一趟,拿一下帽子和外套比較好吧。
「別把你主人的貞操拿來賣,你這魅貓。」
「你和我打完之後,好像又發生了許多事情吧?和我們。」
「幹麼?妖貓。」
對應……是嗎。
「你……從忍野那邊,聽到了有關我和忍的事情嗎?你是清楚明白我和忍之間的關係,才說那種話的嗎?」
好奇怪的感覺。
這傢伙真的靠得住嗎……
另一個羽川。
「我沒聽到那麼詳細的地步……可能有聽到啦喵,不過我已經忘啦。我應該有最低限度的理解啦喵。」
她是傳說中的吸血鬼,有貴族血統。
將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