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化物語〈下〉

第五話 翼‧魅貓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10.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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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羽川翼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是一個任何人都無可取代、無可替換的人物。她對我有恩,不,豈止是有恩,而是有大恩纔對。我想不管我爲她做了什麼,恐怕都無法將她的恩情一筆勾銷吧。我在春假時,身體和心靈曾經體驗過一段深不見底的人間煉獄,那時她對我伸出的援手,我看起來就等於女神的救贖之手一樣,這種說法一點都不誇張。即便是現在,我光是回想起兩個月前的那段體驗,就會有一股炙熱感泉湧上心頭。救命之恩這種話,仔細想想實在很虛假,可是我覺得在春假的那段時間,確確實實就是羽川翼拯救了我。唯獨這份心情,是無可動搖的吧。所以……所以我在結束了地獄般的春假升上三年級,和她編到同一班時,說實話我真的覺得高興,暗爽在心裏。之前戰場原曾說我單戀羽川,不過我想和單戀對象同班的人,或許就跟我當時的心情一樣吧。隨後,因爲一點小小的誤會,擔任班長的她硬是要我擔任副班長,而我之所以沒什麼反抗就接下那個職位,也正是因爲羽川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羽川翼。

擁有一對異形翅膀的少女。

不過,其實我在二年級的春假前,就對羽川翼的大名有所聞了——老實說,當我一年級的時候,甚至還偷偷跑到她當時所屬的班級去,只爲了一睹那位人稱私立直江津高中創校以來最優秀的才女一面。那時她就已經綁着麻花辮,修齊瀏海,還戴着眼鏡,從外觀看起來就是一副優等生的模樣。一眼就可以斷定她是一位認真的學生。看起來頭腦很聰明的人絕對不在少數,但我在那時候卻是初次看見,能夠讓我如此篤定的人。她的四周還散發出一種莊嚴的氣息,讓人無法輕易向她搭話,當時她就是這樣的一年級生。我確實感覺到一種與其說是難以接近,倒不如說是連遠觀都不被允許的隔絕感。相當勉強才進到直江津高中就讀的我,當時就已經開始明白到自己的程度,但我是在什麼時候才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程度不如呢,或許,就是看到羽川翼的那個瞬間吧。她從來沒有把學年第一的寶座讓給別人,豈止如此,就算從小學時代開始算起,羽川翼在成績方面也從未落於人後,我實在無法想象自己和她同樣都身爲人類。

但話雖如此,要是你問羽川翼是一個趾高氣揚的學生嗎,我可以告訴你完全沒那回事。這點各位千萬不要誤會了,相反地,我出生至今不曾看過比她還要更善良的人了。我在春假以前一直誤會羽川翼的爲人,不過實際和她近距離談話過後,我才發現她對任何人都非常地公平,我甚至覺得她應該要對自己的能力和才能,更有自覺一點纔是。就讀私立直江津高中的那些所謂的「優等生」們,都是一些覺得聰明的腦袋就是爲了和別人比較才存在的東西;然而,羽川翼卻不是那種人。我看到羽川時所感受到的那股隔絕感,她本人似乎完全沒有自覺。她爲人公平,且光明正大。是班長中的班長,被神選上的班長——校方對她的評價很好,而且在班上也很有人望。她除了個性認真之外,還很喜歡照顧別人。正因爲愛照顧人過了頭,她纔會讓我擔任副班長,擇善固執——對她,我只想得到這個缺點而已。和她以班長副班長的身分一起共事,常會讓我感到很鬱悶,但更多時候,我多會爲她的人格特質感到折服。

我這麼說或許會有語病,但是我在黃金週時知道了她的家庭背景後,我一想到那個背景,我就會覺得她的完美讓我難以置信。黃金週——四月二十九號到五月七號的禮拜天,爲期九天。對我來說春假如果是地獄;那對羽川翼來說,黃金週的九天就像是一場惡夢,是一個已經遺忘的記憶。從夢境大多都會被遺忘這點來看,那段時間真的應該稱之爲惡夢吧。

在那九天。

她被貓魅惑了。

就如同我被鬼襲擊了一樣,她被貓魅惑了。每個怪異的出現,都有一個適當的理由——而她的情況,家庭失和與扭曲的問題,正是其理由。對,如果要說我誤解的話,這纔是一個天大的誤解。善人就是幸福的人;惡人就是不幸的人——至今我可能都是用這種單純的二元論,在看這個世界的吧。有人正是因爲不幸,不得已纔會變成善人……就連這點程度的小事,我都想象不到。

然而,

羽川翼卻對我伸出了援手。

春假那段時間,她明明沒有餘力來幫助我——但是,她還是把我從那個無底深淵的人間煉獄給救了出來。

這一點我絕不會忘記。

無論未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002

「啊……歷哥哥。撫子在等你呢。」

「………………」

她似乎久候多時了。

時間是,對我來說應該是值得紀念的六月十三號禮拜二的放學後,今天爲了準備本週末即將到來、高中生活最後的文化祭,我將放學後能夠在校逗留的時間利用到極限後,傍晚六點半過後我走出校門。地點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口。在那裏,對我來說是妹妹的舊友——千石撫子宛如閒得發慌似地,正在等我。我、學妹神原駿河和她三個人,在今天清晨爲止,纔剛度過了一段與怪異有關的時間。

千石身上穿着制服。

讓我很懷念的國中制服。

我使盡全力怒吼說。

奇怪,平常我是三點半放學,所以算一算她應該是四點左右開始等我的纔對……是不是因爲我太慢,所以她中途有去別的地方呢?

「嗯?搞什麼啊,神原她還沒有離開學校嗎?嗯——我以爲我們班是最後了說……唉呀,因爲能夠最熱中於文化祭的,就是二年級嘛。一年級的搞不清楚狀況,三年級的又要準備考試。那傢伙也是,不管她喜不喜歡,都會變成班上的核心人物……」

我想八成是要趕回去,把昨天剛買還沒看完那堆BL小說,一口氣看完之類的美妙至極的急事吧。向認識的人搭話似乎都會猶豫的千石,根本沒辦法站在奔跑的神原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嗯……撫子也是這麼想。」千石戰戰兢兢地說。「因爲歷哥哥和神原姐姐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撫子——」

「啊,原來是這樣啊……所以你纔會一直在這邊,等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出來的我嗎?你什麼時候來的啊。如果你是學校的課結束,馬上來這裏的話——」

「啊……對喔。」

啊,是嗎?

「你那個是遠近法!」

她大概有急事吧……

不管她有沒有低伏,在她瀏海的遮掩下,我根本看不見她的眼睛。

「嗯。」

千石說完沉默不語。

「啊,是嗎。那,你那時候沒找她說話嗎?因爲她和朋友之類的人在一起……那傢伙看起來應該朋友很多吧。」

(⊙注3:縮地法和達急動一樣,是一種瞬間移動的技法。)

在正門口站了四個小時以上……她還穿着制服,反而會被當成可疑人物吧。高中生不可能兩點就放學。而且,學校花大筆經費僱用的警衛,到底是在幹什麼喫的啊。難道他們看到可愛的國中生就變得慈眉善目了嗎?

「是嗎?」

「你腦殘啊!」

剛纔我看到千石嚇了一跳;但相對地,千石看到我卻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這很正常吧,國中二年級生光是要來高中找人,就已經需要相當的覺悟,可是千石的膽怯似乎超出了必要的程度。所以稱呼的事情我不用多加追究吧……幸好,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同樣是準備文化祭,但是我卻是成員當中比較晚離開的,因此認識的人要經過這裏的可能性非常低。要是有個萬一,今後我的外號肯定會變成「歷哥哥」,但是眼前這個風險很低吧。

「沒、沒有。」

「啊——不過,你選的時間實在太差了。我沒跟你說過嗎,這個週末我們高中要舉辦文化祭,現在正準備得如火如荼呢。所以我纔會弄到這麼晚纔回家。抱歉啦,那個,我該不會讓你等了兩個小時以上吧?」

嗯——

她穿着制服不見得是剛放學要回家。

「撫子想要……再一次向你道謝。」

「咦?」

「啊,嗯……歷哥哥。」

制服的腰際上束着皮帶——而千石則在皮帶上頭,又繫了一個腰包。這麼說來,因爲一些緣故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吧,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千石穿制服的樣子。整體看起來很稚嫩的千石,連身制服裙十分適合她。

要是沒有神原的幫忙——我懷疑自己現在是否還能站在這裏說話。如果爲了同一件事情一直向對方道謝的話,對方應該也會覺得很煩吧;不過過一段時間,等我們的心情平靜些後,我再向她表示一下感謝的心情,應該能被允許吧。

「嗯——」

不過,她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也滿奇怪的。

「神原姐姐在撫子開口叫她之前,就用快到讓人看不見的速度跑走了……」

我沒有想到千石除了道謝外,還有事情要找神原,不過仔細想想,她們兩人相處的時間也不算少吧。該不會是那個時候有約好要做什麼吧。

「那,原來你在那之後沒去上學嗎?」

「撫子還以爲會被她輾過去……」

「你在這邊做什麼啊?」

「別愛上她啊。我這麼說可不是打算收回前言,不過她還挺難搞的。唉呀,她的確是時下罕見的酷妹啦……總之千石,下次我會幫你安排一個時間,讓你能夠好好跟她說聲謝謝,到時候你再——」

「嗯……就跟達急動一樣。」

不過,她的臉卻被長長的瀏海蓋住,讓人無法窺見。看來這孩子,好像原本就是這種髮型……不管是將帽子深戴,還是讓瀏海垂下,總之和他人四目相接或是讓別人瞧見雙眼,似乎都會讓千石覺得十分害羞。她是一個古今罕見的怕生少女。

因爲千石的事情——蛇切繩的事情。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我們幫你沒有到犧牲生命的地步!我現在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不是……她是單獨一個人……」

千石這樣突如其來地現身,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因此我的招呼聲變得有些不自然。由於她是站在正門的後方,我感覺好像被一個躲在轉角處的人突然「哇!」一聲嚇了一跳似的。當然她應該沒有這個打算吧。

「歷哥哥……還是一樣很有趣。」千石說。

千石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我懂你的心情……我真的非常瞭解。我也不會想要和奔跑中的神原搭話。」

嗯——可是,在自己就讀的高中前面,被人用「歷哥哥」這樣稱呼,實在讓我有點難爲情啊……可是,要是我現在對她說「不要那樣叫我」的話,可能會傷害到有如剛出生的小鹿般纖細的千石……

真想疼愛她一番。

「爲什麼你要專程用仙魔大戰裏頭的主角·大和王子的必殺技來做比喻啊。這樣反而很難懂,而且我要吐個嘈都必須說明到這種地步纔行!」

「呦……呦喔!」

「不、不是的。神原姐姐三十分鐘前左右有經過這裏。」

千石搖頭說。

「啊,是嗎……這個世界還真是方便啊。可是,達急動實在太難懂了。你好歹也用縮地法吧

。」

唉呀呀!看來她似乎錯估了我身爲吐槽角色的功力了——當然,現在不是我該得意的場合。

「縮地法就是……那個,應該是一種把近物畫大、遠物畫小的一種繪圖技巧吧?」

「既然這樣,那我可以幫你轉達喔?因爲我也一樣要跟神原說聲謝謝纔行。」

「…………」

(⊙注2:仙魔大戰,原本是日本點心大廠LOTTE隨巧克力附贈的系列貼紙,最後因爲人氣太旺還推出了漫畫、卡通和遊戲。)

光是聽到這句話,就會覺得她像南島大王的小孩一樣奔放啊

……唉呀,就算她有稍微睡了一下,不過是在那種環境糟糕的廢棄補習班以寶特瓶爲枕,和多數人睡大通鋪,個性本來就十分細膩的千石,會睡不好也很正常。連我都睡不太好,回到家想要睡回籠覺了……在那種環境下還能熟睡的神原,實在太怪咖了。所以千石在那之後,和我一樣回到家又繼續睡覺——和我不同的是她爬不起來——接着,看準我放學的時間,纔來正門等我的嗎。今天是平常日,她穿制服爲了防範輔導人員吧。

「可是,現在的國中女生也知道仙魔大戰嗎

?現在那個巧克力有出新包裝,所以會知道角色的名字也就算了,你居然連必殺技的名稱都……」

「一點都不像!不要把武術最巔峯的奧義,拿來和繪圖的基本功相提並論!」

我大吼完後,千石轉一圈背對我,身體開始顫抖。我慌了一下,以爲是自己吐槽過猛害她哭了;結果不是,千石似乎在拼命忍笑的樣子。她看起來快喘不過氣來了。

你真讓我傷腦筋啊——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

「啊,不是的。今天撫子向學校請假了。」

她是真的很意外。

「那、那個……」

她道歉了。

「嗯……撫子沒想到歷哥哥也知道。」

我不能多說,不過在千石的事情方面,我的確看到神原做了許多無私的奉獻。這是絕無虛假的事實。

(⊙注1:南島大王:1964年NHK的節目曾播放過一首名爲:《南島大王哈梅哈梅哈》的歌曲,其中有一段唱到大王的小孩「只要颳風上學就會遲到,只要下雨就會向學校請假」。)

「不要在氣氛的影響下隨便亂說啊……嚇死人了。」

「我是在DVD上看到的。」

「可是……撫子想要跟歷哥哥道謝……想得不得了……所以坐立難安……」

「抱……抱歉撫子腦殘。」

「你真是有禮貌啊……」

道謝嗎。

「因爲撫子受到……歷哥哥的照顧了。」

終於,千石開口說。

「嗯……所以,撫子也想要和神原姐姐再次道謝,可是……」

「嗯、嗯。沒錯。」千石說。「撫子還有其他的事情要找神原姐姐。」

……我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就是擔任這種角色嗎……?雖然我記不太清楚了。

她沒戴帽子。

「是嗎……可是還滿像的耶。」

對了,這傢伙很愛笑。

「嗯……因爲撫子好睏。」

在這附近相當少見的,連身制服裙。

在許多層面上。

「既然這樣,你應該跟神原道謝吧。神原剛纔有經過這裏吧?你沒遇到她嗎?我和你好歹也算舊識,不過神原和你幾乎是陌生人,卻爲了你費盡苦心做了很多事情。那種人可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喔。」

瀏海後方的眼睛,看得見我的身影嗎?

不過這傢伙,千石撫子也能說出這種有趣的話嘛。雖然不到讓我吐槽火力全開的地步,但也挺不錯的。大概是因爲她昨天正在爲怪異的事情煩惱……所以纔沒心情說笑吧。這樣一來,我真想試試看,這位內向的少女能夠讓我的吐槽技能發揮到什麼樣的地步。

千石雙眼微微低伏,開口說。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道歉的理由……

「撫子是從兩點左右開始等的,所以等了四個小時以上……」

「神原姐姐用那種速度跑步,鞋子不知道撐不撐得住……不過在奔跑的她,實在好酷啊。」

真讓人有點沮喪啊……

我知道千石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所以我對這段沉默必須要忍耐。要是我忍受不住,主動說話想打破沉默的話,反而會讓千石更加默不作聲吧。我這樣比喻可能有點奇怪,不過感覺我好像是在面對兔子或哈姆太郎這類膽小動物一樣啊……

「可是……這樣對歷哥哥很不好意思。」

「你別這麼說。又不是什麼大事,包在我身上吧。」

「這樣嗎……那就拜託歷哥哥吧。」

千石從手上提的書包裏頭,拿出了兩件折得小小的衣服。

是燈籠褲和學校泳裝。

「………………」

我不是沒想到,而是壓根忘了有這麼一回事……

「撫子已經洗乾淨了,想說如果遇到神原姐姐要還給她的……不過,歷哥哥如果可以幫撫子還的話,那就麻煩你了。撫子覺得還是早點還給她比較好。」

「是啊……」

這個門檻好高……

這是哪種人性的考驗啊。

一個男人在自己就讀的高中前,從國中女生那邊接下了燈籠褲和學校泳裝……這要是讓認識的人看到的話,我的外號保證直接從「歷哥哥」三級跳變成「變態」……!

可是,這個狀況下我無法拒絕!

假如這是有人故意要挖洞給我跳的話,也實在太過巧妙了……!神啊,禰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那、那我……確實收下了。」

這種東西我應該不會再有機會收到吧,我一邊心想,一邊從千石手中接過那兩件衣服。不知爲何,千石在遞給我的時候,瞬間猶豫了一下(她大概是在猶豫該不該交給我吧),但最後她還是放開了手。

嗯——

不過,總覺得這個發展有點奇怪。

今天應該是……值得紀念的日子纔對啊。

我們的談話突然中斷後,千石就臉頰泛紅,低下了頭來。她從蛇的怪異手中得到了解放後,全身散發出的那股陰鬱感似乎稍微變淡了些,不過她那與生俱來的文靜,卻沒有因此而改變。

千石頷首。

「那——撫子也告訴歷哥哥家裏的電話。」

昨天我也有想過……

千石說。

因爲這種事情被她尊敬,實在是……

這樣啊。

「謝嚕。」

「嗯……這麼說是沒錯,可是知道了那種事情……知道有那種東西的存在,要撫子回到和以前一樣的生活,實在沒辦法。」

對喔。

就如同與其說我是人類,倒不如說我是「類人」比較貼切一樣。

千石說。

「爲啥你要專程拿那種,只有在哆啦A夢大長篇裏頭出現過的次要道具來比喻啊!要比喻就用竹蜻蜓或者是任意門之類的來比喻啦!」

因爲那個性格惡劣的男人,唯獨在處理千石的事情時特別好說話,這點還是讓我頗爲在意。我想應該不至於啦,不過一想到萬一有那種可能,我就不想讓千石一個人去那棟廢棄大樓。

我說完,千石閉口不語。

「沒有。」

「總覺得跟你聊天,我身爲男人的器量好像會受到考驗一樣啊……」

我的手畫過了半空中。因爲千石快速橫移了低伏的臉龐,躲開了我的手。我又更不經意地,伸手想要追尋她的瀏海,但這次千石往後一退,避開了我的追擊。

最後,千石向我道歉。

「是啊……現在與其說是吸血鬼,不如說感覺比較像『類吸血鬼』啦。」

是我的心理作用嗎,她看起來也很高興的樣子。大概是因爲知道對方手機號碼這個行爲,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大人之類的緣故吧……畢竟國中二年級是一個想要逞強的年紀。我朋友也不是很多啦,告訴別人手機號碼時還是會有一點緊張。這點我無法否認,所以我也沒資格說千石。

「沒、沒那種……事情。」

「就是那個在廢棄補習班裏頭,長得很可愛的金髮小女孩。我好像還沒告訴你她的名字。沒差啦。總之,我不在的時候,她有跟你聊天嗎?」

「老實說,忍野先生給我的那個護身符,真的就像哆啦A夢的法寶一樣……嗯,感覺就像天才頭盔和技術手套一樣。」

「…………?」

「也沒什麼啦……就是忍的事情。」

嗚,這讓我很過意不去。

「不是那個原因啦……」

「嗯?……因爲撫子不愛說話的關係?」

伸手試着觸摸千石的瀏海。

「說的……也對。」

不是因爲千石特別懦弱的關係。基本上,能夠在這個常識規則不通用的範圍內奮鬥的人,本來就不多。從這點來看,她乾脆和我跟神原一樣,踏出一步或許會比較好過一點。

我做了一個嘗試。

「嗯——會有那種時候嗎?」

「不過,你還是可以打電話吧。寫下來吧。」

「……嗯——」

「……喔?」

「那,就是因爲她害的,歷哥哥纔會——」

沒必要這麼反感吧……

「好說一次就可以了,歷哥哥。」

「啊,好好。我知道了。」

「對了,千石。我有件事情想問你,可以嗎?」

千石看起來很害羞。

千石似乎摸不透問題的意思,一臉訝異的表情。

這次她看起來像顆泄了氣的皮球,而不是在憋笑。糟糕,我說的稍微過頭了嗎……寡言的千石可能是爲了我着想,不想讓對話中斷纔會和我聊這些的,然而我卻對她那樣大吼(雖然那是吐槽),這樣我可能太過孩子氣了吧。

千石佩服地說。

「撫子想試看看歷哥哥可以吐槽到什麼地步,一不小心就……」

「幹麼?」

「嗯……」

八九寺,還有羽川的事情以外。

「歷哥哥也是,如果有傷腦筋的事情,要打電話給撫子喔。」

「這個嘛……」

「大家常說胖虎在電影版中,人性面成長了許多,變成了一個性格很好的角色,可是你不覺得這一點應該是在說大雄才對嗎?」

「那個女孩……是吸血鬼對吧。」

「總之,你不要再和那種愚蠢的詛咒扯上關係啦——我能說的只有這樣而已。」

這個小妞,以國中生來說太過純情了……

不愛說話,嗎……

「嗯……」

「……怎、怎麼了嗎?」

忍野忍。

除了——

「對不起。」

現在和我的恩人忍野咩咩兩人,同住在那間舊補習班,是一個美少女——從「住」這個表現方式來看,他們倆的生活似乎稍微劍拔弩張了些。

不過也對啦,電影版中大雄的成長,的確是胖虎比不上的!

「歷哥哥。」

這也很正常啦……不過,我以爲兩個同樣是沉默寡言的人,或許會有一些共通的地方;但仔細想想,原本能言善道的忍,和一直都很沉默寡言的千石,不可能會有共通點吧……

「嗯。唉呀,就算不是那樣,之前有一次他也叮嚀過我。我們不能一有什麼事情就跑去依賴他——要是一直靠哆啦A夢的法寶,會變得像大雄那樣喔。」

忍野咩咩,有蘿莉控嫌疑……

她的眼中,寄宿着尊敬之光。

因爲撫子沒有手機。

「唉呀!他的角色定位是孩子王的手下,不管是要成長還是墮落都很難處理吧……喂!爲什麼又會說這些東西啊!」

「唉呀,你和我跟神原不一樣,已經完全從怪異手中解脫了,所以不要去想一些有的沒有的事情。只要迴歸原本普通的生活就好。」

千石將我的號碼寫在一本別緻的筆記本上後,很寶貝似地把它收進腰包內。制服配上腰包實在不太相襯,不過在山上巧遇時她也戴着腰包,看來千石似乎很喜歡它的樣子。

「忍?」

這一點……任何人都做不到吧。

她不知道自己該保護好哪裏。

每個怪異的出現,都有一個適當的理由。

「是喔。不過,你真的有困難的話,去找忍野應該比找我還要有效率吧……不過呢,要一個國中女生自己去找那種不太乾淨的大叔,也不太合常理吧。」

「…………」

一頭金髮加上防風眼鏡帽。

「忍野那傢伙好像有說過,曾經遇過怪異的人,以後就很容易被那些東西吸引;不過那也要看本人自己小不小心了。而且要是你主動去避開,就能夠保持平衡。唉呀,要是有什麼事情,你再來找我吧。我有告訴你我的手機號碼嗎?」

「嗯……也、也對。」千石佩服似地點頭說。

僅只如此罷了。

她也是一樣。

看來她正在把我說的話,和自己的事情做對照吧。不過忍野有說過,千石的案例和我至今經歷過的事情,狀況似乎大相逕庭,因此不能一概而論……

「只有小夫。不管過了多久,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一直在原地踏步。」

「誒……什麼事情?」

嗯……這麼說的話。

「啊……還沒有。」

然而,千石對我的手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愣在原地,歪頭不解。

「不是,你沒必要道歉吧……」

結果撲空了。

「歷哥哥真厲害,每次都吐中撫子希望你吐槽的地方。」

「對了,歷哥哥。」

但她還是暫且否定說。

我不經意地——

所以你必須要回去纔行。

因爲你……能夠回得去。

飛快地放下另一隻手,輕抓住千石連身制服裙的裙襬。也沒爲什麼,因爲千石不讓別人摸瀏海的迴避動作,感覺就好像討厭被人掀裙子的小學女生一樣,所以我纔想做個小實驗,看看這樣她會有何反應。

「咦……可是,撫子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啊。」

一個從千石平常溫順的個性,無法聯想到的敏捷動作。聽說瀏海遮住眼睛會讓視力變差,但對千石來說似乎完全沒有影響。

「不是她害的喔。是我自作自受。而且……要怪異負責本來是不正確的。他們單純只是理所當然地在那裏而已。」

這一點,我在治療驅蛇所受的傷時就瞞不住了,所以昨晚在以寶特瓶爲枕就寢前,我就已經向千石坦白了。神原左手的事情也稍微對她透露了一些,因此有關怪異的事情,已經沒必要對千石有所顧慮。

「的確是有承接上文,不過只是表面上連貫到而已!話題的方向根本完全脫軌了!現在沒理由在這邊談論哆啦A夢大長篇怎麼樣吧!」

「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題!」

我馬上鬆開抓着制服的手。

「如果是那種原因的話,等你多測驗個幾次後,再開口道歉吧!」

原來你在考驗我嗎!

我的吐槽功力雖然無遠弗屆,但是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這位內向的少女,也滿有趣的嘛。

「我在說『對了,歷哥哥』的時候,原本不是想要說哆啦A夢的事情的。」

「是嗎……你還滿會即興表演的嘛。那麼,我們從那邊再重新來過吧。」

「好。對了,歷哥哥。」

「幹麼。」

「那個,有關於小忍的事情。」

看來千石似乎不知道,連續在同一個地方裝傻是被吐槽者的基本功,她沒有繼續聊哆啦A夢的話題,真的直接把對話拉回正題。

嗯——總覺得有點不過癮啊。

這邊如果是八九寺,她不只會重複裝傻,還會做出一個漂亮的反擊吧。

千石的性能極限,只到此而已嗎?

「忍怎麼了?你們沒有說過話吧?」

「嗯……可是,」千石說。「她……一直瞪着撫子看。」

「……嗯?啊,沒有啦,那傢伙不管什麼時候,都嘛是那種眼神。狂瞪人啊。她不管是對我、忍野還是神原都一樣。不是特別針對你的。」

忍雖然是小孩但終究是一個吸血鬼,被她死盯着看,對懦弱的千石來說有些難受嗎。啊,畢竟那種像《四谷怪談》裏的阿巖一樣充滿怨恨的眼神,就連和忍野關係最密切的我,有時候都會覺得膽戰心驚呢……更別說是千石撫子了。

但是,

「不是那樣的。」千石說。「她看每個人都是用瞪的沒錯……可是在看歷哥哥和忍野先生的時候,眼神跟看撫子和神原姐姐的時候不一樣——這是我的感覺啦。」

「……嗯?」

「我有一點受傷……」

「啊……這位是?」

「不過,既然千石你這麼說的話,那就應該沒錯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又是爲什麼呢。下次我問忍野看看吧。」

「咦?這不是阿良良木嗎?」

保科老師,我們的班導。

這時,千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說。

「啊。羽川,她就是我昨天跟你說的——」

「真、真的嗎——良良她。」

身後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唉呀。」

我必須爲了忍而貢獻一生——因爲這是我身爲一個加害者,可以對忍做的唯一補償。

光是看到對方的長相就逃得不見蹤影,就算是溫厚、度量大的羽川,心中都會有點不是滋味吧——這件事情我可以說是一點責任也沒有,但總覺得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對人恐懼症也要有個限度吧……

「喔——我聽不太懂,嗯,不過就是已經快速處理完了對吧。原來事情在昨天就完全落幕啦。」

不,或許她只是沒說出口而已;可是,就連那份沒有化爲言語的心情,她也未曾對我發泄過。

老實說,我現在也只有苦笑的份。

「嗯——」

「不是,剛纔那句只是修辭的問題——」

思考我能否再次聽見,那位吸血鬼美麗的聲音呢?

本班的班長——直到剛纔爲止,還和我一起努力在籌備文化祭的優等生。今天是我負責把教室的鑰匙拿回教職員室,所以這傢伙應該比我早一步先回去了纔對,爲什麼會從後面跑出來呢。

看到羽川就這樣,那我實在沒辦法把戰場原介紹給你認識……剛纔我原本想看情況邀請千石來參加文化祭的,不過看現在這個情況,要她走進高中的大門都沒辦法吧……

例如怨言。

「嗯……」

憎恨的話語……等。

「這樣啊……」

我打算辯解。

從春假開始——兩個月以上。

「現在她把自己的心封閉得死死的。我已經有兩個月以上,沒聽過她的聲音了。她一直沉默不語。」

實在讓我摸不着邊。

過了一會兒,羽川開口說。

「嗯。」

更別提是喜歡或討厭了。

「我、我我我我我先失陪了!」

「你在這邊做什麼?」

現在她的外形雖然是可愛的小女孩,不過那傢伙的本性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異,實實在在的吸血鬼——基本上,她對人類不感興趣。不管是千石或神原,還是忍野和我,在她眼中應該都是一樣的纔對。會去分男女這點,本身就很奇怪。

「你是想說,她看男生和看女生的時候眼神不一樣嗎?」

「千石以後不要再見到忍或忍野,或許纔是最好的吧。既然知道了怪異的存在,要像以前那樣過生活的確有點難啦,不過就是因爲你知道了,纔有辦法去迴避吧。」

說是古怪,可能比較貼切。

動如脫兔就是指這種情況。

短短不到幾秒,就看不見她的背影。

沒辦法。

羽川翼。

明明有一堆東西想說,卻沒有將它們化成言語。

「也不是完全落幕啦……不過,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她想要和我跟神原道謝,纔會一直在這邊等我們。還真是辛苦啊。」

「我在走廊被保科老師逮個正着。」

「嗯,你說得對。我嘴巴太壞了。」

「那個……現在介紹可能有點太遲了。」

應該是來我家吧,我家。

不由得地去思考。

我話才說到一半,

「討厭你們……這就奇怪了。」

不是有點太遲,是遲過頭了。

我唯一明白的只有一點。

等等,來我房間我會很傷腦筋的……

「問忍野先生嗎……歷哥哥不直接問小忍嗎……?」

她沒開口說過半句話。

轉頭一看,站在我身後的人原來是羽川。

「撫子……對別人的視線很敏感,所以感覺得出來……總覺得她好像很討厭撫子和神原姐姐。」

「我是加害者纔對。」我打斷千石的話說。「忍的那件事,我真的是一個加害者——千石,你是一個被害者,同時也是一個加害者啊。唉呀,關於那方面的事情,我不想多提啦——不過,至少關於忍的事情方面,請你不要責怪她。」

但是,我還是有想過。

「對要來跟你道謝的人,用這種說法不太好喔,阿良良木。」

千石雖然點頭,但似乎還是有些不滿。站在千石的角度來看,她會不清楚我和忍的關係也是很正常的。因爲就連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

她果然很在意。

千石的聲音整個高了八度,說完後隨即轉身,從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前狂奔離去。其速度雖然沒快到連神原都比不上,不過真會讓人聯想到她。

「因爲,歷哥哥纔是被害者——」

「……阿良良木。」

高中生有那麼可怕嗎?千石。

「原來如此。」

正當我下意識開始思考今後的行程時,

「算是解決了——不過,最後還是又麻煩忍野幫忙了。」

我和羽川,我和戰場原,我和八九寺,我和神原——這些全都是怪異締結出來的緣分。我不該說讓人高興不起來這種話纔對。

羽川小跑步靠近,繞到我前方發現了千石的身影。千石被我的身體擋住,羽川在跑出校門前,都沒看到她。

「我覺得她很厲害呢。明明有很多東西想要說,卻全都忍下來了。特別是對我,她應該一堆說也說不完的話纔對——」

「可以嗎?可以再去歷哥哥的房間玩嗎?」

「她以前是很伶牙俐齒沒錯啦。」

「嗯——那傢伙似乎不太擅長接受別人道謝的樣子……不過,也對啦。就算你們別再見面是最好的,不過那樣還是會有一點寂寞吧。因爲相逢自是有緣嘛。」

…………

「嗯。所以下次你再來我家玩吧。」

「啊,好……」

「什、什麼時候呢。什麼時候方便過去呢?」

……不對。

怪異所締結出來的緣分,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啊。

爲了打破開始變得有點沉悶的氣氛,我勉強自己用開朗的語氣,對千石說:

也不盡如此。

畢竟我跟她聊到一半而已。

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想她對忍野也是一樣吧。這點我沒去問忍野,因爲問了也沒什麼意義。

「嗯——這個嘛,先等我文化祭結束之後——」

或許,在她眼中只有我比較例外吧。

最後還是住口了。

「嗯……沒錯。」

「你不是先回去了嗎?」

很疼愛羽川。

「……這應該是相反過來吧?」

這是什麼意思。

「唉呀,你也見見我小妹吧。畢竟昨天太趕了,加上有些事情必須要瞞着她。我有問了一下,她還記得你的事情喔。」

既然這樣,能夠和千石再會,也是因爲怪異的緣故吧。

……不對。

「剛纔那位,就是我昨天說的那個妹妹的朋友。她叫千石撫子,現在讀國二。」

這可以說是完全不可能。

「啊,嗯……可是忍野先生那邊,我也要去跟他說聲謝謝纔行……」

所以……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嗯……啊,對了。我原本想問你的。就是那個……蛇的事情,之後怎麼樣了?」

因爲要介紹的對象已經消失無蹤。

我苦笑說。

「很好。」

羽川滿意地點頭說。

感覺我好像完全被她馴服了一樣。

「不過,她好可愛喔。她叫千石?千石撫子嗎。那件制服,應該是阿良良木你以前國中的吧。」

「你真是無所不知呢。」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是喔。」

唉呀。

這點小事,她會知道也很正常。

「可是,爲什麼呢,千石好像很怕生的樣子。」

「是啊……她是那種怕生到要是店員問她:『你要微波嗎?』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在便利商店不敢買微波食品的人。」

附帶一提,這是我個人的偏見。

我不是故意要說千石壞話,不過要是不拿她來開個玩笑的話,沒辦法向羽川解釋她剛纔衝刺逃跑的舉動。

「啊哈哈,不管是戰場原同學、神原同學,或者是真宵妹妹,最近阿良良木都和可愛的女孩子處得不錯呢。」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什麼不管是戰場原同學、神原同學,或者是真宵妹妹,跟我比較好的人也只有她們三個而已吧。別說得好像還有其他人一樣。」

「沒有其他人了嗎?」

「沒有喔。」

我斷言。不過這是一個謊話。

至少還有一個人。

就是你。

「就是那個,哆啦A夢的法寶——」

她對任何人都很溫柔。

「戰場原同學……啊。」

「我不知道是因爲病好的關係,還是阿良良木你的關係啦——不過,我覺得你必須好好陪在她身邊,幫助她改變纔行。」

「喂,不要緊吧?」

「呃!」

可是她有特定的對象嗎?

「真的嗎。謝謝。」

「……你說的話,已經脫離高中生的水準囉。」

不能因爲我的緣故害戰場原被人說三道四。換個角度來看或許是我自作多情吧,但我想這點責任,是我理當要承擔的。

「所以,你會辛苦的。因爲阿良良木接下來,必須要向大家證明沒那種事情纔行。」

「啊,好痛。」

要是模仿剛纔千石的達急動來舉例的話,羽川此刻正自然地散發出一種,活像光箭天使發出的「強力炫白認真光線」般的光芒

。暴露在這光芒下,讓我開始覺得,問那種事情是一種非常不純潔的行爲……

思考方式與衆不同。

雖然讓我很不愉快,但我卻難以動怒……因爲我感覺這些傳聞有某種程度是事實,至少我多少能瞭解會想這麼說的人的心情。

「什麼傳聞?看起來好像不是很有趣,不過說來聽聽吧。」

「對了,阿良良木。」

「嗯,我知道。」

我無從辯解。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怎麼了?阿良良木。」

「剛纔保科老師跑來跟我說的。他問我知不知道原因。」

我黔驢技窮,打算搬出哆啦A夢的話題當作最後的手段,然而當我話說到一半時,

「嗚……」

那是什麼鬼。

這不重要,嗎。

「嗚!」

「戰場原和阿良良木親密起來之後,態度就變得很奇怪。」

「嗯?什麼?」

呃……不知爲何,我有一種被逼進死衚衕裏的感覺。被名偵探逼死,即將供出一切的犯人,就是這種心情嗎?該死,既然我都開口了,她可不是我說一句「沒事」就可以打發的對象——啊啊!真是的,這種後悔的感覺,就跟我把兩種不同顏色的入浴劑,同時倒入浴缸混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嗯?」

我對這點也很傷腦筋。

「喂,羽川——」

「會嗎?這很普通吧。」

「真的不是……」

「沒事……」

「嗯?」

「不是。」

嗚……

羽川一愣,反問我說。

「之類的。」

深信自己很「普通」是羽川翼的特徵之一……不過要是這傢伙真的很普通,那我又會被歸類到哪種等級去呢?

這算是……不負責任的傳聞嗎。

「你不是說最近常這樣嗎?要是得了什麼不好的病,那該怎麼辦?」

好痛……是指我嗎?都已經高中三年級還拿哆啦A夢——而且還是窮極之計——來當話題,所以讓你很心痛嗎?明明國中生就可以接受啊?

我覺得……她這一點也滿奇怪的。

羽川從容不迫地說。

「對。嗯,當然。因爲我從來沒說過謊。」

「……你說得沒錯。」

我沒有察覺到半點徵狀,可是實際情況呢,搞不好這類看似道貌岸然的人,私底下都會有一個交往的對象。嗯——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剛纔不是說今天有點事情要處理嗎?所以纔會那麼急着要去還鑰匙……難道阿良良木你所謂重要的事情,就是跟可愛的國中女生聊天?」

在我面前的笑臉,確實沒有半點陰霾——但這就表示,羽川是在騙我。

「應該會吧。」

「真的認爲沒那種傳聞。」

羽川露出微妙的表情在思考。

「戰場原被阿良良木帶壞了。」

「是嗎。」

「什麼事?」

話說,這城鎮還真小啊……

「你不能讓戰場原同學揹負和男生交往之後就墮落了的污名。你在校門口和可愛的國中女生聊天,我覺得不太好喔。」

「你擔心過頭了。阿良良木有時候還滿愛擔心的嘛。這不重要,我剛纔說的話你有聽懂嗎?只是聽懂還不行喔,還要身體力行。」

「爲什麼阿良良木和戰場原同學的感情會變好,我不太清楚——可是,我想以後還會有更多人說三道四的喔。」

「我沒事的。阿良良木真誇張。這種小事情,我只要回家讀一下書就會好的。」

「什麼事?」

這是事實。

羽川用純潔的雙眼,再次對我問道。

(⊙注4:光箭天使0;Arrow Angel1;。仙魔大戰中的女性角色之一。「強力炫白認真光線」是其招式。)

我剎那間陷入了被害妄想當中,但事實卻不是那樣。因爲羽川的指尖摸着頭部。也就是說,她是頭痛吧。啊,這麼說來,羽川昨天也是這樣,只是在那之後因爲一些事情而不了了之……

不過我覺得蹺掉準備工作,是不好的行爲——羽川說。戰場原的謊言,果然已經露出馬腳了。想要隱瞞這位無所不知的班長,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個想法真的很奇怪。

這點……也是一個事實。

最近我似乎常聽到這位班長,對戀愛和男女間的微妙之處發表獨到的見解(包括現在也是),不過回過頭來說,羽川自己有那種對象嗎?

傳聞?

「是嗎。不過,你真的那樣想嗎?」

在文化祭迫在眉睫的這個時期,她卻只丟下一句「我要去醫院」就準時放學,完全沒有幫忙做準備工作。羽川身爲一個班長,對這位同班同學應該有一籮筐的想法吧。當然,前陣子的話姑且不論,現在戰場原的身體沒有半點毛病,說那種話當然是騙很大,說不定羽川已經看穿她的謊言了。應該說,我覺得戰場原那種體弱多病的角色定位,已經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啊……

「誰知道呢。就算有,也不會有人當着本人的面說吧,不過,我想應該沒有吧?因爲我沒有變啊。」

沒辦法,我問不出口。

「沒必要跟我道謝吧。我只是把心裏想的事情說出來而已。」

三兩下就有人告密了。

「我想能說這種話的人,除了騙子以外就只有你了。」

是啊。

「………………」

「對了,羽川你沒有嗎?」

要改變的話,應該是相反過來纔對吧——阿良良木和羽川走近之後,態度就變得很好之類的。

「你真的以爲讀書可以治頭痛嗎……?」

「嗚嗚嗚!」

「嗚嗚!」

「是嗎?應該還有很多人吧。嗯。這個嘛——我覺得戰場原同學,現在反而是往好的方向發展呢。」

「剛纔我說得很模棱兩可,不過我不想被你誤會,所以就老實告訴你吧,我說的重要的事情是跟戰場原有關啦。因爲我會不好意思纔沒說出口。」

擔心別人,比擔心自己還重要。

不過,要是當着羽川的面說她可愛的話,只會被當作性騷擾告終而已……況且,我也沒必要說出這種對自己不利的情報。

羽川突然呢喃一聲,打斷了我的話。

「嗯……嗯,不要緊。」

「老師還跟我說啊,聽說禮拜天有人看到阿良良木和二年級的神原,勾肩搭揹走在馬路上之類的。」

羽川翼。

「總之,這邊我就先說沒有吧。我想應該沒有那種傳聞。」

這傢伙到底爲我帶來了多大的救贖呢。

你應該明白我的立場纔對。

那根本是騙人的吧。

「阿良良木你的角色定位,變得越來越軟派了呢。」

「那種傳聞。羽川和阿良良木感情變好以後,態度就變得很奇怪之類的。」

「…………」

「我們去保健室——不對,春上老師這個時間應該回去了吧。那我們去醫院——」

我從來沒說過謊。

「我告訴你一個有趣的傳聞吧。」

不過,

「抱歉每次都讓你操心。」

「我沒關係啊。不過,如果你明白我說的話,眼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先麻煩你。」

羽川說。

接着,她故意輕咳了一聲後,

「好歹也先把那兩件,像寶貝一樣捧在手上的燈籠褲和學校泳裝,收進書包裏吧?」

003

六月十三號,對我來說是值得紀念的日子。

理當是這樣纔對。

這和燈籠褲、學校泳裝完全無關,事情的肇始是因爲上個月的母親節——五月十四號開始和我交往的女友:戰場原黑儀的一句話。

「我們去約會。」

時間就在今天的午休時間。

我倆在中庭的長椅上肩並肩,看似感情和睦地在喫便當時,她天外飛來一筆地突然迸出這句話來。我當場傻眼,筷子夾到一半的煎蛋都掉了。

蝦密?

剛纔這女人說了什麼?

我看戰場原。

她穿着夏季制服。

她將上衣的短袖折得更短,然後用髮夾固定住,弄成類似無袖的樣子。這種穿着是最近我校的女生私下流行的一種方式。我原本以爲戰場原是那種不會追逐流行的女學生,但似乎不是那樣。她只是沒去關心而已。順帶一提,羽川她對這流行雖然沒有嘮叨一堆,但也不會隨波逐流。這正是所謂同樣是優等生,還是有固執和不固執的分別。只不過,戰場原的裙子長度還是沒變。

現在我們正在喫飯,所以戰場原把髮尾和最近留長的瀏海,各自用紅色橡皮筋綁了起來。換個角度來看這髮型還滿呆的,但她不吝嗇地將美麗的額頭攤在陽光下,我個人認爲這樣感覺很好,此外,戰場原這種「疏忽大意」的模樣,也讓我看了不由得產生一股融洽感,心情上還不壞。

「耶……什麼?」

戰場原看到我不知所措的反應後,

至今,我們正如學妹神原駿河所言,維持着「柏拉圖式的關係」,宛如彼此的一種默契般,而現在終於要約會了嗎?

看起來似乎有很深的內幕。

戰場原說。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不管我再怎麼露骨,有時還很大膽地開口邀約,這女人連根食指都不動……不動如風、不動如林、不動如火、不動如山的戰場原黑儀,居然主動開口要跟我約會?

嗚哇……!

唉唉唉。

「嘿!」

基本上她還是不改面無表情的樣子。

我們開始交往過了一個月。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不對……

「一起去……約個會……怎麼樣……」

這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啊?

「爲啥那傢伙要幫我說話!我根本沒做什麼壞事情啊!」

「呵、呵呵呵!」

無辜的!

雖然現在也只有這種時候纔會展露笑顏。

那句話,所內含的意思是——

戰場原對神原抱有歉意和內疚是事實吧——此外,她本人也知道我和神原都喜歡她,是彼此競爭的情敵關係。所以,我和神原的感情變好,會讓戰場原覺得高興這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剛纔戰場原的話中,似乎有言外之意。

「這樣神原對阿良良木你來說,就有人質的價值了呢。」

嗯——

戰場原平靜地說。

「啊、啊——」

戰場原將筷子暫時放下,直接伸手過來,把自己粘上去的飯粒,細心地從我的臉頰上,一粒一粒地拿掉。

這讓我回想起,羽川昨天說的那番話。

「是啊……不過那孩子,說起話來非常吞吞吐吐就是了。」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種結局了。

「我幫你拿掉。」

她低吟一聲,用筷子從自己便當裏挖了一小口的白飯,接着將白飯拿到我的面前。

怎麼可以懷疑自己的女朋友。

這傢伙……!

「對……啥啊,你所謂的聽說,是指聽神原說的嗎?」

要是我在這邊像傻瓜一樣張開嘴巴,她搞不好會突然做一個假動作,然後恥笑我。

我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不用隱瞞老實說就好啦!這樣一隱瞞,不就變得好像有發生過什麼事一樣!這種守口如瓶做一半的人,最讓人困擾了!

「……?」

「………………」

戰場原也是,她雖然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假如她露出害羞靦腆的表情,我是很歡迎她這樣做啦,在這個狀況下讀不出對方的感情,會讓人相當難受……

這個女人。

「幹麼?」

「………………!」

不過,戰場原不知爲何接着說了聲:「不。」隨後露出傷腦筋的模樣。她歪着頭,似乎在思忖。

「不對。不是這樣。約會……」

真叫我瞠目結舌。

這是漫畫之類的東西里頭,熱戀的情侶常會做的親密舉動之一,不過現在是怎麼樣,我卻一點都不覺得高興,與其說是討厭,倒不如說是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大人冤枉啊!

「對了,我聽說了喔。」

除了剛纔的「啊——」以外,這女人又再打什麼歪主意……公認的女友對我提出約會的邀約,我居然要疑心生暗鬼到這種地步,實在也有點不妙,可是,這個邀約真的足夠讓我驚訝到會想歪。

(⊙注5:音樂用語,過去在黑膠和錄音帶時代,主打歌通常放在A面,非主打歌則放在B面。而B面是背面,背面兩字恰好和內幕同音。)

戰場原的確很壞心沒錯,不過她沒有那麼過分。我們纔剛交往一個月,時間還不算長,但我們對彼此應該有相當程度的理解了。已經建立起一種信賴關係。我怎麼能做出那種破壞彼此關係的行爲呢?

「你和神原的約會,還滿快樂的嘛。你們變得很親密,聽說昨天晚上你還和她共度了一晚是嗎?」

這場景是怎麼回事……!

「……………………」

「阿良良木,你的臉頰上有飯粒喔。」

「好,拿掉了。」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拜託別人嗎……!

「………………」

「沒有,不是不願意啦……」

一個讓人生氣的文靜笑法。

這是在男友面前該露出的表情嗎。

「……我很高興能夠看見你的笑容。」

戰場原露出目中無人的表情。

「………………」

應該說絕對有內幕。

唉呀,我是沒有想過她會把飯粒喫掉啦。

更讓我喫驚的是,約會的提議居然會如此明確、而且還是從戰場原的口中突然迸出來。

戰場原將白飯壓在我嘴巴右邊一點的位置,也就是我的臉頰上。

她再次說道。

「怎麼了?阿良良木。我說『啊——』。」

站在戰場原同學的角度來看,她應該會很不安吧——

「你不願意嗎?阿良良木。」

「我們去約會。」

她明明以前不太常笑。

「她希望我不要責怪你。」

……她丟掉了。

便把那團飯粒,隨手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這種感覺還不錯……

在我面前丟掉嗎……

「好了。」

我張開嘴。

我是戰場原的男朋友。

「可以請您……跟我約會嗎?」

當然。

到底在想什麼啊。

「啊——」

好一個話中有話的吞吞吐吐……!

我是清白的!

戰場原露出笑容。

「嗯——」

感覺剛纔的事情,好像被她當作沒發生過一樣。

戰場原很巧妙地,重整好旗鼓。

雙B面

「那孩子和你的感情似乎變好了,真是太好了。」

不由得會讓人心想:這傢伙到底有什麼企圖?

戰場原說完,

「是你粘上去的吧。」

「…………」

「不管怎麼說,」

「…………」

「你居然在想這種窮兇惡極的事情!」

人質?

這傢伙在日常對話中,也會說人質這兩個字嗎!

「神原很可愛對吧……不過那個可愛的女生,對我說的話卻是言聽計從,關於這一點阿良良木你覺得怎麼樣?我這樣問已經離題了啦,不過你想不想看一個可愛的女生裸露下半身,用爬的在校內散步啊?」

戰場原故意裝憂鬱,夾雜着嘆息聲,吐出這般危險的話語……在和平的國度中出生的我至今從未想過,原來這種非暴力、同時帶着一絲平靜的威脅言語,是確實存在的……

戰場原黑儀。

現在我終於弄清楚了,你不是傲嬌,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性格惡劣的人而已……

「唉呀!你真沒禮貌,阿良良木。我是第一次聽到別人對我說這種話。」

「是嗎……?」

「豈止如此,我還常聽到完全相反的話呢。他們都說:『你這傢伙的性格還真好啊。』」

「那是在諷刺你吧!」

那樣也行的話,那我也可以說給你聽!

你這傢伙性格還真好啊!

「你說什麼……?你是說他們在騙我囉。沒想到阿良良木居然會懷疑他們說的話,就算是你我也無法假裝沒聽到喔……」

「不要幫說自己壞話的人說話!」

如此云云。

到此爲止的會話,只是在開玩笑。

考驗彼此的吐槽感。

「就是這樣,」

什麼東西「就是這樣」我不曉得,但戰場原說到這裏,又再度重整旗鼓說:

「阿良良木你只有在吐槽的時候,總是特別精神呢。好吧。那我就親切一點,由我來找話題。你只要回答我就行了。」戰場原說。「你喜歡我哪一點?」

登峯造極的面無表情。

午休結束後過了幾個小時。

「…………」

「什麼夢想,你真誇張。」

「……………………」

「我也喜歡你喔,阿良良木。」

當時我居然會覺得晚上約會的意義深遠,真懷念那時候的我啊。那時候的我真是幸福。而現在長夜漫漫的事實,老實說只會讓我感到害怕。爲什麼夜晚這麼漫長。我現在只希望這段時間,能夠儘早結束……

「幹麼。你不回答我嗎?阿良良木,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你怎麼了?阿良良木。」

假如戰場原父親的個性坦率直爽那倒也罷;然而他卻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我最不擅長應付這一類的人,這點不用拿千石來引證也可一目瞭然。比我年幼的女生沉默寡言也就算了,居然連比我年長的男性都……戰場原父親一身嚴謹的穿着,有如剛下班回家——不,彷彿還在工作一樣,只見他靜靜地在操縱方向盤。之前有聽說,她父親好像是在外資企業工作的樣子……

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十分鐘後,正如我所料,吉普開上了高速公路。已經逃不掉了。雖然,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逃跑。

不過。

那在駕駛座上的人是誰呢?

戰場原也穿着便服。

「你有什麼不滿……不,你有什麼問題嗎?」

「說我傷腦筋,倒不如說我現在覺得很疲憊比較貼切。」

與其直接稱讚她父親本人很帥,倒不如說戰場原的爸爸很帥,這樣聽起來分數比較高……

「是嗎。」

「不是心情怎麼樣的問題啊……」

這還沒關係。

「我很清楚知道自己討厭你哪一點!」

我對這輛車的廠牌,沒有任何的疑問和意見。

戰場原黑儀,帶領我坐上停在她家公寓——民倉莊前的一輛吉普休旅車。

「看起來的確像一顆缺乏彈性的皮球。」

這衣服好像待會要外出一樣,我如此心想。不出所料,

頭髮在身後分成兩撮。她在學校,除了喫飯和體育課外都是直髮(最近戰場原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樣上體育課),而在校外原則上都會把頭髮束起,這似乎是戰場原個人的規則。分成兩撮給人的印象,總覺得和班長羽川一模一樣,但她的裝扮整體來說包含髮型,都很時髦且容易活動。

「最後你決定用這種說法嗎……」

「你不要趁機口無遮攔地大說特說!」

這傢伙都不會緊張嗎。

無論如何。

「哪裏哪裏。」

這是惡整……

我完全沒有想過光是和她說好要約會,竟會如此地費力……我甚至還順勢和她的學妹先約會過了,不過只要結果好一切都好。

要說妥當,的確很妥當。

「你還滿安靜的嘛。」

有如理所當然一樣蹺掉文化祭的準備工作,優先準備約會的事情這點,的確很像戰場原黑儀,當然站在我的立場,能夠和她約會當然讓我心花怒放。而且,以時間來看還是從晚上開始,反倒讓我覺得意義深遠。戰場原說要去哪裏,要做什麼,有什麼計畫全都交給她來決定。當時我覺得不太適合追問她,所以我決定期待她做的安排,同時在心中雙手抱拳,大喊一聲:「YES!」

在自己的親生父親面前,你真的可以滿不在乎地聊這種話題嗎……不對,這傢伙就是這種個性,爲了惡整我可以不惜傷害自己。

你不在乎嗎?

但我的不出所料,也只到這邊爲止。

「喜、喜歡……」

問題是我和戰場原兩人,因爲校規嚴禁學生考取駕照,所以別說是汽車駕照,我們連輕型機車的駕照都沒有。所以當然,我和戰場原是坐進吉普車的後座。

就算她道歉也沒用。

我想要逃離這裏了。

但是我沒心情笑。

「你知道嗎?阿良良木。人字旁加一個儚……咦,是什麼來着。」

「…………!」

嗯——

「非常……感謝。」

那我今天放學後,會隨便編一個理由先回去做準備,阿良良木你結束文化祭的準備工作後,馬上來我家一趟——戰場原做完結論後,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喫她的飯。

「大概就是我吧……」

當然,這是我和戰場原父親第一次見面。

「你喜歡我嗎?」

放學後,我結束了文化祭的準備,正打算離校返家時,在正門碰到小妹以前的朋友——久候我多時的千石撫子,並從她手中接過燈籠褲和學校泳裝,最後被羽川看見,於是,「拜託!我給你五萬塊,這件事情你千萬不要跟其他人說!」我用非常真實並殷切的語氣懇求她(當然在那之後,羽川很認真地教訓了我一頓說:「你居然想收買擁有尊嚴的人類,知不知恥啊!」而我則在學校正門前,手上拿着燈籠褲和學校泳裝,被同學訓斥),接着我愉悅輕快地踩着腳踏車的踏板回到家後,把制服換成一身適合約會的衣服,拿着錢包和手機,隨即往戰場原家出發。

「那我們走吧。跟我來。」

登峯造極的惡整……

「沒有……」

約會就跟在拷問一樣……

話說回來……先不看現在的狀況,她父親一頭高雅的後梳髮型,在我們這一輩的父親當中,感覺比較年長,但卻十分有型。就像演員一樣。確實符合英俊瀟灑的中年男子這個形容詞。我這麼說聽起來可能像是在炫耀,不過戰場原黑儀在班上是一個人稱深閨大小姐的美人,原來如此,有其女必有其父嗎。

如果道歉就可以解決,那還需要警察干麼。

車內整體的感覺,即便站在善意的角度來看,也依舊飄散着一股尷尬的氣氛,我連打招呼也顯得匆忙,隨後吉普馬上就發車了。狀況演變成這樣,我卻連目的地是哪裏都沒有機會問。應該說,事到如今目的地根本不重要了。

一個新的漢字誕生了。

……話說。

第一次約會,女朋友的父親陪伴同行……

「對,是頭腦不好的關係。」

「阿良良木,你真的很安靜呢。話真少。平常你都會一直陪我聊天,今天你心情不好嗎?」

「該死……我真的很期待地說……我還以爲夢想終於實現了說……!」

「回答我啊。你喜歡我嗎?」

「不,你還可以跟我道歉說一聲對不起……」

「阿良良木。我們是第一次約會,你會緊張也是很正常的,不過你要是這樣可撐不久喔。因爲長夜漫漫啊。」

戰場原連個笑容也沒有。

我們開車移動。

戰場原用平靜的語氣說。

當我抵達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半。

「我不知道耶。『現在』是指什麼時候?『狀況』兩個字怎麼寫?」

既然這樣——我誠惶誠恐地,斜眼瞄了駕駛座的方向一眼(由於太過誠惶誠恐,讓我無法正眼直視)。但是,戰場原父親可說是毫無反應。只是一心專注,集中精神地在開車。好酷……從這個方向看起來,吉普似乎正往高速公路駛去。高速公路……看來我們好像要去很遠的地方啊。如果要不是這樣,我想戰場原也絕對不會想帶她的父親一起來約會吧……

「我說,阿良良木。」

這算什麼紀念啊。

她現在擺明故意要惡整我!

這女人在裝傻。

「你從那種地方就不懂了嗎!」

移動了一段距離後,坐在我身旁的戰場原主動開口向我搭話。

不懂得善解人意。

「你好像很傷腦筋呢,阿良良木……唉!看到你這麼傷腦筋,我只能在一旁幫你加油打氣,真是急死人了。」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她開口說。

這傢伙除了毒舌以外,還會玩這種把戲嗎!

然而,

「缺乏彈性的皮球?這比喻真是有趣……」

要說風格,沒有比這更符合她的風格了。

應該說,我甚至開始在想,這次約會是不是爲了陷害我而設計的超級惡整計畫吧。

戰場原面無表情地說。

是戰場原黑儀的父親。

「跟我約會,阿良良木。」

我會緊張不是因爲第一次約會的關係……!

「是啊……」

六月十三號,我和女友第一次約會。對我而言這天本來應該會成爲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儚(阿良良木)

這一路走來好漫長……

「我說……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外表看起來很嚴肅。我感覺自己的被害妄想已經到達了極限,在這氣氛下不管她父親怎麼罵我,似乎都是情有可原。

(⊙注6:原文的漢字是彳部加上一個夢,爲新造字,實際上並不存在,故用「儚」代替。)

人字旁加一個儚,讀作「阿良良木」。

我原以爲稍微晚到了一些,但戰場原卻說:「比我想象中的還早呢。」接着,她還說了一句:「算了沒關係。」看來我要是太早過來,她似乎會很困擾。

因爲我心中沒有這麼從容不迫。

總之。

「喂,戰場原……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

「戰場原?你是在叫我呢,還是在叫我爸?」

「………………」

這個女人……唯獨這種女人……

不對,冷靜點,我……要是把現在腦中想的東西直接說出口的話,我們兩人的愛情就會破局了。

「爸爸,阿良良木在叫你喔。」

「黑儀同學!我叫的人是黑儀同學!」

要我直呼她的名字實在做不到。

黑儀同學。

就在前幾天,我才和神原發生過「用名字稱呼彼此」的事件,沒想到現在居然和正牌的女友以這種方式觸發,這點有誰能預料到呢……

「什麼事?阿良良木。」

「…………」

你不叫我的名字啊。

也沒差啦。

「那麼,黑儀同學。我重新再問一次……再請教你一下。你到底打算做什麼,有什麼企圖?」

「沒有什麼企圖啊。這種事情不重要,阿良良木。以前有一個很有名的推理小說家叫黑巖淚香(kuroiwa ruikou),他的名字拆開來看就變成『邪惡』『惡劣的』『小孩』。你覺得他是故意取這種筆名的嗎?」

「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吧!邪惡和惡劣的小孩都是在說你!」

「你在我爸爸面前,怎麼說這麼過分的話。」

「那還真的滿久的,而且還是因爲那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原本還期待最後會變成『讀一大堆書,結果卻考得比平常還要爛』之類的結局說,在某個層面上還滿失望的。」

真的是。

總覺得,我們的對話終於比較像學生了。

「…………」

這傢伙總是照自己的方便,不停改變話題。

「你要求那種結局反而更殘酷!」

「好了,如果你不想變成只能用反弓的方式走路的話,就快點告訴我。」

這樣一來就算在她父親面前,我也能夠鬆一口氣。

「她的嘴巴真的很牢,所以我也問不出具體的答案來,不過如果你有不及格的話,她應該會告訴我纔對。」

「………………」

「我想也是啦……」

話說回來,這輛車雖然是吉普,但車體也不是很大,我和戰場原像這樣並肩坐在後座,距離就已經靠得很近了……要說有多近,只要車子一個轉彎傾斜,我倆的身體就會靠在一起。

「這真是——」

「對了。」

「你的溫柔。你的可愛。還有每當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你就會像王子一樣跑來救我的地方。」

她還跑去報告……

「求之不得的事情。」

「羽川?」

「對。這個結果對阿良良木來說,一點都不有趣。」

「不過,你真的很厲害。我要誇獎你一下。」

「你不要往好的方向去解釋!」

「我騙你的。」

「薔薇的花語是……愚蠢的男人。」

「我搞不懂……這是爲什麼……我是在哪裏做了錯誤的選擇,纔會走上這種佈滿荊棘的道路啊……」

「喔,是嗎。」

爲什麼我會想要反擊呢。

「我錯了!」

是陷阱!

「我可是很少誇獎別人的喔。上次誇獎別人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對了,是小學六年級,坐在我旁邊的人玩黑白棋三連勝的時候。」

在你全部折完之前,我會先死個五次左右。

戰場原對着我說。

戰場原說完,

要強調自己認真的一面,就是現在了。

「唉呀,你又變安靜了呢。我是不是欺負得有點過頭了呢。」

我中計了!

看來你問話的方式很討人厭。

那我也不用太過驚慌失措。

…………?

大腿附近。

這女人沒有情緒起伏嗎?

「意外嗎?」

「你騙鬼啊!不要隨便鬼扯啦!」

老實說。

「嗯……這我知道。」

我曾經再三要求守口如瓶的羽川,對大學的事情要保密,所以她應該不會把我的企圖告訴戰場原纔對,不過,搞不好我眼前的這個女人,已經全都看透了也說不定。

畢竟這也是事實。

「爸爸,阿良良木好像在跟你說謝謝呢,你能不能聽一下。」

「考卷上週末就全部發回來了,可是阿良良木卻完全不提那個話題,所以我在猜結果應該很悽慘,一直到今天都裝作不感興趣沒去問你,不過,我今天稍微問了羽川同學一下,你的成績好像也不是很糟嘛?」

「喔,是嗎。」

邪惡又惡劣的小孩所做的這種行爲,戰場原父親搞不好早就習慣了吧。是啊,仔細想想,畢竟是自己的小孩……

「我居然可以把阿良良木這種,想要寫『印象』兩字都會誤寫成『印度象』的笨蛋,栽培到這種地步。」

「就是啊,我不是在我家裏,單獨兩個人,沒日沒夜地拼命教你功課嗎?」

「也對啦,我應該早一點告訴你一聲的。抱歉、抱歉。嗯,成績考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就連我原本很擅長的數學,成績也比平常還要好。這都是託你的福,謝謝你,戰場原。」

好,換我來反擊吧。

在這個領域方面,這個惡劣女的道行不止勝我一日,而是勝我千年。我居然想要用惡整和她對抗……

「真的要對答案的話,考完試之後馬上對最好。」戰場原說。「不過對現在的阿良良木做出那種程度的要求,可能太殘酷了吧……可是,你考得都還不錯嘛。雖然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啦,還是讓我有一點意外。」

戰場原父親對此依舊毫無反應。

「你剛纔是不是差點叫自己的男朋友垃圾?」

爲何要在令尊面前,談論他不在的時候,我們兩人在你家獨處的事情……

我有偷偷想過,要去報考戰場原打算推甄的國立大學,雖然現在這個階段還沒辦法告訴她——不過,我也沒理由拒絕她的提議。

「嗄?」

大學考試。

把手輕放到我的腿上。

「對了,垃圾……不對,阿良良木。」

戰場原本人卻不以爲意,彷彿右手的動作不在自己的管轄內般,照常接着話說。爲何這傢伙現在也能夠面不改色。這讓我覺得她的臉上是不是戴着一個精緻的面具。

然而,她這樣積極主動地探身摸我的大腿,我也不知該做何反應……

「話說回來,這次我也是拐着彎在誇獎自己啦。我真爲自己感到驕傲啊,居然可以把阿良良木這種呆瓜教導到這種地步。」

總之,我把五課程六科目的成績,詳細告訴了戰場原。她點頭附和的同時,還一邊問我是哪題寫錯、有哪裏不會……這女人記得所有考試的題目嗎,我稍微有些驚訝。唉呀!畢竟她是一邊教我讀書,總分還能拿到學年第七名的秀才……老實說,這種程度的小事,或許不值得我驚訝吧。

「只要阿良良木你願意,以後我也可以繼續教你功課喔。」

「不是很醜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我不是爲了想博君一笑,才請你教我功課的!」

「有什麼不好,佈滿荊棘的道路。感覺好像在美麗薔薇盛開的道路上,優雅漫步一樣,非常燦爛又完美。」

我會死。

偶爾我也想看看戰場原消沉的模樣。

實力測驗的結果,昨天我在那間書店已經和羽川說過了……不過,姑且不論戰場原的說話方式,我受到她那麼多的照顧,居然沒跟她報告一聲,或許真的有欠禮數。因爲成績關係到考大學的事情(就是我和羽川提到的那個),所以我纔會覺得說不出口啊……

這傢伙在做什麼?

「不對,要是關節全部被往反方向折的話,不是那種程度就能了事的!」

「你在說什麼啊,麻煩你不要沒頭沒腦地隨便找別人的麻煩。那不重要,阿良良木。你的實力測驗考得怎麼樣?」

「謝謝你,黑儀同學!」

「那種體型一點都不帥!」

「有什麼不捨得說的。快點把具體的分數告訴我。要是你再裝模作樣的話,我會把你全身上下的關節全部往反方向折,讓你的體型變得比較帥一點。」

「………………」

「很醜嗎?」

升學嗎?

我知道那只是她的反擊而已,可是聽到她說那種話,心臟還是會怦怦跳的說……

戰場原平靜依舊。

什麼跟什麼啊。

「這句話更讓我消沉……」

戰場原的表情一本正經,只簡短地回應道。

「爸爸。你的女兒好像是一個邪惡又惡劣的小孩喔。」

「不過,我很少誇獎別人是事實。」

唉。

戰場原說。

「嗚……!」

「我笑不出來!」

「很搞笑?」

「阿良良木的反應很好玩,所以我纔會忍不住想要讓你消沉一下。」

「失分的地方也都是粗心大意的成分居多……嗯。照這樣下去,阿良良木你搞不好可以再更上一層樓喔。」

一直被她牽着鼻子走就不好玩了。

今天在校門口,羽川提到戰場原的時候很不自然,原來我們那時候的對話,藏有伏筆啊。

爲什麼故意用這種說法……

「更上一層樓啊。」

「我沒犯過那種錯誤好嗎!」

「那你喜歡我什麼地方?」

我如此心想。

唉呀,這樣也好。如果真是這樣,戰場原似乎打算等我親口告訴她——

這種心靈相通的感覺也不壞。

「…………」

話說回來,這傢伙的右手觸摸我的大腿似乎還不夠,還開始在我大腿內側反覆遊移,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應該算是癡漢行爲吧。

在令尊面前可以做這種事情嗎?

……正確來說,應該是在令尊身後啦。

「那麼,你以後每天都來我家讀書吧。」

「每、每天!」

這樣我們根本沒有心靈相通!

咦,不對……?

可是,要做到那種地步纔行嗎?可是每天……每天?我在學校多少也會看書喔?然後在放學後,連禮拜天都要讀書嗎?

「幹麼。你怎麼了?阿良良木。」

「沒、沒事……我只是在想原來頭腦好的人,讀書都會讀到那種地步啊。」

「不對喔?我纔沒做到那種地步呢,麻煩死了。那當然是專程爲阿良良木所準備的計畫啊。」

「………………」

天才資質……

學年第七名的人,剛纔說讀書很麻煩……

「聰明的人不用讀書就已經很聰明瞭。因爲成績這種東西,簡單來說就是理解力和記憶力。」

「是嗎……不了,我應該不會去看吧。」

「神原怎麼了?」

不,感覺似乎不是那樣。

「要掩飾害羞的話,我倒是希望你直接說自己會不好意思就好……啊,對了,戰場原。」

我幾乎可以說是一個被害人了……看來跟這傢伙商量神原的事情是沒用的,她會無條件、無限制地站在神原那邊。

接着,「先不說那個。」戰場原又言歸正傳。

「那傢伙爲什麼那麼色啊?」

「這一點或許我也有責任吧。」戰場原說。「因爲我告訴她說,阿良良木以前有救過一個溺水的小孩,而且禮拜天還常常去老人之家當義工。」

我壓低聲音,小心不讓駕駛座上的戰場原父親聽見,一邊對戰場原說:

「就像我要監督你讀書一樣,我也要和那孩子稍微玩一下才行。因爲我們約好了。」

「是嗎……」

總覺得我看了之後,有很多東西都會破滅。

「是嗎?那是因爲忍野先生和阿良良木你是站在男性的觀點上,想要要求女性貞潔賢慧,所以看起來纔會是那樣吧?男性的理論啊。那孩子只是對自己比較老實而已,我不覺得她有太超過。」

「我要把XXXX放到XXXX裏面XXXX,再用XX來做XXXX,把XX放到XX——」

擁有一對異形翅膀的少女——

「你剛纔說……我們是吧。」

「羽川同學是真正的天才。和我們所處的世界不一樣。」

你說這什麼可恥又猥瑣的東西!

「爲什麼這裏會提到神原?」

這傢伙眼睛真尖!

真是她說的這樣嗎。

「壓力嗎……」

特別是BL小說。

「或者是精神壓力。」

「可是,羽川也不是一直都考滿分吧?不對,雖然大致上都是滿分啦……」

什麼把XX放到XX!

「是嗎。」

「對。我們。就跟在阿良良木你眼中,我和羽川同學是同一種人一樣;我想在羽川同學眼中,我和你都是同一種程度的人。」

「很遺憾阿良良木,羽川同學的『讀書』,和我們說的『讀書』等級是不一樣的。」

「阿良良木你有機會的話,也看一下以國中生以上爲對象的少女漫畫和BL小說。以後你就不會說神原那種程度叫作色了。」

「喔……是嗎。」

「真正的天才……嗎。」

就像棒球的投手和捕手在對話時一樣,因爲我顧慮戰場原的父親用後照鏡看後面的情況時可能會讀我的脣,因此不得不這麼做。

「那我再問你一個有關神原的事情……」

明明同樣是一位數,卻有如此不同的差異。

戰場原說完後,

我聽得出來她是刻意的。

學年第七和第一之間——

「嗯——你問她國中的時候怎麼樣……說起來,神原她很色嗎?」

「對。她國中的時候就是那樣嗎?」

而且,還是用最高級的表現方式。

「黑儀同學!」

「精神壓力啊。」

「嗚……嗚嗚!」

「無法坐視不管那你打算怎麼辦?」

而且,你還刻意用那種平靜的事務性口吻!

話說回來,這樣一來我纔是人質吧?

「………………」

「偶爾我們也可以去神原家。」

我用手遮住嘴巴說。

在你眼中也是這樣嗎?

「打算怎麼辦?我要先動搖你心中的判斷和價值標準。這樣一來,以後神原在你眼中,反而會變成一個純潔無邪的女孩子。」

「我希望你至少拿出這點程度的幹勁來給我看。畢竟,我把我家提供給你當讀書的地方。」

「我所謂的實情,簡單來說就是指壞話,所以神原會仰慕阿良良木你,全都是因爲她自己個人的判斷吧。」

她對羽川……總是這樣。

「對。沒有比這還要更侮辱人的事情了。」

「爸爸。阿良良木好像要找你說悄悄話的樣子——」

「……嗯。」

「好好……我會這麼做的。」

「我家不是一個讀書的好環境……因爲我兩個妹妹很吵。」

戰場原黑儀……

「好好好!……等一下,爲什麼你要我回答得這麼興高采烈啊!」

「…………!」

「色?神原嗎?」

「完全比不上那種真正的天才,只能在底邊匍匐的阿良良木,只能夠孜孜不倦地拼命努力了。所以,你以後每天都來我家讀書吧。」

我也搞不太清楚。

「是這樣嗎……」

你說偏見。

「神原這個學妹和我很要好,可是我還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誇獎自己的男朋友,所以這是我掩飾害羞的一種方式。」

這傢伙,剛纔說了什麼……!

稍微有趣過頭了就是。

絕對不會讓欺負我的機會溜掉!

「羽川同學會考不到滿分,是因爲試題出得太差勁的關係……只不過,該怎麼說呢。她那樣不知道會有多少的壓力……我一想到這點就很難真心去羨慕她。」

「我開玩笑的。我只有告訴她實情而已。」

她看起來不是討厭羽川——

唉呀,因爲她是人質。

「她不色嗎?就連忍野都認爲神原很色,而不覺得她是運動少女。」

「你告訴她的那些都是假的吧!」

「『好』要說三次,阿良良木。」

原來你對神原說我的壞話。

「那孩子的功課方面,我似乎不必去擔心……不過,阿良良木也想要和神原一起玩吧?」

神原駿河。

戰場原刻意用平靜的口吻說。

「當然。因爲她很有趣。」

嗚哇……!

你真的很喜歡讓我消沉啊。

「侮辱人嗎……」

可以請你不要那樣嗎。

戰場原跟平常一樣毒舌——

居然會有這樣的組合!

刻意停頓了一下。

「是嗎?可是,站在我的立場,有人抱有偏見的眼光說我可愛的學妹很色,我可無法坐視不管。」

明明她是人質……

「不過,我們因爲那種理由去同情羽川同學,也沒有道理。」

「是喔……啊,可是,你這麼說很奇怪,羽川好像有說過她不讀書就會頭痛之類的。」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那麼仰慕我,而且還仰慕得很誇張……我覺得那傢伙有點把我太過美化了。」

而且,

「或許……你要說她是怪物也行。不過老實說,你不覺得很不舒服嗎?居然會有人聰明到那種地步。那種程度已經不算是機智過人了——」

一手遮住嘴巴。

有着隔閡的嗎?

……這傢伙,在我面前是個徹頭徹尾的惡劣女;唯獨對神原,才真的稱得上是傲嬌吧……

「不然,去你家也行。」

「——XXXX」

戰場原如此說完,輕輕地將身體靠近我,她不是壓低聲音,而是很明顯要講悄悄話似地,將嘴脣靠近我的耳朵旁。

但總是和她保持着一種奇怪的距離。

難以置信……不過是單純的言語,居然能夠如此刺激人類的情慾!

「住、住口——」

嗚……不行,我不能太大聲!

戰場原的父親就在眼前!

不能讓他看到我有不自然的動作!

「XXX……用XX來XXX——」

「嗚……」

可、可是,加上她吹吐在我耳邊的氣息所帶來搔癢感……喂,現在是什麼狀況!我女友的手在我大腿上游移,還一邊對我呢喃猥瑣的話語——而且還是在令尊面前!這像是拷問,應該說根本就是拷問了吧!我到底要招出什麼,才能夠從這拷問中解放出來!

我一無所知!

真的一無所知!

原來……原來是這樣嗎,謎底全都解開了,原來神原的色情老師就是你嗎!這種事情只要仔細思考就可以發現的說,因爲她受到戰場原的影響甚劇……!畜生,我心中的判斷和價值標準真的被動搖了,而且逐漸崩毀……啊啊!神原不色,神原真的一點都不色……

「啊呣。」

我的耳朵被咬了!

一種被雙脣夾住的感覺!

NGNGNG,這已經完全是一種色情行爲了!

「就是這種感覺。」

戰場原的舉止平靜,若無其事地從我身邊離開。

「怎麼樣啊,阿良良木。」

「要殺要剮隨你高興了……黑儀同學。」

我已經不行了。

你這是背叛?倒戈?

「阿良良木你在這邊稍等一下。」

這麼說來,戰場原和她父親,一路上沒有什麼像樣的對話。只有在出發前簡單地交談兩句而已。

「應該說,阿良良木,沒有什麼想去哪裏,因爲我們已經到了喔。你看,那邊已經是停車場了。」

這根本已經不算拷問了。

「就快要到了,你稍微安靜一下會怎麼樣嗎?」

戰場原說。

初次約會去參拜神社……

聽她這麼一說,我往正前方一看,確實沒錯。

「我說你的呼吸和心跳聲很吵。」

應該也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說。

……我一片混亂,連自己在說什麼都搞不清楚。

戰場原真的一個人離開了吉普車。

我感覺眼前突然出現一道高牆……

「嘰嘰喳喳地,吵死人了。」

羽川也是。

我被帶到什麼地方了?

我如此回答完,

「誒?我沒說半句話吧。」

又不是貓。

我沒想到有一天會用這種方式來形容自己,然而事到如今,除此之外沒有更貼切的描寫方式了——我感覺自己的心情,就像被飼主丟棄的棄犬一樣。

「我說,戰場——黑儀同學。」

還是叛變!

「嘴巴閉上。」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這樣啊。」

啊——我想起來了。

…………

在我們交談當中,時間依舊不停流逝。

竟然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苦海里頭……

「一個好地方。」

什麼東西剛剛好我不知道,可是說到時間上怎樣的話,那完全是令尊的功勞吧——你連聲謝謝也不說嗎?

「你說準備……」

我們抵達目的地了。

「…………」

當我發覺時,車子已經下了高速公路。據我從車窗的觀察,外頭的景象是比我們居住的城鎮還要更鄉下的田園風景。

以這句話當休止符。

戰場原也確認窗外的景象說。

「你跟我爸爸好好地暢談一下吧。」

話說戰場原,這種狀況下你要我在這邊等,然後自己一個人先離開的話——

還是和忍野商量一下比較妥當吧。

這傢伙是野獸嗎。

我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叫錯而改口,然而戰場原卻沒有誇獎我的態度,不容分說地禁止了我的發言。

不過,這個人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就像演員一樣……能讓我覺得聲音很酷的人,或許並不存在吧。

但是,我還是難以置信……

「我女兒就拜託你了。」

經歷過這種殘酷考驗的高中三年級生,找遍全日本大概也只有我吧……這是一個多麼樸素又真實的不幸啊。

「一·個·好·地·方。」

「你吵死了。」

「我先一個人過去準備一下。」

「再一下就到了。」

暢、暢談是嗎?

而且你說快到,是要到哪裏啊。

「…………」

不對——可是,他們的感情應該不會太差吧。戰場原因爲怪異的事情受到忍野的關照後付了十萬塊的謝禮,那筆錢是她幫忙她父親工作才賺到的。

羽川的頭痛……在那之後,因爲燈籠褲和學校泳裝的騷動,最後整個被含糊帶過……因爲那種事情而被含糊帶過也很奇怪啦……可是頭痛。

現在時刻接近晚上十點……所以我們等於開了兩個小時以上的車。令人喘不過氣的恐怖車程結束,現在我終於可以好好喘一口氣了。戰場原父親以漂亮的停車技巧,將吉普停放在空蕩的停車場邊端。當我放下心中大石,正想下車時,沒想到戰場原卻阻止了我的動作。她不是握住我的手,而是用指甲猛力掐了她剛纔遊移的大腿處一把。這種阻止方式讓我爲之一驚。

當我們在說那些傻話的時候……

好任性的理由。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感覺在戰場原父親面前,所進行的這一串拷問對話也差不多到了極限。所以戰場原那句話,仔細想想也正如我所願吧。「我知道了。」我說完,舒服地深坐在車子的座椅上。

「是、是的……我叫阿良良木歷。」

「火星人可以陪我說蠢話嗎?」

「你叫阿良良木……來着對吧。」

有需要準備嗎?

「…………」

我真是猜不透你啊,戰場原。

她走掉了……

現在我在狹窄的車內,和女友的父親兩人獨處。

肯定是騙人的吧。

來着……

山——不是昨天和前天,我和神原爬的那種小山,而是一座真正的山。吉普藉由馬力,沿着描繪出大螺旋狀的山路,攀爬而上。這座山的道路整備得相當完善,這點也和先前那座山不太一樣。

「怎……怎麼了嗎?」

我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就在不遠的將來。

「事到如今我這麼問好像已經太遲了啦……不過我們到底要去哪裏啊?」

唉呀。

爲什麼呢。

輕鬆地丟下這句要不得的話後,

騙人的吧?

「我可不是閒人也不是火星人,沒那種美國時間陪阿良良木你說蠢話。」

「………………」

她想帶我去的地方,會令她感到緊張嗎?

是我心理作用嗎,我覺得她看起來……很緊張。

「不對,你是在叫我去死。」

車子似乎開進了山路。

「…………」

可是,這麼簡單就去依賴忍野也不太好——之前他也這麼說過,而且那傢伙不會永遠住在那棟廢棄大樓。

她的頭痛。

就算你語帶性感地說……

或許他們的感情不太好。

戰場原父親點頭說。

這裏是哪裏?

而且她根本沒有背叛或倒戈,仔細想想,一開始把我拖進這片苦海里的,就是戰場原本人吧。

而是刑罰吧。

「嘰、嘰嘰喳喳?」

這種約會絕對不是我所期待的……你真了不起,我的期待和幻想之類的東西,都被你一個接着一個依序打碎了……

又要去神社嗎?

山上……?

不。

就這樣。

「大概再三十分鐘左右吧。時間上來說,應該算剛剛好……吧。我真厲害。」

戰場原之後不再開口了。

如果你想讓我期待的話,我已經十分期待囉?

當我正在猶豫時,沒想到戰場原的父親居然先開口說話了。

總覺得一直不作聲,感覺會很差吧……可是,我不想讓戰場原的父親對我有壞印象啊。不過……對方既不是親戚也不是老師,我至今幾乎沒什麼機會和年紀看起來隨便就大上我一倍的人說話啊……

以我們的年紀來說,親子關係會很複雜也是很正常的吧——畢竟我自己也一樣,而且戰場原的家庭狀況也不普通。

誒誒誒!

這個人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

「我開玩笑的啦。」

戰場原的父親又接着說。

……開玩笑的是嗎……

老頭子笑話?

這是正牌的老頭子笑話嗎!

可是,他說這種話連個笑容都沒有——看來他似乎不是要看我不知所措的反應,來取悅自己的樣子……他到底想要我怎麼做。就算要我做什麼,我也做不到啊。

「阿良良木。我想你應該聽說了吧——我是典型的那種工作狂。幾乎沒什麼時間陪黑儀。」

「嗯——」

黑儀嗎。

他直呼自己女兒的名字,這很正常。

而且感覺非常自然。

這就是親子嗎。

「所以,我這樣說感覺沒什麼說服力——不過,我很久沒看到黑儀這麼高興了。」

「…………」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是在說自己的女兒在欺負同學的樣子,看起來很快樂喔……?

說到這,「啊,那個。」戰場原的父親囁嚅了一下。他似乎在選詞的樣子。看來戰場原的父親和女兒不同,不是那種口若懸河的人;反而是比較笨口拙舌的人。

「黑儀母親的事情,你已經聽說了吧?」

「……是的。」

我想……那些大概不是故意要做給她父親看的吧。

「……你似乎太看得起我了,實在是不敢當……可是,我覺得那只是碰巧的。」

「關於那方面的事情,我無從辯解,孩子犯錯是父母親的責任;可是父母親犯的錯誤,孩子沒有責任要去承擔。」

「…………」

所以,這種事情不是我應該多嘴的。

我不小心說了「爸爸」兩個字。

我按捺不住,到頭來還是說出口了。總覺得她父親會這樣稱讚我,是因爲他誤會了。是一個錯誤的高帽子。老實說,那讓我聽了很難覺得舒服。

話說,我幹麼一個人在這邊唱獨腳戲。

「曾經有一次,她還對我揮舞釘書機胡鬧……那是她最後一次和我撒嬌了吧。」

「因爲……我是就算被討厭也沒關係的人啊。」戰場原的父親說。「因爲不管會不會被討厭,父親都是父親啊。我以前一直在黑儀面前,和她的母親不斷重複着醜陋的爭吵……什麼父慈母愛的,現在的黑儀連想都想象不到吧。」

「故意做給你看……?」

她不是想說:我不會變成像你們那樣。

「…………」

這種說法真像老頭子。

(⊙注7:此爲臺日文化的差異,在臺灣會稱對方爲伯父,但在日本當面稱呼對方爲爸爸並無不妥。)

戰場原一開始揮舞着釘書機接近我……她肯定把我當作前者吧。她會把深閨大小姐的假面具脫掉,在我面前露出那種可怕本性,是因爲對她而言,我只不過是知道她祕密的「敵人」而已。

在忍野的協助下,那個病已經治好了——然而,雖然治好了,但問題卻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獲得解決。

我被她迷惑了……

「不會,我想沒有那種事情……就算,那個、黑儀再怎麼樣,也不會故意做給自己的父親看……」

戰場原的父親感觸良多,靜靜地說道。

「……爸爸。」

我感覺自己好像被她凌遲一樣喔?

倒不如說,戰場原是想告訴自己的父親,說她已經不要緊了,所以這一次——明明是初次約會——她纔會請自己的父親同行吧。

要是我的心會淌血的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出血過多了。

「很好嗎……?」

「讓你久等了,阿良良木。」

她有那麼信賴我嗎?倘若有的話,我有那種資格接受她的信賴嗎——

可是現在。

戰場原黑儀生的病——雖然他是說生病,不過在這個情況下,應該是指那個怪異的事情。

不過,我還是心有所思。

戰場原的父親說。

第一年和第二年

「我想……就算幫她的人不是我也沒關係吧。只不過那個人剛好是我而已……就算是其他人來也行,而且,黑儀同學自始至終都是自己救了自己的,我只不過是當時在場陪她而已。」

她對自己的父親也做過那種事嗎?

因爲我們高中一直都同班。

螃蟹。

離婚協議。

「對——我知道。」

似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戰場原的父親在此——

這內容仔細想想,並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可是因爲他的聲音富有磁性,因此聽起來就像在吟詩一般。

「不過——前陣子,黑儀久違地,真的是很久違地開口拜託我。她說……希望可以幫忙我工作。」

「她每次都那個樣子啊。我剛纔甚至還以爲她是爲了讓我意志消沉,才故意帶爸爸你一起來的。」

如果對方和我同年齡層,我應該已經出聲吐槽了吧,不過這邊我要自重。

我感覺自己似乎能聽到那樣的聲音。

「爸爸。」她說。「接下來是年輕人的時間了。謝謝你載我們過來。我們大概兩個小時左右就會回來了,請努力工作吧。」

這種話我根本說不出口。

「太過沉重……嗎?」

正常情況下,自己的親生女兒和初次見面的男生在後座卿卿我我,站在父親的立場來看,內心肯定不太好受……吧。正因爲這樣我纔會被她那樣玩弄,而她想要惡整的對象,與其說是我,倒不如說是她父親……嗎?

「是嗎?我聽說黑儀的病會治好,你也有幫上忙……」

「不光是那些緣故啦——當然,只忙於工作的我多少也有一點責任……黑儀她已經完全封閉了自己的心。」

應該親口說出這句話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而已。

「她可能是故意做給我看的吧。」

「所以,對她該愛的人,她會將心靈託付給對方。竭盡全力地去撒嬌。因爲愛是一種索求。我這樣說自己的女兒可能很奇怪,不過我覺得她以一個戀人來說,給對方的負擔太過沉重了。」

「責任嗎……」

「因爲她母親的關係啊。而且……還有生病的事情。那孩子是會主動去愛人的那種人——可是她卻不知道該如何去愛。」

那已經是家暴了吧……

從家人的角度來看,更是如此吧。

「沒那種事。」

啊——原來如此。

重要的是他說戰場原回來了……是真的,隔着前方的擋風玻璃,我看到她的身影悠然走近。啊啊!剛纔我還在想待會看到她,要針對她把我丟在這種狀況下自行離去的事情,好好跟她抱怨一番;然而,現在我卻覺得自己的心境,彷彿看見救贖的天使從天而降一樣。

這是年紀產生的代溝……

三個人是……戰場原和戰場原的父親——

「那樣就夠了。在必要的時候陪伴在她身邊,光是這麼一個事實,就比任何東西都還要來得可貴。」

這、這樣的話,他會用那句話反駁我嗎……?傳說中的那一句:「不準叫我爸爸!」

這種對答的方式……實在很奇怪。

「我的女兒就拜託你了……阿良良木。」

……可是,這種事情不是我應該多嘴的吧。我不應該去幹涉別人家的事情——基於這種常識上的判斷,我想戰場原和她父親之間,沒有我能夠介入的空間。

「實在很遺憾,我沒辦法讓黑儀依靠。所以,那孩子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再和我撒嬌了。」

「沒想到她和男朋友的第一次約會,居然會選擇這裏,那傢伙也滿——哦。公主似乎回來了呢。」

咦?

「然後是這一次。這兩件事情……都和你有關。我覺得阿良良木你真是了不起,居然有辦法改變那孩子。」

她說的每句話都會刺傷我喔?

「因爲黑儀是會主動去愛人的那種人。」

「封閉自己內心的人,能夠暢所欲言的對象只有兩種人。第一種是就算被對方討厭也無妨的人。另一種則是……不必擔心被對方討厭的人。」

沒錯。

「我是一個沒盡到責任的父親……即便是現在,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在照顧女兒。那孩子就像獨自一個人在生活一樣。我在那孩子需要我的時候,沒辦法陪伴在她身邊。老實說,我光是要還黑儀的母親欠下的債務,就已經分身乏術了——就連這輛吉普車,也是向朋友借的東西。可是就算我是這種父親,那孩子還是我引以爲傲的女兒。我相信自己女兒的眼光。如果是她帶來的男生,那就絕對錯不了吧。」

現在的我,是不是遜到爆?

他沒有說。

總覺得這一點也——

「所以……她是故意做給我看的。我彷彿聽到黑儀的聲音在說:我不會變成像你們兩個一樣呢。事實上……也沒錯吧。你們兩個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這個人從剛纔開始,從未說過「內人」或「妻子」等字眼,自始至終都用……「黑儀的母親」。

「嗯——」

「這個嘛……要是說我一點都不開心是騙人的……可是,她平常也是那樣愛胡鬧。」

還有戰場原的母親,嗎?

「阿良良木。我覺得你和黑儀的相處方式很好。」

戰場原的父親,有如喃喃自語般說。

聽起來很諷刺。

她有多麼封閉自己這點……我非常地清楚。

戰場原打開後座車門,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情,以平靜的口吻對我說。接着,她隨即面向前方的駕駛座,

螃蟹的……怪異。

而是想表示:已經不用再擔心我了。

不管我怎麼想,你都是「不必擔心被對方討厭的人」,而不是「被討厭也無妨的人」——

啊!

「那,黑儀的那個病你也知道吧?」

假如父親照字面上的意思,解讀成我在說他女兒壞話的話……我這麼說其實是在誇獎她,不過站在聽者的心情來看,這種因爲親密而說出來的貧嘴話語,有時反而會讓對方不愉快……呃,我還搞不懂該如何拿捏。

這種說法會很失禮嗎?

然後第三年過了一個月。

「黑儀在保密的事情,我沒辦法告訴你啊。不過,這裏是……以前我們三個人來過好幾次的地方。」

我非常清楚。

單親家庭。

……嗯?

「三個人……?」

「……對了,請問這裏是哪裏?」

「…………」

「好。」

戰場原的父親說完,拿着手機對戰場原示意。正如我所料,看來她父親是在百忙之中,抽空來接送我們的……待會,他還要用電話繼續工作。

嗯。

也就是說……她父親的同行到此爲止嗎?

「來,阿良良木。」

戰場原對我伸出手。我戰戰兢兢地握住她的手。接着,戰場原把我拉出車外。

隨後,她馬上把手放開。

她果然很矜持。

「謝謝你,爸爸。」

戰場原在此終於……開口道謝。

接着,她關上了吉普的車門。

唉呀,這也不代表什麼……不管怎麼說,現在終於是普通的約會時間。在這種平常日的晚上,把送我們來山裏的戰場原父親一個人留在停車場,讓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不過他似乎有工作,所以這樣也好吧。

「……對了,這裏是哪裏啊,黑儀同——」

唉呀。

現在已經不用那樣稱呼她了。

雖然有一點可惜啦。

「戰場原,這裏是哪?」

「哼。」

戰場原不耐煩地將頭別向一旁。

「我從以前到現在,有回答過阿良良木你的問題嗎?」

「白皙是白皙啦,不過我覺得你的手比較像是大白鯊吧……Great White Shark。」

「搞什麼一下!」

「不過,幸好今晚是個好天氣。」

蛇夫座。

黑儀鯊。

「阿良良木,你還不能往上看。也不能看前面。你只能把視線壓低,看着自己的腳走路。這是命令喔。」

啊……這麼說來,我又附帶想到了一件事情。先前第一次去戰場原家的時候……我還跟戰場原吹噓說,自己對天文學很懂之類的。還說了什麼月亮的圖案怎麼樣之類的……獻了一手半吊子的知識,結果被戰場原反駁。

這時,

要是說得太詳細,就會觸及到戰場原生日的事情,所以必須要點到爲止。

(⊙注8:音近惶恐不安。)

軟硬兼施的戰術是一種很常聽到的說話技巧,但這傢伙只會來硬的……我感到傻眼的同時,將頭更往下低,視線看着腳邊。然而,戰場原黑儀的手還是抓着我的頭不放,「那我們走吧。」她說完再度邁開腳步。

她的指甲更使勁地刺進了我的頭皮。

「哪座?」

嗯,也對啦。

這還挺侮辱人的喔……

「咦?腦殘男孩?」

「居然想要我回答你的問題,你得意忘形也要有個限度吧。」

戰場原離開道路,往山丘上爬去。我踏開被割短的雜草,追尋戰場原的腳步前進。

「跳多了一個喔。唉呀,這些都是拜我想要讓更你『驚訝訝

』的服務精神所賜。」

「這麼說來,那時候我好像有說那不太符合她的形象之類的話。原來是因爲這個緣故嗎。真是一個可愛的學妹呢。」

應該說,被她用指甲掐住頭皮。

「嘿。」

「唉呀,我好高興。居然把我的臉頰形容得那麼白皙透明,阿良良木也滿會說話的嘛。我對你溫柔一點纔行。」

我反射性地想要抬頭看天空時,戰場原用右手遮住了我的頭。感覺就像是從上方一把抓住一樣,按住了我的頭,封住了我的動作。

天文臺……?

在半山腰一帶,戰場原止住了腳步。

「你看。」

「會有人會聽錯到這種地步嗎!?」

不對。

「是嗎。」戰場原把我的諫言當成耳邊風。「你能被我白皙纖細的玉手抓住頭,應該算是幸運吧?」

「什麼事?你想和我商量如何讓神原不幸嗎?」

現在已經不是在她父親面前了,所以我可以盡情地吐槽。

這件事還是忘了比較好。

「那時候神原有說過,她一年有兩次,會去參加外縣市的天文臺舉辦的活動。該不會是這裏的活動吧?」

「我就不能站着嗎!?」

應該有喔?

「茲非的話我有。」

「我沒打算要下跪!」

「……可是,這裏沒有半個人呢。」

因爲我今天還是第一次來天文臺。

「嗄?」

「我自己也很久沒來了……我記得之前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有跟那孩子說過這裏的事情。嗯……原來是這樣。神原她嗎……」

「你幹麼。」

「天文臺的門票,我可以幫你出啊……那點小錢我手頭上還有。」

這傢伙真的是大白鯊嗎……大白鯊空洞、毫無感情的雙眼,真的會讓我聯想到戰場原的面無表情。

原來如此,準備是指這個嗎。

「對。裏面有大型的反射望遠鏡。」

「真不愧是阿良良木。你是說如果要讓神原遭遇不幸的話,你會自己一個人從頭到尾決定該怎麼做囉。」

「……我每次都會被你『嚇一跳跳』呢。」

嗚哇,好丟臉。

「我不記得有允許你下跪過喔。」

「嗯——我是不太清楚那東西有多厲害啦……我們要進去裏面嗎?」

「……遵命。」

「誰會跟你商量那種事情啊!」

「好天氣?天氣很重要嗎?」

快走出停車場時,戰場原示意說。

神原駿河受到戰場原的影響很深(包含色情方面)。這個可能性相當高。果然,「我想大概是吧。」戰場原回答說。

「我連發問的資格都沒有嗎……?」

「要是你不聽我的話,我就尖叫一聲,然後一邊哭着朝我爸爸的吉普車跑過去。」

這樣好像在遛狗。

「想要替我出錢,這種觀念很不錯喔。不過,這次就不用了。因爲我有一個獨家推薦的地方,比在裏面用望遠鏡看還要好。往這邊走。」

「或者呢,明天可能會有一些不幸的事情,降臨在神原身上喔。一個扮裝成幼稚園小孩模樣上課的高中女生;和脖子上掛着一塊寫着:『我是非常淫亂的女孩,正在接受處罰』的牌子,在走廊上罰站的高中女生,阿良良木你比較喜歡哪一種啊?」

「…………」

會被反駁是當然的。

「這種不講理的命令誰理你啊!」

「我說,戰場原……你現在的所作所爲,肯定比你自己想的還要過分喔?」

我正想抬頭時,又被她按住。

原來,我的女朋友是大白鯊嗎……

「大概是前天吧,我有和神原聊到星座的事情。」

就算你說得那麼自信滿滿……

(⊙注9:在日文中,太苦和負擔過重同音異字。)

「對啊。讓人想要搞她一下。」

也就是說……

「對了,神原她啊。」

「對。」

「你真的很誇張呢。在對話裏面加入一點『義式濃縮咖啡(espresso)』,是一種禮貌吧。」

「因爲現在不是什麼特別的觀測時期。而且還是平常日。來這裏的人,都在那座天文臺裏吧。」

我才終於想到一件事。

「…………」

「讓神原遭遇不幸的傢伙我絕對不會原諒他的!就算那個人是你也一樣!我不是在說那種事情啦!」

當然,正確的用詞是機敏(esprit)纔對。

「那對高中生而言太苦了……」

「你的訝多了一個吧!你說話每次都很超過。你就沒有一點慈悲心嗎?」

太苦和負擔過重也有關係呢。

「我可是很窮的。」

就算你用那種草率、像是在鬧彆扭的語氣這麼說……我一邊心想,同時依照指示,往戰場原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邊的確有一塊看板,上頭寫着:「星之裏天文臺」。

「那邊有一塊看板吧。你念一下。」

「不然是什麼?」

戰場原愉悅地大步快走,而我則跟在她身後。這裏雖然是山中,停車場卻佈滿了路燈,因此沒有陰暗的感覺……不過,這裏不是馬路,可以叫作路燈嗎?我的腦中開始在想這種無所謂的問題。

那裏鋪着一張塑膠布。

戰場原的冷淡態度,不禁讓我認爲:其實被討厭也無妨的人是我纔對吧。

這招雖然平淡無奇,不過卻很有效果。

「總之,這邊有天文臺吧。」

我都幾歲了,還被人從上方抓住頭……

「…………」

話雖如此——或許是身處山上的天文臺這個環境使然吧,我不用抬頭仰望也能知道,現在天空有某種程度的星光,使得周圍不至於灰暗無光。我們住的城鎮算是非常的鄉下,入夜要抬頭觀察星座不是問題,不過似乎還是無法和此地相提並論。

一離開停車場後,四周就暗了下來。

阿良良木歷,馬力全開。

戰場原很乾脆地搖頭說。

「那你打算跪下來磕頭嗎?」

「少了心部!」

嗚哇。

「因爲進去要花錢啊。」

「沒有。」

「嗯……唉呀,因爲我是晴天男孩嘛。」

「你閉上眼睛,躺在那邊。」

既然已經來到這裏,也沒理由反抗她,我也明白戰場原的意圖了。我照她的指示閉上眼,躺在塑膠布上。她的手從我的頭上離開。接着,我感覺有人躺在我的身旁。我雖然用「有人」這種說法,但如果對方是戰場原以外的人,那可就是不得了的幻覺了。

「你可以張開眼睛了。」

我遵照她的指示。

接着,滿天的繁星映入我的眼簾。

「……………………………………………………嗚喔喔!」

老實說。

比起美麗的星空,我更驚訝自己已經這個年紀了,心中還留有一絲的感性,會因爲看見星空而覺得綺麗。

原來人類會如此地感動嗎。

滿天的星辰。

假如要做不解風情的分析的話,我們是躺着的也有關係吧……我眼前的視野被星空完全埋沒,不留餘地,令我非常感嘆。像這樣尋找自己感動的理由,想要保持自我意識這一點,我想就已經缺少純樸之心了吧。總之,我明白戰場原不惜用指甲掐我,也不讓我抬頭仰望的理由了。因爲她希望我第一眼能夠用這樣的視角,欣賞這片夜空。

好地方。

真的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啊——總覺得,這個回報似乎已經超值。

我感覺至今的辛苦,都能夠既往不究。

「你覺得如何呢?阿良良木。」

一旁的戰場原開口問。

她也……同樣在眺望這片夜空吧。

「太棒了……真的讓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你的詞彙還真是貧乏呢。」

對戰場原來說,這是一個相當陳腐的說法——不過正因如此,我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她不帶任何僞裝的真心話。

「對。大概等到下禮拜左右吧。」

如果可以的話,

你說的這麼感性,我這麼想似乎對你不太好意思。

我清楚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想起羽川說過的一句話:

「好快!」

完全聽不出感情的波折起伏。

「不過啊……就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樣,我至今的人生稱不上是幸福……可是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能夠認識阿良良木你,一想到這一點,我想過去的不幸都能夠一筆勾銷了。」

可是這個場合下,要是我說想要的話,似乎又有點奇怪……

我自己的身體……

從前和家人一同仰望的夏季星空。

鑑於我對戰場原的家庭狀況所知……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吧。即便如此,戰場原卻沒有忘記。

這樣的情侶關係就夠了。

原來……是這樣嗎?

這傢伙真是敏銳。

戰場原指着夜空,滔滔不絕地說明道。

戰場原平靜地說。

我不能說……不需要吧?

「用比較粗淺的話來說的話,失去阿良良木對現在的我而言,就等於失去了半個身體一樣。所以,我希望你能夠稍微等我一下。」

她是突然想到的吧。

戰場原仰望着星空說。

夏季星空。

「能夠教你讀書。可愛的學妹和生硬的父親。還有……這片星空。我現在擁有的東西,只有這樣。我能夠給阿良良木你的,只有這些。這些就是,全部。」

「嗯……?什麼全部?」

「你喜歡我嗎?」

「會被殺死!」

「如果借用在風雪交加的雪山中遇難的登山家的話來說……不準睡着,睡着了會被殺死的。」

但是……那種程度。

「是我的,寶物。」

「當然是先有雞蛋吧。」

「貓嗎?」

「這句話好猛!」

「…………」

「對。北斗七星是大熊座的一部分……再旁邊一點的地方,就是天貓座。」

她吐出來的毒舌,和這片夜空相比也不過如此罷了。

「啊……嗯。」

「那邊特別亮的星星就是角宿一……所以,那邊是處女座。那一邊則是巨蟹座……哈,有點難分辨吧。」

「總之,下禮拜是沒辦法啦——不過,總有一天我絕對會想辦法的,在那之前,希望你能稍微等我一下。所以,因愛而陶醉的我,現在能夠給阿良良木的東西……眼前,這片星空是最後了……小時候,我和父母三個人,曾經來過這裏。」

「那不就正中了神原的下懷嘛!只有她的願望完全實現了!」

戰場原平靜地說。

她不知爲何,故意改用了比較遜的說詞。

「全部……」

柏拉圖式的關係。

「………………………………」

「我也一樣,喜歡阿良良木你。」

唉呀。

「不管怎樣都是美少女嘛……」

「咦?不……那個。」

「在那之前,請你先用神原的肉體將就一下。」

然而不知爲何,卻淺顯易懂。

假如這是因爲她看穿了我就是那第一百個人,而想出來的計謀——那我也只能甘拜下風了。

「…………」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無聊的女生。原本我應該是一個被不明疾病所苦的悲劇美少女……現在卻是一個滿腦子都在想男生的陶醉美少女。」

我希望就這樣進入夢鄉。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總而言之。」

「就是因爲不幸,才能夠吸引你的注意的話……我想就算不幸又何妨呢。我就是如此地,爲阿良良木你神魂顛倒。所以,就算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不希望把你和那個下賤男的樣子重疊在一塊……其實,我也知道說這種話很不成熟。就像一個小鬼頭一樣……就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小鬼頭一樣……」

沒有燈光也沒有星座盤的解說。

「唉呀,嚴格說起來,還有毒舌和謾罵啦。」

「這個也不要嗎?」

「吶,阿良良木。」

「還有,我自己的身體。」

說句真心話,我很想順着這個氣氛,直接緊抱戰場原——但我可不願意因爲這點小事而失去戰場原。說到底,我根本沒有可以攤開的手牌……和戰場原的關係,暫時就維持這種感覺也不錯。

「我也會趁這段時間,和神原努力『復健』的。」

戰場原同學很難對付喔。

想到這個原本已經遺忘的回憶。

不。

至少。

不會喔……我倒是覺得你非常有趣喔?

我們躺在一塊仰望星空。

害怕。

「稍微等你——」

「我現在擁有的東西,全部。」

「怕自己會討厭交往的對象,又怕自己會失去對方,這樣說起來還真是奇怪呢……感覺就好像在討論先有雞蛋還是先有荷包蛋一樣。」

「你不能睡着喔。」

她所說的……正是怪異出現的理由。

和父母,三個人。

她現在肯定也是面無表情。

「那兩樣我不需要!」

「反正,我覺得阿良良木你很可恨,害我變成了這種隨處可見、一點都不有趣的女生。」

怪異的出現,都會有一個適當的理由。

至少是其中一個理由。

「可是,你知道吧?我以前……差點被一個下賤的男人非禮。」

「要我和阿良良木做那個下賤男想要對我做的事情,老實說我很害怕。不對……我不打算說用心理創傷這種漂亮的話來當藉口。我沒有那麼軟弱。我只是……會怕。在交往以前我完全不這麼覺得……可是現在,我很怕自己會討厭阿良良木你。」

我不是不需要。

「這些,就是全部了。」

星座講解大致上告了一個段落後——

「是嗎……」

戰場原就這樣一個個地爲我說明眼前看得見的星座,以及其相關的逸聞。那些話語很愉快地滲入了我的心,彷彿在聽神話故事一般。

「喜歡啊。」

「那個是天津四,還有牛郎星和織女星。是著名的夏季大三角。那個的旁邊,再往旁邊延伸一下,就是蛇夫座。所以巨蛇座,就是排列在那附近的星星。」

這些就是全部……嗎。

戰場原黑儀……或許這傢伙頭腦相當聰明,城府深密的程度也超乎常軌;但是唯獨在戀愛方面,她的戰鬥能力等於零。完全等於零。這點在母親節和她交往前的那番對話,也表露無遺,總之這個女孩很莽撞、不顧一切,感覺就像不拿火炬就跑進洞窟裏的RPG主角一樣。她似乎認爲這種把底牌亮出來交由對方去判斷、類似恫嚇外交的方法,在男女這種愛來愛去的微妙關係中也能夠通用吧?她甚至完全不表露出自己的情感。這種逼迫方式,一百人當中肯定會有九十九個人退避三舍。就是這麼可怕。這點就連完全沒有戀愛經驗的我也能夠明白……

前天神原的事情也是……不對,追根究柢來說,她從母親節開始交往之後,這一個月的時間都在思考這件事嗎?她完全不答應我的約會邀請……是因爲她想等到實力測驗結束,還有配合她父親的時間嗎(我和神原和好的事,姑且當作非她所預料之事)?

對我的感動潑冷水的毒舌。

「我現在很怕會失去你。」戰場原平靜地說。

她害怕的不是害怕本身,而是結果。

「對。」

她實在太萌了。

「北斗七星的話我倒是認得出來。」

螃蟹。

一個看似拐彎抹角的露骨說法。

萌到讓我無法一笑置之。

慘了。

她堅決地禁止我這麼做。

「謝謝。」

「你喜歡我什麼地方?」

「我全部都喜歡。沒有不喜歡的地方。」

「是嗎。我好高興。」

「那你喜歡我什麼地方?」

「你的溫柔。你的可愛。還有每當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你就會像王子一樣跑來救我的地方。」

「我好高興。」

「對了,」戰場原宛如現在纔想到一般,開口說。「那個下賤男,只想要得到我的身體……沒有強吻過我。」

「嗯?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那個下賤男完全沒有做過那樣的舉動……阿良良木。所以……」

接着,

戰場原沒有流露出半點的害臊,說:

「我們接吻。」

「………………」

好可怕。

這樣好可怕啊,黑儀同學。

「不對。不是這樣。接吻……可以請您……跟我接吻嗎?我們……接個吻……怎麼樣……」

「……………………」

「我們接吻吧,阿良良木。」

「最後你決定用這種說法嗎……」

因爲社團活動不怎麼受到推廣。

我停住了踩着踏板的腳。

「沒事的。這點小傷馬上就會好了。」

我在春假時間……遭到吸血鬼的襲擊。

004

附帶一提,直江津高中沒有應援團。

接着,六月十四號禮拜三,也就是隔天,我從夢中醒來——當然,這並不是說昨晚和戰場原的初次約會是南柯一夢。而是因爲在羅曼蒂克的天體觀測平安結束後,由戰場原父親的接送下,我們又花了兩小時左右回到所住的城鎮,然後凌晨一點過後我上牀就寢,作了一個不知所云、起牀後有大半都被遺忘的夢,然後從夢中清醒起牀的意思。之後睡眼惺忪的我,踩着腳踏車往學校的途中,發現了八九寺的身影。

「呀——!呀——!呀——!」

少女八九寺發出悲鳴。

「嚇!呼嚇!」

「我又不是應援團的人……」

「好痛!你這傢伙幹什麼!」

我不想被她發現自己現在很高興。要是表露出那種感情的話,那孩子有可能會得寸進尺。要是讓她屁股翹起來可就傷腦筋了。我要裝作若無其事,應該說要裝作一副很冷淡的模樣,「啊,搞啥啊,原來你在啊?我閒閒沒事做,一個不小心就出聲叫你了。」大概用這樣的感覺,拍一下她的肩膀搭話應該恰到好處吧。沒錯,基本上,我也不是那種,會因爲和朋友再會這種小事情而不停喧鬧的輕浮者。我現在這個年紀,是以理智和冷靜爲賣點。

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你的袖子變短了,頭髮倒是變長了呢。阿良良木哥哥的長相和兇暴的內心成反比,感覺很秀氣,要是再繼續留長下去,看起來會很像女生喔?」

「要趕快掐住脖子止血纔行。」

「吼!」

真不知道是爲什麼。

(⊙注10:日文中好痛和無可救藥同字異意。)

「恢復能力嗎……這樣的話,有件事情我想要嘗試一下呢。」

我會把頭髮留長,就是爲了遮掩住那時候的傷口。

「你這小學生的想法還真是變態啊!」

「好了,你冷靜一點,慢慢深呼吸。」

「不要扯這個話題。你自己纔是,髮型就像超能力霸王裏面出現的怪獸一樣,還敢說別人。」

我悄悄從她身後靠近,給了她一個熊抱。

「嚇!嚇!」

當時拯救我脫離困境的不是吸血鬼獵人、也不是天主教的特種部隊,更不是專門獵殺同類的吸血鬼殺手,而是一個路過的大叔,穿着夏威夷衫的輕浮混蛋——忍野咩咩,總之這就是當時留下的後遺症。

「是這樣嗎!既、既然這樣,八九寺你現在馬上說我是一個虎背熊腰的肌肉男!」

八九寺扯開喉嚨不停慘叫,

「沒、沒事,沒事。我不是敵人。」

要說風格,沒有比這更符合她的風格了。

好。

「嗯——你渾身肌肉,身體卻很纖細,短袖整個就是不適合你呢,阿良良木哥哥。」

(⊙注13:立繪:去背景的人物圖。)

今天和前些時候不一樣,時間上還很充裕。稍微和她聊個天也不錯吧(我擅自認爲八九寺很閒)。既然這樣,現在的問題就是該怎麼和她搭話呢……我決定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從腳踏車上下來,將車子架起停放在路邊。

「唉呀,阿良良木哥哥,你的頭在流血呢。」

昨晚的事情讓我太興奮也有關係吧。

「哈哈哈哈!你好可愛、好可愛啊!多讓我摸一下,多讓我抱一下!你的內褲露出來囉,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身上揹着一個大揹包的小學五年級女生。

「想要嘗試?」

「你有一個像女生一樣的名字就已經夠了吧。」

對我們而言。

我沒辦法壓抑住自己的感情。

所以失控暴走了。

女生那種類似無袖上衣的穿着,男生之間並不流行。畢竟男生弄成那個樣子,也和可愛八竿子打不着邊。

綁着雙馬尾,短短的瀏海露出了眉毛。

我最喜歡戰場原,和神原的關係也比任何人都還要友好,可是和八九寺聊天時的愉快程度,在這當中卻是位居第一位。

「是這樣講沒錯啦。」

「這也沒辦法吧。夏天留長頭髮,的確會很悶熱沒錯。還有,你沒資格說我兇暴。」

不對,仔細想想,上次見面是在兩個星期前左右,客觀來看可能還不到好久不見的程度,不過,這是爲什麼呢,能夠像這樣巧遇八九寺,讓我覺得非常高興。大概因爲她是小學五年級生,比國中二年級生還要更難取得聯絡吧。

那我就躡手躡腳地,從後面接近她……

「就算你這麼說,因爲阿良良木哥哥的稀薄存在感,用美少女遊戲來比喻的話,就像是沒有立繪的角色一樣

。所以,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說你是阿福羅就是阿福羅,我說你是雷鬼頭你就會變成雷鬼頭。」

八九寺真宵。

或許她是個笨蛋吧。

我被咬了三個地方,才終於恢復到正常狀態;但八九寺片刻之間,頭髮就像超級賽亞人一樣完全倒豎,口中不斷髮出那類似野生山貓般的威嚇聲。

「…………」

「你這樣說的話,那我夏天該怎麼辦纔好啊。」

「阿良良木哥哥會這麼說,很明顯就表示你完全不是那種體型的人……不過,你希望自己變成一個虎背熊腰的肌肉男嗎?」

(⊙注12:雙馬尾的日文爲「ツインテ-ル」。超能力霸王當中恰好也有同名的怪獸。)

「吼、吼、吼!」

「沒有沒有!阿福羅星人那種東西,孤陋寡聞的我從來沒有聽過,我想那應該是你自創的詞彙,可是那個外星人的髮型是阿福羅吧!我只是把頭髮留長而已喔!」

無可救藥和這傢伙在幹什麼,

「阿良良木哥哥的髮型就跟阿福羅星人一樣。」

八九寺說。

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只見她東張西望,似乎在享受晨間的散步一樣。

「嗯……啊啊……」

「要是短袖不適合你,倒不如說是你不適合穿西裝襯衫吧。阿良良木穿立領裝明明很好看的說。乾脆你一整年都穿那樣上學如何?」

但我毫不在乎,有如要捏爛八九寺的矮小身體般,使勁全力地緊抱她,不停用臉頰磨蹭她的臉。

她這次好像是第一次因爲真的口誤而說錯話……不過唯獨這次,她會口誤把我叫成奧良良木,原因似乎全都出在我身上。

唉呀唉呀。

我身體的恢復能力非常地高。

「那只是名字像而已吧。」

「抱歉。我口誤。」

這兩句話都是在說我自己。

「因爲剛纔有一個兇暴的傢伙咬我。」

話說,八九寺至今登場以來,都沒說過一句像樣的中文。

(⊙注11:漫畫《金肉人》裏頭,一種半人半機器的角色。)

「呼嚇……咳——呼——!咳——呼——!」

「是我,是我啦。你看清楚一點。我是這附近以人品好聞名的大哥哥……以前還替你這隻迷路的小羊帶過路……」

到此,八九寺的雙眼才認出了我的模樣,倒豎的頭髮也逐漸恢復原狀。

「呀——!」

「八九寺!好久不見了啊,你這傢伙!」

「唉呀,阿良良木哥哥穿夏季制服呢。」

就像羽川被貓魅惑、戰場原遭遇到螃蟹、迷路蝸牛八九寺、神原向猿猴許願,以及千石被蛇纏上一樣,我被鬼襲擊了。

「對。我想要拿着一把電鋸之類的東西,把你從中間對切,看看阿良良木哥哥會不會變成兩個人。」

就這樣……今天變成了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咦?你那白眼是怎樣?」

「那樣我會先上西天!」

隨後朝我咬了過來。

要說妥當,的確很妥當。

「別用那種聽起來好像慾求不滿的名字來稱呼別人。我的名字叫阿良良木。」

「這不是奧良良木哥哥嗎?」

嗯——總覺得我們好久不見了。

「對喔。你是吸血鬼嘛,阿良良木哥哥。」

「唉呀!」

這呼吸聲和機器超人

一樣呢。

唉呀,這也很正常吧。

「類吸血鬼就是了。」

我的心靈被一個小學生治癒了嗎……

不過對方可是八九寺。

我又不是蚯蚓。

哪有那麼簡單就變成兩個人!

「我開玩笑的。阿良良木哥哥以前幫過我的忙,我不可能會對你做那種事情吧。」

「是嘛……也對啦。我們是朋友嘛。」

「對啊。就算把你五馬分屍都嫌不夠了,我怎麼可能會因爲那點程度就善罷甘休呢。」

「………………」

看來她不是若無其事。

她現在整個就是在記恨。

「請你等着看吧,阿良良木哥哥。下次我會在空白筆記本上頭,用紅色鉛筆寫上阿良良木歷這個名字的。」

「你、你做什麼!你這樣搞的話,會害我早死吧!」

「事情沒那麼簡單。下次我會從阿良良木哥哥的身後靠近,用食指從你的背脊,由上往下快速地刷下來。」

「你、你這個旁門左道!你是想要我求你,再從下面往上刷一次嗎?」

「這些不過是一個開端罷了。你真可憐,惹我生氣就是這種下場。阿良良木哥哥,你將會體會到真正的恐怖是什麼樣的滋味吧。」

「哼……」

在此,我哼笑回應。

「那是我的臺詞吧,八九寺。」

「嗄?」

「會體驗到真正恐怖的人是你。你用紅色鉛筆寫我的名字試看看……我可是會訴諸暴力喔!」

有一個高中生,因爲用紅色鉛筆寫名字會短命這種理由,而用暴力威脅一個小女孩。

那個人居然是我。

「『喇叭(RAPPA)』!」

真是的,八九寺一臉愕然地說。

可是我不希望別人用「唐(大哥)」來稱呼我。

「啊——有有有。就是那種光買參考書就會滿足的人。我買電玩遊戲的時候也常這樣,光買就滿足了,都不去玩它們。」

她沒有立刻說出「飯(GOHAN)」之類的詞彙,而是先停一拍,然後再若無其事地將自身的搞笑品味表露出來。和她聊天真的很快樂,應該說她是那種讓我會想把她帶回家,每天睡前固定和她聊三十分鐘的人才。

「算了,你原諒我的事情,我先跟你說聲謝謝。」

「很忙這種話是不會分配時間的人愛用的藉口喔,阿良良木哥哥。其實只要你想的話,你在學校的休息時間,應該也可以看參考書纔對。現在的你,被讀書只能在課堂上,或者是隻能在家裏那種先入爲主的固定觀念給束縛住了。」

語氣沉悶,卻帶有一絲的懷念。

「小學生這樣是不是有點糟糕……?」

「我未來是以考試爲目標。」

「是啊。這是我一、 二年級出席率太差的報應,最慘可能會留級。不過,現在我的目標已經往上提升了一個等級,所以現在我沒空爲了那點程度的小事情而傷腦筋。」

「嗚哇!我第一次碰到玩文字接龍會因爲『N』輸掉的人!」

我眼前有一個超級笨蛋。

我是會謹慎交友的人!

換算成金額來看,隨便都超過十萬日幣。

「一百次誰說得下去了!」

「你那是荷蘭人的臺詞吧,阿良良木。」

「有那種東西嗎?是海豚吧?」

唉呀,對象是她的話,說了也不用怕她會跑去跟別人講吧。況且,我先把這件事情告訴所有能夠透露的對象,稍微把自己逼緊一點或許也不錯。

「嗚……」

她到底是笨蛋還是天才呢……好,我就測試一下吧。

「也罷,要是那樣你就可以原諒我的話……」

「『麪包(PAN)』!」

「一天三個喔。」

「荷蘭人的評價還真高啊……」

「答案是鵺。」

「說得真妙!」

「的確有高風險呢。」

「哼……」

「『猩猩(GORIRA)』!」

是兩個禮拜!

「好了,那你想要怎麼做呢,阿良良木哥哥。你希望人家叫你『唐(大哥)』嗎?」

嗯。

而且,我不是因爲決心動搖,覺得麻煩纔不去看那些專程買回來的參考書……只是剛好在買參考書的書店遇到了千石,之後和怪異扯上關係,最後在舊補習班睡通鋪,回家後又睡回籠覺,起牀去學校還要準備文化祭,然後又和戰場原約會。

「唐吉訶德應該是西班牙的吧!」

然而,八九寺不愧是我永遠的勁敵。

「爲啥我現在還要去考那種小學生都考得上的證照啊!」

「那個聽起來像是超必殺技的東西是什麼鬼!」

「這個嘛……我從來沒有讀過書,所以我不知道。」

「八九寺,我可能一直對你有誤會,覺得你是一個頭腦很差的小孩,你該不會很會讀書吧?你說過自己的成績不是很好,其實是怕會傷害到我纔會那麼謙虛的吧……」

我不跟你道歉可以嗎?

「約會的話,就是跑出去玩對吧?」

「那還挺貴的耶!」

嗚……可是就算她的反擊做得很瀟灑,這樣還是無法測出她的智商程度……正當我這麼想時,

她似乎非常低能。

(⊙注18:音同夜,爲日本傳說中的生物之一。外形正如八九寺的問題。)

好,重來一遍。

「是這樣嗎?唉呀,仔細想想,那種短短兩個禮拜就能作出簡單決定,同樣只要再過兩個禮拜就可以把它整個推翻掉,所以現在我只能姑且聽聽。三日就改變的東西,過了三日又會恢復原樣。所以只要六天不見,一切又會照舊了。」

嗯?不對,這件事能跟她說嗎。

「喔喔……你這話說得還真不錯呢。」

「你不快點道歉的話,就會變成風車迴轉亂舞的犧牲品喔。」

再來測試她一下。

「阿良良木哥哥等一下要去學校吧。你每天都這樣上學,可真是辛苦了。上次你好像說過出席日數不太妙來着?」

不要吐出那種好像要完結篇一樣的臺詞!

「我都說到這種地步了,阿良良木哥哥你居然還不肯道歉……是你理解能力有問題嗎?是你理解能力有問題嗎?是你理解能力有問題嗎?還是我的表達方法太差勁呢?」

(⊙注15:日文的「好」剛好和英文的HIGH發音相同,八九寺拿這個音來造句,屬於一種日式幽默。)

我根本沒時間去看參考書。

「荷蘭人!爲什麼我要跟荷蘭人道歉,請求對方原諒纔行?我對荷蘭人做了什麼事情?」

「…………」

「以前我是以畢業爲目標啦——」

「那換我反問了。」這次換八九寺開口。「頭是猴頭、身體是狸貓、四肢是虎手虎腳、尾巴是蛇、叫聲像虎鶇的動物是什麼?」

太強啦。

「……是阿良良木哥哥的朋友嗎?」

這點也沒錯。

「不會不會,No thanks。」

「八九寺,我們來比賽文字接龍。我先開始。從文字接龍(SIRITORI)的『RI』開始……『蘋果(RINGO)』!」

不對,她可能是一個超乎常理的天才也說不定。

應該說,她的搞笑配合度非常之高。

因爲前天我請羽川幫我挑的那幾本參考書,現在我連一頁都還沒看啊。

(⊙注17:這是日本腦筋急轉彎的一種。故意先問一個不會有答案的問題,然後再用「有那種東西嗎?是海豚對吧」回答對方。原因在於「有那種東西嗎」和「海豚」在日文中的發音相同。)

「哈哈……還好啦。」

的確沒錯。

「要是你無論如何都希望我原諒你的話,這個嘛,你只要給我一年份的蜂蜜蛋糕,我就原諒你吧。」

「沒那麼久好嗎!」

「以幾率來看有四分之三是我的理解能力太差嗎……真是的……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只要跟荷蘭人道歉就行了吧。」

………………

「………………」

「在那之後,已經三年了嗎……」

這位小妹妹以爲No thanks是「不用謝」的意思嗎……

「你說這話還真討厭啊。」

我必須要達成目標纔行。

可是,就算能把自己的目標講得很順口,現在我還是一事無成啊……要是變成只會耍嘴皮子的話還得了。

「考試?喔,是英檢五級嗎?」

「阿良良木哥哥,和你一陣子不見就發生了許多事情呢。士別三日刮目相看這句話,說得還真是好啊。」

「……答案是『有那種東西嗎?是海豚對吧』纔對!而且我纔沒有那種朋友勒!你的朋友裏面有那種人的話,你不會覺得很可怕嗎!」

「我的心胸沒有荷蘭人那麼寬大。要是阿良良木哥哥以爲只要道個歉,我就會原諒你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話說回來。

可是,她說得沒錯。

這對話的發展變得很莫名其妙。

「………………」

她也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注16:此爲文字接龍的規則,日文中沒有「N」開頭的單字,所以字尾唸到N的人就算輸。)

不過,光是這樣還無法下結論,她可能是一個低能,但搞笑配合度很高的天才。我當初的目的可說是完全沒有達成。

這竹槓敲得還真響。

「要是你肯道歉的話,現在我還可以饒你一命。」

八九寺語氣沉悶,開口說。

「現在想想,時間過得還真快。」

(⊙注14:唐吉訶德,原文爲Don Quixote。Don一詞在西班牙文當中是一種尊稱,本應譯爲吉訶德先生,但中文則採用音譯的方式。)

「我當然奉陪。我不會在敵人面前逃走的。阿良良木哥哥雖然不是敵人,不過既然你向我挑戰,我就不會手下留情。你將會知道我有多恐怖。」

「你如果不想和唐吉訶德一樣的話,最好趕快道歉。」

我對八九寺說明了事情的原委,就像對羽川和神原那樣。八九寺人不可貌相,還頗會聽人傾訴,「是這樣啊。」「原來如此。」「這麼說是?」「了不起!」只見她漂亮地在我希望她附和的地方出聲回應,因此我說明起來很容易。唉呀,我繼羽川和神原之後,連同這次總共已經說了三次,這或許也有關係吧。

「目標往上提升一個等級?這個表現還真是不可思議呢。是什麼意思啊?」

「有兩個頭、三個眼睛、四張嘴和一百顆牙齒、手有七隻、腳有五隻,還可以夠吞掉一頭大象的小動物是什麼?」

「八九寺,這次我們來玩腦筋急轉彎。」

「『好』要說一百次纔行,阿良良木哥哥。」

的確沒錯。

我感覺自己被反將了一軍。

這小學生果然是天才嗎……?

該死,她的實力到底要深不可測到什麼地步啊。

「可是,小學生居然會知道『鵺』這種東西。」

「我正在多方面學習當中。」

「喔,是嗎。」

「總之,波良良木哥哥。」

「別用那種,聽起來像是棲息在淡水或汽水裏頭的出世魚

一樣的名字來叫我。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

(⊙注19:汽水爲淡水和鹹水交會處;日本有些魚的名稱,會隨着長度大小而改變,統稱爲出世魚。)

「抱歉。我口誤。」

「不對,你是故意的……」

「我狗誤。」

「還說不是故意的!」

「神曾經存在。」

「那是哪們子的奇蹟體驗!」

(⊙注20:日文中,「口誤」和「神曾經存在」的發音相近。)

慣例的對答要是到了第七次,要不得心應手也難。

我倆對答的順序,毫無錯亂。

「總之,阿良良木哥哥。你知道嗎,考試可是很辛苦的喔。」

要說那個詞實在讓人很不好意思。

「幹麼啊。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喂喂,我只是決定要參加考試而已,你說得太誇張了吧,八九寺。」

「羽川姐姐……就是上次我拜見過的那位,綁着麻花辮的姐姐對吧。」

(⊙注25:諷刺日文漢字爲皮肉。)

「我什麼時候說過了!」

「沒有,我在想如果是那兩位的話,通常都會選擇羽川姐姐纔對吧。爲什麼阿良良木哥哥會選擇和戰場原姐姐交往,而不是羽川姐姐呢,我突然覺得很不可思議。」

「阿良良木哥哥的吹噓自己不幸系列Part2。」

「對……這麼說來,戰場原和羽川你都認識嘛。」

Plustic這個字的意思裏頭,並沒有「樂觀」的意思。

「對。也請你順便上吊一下。」

八九寺沒有使壞刻意吐槽,「這樣啊。」她點頭說。

溫柔……而嚴格。

「總之,既然阿良良木哥哥覺得戰場原姐姐比較好的話,那就這樣吧。因爲人的喜好是選別差別的。」

「實在是,你說話真的是口無遮攔,毫不留情,實在是一個臭屁的小鬼。讓我想要懲罰你一下了!」

「英文是什麼?」

「可是我還是很擔心你。我這麼說可能擔心過頭了,不過我很怕阿良良木哥哥不會寫入學申請書。」

八九寺在此,突然改變話題。搞什麼,氣氛好不容易纔炒熱了,你這樣不就等於在破壞氣氛嗎?真不像八九寺的作風。

「…………」

八九寺把手交叉在胸前,一臉難以理解的樣子。

從小孩子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我的選擇很不可思議吧。

「你可不能沉浸在『只要肯做就會成功』這種好聽的話裏頭喔,阿良良木哥哥。只有光說不練的人才會說那種話。」

所以我在句尾含糊其詞。

八九寺正經八百地說。

「用更深入的角度來看,最後的『莉特』兩個字,總覺得會讓人聯想到『尼特』呢。」

「上次阿良良木哥哥你說的那個,害你變成吸血鬼——類人、類吸血鬼的女吸血鬼。那個,名字叫什麼來着,現在好像叫忍野忍是嗎?」

「要你管!而且你這個梗也鋪得太長了吧!」

「baccalaureate(音近:笨蛋蘿莉特)。」

「是嗎。我完全都不知道呢。」

嗚嗚。

「嘖……該死!我很想否定你,可惜那種經驗我有過好幾次了!想不到Part2反而是傑作,這種例子還真是稀有啊!」

「那還用說。當阿良良木哥哥決定要參加考試的時候,就等於已經考上了。」

就算你這麼問……

「然後……戰場原姐姐是阿良良木哥哥的女朋友。」

「喔喔。你這麼誇獎我啊。」

「我想也是!」

「不過阿良良木哥哥,就算她們兩個是名師,想要把全年級倒數第一的人教好,用普通的方法應該……」

「不對!我不是隻要參加考試就好,參加考試還要合格纔行!」

「戰場原應該也不想從你口中聽到這句話吧。」

「她們兩位都是美人胚子,可是性格方面卻是天差地遠吧。照我來看,羽川姐姐是溫柔的大姐姐;戰場原姐姐則是……對,惡意的集合體。」

「笨蛋和蘿莉,笨蛋蘿莉特……這個字簡直是爲了阿良良木哥哥而存在的。」

「嗯——」

這傢伙的肚子裏面明明沒有半點墨水……

「是千差萬別纔對吧!」

「什麼東西很諷刺?」

我好像有跟她說過。

「唉呀,阿良良木哥哥很像在玩『虹色町的奇蹟』的時候,會跑去攻略琳姿的那種人。你喜好的女性類型異於常人對吧。」

(⊙注24:佛滅爲日本月曆上的用語,爲大凶之日,諸事不宜。)

「你的思考方式還真是Plustic(音近塑膠)啊。」

「你問我爲什麼……」

「只要會寫申請書,接下來只要當天注意好自己的身體狀況,就算是阿良良木哥哥也有辦法參加考試喔。」

「你那種比喻,要附解說纔行吧!」

「不過呢,你說得沒錯。我要好好地下定決心纔行。」

「阿良良木歷這個曆法,永遠都是佛滅

。」

「不會,我這雙眼睛已經清楚看見,阿良良木哥哥取得學士的樣子了。沒錯,爲了表示敬意,以後就讓我用學士學位的頭銜來稱呼你吧。」

害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對。」

「你從那種地方就開始擔心了嗎!?少女的擔心還真可畏!」

「不管是哪句話,把關鍵字換成奶子都會變得很下流吧!」

「纔不要!不過應該不用擔心吧,我身邊有優秀的家庭老師陣容,交給她們準沒錯。她們可不會允許我偷懶的。就算我不願意也要每天讀書。哈哈,有學年第一和第七名做我的後盾,老實說我已經無敵了。」

「對了,阿良良木哥哥。」

我感覺自己是乘着興頭,而說出這幾句話的。

「哪裏哪裏,區區這點程度……話說回來,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用這種需要長篇大論來說明的比喻!達急動反而還好多了!到了二十一世紀的現在,還會對『虹色町的奇蹟』說明這麼一大串的人,只有我而已!」

這問題還真奇怪。

「只是把小鬼換成奶子兩個字,居然會變成如此下流的臺詞,真讓我感到驚訝啊。」

「可是,羽川對我來說不是戀愛的對象啊……她是我的恩人。詳細的情況我不方便告訴你就是了。羽川她大概也不會把我當成對象吧。而且說到底,我就是連同戰場原的那種個性在內,全部都很……」

一個模範的大姐姐。

「諷刺

你不懂?那我就換句話說吧,這還真是絞肉啊。」

八九寺又將話題繞了回去。

「那也太樸素了!」

「不要隨便捏造我的不幸!我喜歡喫蔥,因爲蔥很營養!我感冒的時候,還會把蔥纏在脖子上呢!」

她似乎正在思考,但這副模樣和她的風格並不相符。

「住口!你馬上住口!你要是繼續再說下去,我以後就不敢隨便亂用『學士學位』這個字了。」

「『阿良良木哥哥半夜肚子餓決定要喫泡麪。可是那碗泡麪明明是速食產品,泡的方法卻意外地困難!』」

「好啦好啦,你想叫就叫吧。是我害你那樣叫的,所以也沒辦法批評你。」

「要我聽你臭屁,會讓我很困擾的。阿良良木哥哥只有在臭屁自己的不幸時,纔會讓我覺得有趣。那方面麻煩你多講一點。」

畢竟,戰場原曾經用很過分的話洗禮過八九寺,所以也情有可原。相較之下,羽川就對八九寺溫柔多了。

「還有Part2嗎!Part1該不會榮登全美票房冠軍了吧!」

這是什麼對話。

「這句話聽了會讓人厭惡一切啊!」

「那麼,就讓不才我八九寺真宵,來替你代言吧。阿良良木哥哥的吹噓自己不幸系列。『野鴨揹着蔥走了過來!可是阿良良木哥哥卻討厭蔥!』」

「爲什麼我要那樣虐待自己啊!」

(⊙注22:八九寺以爲plus+tic就會變成形容詞「樂觀的」,但實際上卻沒有這個字。)

(⊙注23:「野鴨揹着蔥走了過來」爲日本的慣用句,形容好事自己送上門。)

「可是,只要像這樣持續着樸素的草根運動,那款遊戲總有一天搞不好會出復刻版吧?」

「並不是好嗎!笨蛋我就認了,蘿莉我可不承認!我的身心每天都過得很健全!」

我在途中甚至還懷疑,這個梗是不是沒有結尾勒!

「可是,學年第一和第七名嗎?」

「我還覺得說得不夠呢。就算說你已經跟大學畢業沒兩樣了也不爲過吧。」

「嗯?是啊。」

你不可能有考過吧。

「這還真是諷刺啊。」

「這樣我越聽越莫名其妙了!」

「你真的是一對臭屁的奶子,讓我想要懲罰你一下?有時候阿良良木哥哥說的話,出乎意料地還挺下流的嘛。」

「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並沒有那種設定好嗎!不要隨便亂添加那種會讓我以後行動起來綁手綁腳、又很半吊子的奇怪設定!」

「乍看之下很幸福,可是仔細想想其實很不幸,這就是阿良良木哥哥的賣點。」

「沒想到你會誇獎我到這種地步。」

這個嘛,以前卡普空公司曾經開發過一款名爲:「益智問答七色之夢 虹色町的奇蹟」的動作戀愛解謎遊戲(大型機臺),遊戲中能夠一邊回答問題,同時和登場的七位女性角色培養感情,在遊戲時間半年內提升好感度後,再打倒復活的魔王,最後和自己心儀的女生迎接幸福的結局。而遊戲中,有一位名叫琳姿的角色是魔王的手下,專門負責妨礙主角,這個角色雖然是女性,但很可惜的是不管玩家用什麼方式去攻略,都無法和那位琳姿共同迎接結局。爲了尋求和她的圓滿結局,不知道有多少的百元硬幣消失在機臺當中。此外,或許是因應玩家的要求,之後推出的家用版當中,琳姿也變得可以讓玩家攻略了,說明結束!

「爲了考試而讀書嗎……唉呀,這種忠告可能不像是我會說的啦,不過如果是阿良良木哥哥的話,應該沒問題吧。因爲你是那種只要肯做,就會成功的人。」

「我沒考過倒數第一名好嗎!而且這次我的成績還不錯,剛纔我有說過吧!你仔細聽一下我在說什麼好嗎!」

(⊙注21:下定決心爲慣用句「腹を括る」,八九寺把它改成「首を括る」就成了上吊。)

「不愧是阿良良木哥哥,知道得還真是詳細啊。」

還真難說明啊。

「我就用英文稱呼你吧,聽起來會更有學術氣息。」

是在母親節,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她八歲左右、金髮、戴着防風眼鏡帽……對吧?」

「嗯。她怎麼了嗎?」

「我沒有親眼看過她,所以也無法斷言啦,不過昨天我好像看到那位忍的樣子。」

「咦?」

八九寺她看到了……?

「……那孩子的身旁,有沒有一個邋遢的大叔?他穿着一件色彩奇幻、品味差勁、現在這個時代無法想象的夏威夷衫,外表看起來很輕浮……」

「嗯?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呢,這個問題的意思是問我:有沒有在那孩子的身邊,看到阿良良木哥哥的意思嗎?」

「並不是!在你眼裏我是一個邋遢的大叔嗎!夏威夷衫那種東西,我連花紋樸素的都沒穿過勒!」

「不想被別人那麼說,就不要那樣說別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喔,阿良良木哥哥。」

「正確!」

正論總是會傷害人。

不管什麼時候。

「總之呢,阿良良木哥哥,那個金髮的小孩是自己一個人。她的身邊沒有其他人。」

「嗯……那是幾點的事情?」

「好像是傍晚五點左右吧。」

「五點左右……」

當時,我還在學校忙着準備文化祭。

那個時間,是在我和千石在校門口聊天之前。

「你在哪裏看到的?」

我在學生人羣中,逆向行走。

「要是那孩子真的是吸血鬼的話,像我這種人根本不是對手,所以我看到她之後根本不敢靠近她。這件事情我覺得跟阿良良木哥哥你報告一下會比較好,所以今天才會在這裏等你的。」

「我告訴神原之後,她高興得痛哭流涕呢。」

「一點都不像,而且那句話我還沒說過吧!」

接着,我看了夾住「前略」和「草草而書」之間的文章——重複看了兩遍後,停住了準備爬樓梯進教室的雙腿,毫不猶豫地折返了腳步。

可是,忍居然會單獨一個人……

「八九寺,你有沒有手機啊?」

對了,你時間方面不要緊吧?八九寺說。我看了戴在右手腕上的手錶。嗯,我們已經聊了一段時間了。快樂的時間真的很短暫……

就連神原和忍野,也都沒有機械白癡到這種地步吧。

唉呀!在進教室前,不把電源關掉可不行……我太粗心了。剛纔的震動很快就停了,這表示剛纔是郵件而不是來電嗎?可是一大清早的會是誰?是我兩個妹妹吧……因爲戰場原和神原不是那種會用郵件功能的人,她們兩個沒那麼勤快……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確認上頭的顯示。當我看見寄件者的名稱時,頓時懷疑了自己的雙眼,但是在看過內文之後,我的懷疑瞬間被抹除殆盡。就算日本地大物博、歷史悠久,在用手機發送郵件的時候,文章會用「前略」開頭「草草而書」結尾的人,恐怕也只有一個人而已。

「對。老實說,我電視也只能看到二○一○爲止吧。」

「沒關係的。我們要以寬大的心胸,去接納那些心胸狹窄的人。因爲這個月我班上的標語是:『溫柔對待蘿莉控。』」

雖然不是,但我已經改變了許多。

直接往腳踏車停車場走去,想取回腳踏車。

「我覺得在只有四十人的高中課堂上,你的幫忙似乎沒有任何意義……應該說,我覺得你只會白白被老師罵一頓。」

這個地方明明就連國中生都沒有帶手機的習慣說。

「聲優!原來這個世界是動畫的世界嗎!?」

那已經不叫不擅長了吧。

浪白公園——我至今還是不知道那到底是念作「ROUHAKU」還是「NAMISHIRO」。現在還不知道,就表示我以後也不會知道吧——但要說值得紀念的話,這公園或許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地方。

「……………嗚,有!」

然後,我還記得。

那也沒辦法了吧。

我因爲昨天的事情,現在和她突然碰面,不免因害臊而有些語塞;但對方不愧是戰場原黑儀,態度非常平靜且完全面無表情。

「唉呀,這樣啊。讓你費心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今天馬上找時間去忍野那邊確認一下吧。」

嗯——

如此這般。

只見她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對小學生問了一個荒唐的問題。

(⊙注27:單波段是手機接收數位波的一種方式,能夠讓使用者快速收看影片。)

「啊,那邊嗎……八九寺,你散步的距離還滿遠的嘛。以小孩的腳程來說,你的行動範圍還真廣呢……甜甜圈店嗎。」

「你的學校是怎麼回事!腦子沒問題吧?」

我一個人擅自在改變嗎?

「喔,是嗎。」

「既然這樣,你就早說嘛。」

這也是一種心靈相通……的話就好了。

「………………」

唉——!

「對。我也是這麼想。」

在那個母親節。

此時,我遇見了戰場原黑儀。雖然正值預備鈴響前,但她的情況和我差點遲到的我不同,因爲戰場原總是在這個時間來學校,彷彿把時間計算得剛剛好一樣,沒有一丁點地浪費。

因爲這個要素,讓八九寺的話產生了幾分真實感。

這一點我千萬不能搞錯。

千萬不能。

接着我走進校舍,正準備要上樓。

不對,這裏可是一個鄉下城鎮……就連茶色的頭髮都很少見了,更何況是金髮?那種髮色,除了忍以外不可能有別人。再加上還戴着防風眼鏡帽……可是,這是真的嗎,忍可以離開那間舊補習班,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嗎?或許只是我擅自認爲忍無法離開那裏……現在說起來,忍野好像從來沒這麼說過。可是,那個忍野真的會允許忍單獨行動嗎……?

「『讓神原遭遇不幸的傢伙我絕對不會原諒他的!就算那個人是你也一樣!』如何?像嗎?」

「阿良良木你要去哪裏?」

「唉呀。」

今天我也是被人等嗎。

總而言之呢,都是我害的。

「人道救援。」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這也只是……

「單波段One seg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這種在路上閒晃偶然相遇的感覺,對我和八九寺真宵的關係來說,或許剛剛好也說不定。要是太過奢求也很無趣。有些事情正因爲偶然而顯得貴重。而且,八九寺也能夠像今天一樣自己跑來找我,所以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在預備鈴響起前,我成功穿過校門。仔細想想,現在我的書包裏頭,放着千石託我還給神原的燈籠褲和學校泳裝。今天我原本打算早點到校,去二年級的教室找她……嗚唔,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也罷。反正這兩樣東西轉交時也不能讓別人看見,要找時間叫她出來的話,大概午休時間或放學後最方便吧。我一面思考,同時把腳踏車停放到腳踏車停車場內我分配到的位置上。

真不愧是戰場原黑儀。

她說。

「真的嗎?」

「去做什麼?」

「你連地上數位放送的事情都不懂嗎……」

「我要稍微出去一下。」

不是像八九寺說的一樣,過了三年……

「啊,真的嗎?」

八九寺真宵。

此時,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

下次再見到八九寺,會是多久以後的事情呢?

人……只能夠自己救自己。

「真的很對不起。因爲不知道哪裏跑來了一個蘿莉控,從背後突然抱住我,還用力磨蹭了我的臉頰,害我嚇了一跳全都忘光了。」

雖然我現在沒那個美國時間陪她耍寶,但我急躁的心情卻因而得到平復,接着我向戰場原道謝後,更加快了腳步,朝腳踏車停車場奔跑而去。

「幹麼?」

我不能去想自己能爲她做什麼。

(⊙注26:日本將於2011年7月24日停止類比播放,全面改採數位放送。)

「好吧。你去吧,阿良良木。本來我是不會這樣幫你的啦,這次我就特別對你親切一點,待會老師點名的時候我會幫你回答的。」

「好的。我確信我們能夠再度相見。」

「那八九寺。再見啦。」

這就是所謂的緣分了吧。

在小學五年級的朋友目送下,我往學校出發。現在的時間還滿喫緊的,因此我用力踩着腳踏車。

迷失方向的蝸牛少女。

「能夠幫上阿良良木哥哥的忙,真是再好不過了。」

這是自食其果。

我和怪異扯上關係……知道怪異的存在後,已經過了三個月。

「『還沒』的意思,就表示以後有這個計畫囉?」

我騎着自己的愛車——越野腳踏車(當時它還是一輛好好的腳踏車),漫無目的地來到這座公園。在這座只有盪鞦韆的公園中,我巧遇了散步中的戰場原,同時又遇見了迷路的八九寺。

那間甜甜圈店是Mister Donut。

她似乎已經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我會確實模仿阿良良木你的語調,所以沒問題的,包在我身上。替我配音的聲優可是很優秀的喔。」

「嗯——很可惜,我對機械方面的東西非常不擅長。」

「國道上的那家甜甜圈店的旁邊。」

就算如此……我也莫可奈何。

她看起來很有朝氣,是再好不過的了——話雖如此,她所站的立場,可說是非常地危險。在某種層面上,以一個和怪異扯上關係的人來說,她的立場或許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還要來得糟糕吧。

原來我們不是巧遇啊。聽她這麼一說,剛纔我看到八九寺的時候,她似乎正在東張西望。

「不要因爲那種無聊的事情,害學妹痛哭流涕好嗎!現在神原不光是你的學妹喔!」

八九寺說。

我重新跨上腳踏車。

005

「好蠢的一句話……」

「『黑儀同學……你實在好美。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對象。我愛你。』如何?像嗎?」

「一點都不像!我還稍微期待了一下說,結果出人意料地完全不像!而且你不要故意挑那種會讓我不好意思的臺詞來覆誦!我從你挑選句子的方式上,感覺到一種惡意喔!」

「蘿莉控?這個城鎮裏頭有那種生物嗎?我身爲一個善良的市民,有點無法原諒他呢。」

我還記得在那天……不是隻有遇見她們兩人而已,我也同樣在此遇到了羽川翼。我就住在這附近啊——那時,羽川確實說過這麼一句話。

所以,郵件上會要我到這座浪花公園,並不是偶然也沒有任何的暗示吧。單純只因爲聰明的羽川,選了一個在她家附近,我唯一知道的一個地標而已。原來如此,這個指示真是巧妙到令我佩服。

沒錯。

郵件的寄件者,正是羽川翼。

現在別說是預備鈴,上課鈴恐怕都已經響了吧。浪白公園我雖然有去過,但詳細的位置我卻記不太清楚,畢竟先前我只是隨意順着路騎到那裏而已,對當地的地理環境並不是很熟悉,因此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抵達目的地。好不容易我在第一堂課結束前,來到彎腰縮坐在廣場長椅上的羽川面前。

羽川的穿着和平常的印象大相逕庭。

要改變形象的話,那樣可說是有點過頭了。

她穿着一件大小能夠完全遮掩住上半身的單薄長袖外套,衣襬非常地長。外套下延伸而出的長褲,也相當寬鬆。顏色是粉紅色。以外出服來說,那顏色十分鮮豔——平常總是穿着學校指定的素色襪子和學生鞋的雙腳,今天也是裸足配上涼鞋,感覺相當簡便。

唯獨眼鏡還是平常那一副,但麻花辮卻鬆開了。不對,鬆開這個表現用在這個地方是錯誤的吧,就算她是班長中的班長、不是被班上同學而是被神選上的班長,她也不是打從孃胎出生後就綁着麻花辮。何況,現在是早上——應該說她現在還沒有綁麻花辮纔對吧。我第一次看見頭髮放下的羽川……很理所當然地沒有綁麻花辮的羽川,頭髮感覺起來似乎很長。看起來似乎比戰場原還要長。

在頭髮上方,羽川戴着一頂獵帽。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羽川戴帽子。

「……啊!阿良良木。」

這時,羽川終於注意到我的存在。剛纔她抱着自己的身體低着頭,似乎沒有發現我就在她的前方。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表情似乎很焦躁。

在我看來是如此。

「你這樣不行,怎麼可以把腳踏車騎進公園裏呢。旁邊有停腳踏車的地方,你要把車子停在那裏纔對。」

我倆一碰面,劈頭就是一個指導。

不愧是羽川。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而且,學校你都要我蹺課了,現在還管什麼腳踏車啊。」

「這兩個是不同的問題。你快點去把腳踏車停好。」

「沒錯。」

頭痛。

「啊,不……也沒什麼啦。聽起來像是這個意思嗎?我沒有諷刺你的意思。」

「頭痛已經停止了,應該說……」

「是……貓對吧。」

「幸好你是一個良民。你那種無人可及的計算能力,要是用在壞的地方應該可以無所不能吧。」

頭痛……所代表的意思。

「阿良良木。」

羽川看似在選擇詞彙。

有沒有辦法讓她脫掉那件樸素的外套呢?

這麼看來,早上我和八九寺的閒聊也不是白白浪費時間——要是在她傳郵件之前我就到校的話,在教室我就會把手機關掉了。

特別是我,完全沒有幫上忙。

實情和催眠術完全無關。

然而她的態度卻很毅然決然——內心堅強的人就是不一樣。前天我和千石的對話,根本無法與之相較。

「喔……」

她就連請求別人的幫助,都要這麼精打細算……

羽川說的話也很對。

每個怪異的出現,都有一個適當的理由。

可惜的是那件外套。現在只有露出長褲,而且也只能看見雙腳的部分,就像畫龍未點睛一樣……應該說現在只有龍眼不見龍形。以小露春光來說,她也太過保守了一點。

「那個……阿良良木。黃金週的事情啊,我……想起來了。」

「現在我還是有點耿耿於懷——可是,能想起來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我終於可以向你還有忍野先生,好好說聲謝謝了。」

「誒?那應該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吧?」

正是如此。

那傢伙可是一個非常討厭和人共事,以及爲別人奉獻的女人喔。文化祭的準備這種東西,不就恰好是那兩件事情的混合體嗎?把它們混在一起是非常危險的。

特別是她有效活用了我來公園前的這段等待時間,實在有夠周到。

「對……所以,」羽川望向我。「我想要請你帶我去忍野先生那邊……忍野先生還住在那間舊補習班吧?這點我知道,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過去——」

她實在顧慮太多了。

這傢伙果然有一點太聰明瞭。這也就是說,假如今天的課表會害我的出席日數有問題的話,她就不會寄那封郵件給我了嗎?

唔,她的措詞不容分說。

「我是自己救自己的……對吧?」

「……對不起。」

我走到羽川面前後,她向我道歉。

「嗯……唉呀,我想也是啦。要全部想起來應該是不可能的啦。」

與其說在選擇詞彙——不如說她現在身處的狀況,必須創造一個新的字彙才能表達出自己想要說明的東西。

「抱歉呢,阿良良木。」

對象忠犬一樣跑過來的我,你不先說幾句慰勞的話來聽聽嗎?

「我說羽川。」

羽川還是坐在長椅上。

「至今……我只是模糊記得,忍野先生和阿良良木你救了我而已,真是不可思議呢。別說你們怎麼救我的,我就連你們是從誰的手中把我拯救出來的,我都不記得了——這就好像被施了什麼奇怪的催眠術一樣。」

然而,

「…………」

我大致上已經猜到她想說什麼了。

「因爲戰場原同學昨天自己先走了。所以要補回來啊。」

「怪異……嗎。」

「貓。」

不是不知道。

「那邊我想起來了——是那個時候的貓,對吧。我和阿良良木你一起埋葬的……那隻貓。嗯……那邊我想起來了。」

讓我差點沒下跪道歉。

要是發現對方穿的衣服是睡衣,就算知道她是羽川,還是會讓我的心頭小鹿亂撞啊……女生穿睡衣這種非日常的光景,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是我的初體驗(兩個妹妹算是例外)。

「不對,不算想起來吧。這種感覺就像是我想起了自己一直忘記的東西一樣……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回想,都只能模糊地回想起一些事情而已。」

接着,我回到廣場。

「因爲……那個時候你還是你的關係。」

我可以收郵件,但是打電話就不行……這判斷的基準還真是微妙。以羽川來說,傳郵件似乎已經是最極限的選擇了。剛纔我一直在想沒那個時間,可是我在來公園的路上,應該趁等紅綠燈的時候先回信給她纔對。

強力炫白認真光線。

「不過,你放心——因爲我都幫你算好了。今天的課表,就算阿良良木你全部缺席,也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班長和副班長都蹺課,文化祭的準備該怎麼辦?這一點,你也已經想好了嗎?」

老實說,

「我知道啦。」我說完從腳踏車上下來,牽着車往廣場旁的腳踏車停車場走去。五月十四號也有看見的那輛生鏽的破爛腳踏車,依舊停在那裏。我把腳踏車停在它旁邊後,上了鎖。不過,這個公園還是一樣沒半個人(這點似乎和假日或平常日沒有關係),我覺得應該沒有上鎖的必要啦……

「嗯?手機有沒有開機你打電話過來響一聲掛掉,不就可以確認了嗎?」

不,那些事情先擱在一旁。

怪異。

「原來如此。我的個性已經被你摸透了嗎?」

她不光是想到而已,在那之前應該還有某件事情——記憶的恢復本來就只是附贈品而已。

應該說,她就連要想起自己有忘記什麼都沒辦法纔對。羽川應該不可能再次想起那惡夢般的九天才對……

「也不盡然吧。你說我很會計算嗎……其實阿良良木的手機有沒有開機這點,算是一個很危險的賭注呢。而且剛纔的時間你大概已經到學校了,我也不能打電話向你確認。」

「這樣啊……可是,我們沒有救你喔。照忍野的說法——」

但是,她的思考方向完全正確無誤。

羽川說。

「嗄?不痛了嗎?」

羽川肯定了我的說法。

嗚哇。

「是……是嗎?」

「放學後的指揮工作,我也已經拜託戰場原同學幫忙了。」

「我會生氣喔。」

「…………」

「不對……羽川大小姐。」

「催眠術……嗎。」

「小的在。」

「可是那樣的話,有禮貌的阿良良木就會回我電話了吧。」

「好了,玩笑就開到這邊吧——出了什麼事嗎?羽川。你傳來的郵件上寫得不是很詳細……是因爲那個頭痛嗎?」

「您的外套,請交由我來保管。」

「大小姐?」

就像北風與太陽一樣。

「…………」

「對。」

有夠周到。

「我寄了郵件給阿良良木你之後,有打一通電話去教職員室,所以沒問題的……我已經把今天該做的事情和步驟,告訴保科老師了。」

「嗯——頭……」羽川緩緩開口說。「……已經不痛了。」

「我害你蹺課了。」

「…………」

可是,此刻我抱怨也沒用。

而且,羽川的貓事件中,出最多力的人是忍啊——要是羽川有必須要感謝的對象,那應該不是忍野咩咩和阿良良木歷,而是金髮少女·忍野忍纔對吧。

「…………」

那位目中無人的戰場原,在羽川面前也無法任性妄爲啊……唉呀,那傢伙至今在班上的定位好歹是個深閨大小姐,既然受人所託,她就會確實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吧……

「…………」

我試着僞裝成在迎接貴賓的高級餐廳服務生,但現在的地點是露天的公園廣場,這方法實在太勉強了。

好可怕的白眼。

雖然這並不是慰勞的話語。

「沒事——可是,羽川。你把我找出來,不是隻因爲……你想起來的關係吧?」

……那件薄外套雖然提供了某種程度的遮掩,但那件寬鬆的長褲,顏色和布料不管怎麼看都是睡衣吧……這樣的話,那件外套下面也是睡衣嗎……那雙涼鞋感覺也很像拖鞋。羽川是剛起牀就披着一件外套,直接跑出家裏的嗎……

「什麼事?」

…………

就算出席日數等問題獲得瞭解決,羽川也不可能因爲那種理由就讓我蹺課。

「咦?」

好討厭的計算。

而是忘記了。

要是地點是荒廢的廢墟,用地圖能查到的資料也有限……如果查舊地圖,要找到答案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在這刻不容緩的情況下,那樣太花時間了。所以羽川纔會求助於我,因爲這是最快的方法。

「可以拜託你幫我帶個路嗎?」

「這當然——」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這個時間,在這個還是上午的時間點,現在過去忍野恐怕還在睡大頭覺吧, 可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雖然那傢伙因爲低血壓之類的緣故,剛起牀的脾氣不是很好……但也情非得已。

「——當然沒問題,不過在那之前,可以讓我問兩、三個問題嗎?」

「咦……可以啊,什麼問題?」

「因爲每次碰到怪異方面的事情,我都跑去依賴忍野。我們必須養成良好的態度,如果是自己可以解決的事情就儘量自己處理。就算最後要完全麻煩忍野去處理,我也必須先把事情的重點整理好纔行。」

「啊……也對呢。」

羽川似乎認同我說的話。

「好,那你就儘量問吧。」

「關於頭痛的事情。你之前說最近很常頭痛,正確的時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時候……」

「你的話應該記得吧。」

「……大概一個月前左右……吧。嗯,剛開始還不是很痛——可是,前天和昨天……在書店和學校正門口的頭痛,就是阿良良木你剛好都在場的那兩次……其實痛得很厲害。」

「那時候你應該跟我說一聲吧。」

「抱歉。因爲我不想讓你擔心。」

「……過去的事情就算了。那……黃金週結束之後,你有遇到和貓有關的事情嗎?」

「和貓有關的事情?」

雖然剛纔我說自己不在乎被討厭,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不希望羽川討厭我。被自己的救命恩人——就算不是,她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討厭,會讓人備感挫折。

她脫下了帽子。

「這個嘛,就是啊,那些女僕明明說自己沒空休假,結果還很悠哉老練地跑去參加聯誼,這裏算是一個笑點吧——等一下,爲什麼我要幫那位素未謀面的『超愛大熊貓』,補充他笑點說明不足的地方啊!」

「是嗎?」

「你幹麼說謝謝啊。」

「嗯。」

「………………………………………………………………………………………………………………………………………………………………………………………」

總算說出口了——這句話正是我此刻的感覺。

「明明是阿良良木,還敢這麼臭屁。」

「你就生氣啊。」

「就是啊。」

羽川害羞地說。

可是那對貓耳真的就宛如訂做的一般,和羽川平整修齊的瀏海十分相配。黃金週的時候我也有想過,該怎麼說呢,她彷彿就是爲了戴貓耳而出生的女性……

「嗯,我也是這麼想……可是,記憶前後矛盾的感覺,該怎麼說呢,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有一種完全脫節的,欠缺感。」

八成沒錯吧。

「還有其他的嗎?」

用常識去衡量她可是會受傷的。

「我這樣說也很奇怪啦,不過我稍微放心了。如果是上次的延續……那就有辦法處理了。就算羽川你已經不記得了,但對我來說,我已經有過一次處理的經驗了。只要再用一次那個方法,事情就能平安解決。這次我會更謹慎、更細心的。」

「我會生氣喔。」

「你不要笑我喔。」

這次和黃金週的惡夢時不同,是羽川本尊配上貓耳——這股破壞力可說是絕大無比。原來,在這狀況下,貓耳的毛色和頭髮一樣是黑色啊……

言歸正傳。

「可、可以了嗎?」

總而言之。

「啊,不過阿良良木,那個節目唸的明信片也不是全部都很難聽懂喔。也有這種還不錯笑的來信。有一封信和剛纔那兩封是同一個節目的東西,所以也是真實的故事吧。有一個筆名叫『削蘋果前進』的人來信說:『前幾天,我和朋友兩個人去錄影帶出租店。我原本想要借大約三年前電視演過的一部連續劇的DVD,可是那部全十三集的連續劇,第八集被其他人借走了,所以我只好先借到第七集。聽說那部連續劇越是接近尾聲越精彩,所以我覺得很可惜。被借走的只有第八集,九到十三集明明都還擺在架上的說。所以我就說:「這就跟玩牌七的時候,在七就斷尾的感覺一樣啊。」我說完後,朋友就接着說:「現在借走第八集的人大概在暗爽吧。」』啊哈哈!借走第八集的人根本不覺得自己在玩牌七啊。」

「這樣……啊。」

(⊙注28:大富豪又稱大貧民,在日本相當熱門,一般規則中最大的牌是2。)

「嗯?其他的?這個嘛,在同一個節目裏面,還有一個筆名叫『揮棒的姿勢』的人。他來信說:『這是前陣子,我和三個朋友用撲克牌在玩大富豪時的事情。牌發完之後,其中一個朋友突然開口說,以前在他們國中的玩法,最強的牌是4。』因爲那是專門念聽衆來信的節目,我想八成是真的吧,可是這個哪裏好笑了?」

「…………」

她真的會討厭我。

「我不認爲你的大恩我可以報答得了。可是我想要爲你做些什麼。只要是爲了你,能做的我都會去做。就算最後你會罵我、討厭我,我都可以忍受。」

「附帶一提,那個明信片的內容寫道:『女僕這種工作,在漫畫和卡通裏面看起來很輕鬆又很有人氣,其實卻意外地辛苦呢。不是那種只要把萌掛在嘴邊就可以的工作。事實上,她們好像是全年無休的樣子。這些是我上次在聯誼遇到她們的時候聽來的,絕對錯不了。』」

羽川小小的頭上,長了一對可愛的貓耳。

「……你那是孩子王的臺詞吧?」

雖然我已經知道她很猛,但這真是太強啦。

羽川閉上眼,舉止似乎在回想。

「你想生氣就儘管生氣。要不然你要討厭我,我也不在乎。對我來說,我能不能報答你這件事,比我們之間的友情還要來得重要。」

「……不,我想應該沒有。」

……不準笑……

緊咬到快要滲出血來。

「因爲這種事情被你佩服,我根本高興不起來……啊,還有『揮棒的姿勢』這個筆名也是,『揮棒』和『姿勢』兩個的漢字寫起來都一樣

。這也算是一個小小的俏皮話吧。」

也對——羽川說。

她回想有關於貓的記憶,只能回想起那種程度的事情,就表示這次的事件我應該要把它當作是,上次的餘灰來思考嗎。

那不是欠缺感。

而且還是貓耳!

就算她稍微想起了一些東西,早上一起牀發現頭上突然長了一對貓耳,不管是誰都會陷入恐慌狀態吧……她會穿着睡衣奪門而出,也不無道理。

會讓我不由得想要道謝。

羽川……微微莞爾。

「小的在。」

是貓耳。

「五月二十七號,我在晚上聽了一個廣播節目,裏面唸到一位筆名叫作『超愛大熊貓』的人寄來的明信片,這點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真的很感謝。

「說得對。」

「忍受嗎——」

「啊啊!『在聯誼遇到她們的時候』,原來她們是女僕啊。原來如此,這樣聽起來還挺有趣的,不過只聽一次果然還是有一點難懂。」

「不對,我不是在問你還有沒有其他笑點很難懂的明信片!順便再告訴你,要聽懂那封明信片,必須要先知道大富豪有很多例如:8切牌或一落千丈之類的地方規則,笑點就在於他想說自己有一個朋友,企圖拿那種地方規則來當擋箭牌,配合手上的牌捏造出對自己有利的規則!」

優等生不應該說這種話。

正因如此,她纔會被怪異纏上。

「……那——」

「阿良良木。」

我想……那應該是喪失感。

「那不是問題吧,阿良良木。」

這狀況就跟智齒長出來的時候一樣。

我沉默不語,咬住下脣。

「那頂帽子,」我說。「你可以把它脫掉嗎?」

可是我千萬不能笑啊。

話雖如此。

「可、可以了……嗯。謝謝。」

「你說這話還真臭屁呢。」

「你還是忘掉比較好。」

「那件事——可是,那件事情纔是……怎麼看都是阿良良木你自己救自己的吧?」

接着,

「這的確還滿有趣的,不過廣播的事情已經夠啦!」

要好好道謝的人……是我纔對。

「話說回來,仔細想想大熊貓不是貓,是熊吧。」

羽川變得輕聲細語。

我纔剛決定要嚴肅看待這件事情,絕對不能笑……說一些很正經的好聽話讓對方開心,再趁對方當真的時候,一陣大爆笑把對方當成笑柄——這是漫畫之類的東西常見的搞笑方式,但我已經在內心發過誓,唯獨這類的舉動自己絕對不會做……

沒錯。

羽川的表情驟變。

不,或許她在哭泣吧。

「你在說什麼啊。」

我說的話似乎讓她覺得尷尬。

我不畏懼羽川氣勢洶洶的樣子。

「我在說春假的事情。」

「黃金週的延續……是我忘記的……事情對吧。」

(⊙注29:在日文當中,這兩個字的漢字同爲「素振」)

「啊!原來如此。真不愧是阿良良木。」

我也不明白。

「對了,阿良良木。那張明信片,你覺得哪裏有趣啊?我聽不太懂呢。」

羽川聽我說完後,明顯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老實說,我不清楚那種事情是不是隻要回想就能想得起來……不過呢,她是連那位戰場原都開口承認彼此世界不一樣的「天才」啊……

她羞紅着臉頰,表情相當難得一見。

羽川一面抱怨,一面將帽子戴了回去。她將帽沿深戴,不肯多看我這裏一眼。神原和千石讓我看左手與身體的時候,也是類似的狀況……不過,羽川的貓耳和她們是不同次元的。

「好,羽川。下一個問題。」

「例如黑貓從眼前走過之類的小事也行。」

我說。

「不對。忍野可能會這麼說吧,可是我一直覺得是你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不用說明得這麼詳細!」

頭痛是貓耳長出來時的痛楚。

太強啦。

「什麼報答……」

「羽川大小姐。您的帽子,請交由我來保管。」

要說淺顯易懂,的確很淺顯易懂。

「可是……嗯,我知道了。果然,這是黃金週的延續吧。還是應該說事情還沒解決呢……」

「嗯。這麼說也對呢。」

因爲,遇到這種狀況時——

羽川無法在家閉門不出。

「好。那麼前因後果也已經整理好了,我們去忍野那邊吧……羽川你該不會說腳踏車雙載是犯法的之類的話吧?」

「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羽川從長椅上站起。

「不過這次就放過你吧。我害阿良良木你蹺課的事情,這樣就扯平了。」

不對喔,這種扯平方式很奇怪吧?

這兩件事都是因爲你的關係吧。

這傢伙很意外地也會耍小聰明呢……

或許應該說,這是羽川流的玩笑吧。

要說這是一種遮羞的方式也行吧。

「我把肩膀借給你吧?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沒事的。我剛纔說了吧?我的頭已經不痛了……會累是因爲精神上的疲勞。身體方面的狀況,甚至比平常還要好呢。」

「是嗎。」

畢竟是貓嘛。

神原的猿猴那次,也是同樣的情況。

我們走到腳踏車停車場,解開車鎖後,我先行跨上坐墊,接着羽川坐上了後座。

然後,羽川的手環住了我的身體,

身體和我緊緊密合。

「………………」

「我們在春假相遇的時候,阿良良木你已經是……吸血鬼了對吧。」

羽川說。

「嗯?」

看待事物的觀點就是不一樣。

「原來如此,你還真是萬事通呢……等一下,搗爛內臟!」

羽川過了一會後——恐怕這是她人生首次,就算不是也是在過了六歲以後的第一次雙載

——等到她稍微習慣後,對我如此說道。

「我剛纔說了很壞心的話呢。」

「嗯——可是那有什麼關係嗎?」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那還真是討厭啊。

「怪異本身,似乎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存在;而不是某天突然跑出來的東西。」

「全部……都跟怪異有關吧。我想起來了。」羽川說。

「是啊。那時我正身處事件的漩渦之中,不是什麼類吸血鬼,而是貨真價實的正牌純吸血鬼。哈哈,那你搞不好也被我奪魄了——好痛!」

「我不是無所不知——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不是思慮不周使然。

要到忍野和忍居住的舊補習班,不會花太多的時間——就算是雙載,只要我全力疾駛,應該花不到一個小時吧……每遇到凹凸的路面,我的背後就會開始天人交戰,但我決定儘可能不去意識它。騎在柏油路上,我也不會刻意選擇凹凸不平的地方走,我是一個紳士。不對,可是該怎麼說呢,故意選不平的地方走的確不好;但是在行進路線上,偶然碰到不平的地方我也不會去閃避,這樣還能算是紳士嗎……?

完全被她看穿了……

隱性巨乳,羽川翼。

這讓我覺得很感激。

「一開始是春假的時候,阿良良木被吸血鬼襲擊嗎……從那時候一切就開始了對吧。」

還有千石的事情也——

咦?

「……那、那我們出發吧。」

羽川又接着說。

最後我丟下這句戰戰兢兢的話語後,開始踩動踏板。現在是兩人份的體重,所以踏板也重了幾分。這種狀況下說到基本款的對話嘛,就是故意對羽川說:「原來你還滿重的嘛。」逗她生氣,不過我也已經決定不用這一招。

安靜過頭了。

到頭來,我這次大概也幫不上什麼忙吧——只能夠拜託忍野咩咩和忍野忍,來解決這個貓怪異。我沒辦法爲羽川做任何事情。我做得到的事情,我都會去做——話雖如此,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我能力可及的事情。

「總、總之那個先不管,我要騎囉。你抓緊一點,不要掉下去了……」

我還真是膚淺啊。

好柔軟……!

不過,在我要發出疑問之前,

「最近,阿良良木會受女生歡迎,會不會和那個特性有關呢。」

嗚哇……

真虧我還能記得。

因爲,如果她說的是事實,那現在我和戰場原黑儀交往的意義,不就完全變了一個樣嗎——

啊!此時我注意到一件事。對了,就跟我的襯衫下什麼都沒穿一樣,而她的外套下是穿睡衣……所以羽川同學該不會沒穿內衣吧。

而且好碩大!

「阿良良木……你知道嗎?」

從這一點來看,這位羽川翼則是因爲自身的倫理和道德觀,爲了遵守交通安全的規範,而將整個身體託付給我,老實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不是無所不知。」

「奪魄嗎。原來如此。你真是無所不知呢。」

沒辦法,在這種狀況下我無法拿出平常的風格!

與神原之間變得如此親近的事情也是。

況且,也還沒到重的地步。

而是因爲她內心不安吧。

這招不就是名爲「鯖折」的相撲招式嗎?

在必要的時候陪伴在她身邊,光是這麼一個事實,就比任何東西都還要來得可貴——戰場原的父親曾如此說過。

女人真可怕!

奪魄。

「…………」

「沒……那種事吧。你反而讓我恍然大悟了。原來如此。現在想想,到去年爲止,我真的連半個朋友都沒有——現在我想起來了,有一段時間我手機的電話簿裏面,連一支電話都沒有呢……」

畢竟我們當時還沒交往。

而且,要是羽川發現她這招因爲我背上的兩顆安全氣囊,而沒有發揮太大的威力的話,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你囉嗦。」

「…………」

「等一下到了之後,我要跟你聊一聊。」

等一下!

和八九寺之間的歡談也是。

原來,這傢伙總是遵照校規打扮得很素雅,所以旁人不易察覺,其實她的身材非常驚人啊……這點在黃金週,我已經清楚到快要生厭的地步。先前,我也讓戰場原坐過後座,不過她實在很小心,坐在後座時憑藉着天生的絕妙平衡感,幾乎沒有碰觸到我……

「因爲你要照顧許多人的各種事情。」

「雖然還不是很徹底……也對。戰場原同學的病,不可能好得那麼突然吧……」

我只要花上一些時間就能明白的東西,羽川不可能沒注意到——所以,她也發覺了吧。總而言之,羽川肯定很害怕一個人獨自去面對怪異。

「像是戰場原同學、真宵小妹妹、神原同學,還有昨天的國中女生千石……啊哈哈,都是女生呢。」

就算她的腦袋會轉不過來也是很正常的。

現在要我變回那樣有點沒辦法了。

(⊙注30:日本的腳踏車原則上禁止雙載,但如果後座有裝兒童座椅,就能夠載六歲以下的兒童。但駕駛者須年滿十六歲。)

這句話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喔?

「…………?」

「不對,阿良良木。鯖折是從正面施展的招式,而且主要目的是讓對手跪下,不是搗爛對方的內臟。」

真不愧是羽川。

然而,她卻把我叫出來了。

「不是。」羽川搖頭。

「……抱歉。」

她不再開口說話。

羽川用低沉的聲音說。

「………………」

「吸血鬼有一個特性啊,叫做奪魄,可以把人類變成自己的俘虜。」

羽川說。

「沒有啊。不過,我稍微想了一下。」

「許多人?」

吸血鬼的特性。

奪魄這個詞我不知道,不過,我想想……就是吸血製造同伴的那個嗎?就跟忍對我做的一樣?

「俘虜?」

讓專家·忍野咩咩來說的話,就是如此。

我說完,

剛纔她處於那種狀況下,還能夠掛心我的出席日數和文化祭的準備,羽川的計算能力之高令我佩服;不過,仔細來思考的話,如果她只是想拜託我帶她去忍野住的舊補習班,那靠郵件聯繫就足夠了。她只要拜託我把路線用郵件傳給她即可——根本沒必要讓我蹺課,也不用把我叫到位於遠處的公園。

和主動讓自己陷入泥沼中的我相比,羽川則是很安靜。

我原本想打馬虎眼,怎麼會變成自掘墳墓呢!

這樣嗎,雖然我已經不是吸血鬼,但這點或許十分有可能吧。這和先前八九寺舉的例子:美少女遊戲的主角之類的不同……而是一個可以用實際的理由來說明的例子。

「阿良良木。」

但是,我可以陪在她的身邊。

背後傳來的兩粒觸感,毫不留情地挑動了我的心靈,對其窮追猛打……說實話,倘若對方不是我的救命恩人羽川翼,而我沒有女友,再加上女友不是戰場原黑儀的話,我敢斷言這股衝擊會讓我當場失去理性。

羽川環住我的雙手,突然施加了力量。

剛纔羽川說了一句戰場原纔會說的話!

「你還真辛苦呢,阿良良木。」

耶……

「它和吸血那個有名的特性很像,可是有點不一樣……奪魄不用吸血的。那就像催眠術一樣吧……光是用眼睛凝視對方,就能夠把異性變成俘虜。吸血鬼和人類是不同種族,所以我不知道這個場合,用異性這個詞是否恰當啦。」

藉由背後的觸感,我可以知道她在搖頭。

人類只要活着,就會遇到這種好康的事情……

因爲我分不清楚狀況,說了不經大腦的話。

而且,戰場原的時候我是穿立領裝。現在是夏季服裝,短袖襯衫。這個差異所衍生出的實際問題,相當地大。可是,光是這樣就會有如此柔軟的觸感嗎……?要說夏季服裝的話,前天我載千石的時候明明也是穿這樣啊……不,或許這和千石的身材,原本凹凸的程度就很不起眼也有關係吧。

「知道什麼?」

那與其說是「想起」,毋寧說是「想到」比較貼切。

現在,羽川的心理狀態應該非常不穩定——由於記憶恢復得不夠完全,她爲了要填補欠缺和喪失的部分,而想了一堆本不用去傷腦筋的事情。

話說回來,這是我的錯。

好一句令人戰慄的話語。

要那麼說的話,對我來說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陪伴在我身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羽川翼。

所以,我在心中早已做了決定。

在羽川需要人陪伴的時候,就算我什麼都做不到,我也絕對會待在她的身旁。

因爲我沒有變啊。

羽川昨天如此說過。

但是,我想她不是沒變——老實說,照我的看法,就連羽川也變了許多。

和怪異扯上關係後——她變了。

這點在書店問她未來的出路時,最能具體地感受到。

她說要花上兩年左右的時間……在世界各地流浪。

踏上旅途。

至少去年的羽川,不會選擇那種如夢似幻的未來出路——她應該會選擇被人安排好、慣例的優等生道路吧。

這不是哪邊對、哪邊錯的問題——只不過,羽川翼確實變了。

這個改變是在黃金週結束後發生的,還是在春假結束後發生的——詳細的部分我並不清楚。

可是……

在那之後,我和羽川幾乎沒什麼交談,直接抵達了忍野和忍目前的大本營——幾年前倒閉的某間舊補習班的廢棄大樓。大樓四周被破舊的鐵絲網圍繞,是一處貨真價實的廢墟。他們兩人目前非法佔據了這棟,「禁止進入」的看板雜亂林立的建築物。我突然想到:這三個月來,我到底造訪過這棟廢墟多少次了呢。我發覺自己已經很習慣來這個地方。同時我也察覺到,怪異已經融入了我的日常生活當中。

「唉呀!這不是阿良良木老弟嗎?」

突然,

有人在前方出聲叫我。

「還有,班長妹……對吧。女性要是改變髮型的話,我就會認不出是誰了,不過,嗯,那副眼鏡絕對是班長妹吧。哈哈!班長妹好久不見,阿良良木老弟則是一天不見。」

是忍野咩咩。

唉呀唉呀,這個小妞完全不肯放鬆警戒,要找到她心理上的破綻可費了我一番功夫呢——忍野說。

「阿良良木老弟似乎已經幫我問完事情的經過了——你還滿得心應手的嘛。看來傲嬌妹、迷路小妹、百合妹和靦腆妹的經驗不是白費的。特別是前天靦腆妹的事情,對老弟你來說,應該是一個不錯的教訓吧。」

這次,他把話題的焦點轉回我身上。

就像斷了線一樣。

趴倒在地上的羽川,平常綁着麻花辮的長髮……正逐漸在變色。

不管怎麼說,多虧忍野在屋外的關係,我免去一下腳踏車就被羽川說教的命運。這真的是僥倖逃過一劫,不過對方是擁有驚人記憶力的羽川,說教的時間只是延後了而已,所以我無法盡情歡喜。延後了搞不好還會額外加算利息,一想到這點我就憂鬱不已。

千石變成了靦腆妹嗎。

接着,忍野回頭把門關上。

「羽、羽川!」

「或者稱作白銀貓。也稱作貓之舞,不過有其他妖怪也叫這個名字所以容易搞混,最後不怎麼通俗。障貓這名稱纔算是通稱吧。障礙加上貓,障貓。沒有尾巴的貓——無尾貓。是一種怪異。據說貓是在奈良時代(西元七一○年~七九四年)開始出現在日本,是一種很有名的三味線材料——不過到了現代,貓已經變成了一種比狗還要沒用的觀賞動物。不會抓老鼠嘛。而且也沒聽說有警貓和導盲貓。要說有關怪異方面的話,我必須先提一下三大妖貓傳說纔行吧……哈哈,不對不對,這種事情阿良良木老弟就算了,班長妹肯定知道吧?」

爬着樓梯的同時,忍野開口說。

也就是說,忍野打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羽川的動作當中,尋找那個「破綻」囉……

那是什麼。

當羽川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陪在她身邊——我明明發過誓的。

「嗯……我知道了。」

「是……這樣嗎?」

「班長妹。」

戴在頭上的帽子,因爲這股衝勁而飛掉。

(⊙注31:「有能力的老鷹會將爪子藏起來」爲日本諺語,意思爲「深藏不露」。(錄入附:臺版於此註解錯誤列出上一個註解,錄入版本作出以上修改,並不代表臺版原意。))

忍野說。

「這算是一種旁門左道啦。我剛纔不是說過嗎?我沒什麼時間。而且這個狀況……我想阿良良木老弟也很清楚,與其問班長妹倒不如直接問本人比較省事。」

忍野做出要我去一邊的冷淡動作。

是啊,羽川的確是那樣吧。

至少,吸血鬼的奪魄對這個男人沒用……對啊,既然是把異性變成俘虜,就表示只對異性有用吧。

「從剛纔開始,你對我還滿不客氣的嘛……」

飛掉之後——帽子遮掩住的部分全顯露了出來。

忙?

手忙腳亂?

「嗯……奇怪?忍野。平常你都會一副好像看透一切的樣子,每次我來你都會說『我等你很久了』或『我都快等得不耐煩了』之類的話啊,這次是怎麼回事,你不說那些話嗎?」

「因爲班長妹再怎麼思考,就算她的記憶恢復,也記不得吧——和她聊下去會沒完沒了。我冷不防打昏一個女孩子,阿良良木老弟你會變臉我能理解啦,可是這次的方法就是要趁其不備纔有意義嘛。你就忍耐一下吧。」

那傢伙最近好像很少在四樓呢……啊,對了,羽川的事情讓我全都忘了,關於八九寺昨天看到忍的事情,我要向忍野確認一下才行……要是八九寺沒有看錯的話——

這就是……專家的本領。

不過算了,這也不到需要訂正的地步。

「不要緊張嘛,阿良良木老弟。你還真有精神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啊?比方說看到了班長妹的貓耳,或者是看到班長妹穿睡衣的樣子。」

忍野隨即盯上了羽川頭上的帽子。

「啊——咦?是這樣嗎?」

「唉呀,我也不是故意的啦,實話這種東西就是會不小心迸出口嘛。」

「啊,那個……不是的。」

「所以說啊,多虧老弟你得心應手了起來,我幾乎沒事情可以做了。所以我稍微省略了一下步驟。」

「現在最重要的是羽川……你對她做了什麼?」

「你在……工作嗎?」

「這算不上是誤會吧。班長妹坐在腳踏車後座抱着你的事情,我到現在提都沒有提過呢,你反而要對我說聲謝謝吧。」

「無聊的事情就別說了,快進來吧,阿良良木老弟和班長妹兩個人都是。就從那邊的鐵絲網破洞。就跟平常一樣,我們去四樓聊吧。」

猛然地——

「我沒必要說明了吧。把這件事漂亮地處理掉吧,阿良良木老弟。要和班長妹這種頭腦好的人對抗,我們這邊可要先做好覺悟纔行——畢竟黃金週的時候,連我也都馬失前蹄了。我不會重蹈覆轍。哦,話一說完,你看,對方已經來了,阿良良木老弟。魅貓大駕光臨。」

以及小小的頭上長出的白色貓耳。

不對……應該說是褪色吧。

幾乎在同一時間,忍野冷不防地輕拍了羽川戴着帽子的頭。

柔韌的身體、銳利的牙齒、粗糙的舌頭以及鉤爪是其特徵——俗話說:「有能力的老鷹會將爪子藏起來

。」在藏爪子這方面,貓這個生物也絲毫不遜色。因爲它的鉤爪能夠收入鞘中。腳底人類摸起來覺得很舒服的肉球,在狩獵時能夠消除腳步聲,也是一個相當實用的器官。

我想那個應該不是靦腆吧……

「班長妹真的好久不見了耶。怎麼啦?今天是平常日吧。阿良良木就算了,我很難想象班長妹會蹺課呢。哈哈!對了,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創校紀念日嗎?」

顏色從烏黑,變成了接近雪白的銀色。

「障貓。」

我轉過身來想發問,

一臉輕浮的笑容。

沒時間?

「你不要在慣用的口頭禪後面,加上那種具體的推測好嗎?這樣會被人誤會吧!」

他似乎想要打馬虎眼,而開口對腳踏車後座的羽川說。

對。

食肉目貓科的哺乳類動物。

她自地板一躍而起。

但關於這點,我總覺得心中還有一些疙瘩在。

要來找忍野之前,我心中早有某種程度的預測,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也有了相當的覺悟纔對——話雖如此,如此唐突的再會,還是讓我藏不住心中的動搖。

當務之急是——

穿過鐵絲網後,我們撥開接近夏季而無限叢生的雜草,同時往廢墟內前進。廢墟內散亂的模樣,也在羽川的記憶範圍當中,所以她隻字未提。我這麼說聽起來或許像一個惡質的玩笑,不過羽川在某些地方是真的對忍野抱以尊敬的眼光,因此她太過度縱容了忍野那般和社會脫節的舉止。

「……本人,嗎。」

那種事情可行嗎?

我注意一看。

她雙膝跪地,碰一聲趴倒在地上。

單薄而脆弱。

或許忍野剛纔的提問,是爲了確認也說不定。忍野咩咩是一個外表看似沒在思考,但私底下卻會做估算的男人。

一面俯視着倒地的羽川。

「阿良良木老弟自己也不希望我喜歡你吧。別說那些噁心巴拉的話啦,很不愉快呢。呿、呿!」

嗯……忍不在呢。

是平常的忍野。

「不用你擔心,我是夜行性的。哈哈,說到夜行性,貓好像也是吧。」

「省略?」

時值白晝,射進窗戶——我在心理上,很難把那些裝着破玻璃的東西稱作窗戶——的太陽光,讓教室內維持了一定的光亮。

因爲追根究柢來說,羽川未來會選擇在世界各地流浪,這種稱不上是出路的出路,多少是受到了走在非正規道路上的忍野咩咩的影響。但畢竟最後是羽川自己所做出的決定,我也不能從旁插嘴——

輕輕一拍。

隨着樓層的推進,羽川的話變得越來越少。實際上,忍野說得沒錯,按理來說怪異方面的事情,的確沒必要對羽川多作說明——因爲在黃金週時,羽川已經從忍野口中聽過完全相同的內容。

閒聊的同時,我們到了四樓。

「喂,你在說羽川的時候,前面不要像在修飾一樣多加一句『阿良良木老弟就算了』好嗎,忍野。我越聽越刺耳耶。」

但是,那邊的記憶——她恢復了嗎?

我真是單薄。

「要說是工作也是工作啦。不過沒關係。阿良良木老弟就算了,要是班長妹有重要的事情,我可以給你們某種程度的通融。」

這些字眼,不管哪一個都和忍野不搭軋。

僅僅如此——羽川就倒了下來。

「嗯——原來是這樣啊。阿良良木。」

瀏海修齊的白髮——

忍野的態度不知爲何有些不自然。

「可是,你說本人……」

變色。

總之,先照他的指示做吧。

在破洞的鐵絲網對面,有一位中年男子穿着奇幻色彩的夏威夷衫,舉止悠然地站在那裏。他還是一副邋遢的模樣,這麼說來,我好久沒看到這傢伙在建築物外頭活動了。明明他總是窩在廢墟里,是個別具一格的閉門族,他在這裏做什麼啊?

依照忍野、我、羽川的順序——

我們進到了教室內。

「……是的。」

「………………」

「嗯?帽子很適合你喔……那頂帽子。」

「你走夜路的時候給我小心一點,王八蛋。」

貓。

我無言以對。

一鼓作氣,就像空氣逐漸外漏般。

「你真的是,出外走個三步就會遇到麻煩事——這在某種意義上,算是一種才能呢。要栽培它一下嗎?哈哈!總之你們先進來吧。嗯,阿良良木老弟……老實說,我現在難得手忙腳亂呢。忙到都沒時間了。」

「喵哈哈哈——」

接着她——

像貓一樣眯起眼睛,宛如貓一樣發出了獰笑。

「沒想到還能再見面,真叫我驚訝啊喵,人類——你好像還學不乖,又對我家主人的奶子起了色心,你還是一樣廢廢廢,喵。你想要被老孃咬死嗎喵?」

「………………」

她用一個對話框,就十分淺顯易懂地說明了自己的角色設定和定位。同時——

黑羽川,再次降臨了。

006

既然黑羽川已經做了連初次見面的人也淺顯易懂的親切說明,現在再插入回想片段似乎略嫌做作;不過,姑且爲了承前啓後,這邊先將時間軸設定在黃金週的第一天,也就是四月二十九號——距離現在約一個半月前的上午吧。當時,我爲了遮掩住脖子上的齒痕而開始留長的頭髮,還沒達到理想的長度。

四月二十九號。

上午。

按照慣例,討厭節日假日的我,那天騎着當時還健在、未被神原打爛的越野腳踏車離開家裏,在城鎮當中閒晃。那時候和母親節不同,我似乎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但實際情況到底如何,我已經記不得了。唉呀,就算有目的地,我不記得的話就表示那不重要吧。

不對。

或許是因爲途中發生的事情……太過重要了。

對我來說,

與其相比,其他事情似乎都變得無所謂了。

因爲……我碰巧遇到了羽川。

我和羽川開始熟起來,是在春假的事情——就像我至今不停提及的一樣,在那個時候,羽川救了我一命。

不管是在肉體上,還是精神上。

對當時不死之身的我來說,後者的救贖更爲可貴——總而言之,羽川是我的恩人。

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心靈的救贖者。

又給了她什麼樣的責任呢。

之後……四月這一整個月。

光是如此還不能算是不幸。

在這個時間點上,最可憐的人是最初的母親和父親——那兩位死去的人而已,沒有別人了。

但是——最應該被保護的人,不正是被取了「翼」這個名字的她嗎?究竟她的母親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而給了她這個名字的呢。

如果是她以外的其他人,我肯定無法得救吧。

「呦吼!阿良良木。」

「啊!」

她會像平常一樣出聲叫我,完全不介意紗布的事情像往常一樣出聲叫我,這點是羽川這個「真正的天才」獨有的大成功。

雖然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詞彙。

事實上,現在回想起來,這話讓人難以置信——不過,當下會用一般人的感覺來處理這個狀況,可說是逼不得已的;但對足智多謀的羽川來說,這可以說是一個大失敗吧。

這種事情是人都會。

當然在生物學上她有父親;但在現實社會中,是由形單影隻的母親獨力將她生下的。父親所在何處,至今不明。她不打算去調查,就算查了恐怕也脫離不了猜測的框架,無法確實縮小範圍。

當時她的姓氏似乎和現在不同。

我不知道該抱持什麼樣的感想纔好。

「嗯。啊!」

我應該要同情羽川嗎?

因爲羽川當時應該是拼了命地,極度不想去思考臉上紗布的事情,正因如此——

以爲他們都是被神所眷愛的。

那一連串的事情結束時,羽川還未滿三歲——是一個對事物還懵懂未知的年紀。在這種情況下,她也只能隨波逐流,任憑命運的擺佈吧。

複雜的家庭環境。

在這個狀況下,這招實在沒有效果。

羽川雖然想告訴我,但我打斷了她。她馬上就察覺了我的用意,「是嗎?」她說完後,繼續說了下去。

當我陷入思考時,

然而,

一直以來我都誤會了。

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

「……呦吼!」

我想要替她打圓場——想要假裝沒注意到羽川的失敗,適當地對她瞎扯一番。就像那一個月來,我和羽川常閒聊的那些一樣。而羽川總是會配合我的話題。

我覺得。

但是,受傷的地方是臉部,而且還是那種規模的情況……並不多見。此外,她包着紗布的地方是左半邊臉——這個事實似乎意味着什麼。

她被取了這個名字。

以金錢爲目的的結婚,很快就宣告破滅了。據說她母親的精神狀況原本就很危險。或許她是和別人生活會感到痛苦的人吧——就這樣,羽川從一母一女,變成了一父一女。

但是,我當下卻畏縮了。

那個姓氏我也一樣……問不出口。

但是,羽川高超的說話技巧,用來彌補我的缺點還綽綽有餘。所以,那一串複雜的原因,我很輕鬆地就會意了過來。我牽着越野腳踏車和羽川並肩行走,同時我聽了她的故事。

態度和平常一樣直爽。

然而,我卻答應了。

至今我一直以爲好人就是幸福的人;而壞人就是不幸的人——然而,事實並不是如此。

應該說,我問不出口。

就像戰場原失足從樓梯上摔下來時,站在樓梯轉角處的那個人是我真好一樣——那時候,在我身旁的人是羽川翼而不是其他人,我真的覺得太好了。

只是那個時候在她身邊的人,剛好是我罷了。

以羽川的立場來看,在這種狀況下我不是一個最佳人選吧——要是羽川冷靜一點的話,她絕對不會選擇我吧。因爲我和之後遇見的八九寺真宵不同,不是一個擅長聆聽的人。我很容易就會放入私人的感情,或是忍不住開口回嘴,也常常打斷她說的話。

輔翼。

春假結束後,我和羽川編到同一班。她硬是要我當副班長。因爲她深信我是不良少年,打算把我放在自己的監督之下,讓我改過自新。當時,我實在沒想到她會連功課方面都照顧到我——如果是平常的我,八成會嚴厲地拒絕她說:「要你多管閒事!」吧。那種充滿誤解,可說是強加於人的行爲,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

但是,那只是一種有別於常理的發展罷了,我無法就此斷言羽川是不幸的吧——羽川的生母以自殺這種不幸的結局,結束了自己的人生;但不見得連羽川都會陷入不幸的連鎖當中。她被父方收養,還有了一個新媽媽,這點反而也能用幸運來解讀吧。

總之——她的母親需要一筆錢。據說當時要獨力撫養羽川,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這是距今二十年前的故事,當時的社會制度還不是很完善吧。她們母女兩人想要不依靠任何人獨自生活下去,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這點我不難想象。

我沒去過問。

在正常的情況下。

是我想太多了嗎。

但結婚後,她的母親很快就自殺了。

也無法從地獄中獲得解放。

翼。

不過,當然,

羽川說。

這個字有「輔佐」、「保護」的意思。象徵母鳥用翅膀保護鳥蛋或小鳥一樣——

但還是父親。

是結婚,而不是再婚。

羽川做出了一個「真糗呢」的表情。

父親。

不,或許可以說是成功吧。

母親。

羽川翼沒有父親。

我和羽川以班長和副班長的身分,負責處理了各種包括學校活動和統合班級等工作,彼此也算熱絡了起來——我融入了那種睽違已久的感覺當中,雖然這和我的作風不符——所以,當然,

「陪我稍微走一下吧。」

翼翼。

她叫了一聲,朝我走了過來。

不管對方是誰都行,並不是因爲是我,她纔開口邀約。

因爲走在路上的羽川翼,臉上包了一塊能夠遮住半邊臉的白色大紗布。

以爲像羽川這樣的善人,都有一個得天獨厚的家庭環境。

她的母親在生下她之後,馬上就結婚了。

她無法獨自一個人。

如果要說成功,則是大成功。

母親自殺後過了不久,那位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決定續絃。當時羽川的年紀還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總而言之,這樣一來又變成了一家三口。羽川身處的立場,和雙親都沒有血緣關係。

在這個時候……也有人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沒錯。

「你好溫柔呢,阿良良木。」

那人正是羽川。

羽川約我。

羽川也注意到我的身影。

是那個充滿暴力的春假,逼迫我做出如此野蠻的聯想嗎?大部分的人都是右撇子,當右撇子要毆打人的臉部時,拳頭多半會打中左半邊吧——諸如此類的。可是,要是不這樣思考,我想一般人不會這麼剛好傷到那個地方吧。三年級的羽川,昨天放學之後還參加了某種運動——這種假設是最不可能的吧。

首先。

可是,她的人生是多麼地坎坷啊。

我是因爲休假,覺得和家人在一起很苦悶纔會外出,和她相較之下我的煩惱只能算是半吊子的煩惱,遠遠比不上她家——

真的如此覺得。

那個父親的姓氏——也不是羽川。

那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嗎?

這時,

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她陪伴在我的身邊。

應該說我不可能會拒絕她。因爲羽川從來沒有那樣約過我。我想大概那時候的羽川,希望有人可以陪在她身邊吧。

我沒有理由拒絕。

我看到假日穿着制服走在路上的羽川,會出聲叫她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因此,就算在那之後發生了一連串的插曲:父親過勞死,她又變成了一母一女的單親家庭,隨後繼母又結婚而有了新爸爸,姓氏終於改成了「羽川」——我也不應該改變我的感想吧。

因爲對方是羽川。

「真是一個溫柔的好人。」

以整體來看,這是失敗的。

我的同情是沒有道理的。

雖然幾經波折——

受傷。

這故事像一個荒唐的謊話。假如這話不是出自羽川口中,我肯定不會相信吧——肯定會一笑置之。因爲對方是羽川,我能夠肯定她不會開那種惡劣的玩笑,因此我啞口無言。也就是說,經過一番顛沛流離之後,羽川有了兩位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雙親。

她從一母一女的單親家庭。

變成了拖油瓶中的拖油瓶。

「抱歉呢。」

說完,

羽川向我道歉。

「剛纔我說了一些壞心的話。」

究竟那個時候,我是怎麼回答她的呢?

沒什麼——我是這樣回答她的嗎?

不,不對。

我是反問她:爲什麼,怎麼這樣說?

這番話彷彿是在逼迫她,坦白自己所犯下的罪狀一般。我遲鈍也要有個限度。對嚴肅正經的羽川而言,那句話等於是在責備她吧。

「因爲,這是在遷怒啊。」

羽川說。

「聽到我說這種話,你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吧?莫名其妙地聽我說了這麼多,說到底其實這些事情和你沒有關係——可是,我總覺得你好像有點同情我,然後對抱着不合理同情的自己,產生了罪惡感對吧?你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心情變糟了吧?」

正中紅心。

我好壞心,羽川說。

「我利用阿良良木,來撫平自己心中的鬱悶。」

「…………」

「我爲了想讓自己舒服一點,而害阿良良木心情不好——這樣根本不算是在發牢騷。」

關係冷淡的家庭——那也不怎麼稀奇。

別一邊笑……一邊說出那種話啊。

「………………」

「你們……感情不好嗎?」

優等生、班長中的班長:羽川翼有一個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複雜家庭——這些我已經知道了。對我的腦袋來說,那番話略嫌複雜了些,但多虧羽川條理分明的說明,讓我能夠正確地掌握事情的原委。羽川會有過度認真的性格,或許就是因爲有一個複雜家庭的緣故(還有羽川本人不希望別人這麼想),這我也明白了。但是——

也不會過着那種品行端正至極的生活。

這一點都不像羽川的作風。

一如往常,反而令人生畏。

「那是以前的問題。」

這的確很淺顯易懂。

我說。

羽川極度討厭被人當作名人來看待的理由,那時我似乎有點明白了。也明白她爲何一直很頑固地認爲:「自己是一個稍微認真,也只有這點可取的普通女孩。」的理由。那或許是我的錯覺,只是我自己以爲自己懂了,抑或是一種同情的感情也說不定。

「所以,假日是散步日。」

「你能答應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嗎?」

「這……那算普通嗎?」

羽川說。

人無完人,金無足赤。

但是,想要以品行端正、正直和誠實的態度,去對待任何人的羽川翼,這樣一來,就不得不向我說明臉上包紗布的理由了。

把逆境當作助力而努力……之類的。

「對。或許是我的關係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就沒有愛情了。我覺得他們要是離婚就好了,可是這又關係到面子問題啊——面子很重要嘛。聽說他們要維持那種的關係,到我成年爲止。啊哈哈,明明我和他們非親非故的。」

我說了一個無傷大雅的感想。

我沒有變。

像羽川這樣的孩子在那種環境下長大,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但是就連這樣的偏見,羽川都很討厭吧。

不管發生什麼事。

我沉默不語,羽川又接着說。

她明明沒有說明的必要。

這番話多少會讓我和後來聽到的戰場原黑儀的故事,聯想在一塊。就像國中時代的戰場原黑儀,與高中時代的戰場原黑儀——

「我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是認真的班長——我也成功地變成了我打算扮演的角色。我還真是聰明呢。啊哈哈。」

或許她臉上纏着紗布也有關係吧。

我厭惡自己的淺薄。

「難得的黃金週,爲什麼我非要讀書不可啊……」

「我好像真的很多餘。」

就像平常的羽川也是羽川翼一樣;眼前的羽川,不也無庸置疑地是羽川翼嗎?

羽川說。

羽川沒有放慢腳步,回答說。

在我心中的羽川翼,是一個耿直不屈、嚴肅正經、腳踏實地、聰明且公平的完美人物。

「就算是,那也……」

「那種事情通常不會告訴本人吧?例如在小孩二十歲生日之前,會把它當作祕密之類的——」

我會在春假遇見羽川的理由。

完全明白了。

因爲……孩子犯錯是父母親的責任;可是父母親犯的錯誤,孩子沒有責任要去承擔。

「你的父母也都——」

「我成功地扮演了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了吧。」

你不用這麼說。

但是。

「我……答應你。」

那沒有辦法說明,爲什麼她半邊的臉會包着紗布。

羽川露出快活的笑容。

把不幸當作助力而努力。

可是羽川的作風又是什麼呢?

我說。

完全無法解釋。

「那不是……壞事吧。」

「啊哈哈。」

你這麼說……可是——

相似的地方不只是髮型吧。

「現在是感情冷淡。我和父母親之間也是……他們之間也是。明明是家人,彼此卻不說話。」

「可是……你真厲害,居然會知道那麼多。」

「是這樣嗎,」

「沒那種事。理由很簡單不是嗎。我就是因爲在那種家庭出生長大,所以纔會是個乖孩子,纔會是一個聰明的小孩。」

對偶然在路上巧遇的我,你本來沒必要開口求我的——若可以的話,你真的可以把剛纔的那些,都當作是一種情緒的抒發。

「果然,我太突出了嗎——一個不普通的小孩,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很普通,或許太勉強了吧。我可能做過頭了吧。」

這真的只是普通的失敗出糗嗎?

但是,那時我明白了。

在我的立場,這麼說原本只是想在對話中加點玩笑的成分,來緩和當下的氣氛。

我只能說出這種話。

「………我覺得你顧慮太多了吧。」

在此,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因爲我不想待在家裏。和那樣的父母親,一整天都待在同一個家裏……會讓我渾身發抖。」

「不會,那不要緊啦——」

突然,

你別笑啊。

「如果有一個複雜的家庭,有些人就會有偏見,認爲生活在那種環境下的小孩會有心理創傷之類的對吧。我不想被人家那樣認爲。所以……我早就下定決心不會因爲那種程度的事情而改變自己。」

「難得的黃金週,你不讀書嗎?」

那些事情就算在有血緣關係的家庭之間也會發生吧。不,一切都一帆風順的家庭,本身就是鳳毛麟角吧——不管哪個家庭,都應該會有不和睦和扭曲之處吧。

很諷刺地,

如果假日是散步日的話,那黃金週就不用說了,春假和暑假也是散步日吧——那時候我會在那裏遇見羽川,當然是偶然之下的產物,但那個偶然,似乎有一個具體的理由。

明明我們正在聊那種話題。

但羽川卻一臉遺憾地說。

「我啊……休假時間是散步的日子。」

但那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我不得不這麼說。

「……嗯。不過呢,實際上我就是這樣吧,我的情況——」

「阿良良木,你在做什麼啊?」

「我剛纔在說什麼啊,這樣一來,我不就真的好像在利用阿良良木,來撫平自己心中的鬱悶嗎。」

「與其說是乖孩子,不如說是普通的孩子吧。」

然而,不同之處也很明顯。

「…………」

「可是,因爲他們愛面子。總不能因爲對方死掉了就把小孩掃地出門,也不能因爲自己要結婚就棄養小孩吧。他們原本想把我送到兒童福利設施去的——可是,他們沒有自信能夠承受世人譴責他們說:因爲自己的緣故而棄養年幼的小孩,所以就作罷了。」

我也沒有發問的資格。

但是,

「………………」

但是。

普通的高中生不會在全國模擬考拿下第一名。

我第一次看見如此懦弱的羽川。

表情也爲之一變,變成了平常坦率的笑容。

羽川改變了話題。

「…………」

「……是啊。」

「因爲我的父母很心直口快。在我上小學之前,他們就已經告訴我了。」

事實上她說得沒錯吧。

「因爲你活得更精彩了。」

羽川在此也露出了「真糗呢」的表情。

一開始我們是在談那個吧。

「所以我纔想當一個乖孩子。」

「今天早上,我被我爸打了。」

她帶着笑容,十分簡單明瞭地告訴我說。

那是一個害羞靦腆的笑容。

那也和……平常一樣。

到頭來,每次我都只能當一個事後諸葛;但我想或許那對羽川翼來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吧。她被父親打的事情並不是主要的原因——她把自己被父親打的事情告訴我,纔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讓我知道了那件事情。

這不是精神壓力的話……又是什麼呢。

「那是被打的嗎?」

然而,當時我卻沒有發現。

只有驚訝的份。

不,要說我嚇到了也行。

我一直以爲……父親打女兒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不,我根本想都沒想過。我以爲那些都是連續劇或電影虛構出來的東西。那種事情和血緣關係、家庭狀況根本毫無關係吧——那是不應該發生的。

我看羽川的臉。

被包住的左半邊。

那不是因爲和父親玩鬧,以及親密接觸時所受的傷——

「那是不對的吧!」

家庭不和睦和扭曲。

這本身並不是不幸。

只要是人都會揹負着某種東西——我們不能因爲出身和教養的緣故,去歧視別人;同樣的,也不能因爲出身和教養的緣故,就去同情或是反過來去羨慕他人。就算對方揹負的東西非常醒目易懂,也不代表他是一個不幸的人,可能單純只是因爲那些東西很淺顯易懂、容易發現而已。

但是打人是不對的吧。

要是到第十天,情況就會很危險。

總而言之。

「暴力是無可奈何的……你說這種話可以嗎?那應該是你最不能允許的事情——」

貓。

越是複雜的問題,就越能簡單解決——因爲就算解決了,也不代表問題會就此消失。

不再提起這個話題。

序章結束之後,接下來的故事就很單純了。

「嗯,我知道了,阿良良木。」

每個怪異的出現,都有一個適當的理由。

因爲我被她拒絕了。

「…………」

這整件事情……可以說是速戰速決,但這種情況下,只能說是勉強安全上壘。

忍野眯眼,同時向我做確認。

現在輪到我和忍野對談了。

不告訴警察。

正論總是會傷害人。

爲人耿直的羽川,多多少少會和其他人起衝突——只不過這次的對象,是她的父親罷了。

「自覺本身不是不好。問題是『班長妹』這個人啊,阿良良木老弟。你也知道班長妹她……稍微有點聰明過頭了。腦袋瓜轉的速度比普通人還要快一百倍。只要有素材,她要把它們串起來構成一個記憶,我想應該很輕鬆吧。」

我受到了這種不合道理的請求——是我害她做這種不合道理的請求,既然如此,我便無法再深入去幹涉這件事情。

我們把那隻貓埋在附近的山裏——就這樣,四月二十九號,對羽川和我而言,有如惡夢般的九天中的第一天——身爲序章的第一天就此落幕了。

從結果來看,這個閒聊發揮了功效。

是一種對自我的否定。

似乎是這個樣子。

「我們說好了喔,阿良良木。你答應過我……不告訴任何人的。」

有什麼關係,也才一次而已——

「構成……一個記憶。」

說什麼「有什麼關係,也才一次而已」。

不管什麼時候。

自己被打的理由。

剛好是第九天。

她說。

這算什麼。

話中,包含了昨天埋葬貓的事情。

接着,我們沒去觸碰那個話題,也不再重提,開始討論班上之後預定要處理的事情。主要是針對文化祭。在談論之間,我們發現了一隻被車子輾死的貓。從頸部沒有項圈這點來看,那應該是隻野貓吧。它是一隻沒有尾巴的白貓。它是原本就沒有尾巴的品種,還是在流浪生活時不慎弄斷的呢,這點我不清楚。白貓——因看法而異,它看起來也像是銀色的,但不管是哪種顏色,它身上被自己的血給染紅,糟蹋了那原本的毛色。它大概是被車輾過一次後,又接二連三地被後續車輛給輾過吧,死狀相當悽慘——羽川毫不猶豫,宛如理所當然一般,從人行道往車道走去,將那隻貓拾起。

毫無關係的十七歲丫頭?

那個理由就連身爲局外人的我,都覺得難以接受——別人家的事情輪不到我這個外人來插嘴,這點我很清楚。我能不能接受,還有我的心情怎麼樣,根本無關緊要吧。

人只能夠自己救自己。

「可能稍微冷淡過頭了吧——或許是因爲我事到如今,還想要拉近彼此關係的緣故吧。我們的關係好不容易纔保持平衡的說。要是這樣就是我的錯了。因爲,你想想嘛,阿良良木。假如你四十幾歲了,還被一個毫無關係的十七歲丫頭,用一副好像什麼都知道的口吻說東道西的話,你會有點光火或者是大發脾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當時我感覺到春假的地獄,正在步步靠近。

而是因爲我有不祥的預感。

但是,

被羽川這麼一問,沒有人會拒絕。

不告訴學校。

「只要最關鍵的地方沒問題,我想應該就沒問題啦——你要問爲什麼的話,是因爲黑羽川期間的記憶,和班長妹是水火不容的。但是,班長妹本身的記憶可就很嚴重了。我想這次她的記憶不會消失吧。因爲這次和上次的情況不一樣,班長妹全部都自覺到了。」

解決了問題。

「就像……國文考試一樣嗎。」

羽川沒有黑羽川時候的記憶。

到頭來,黃金週那段期間,我的手機始終沒有接到羽川的電話或她發出的郵件,連一次也沒有。

在羽川的逼迫下,我只能夠說出這種話。

隔天,我沒有要做什麼,只是因爲太閒了而跑到忍野住的補習班廢墟,去看了一下忍——當時她還沒有忍野忍這個名字——同時和忍野隨便閒聊了一會。

「你家裏的關係……不是很冷淡嗎。」

所以她不知道黑羽川最初襲擊的對象,就是自己現在的雙親。

「這件事情,請你不要告訴別人。如果你能保持沉默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

話雖如此——

「有……有什麼關係。也才一次而已。」

那纔是最不應該讓她說出口的話啊。

「你能幫我一下嗎?」

對方只不過是用暴力來回應她罷了。

「……拜託你,阿良良木。」

「……好。我知道了……」

「自覺到了會很不妙嗎?」

或許她覺得約定還不夠吧——她低下了頭來。

隨後,

這不是我無意間說出口的。

「可、可是……那種約定——」

白髮、白貓耳,化身爲黑羽川(命名:忍野咩咩),在夜深人靜的城鎮當中大肆妄爲,盡其暴虐之能的怪異——障貓,我們最後終於在黃金週的最後一天,五月七號將它捕獲。

「該不會是銀色的貓吧……」

要說的話,其實很簡單。

她所需要的東西,是貓。

我倆面對面。

用一如以往的笑容。

那天發生的事情,以及和我之間的交談,羽川記得多少呢——這我不知道。羽川那時候還是羽川,所以就算把貓埋葬的事情她還記得,但是比較詳細的部分,很有可能在她喪失記憶的時候,也一併忘記了。可惜我沒辦法去確認——因爲在確認的過程中,聰明的羽川可能就會看出端倪。

那句話……是一種人生的否定。

「如果有什麼事情,我會馬上打電話給你的。傳郵件也可以吧?」

我非常不經大腦就發火了。

「嗯……我知道了。也對,反正黃金週也沒別的事情可以做,我就去看一下醫生好了。偶爾也要用一下健保卡纔行。」

「阿良良木老弟,那隻貓——」

接着,她開口說。

羽川說。

在必要的時候陪伴在她身邊……可是,

「啊哈哈!什麼啊,好帥喔。」

「還有……如果有什麼事情,你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不管我在哪裏,在做什麼,隨時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她拒絕了我……我就無法幫助她。

羽川笑了。

我們立刻將自黃金週算起,間隔一個月又一週不見的黑羽川緊緊上綁(這邊活用了上一次學到的教訓),大致上盤問了她一下(話雖如此,但黑羽川跟先前一樣說起話來只會喵來喵去,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隨後我和忍野把黑羽川丟在教室裏(「她」用髒話臭罵了我們,但我們只當作耳邊風),移動到其他的教室去。四樓有三間教室,我們選了離剛纔那間最遠的一間進去後,忍野叼着沒點火的香菸開口說。

我卻讓她說出那種話。

不管對方是朋友還是老師,錯就是錯,不行就是不行,她總是會清楚地表達出來,這就是羽川翼的風格。所以,就算最後會被打,她對自己的父母也一樣清楚地表達出是非善惡——倘若是這樣,那羽川依舊是令人欽佩的羽川翼。

在那個時候,我的救命恩人羽川,可說是完全不需要我——她雖然希望有人陪伴,但那只是單純希望有一個人可以讓自己遷怒,撫平自己的鬱悶而已——在她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卻狼狽地出現在她的身旁。

或許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可是你們從三歲開始就生活在一起……應該是家人才對吧。

「上一次,黑羽川和班長妹的記憶,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沒有留下半點提示。把怪異完全封印起來,很必然地和怪異有關的記憶也會消失。結果消失的話,原因也會跟着消失。所以就算記憶前後矛盾,她也不會發現。但是,這次的情況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填充題一樣。感覺就像一篇文章,四處挖掉了幾個重要的地方——要正確無比地全部答對,應該是沒辦法啦;可是直覺敏銳的人,應該會知道里頭要填哪些字進去吧?」

簡單來說,那是一件在學校也偶爾會發生的事情。

忍在過程當中也有協助我們(因爲此功績,忍野賜給了她忍野忍這個名字),最後我們成功封印了魅惑羽川的障貓——

催眠狀態。

不,最重要的是在羽川面前——

羽川對我說明了理由。

「就是說——」

「有什麼事情,是指什麼啊?」

爲什麼你要用這種說法。

我很擔心這一點。

「可是!」

「可是,你要去醫院一趟纔行。那個紗布是你自己包的吧?我承認你的手很巧,可是包成那樣實在有點不自然。」

「拜託你。」

「記憶方面沒問題啦。」

那段記憶也恢復了嗎?

我不知道爲什麼——我想或許是因爲自己的恩人羽川,受到這種對待讓我覺得很憤怒吧。但是,我的憤怒只會把羽川逼死罷了。我只不過是在羽川想要設法找出一個妥協點時,大肆宣揚自己那種不解風情的正論。

國文不是我擅長的科目。

但是,羽川可是樣樣精通。

「這是無可奈何的吧——她沒有連上次的記憶也恢復,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過對羽川來說,她會很難受吧。」

上次可說是歪打正着。

這次則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對喔,我覺得那樣對班長妹來說,或許是一件好事吧——被怪異吸引的人,之後會變得很容易遇到怪異。這點阿良良木老弟是過來人吧——要是班長妹以後也變成那樣的話,早一點了解怪異是很重要的。」

自覺是必要的,忍野說。

或許……他說的沒有錯吧。

有些時候,要事先知道纔有辦法去應對;而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自己也應付不來——但是,要是知道的話至少還可以逃跑。

這樣和怪異之間就能取得平衡。

「可是……忍野。」

我開口說。

腦中一面想着兩間教室外,被我們緊緊綁住的黑羽川。

「爲何『那傢伙』……又出現了啊?黃金週的時候,我們應該確實把她封印住了纔對啊。她應該不會再出現了吧。」

「我可沒那麼說。」

忍野搖頭說。

「障貓這種東西啊………和阿良良木老弟知道的怪異,類型又稍微不一樣了。這個嘛,硬要歸類的話,障貓或許比較接近百合妹那時候的猿猴——」

「是啊……兩邊都是獸類嘛。」

「嗯。只不過……之前我也說過吧?障貓這種東西,按照現實的說法就是多重人格障礙——所以黑羽川說起來,就是班長妹的黑暗面。怪異這種東西是無所不在的——可是,障貓這種怪異很極端,只存在於班長妹的體內。障貓只不過是一種契機,一個媒介……真正的問題是班長妹內心的,精神壓力。」

精神壓力。

「這是能夠分辨世間酸甜苦辣的大人,該用的打混方式嗎?」

「幸好,在那之後,班長妹就沒遭到父母家暴了吧?」

「嗯,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時間轉眼間,就到了深夜。

(⊙注34:此爲《怪博士與機器娃娃》中某角色的口頭禪。)

精神壓力的原因,稱作「壓力源」。

「……連你也不懂嗎?」

「就是頭痛啊。黃金週的時候,班長妹也有說她會頭痛吧?包含那時候在內,都是我事先做好的預防措施——可是,我好歹也應該跟老弟你說一聲纔對。話說,班長妹的頭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但是,忍野,就算找出原因也沒什麼意義吧?不管那原因是家庭的問題,還是其他東西……消除壓力源是最好的解決方法沒錯,可是那種事情我和你是做不到的吧。」

「噗呸啵!」

黑羽川。

「基本上,我有事先給她掛上鈴鐺啦——這次好像發揮功效了。讓我們能夠早期發現障貓的出現。小心駛得萬年船嘛,不過老實說,我完全沒想到那個鈴鐺真的會響。這點是我太大意了。我原本以爲,不管情況有多糟,班長妹至少可以撐到二十歲。我聽說,班長妹的父母等到她成年之後打算離婚,當然班長妹也打算搬到外面去住——所以這件事情,我纔沒跟班長妹和阿良良木老弟你說。」

她是貓耳、蘿莉、機器人、眼鏡女、妹系再加上紫色頭髮,還有一堆奇怪的口頭禪喔。」

「嗯——基本上大人就是這樣啦。」

我再次想起了那件事——沒錯,剛纔我原本想問忍野的。今天早上,八九寺告訴我的有關忍的事情,事到如今,我只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搞不懂啊。是有很多提示沒錯,但是都不可靠。精神壓力是一種很纖細的問題,我也不能憑空猜測。哼哼,對方只不過是顆貓腦。不過我感覺她好像是故意在裝傻。正因爲她的本尊是班長妹,所以不能小看她。」

「忍野……我有事情想要問你。」

翼除了「輔佐」以外,還有「成對」的意思在裏頭——誠然是一對翼形的翅膀。

居然要把自己操到這種地步,身體纔會感覺到疲憊。前幾天我纔剛喂血給忍,但那效力大概都被拿來恢復手腳的體力了吧。

一路上,我不喫不喝,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屬於哪邊了。

「而且這個怪異和戰場原跟千石的情況不一樣,會危害到其他人……類型雖然和神原的時候很像,可是案例卻不一樣。到頭來,我想我們只能和上次一樣,用治標不治本的對症療法了——」

要是他真的有東西要隱瞞我的話,又會是什麼?

「而且到那個時候,班長妹大概也夠堅強了,不會被怪異給魅惑了吧……嗯。」

隨便去幹涉,是一種傲慢的行爲。

也不休息,不停踩着腳踏車——連續九個小時。

況且,這次又和羽川有關。

剛纔你還說問魅貓本人最省事。

就連那個問題要在什麼狀況下才能獲得解決,我也無從想象。別人私人的問題,外人不管怎麼樣都不應該去幹涉。

「上次黑羽川和我對峙的時候,因爲她先前已經盡情發泄過了,精神壓力可說是大多得到了消解,我要封印她也變得很容易。可是,到頭來那隻不過是封印而已。她沒有消失。因爲我就算可以消滅怪異,也無法消除壓力源。只要精神壓力累積起來,她又會浮出檯面了……就像氣泡一樣。」

「二十歲嗎……那就跟神原相反了呢。」

「嗯、嗯、嗯——」

拜託你適可而止,我可是急得像只熱鍋上的螞蟻。

現在,他們又恢復到原本的樣子——冷淡的家庭、不說半句話、只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人而已——那對羽川來說,不可能會成爲精神壓力。

「……奇怪?」

「貓部貓老師是《金魚注意報!》的作者吧!不要因爲都是貓就把他們混在一起好嗎……你、忍野,你該不會是想隱瞞什麼吧?」

「嗯……一開始沒有痛得很厲害……嗎。這究竟是爲什麼呢——不過,看來我們似乎沒什麼時間去追查那個壓力源了。那個壓力源,可能有複數的要因糾結在一起,而且魅貓還是那副貓樣,我一樣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不對,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啦——可是阿良良木老弟,真的是這樣嗎?班長妹在十七年間一直壓抑自己,最後精神壓力才終於爆發出來。現在那個壓力明明纔剛解決,她會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又累積相同程度的壓力嗎?」

類人的吸血鬼。

算了,就當作他沒有用「噗呸啵」來打混好了。

「問題在於,這次的壓力源是什麼。」

這個反應太不可思議了。

「不過呢,阿良良木老弟,班長妹雖然變成那樣,可是她和貓耳很速配呢。哈哈!我想起《貓咪幻想曲》這本書了。你看過嗎?就是那個貓部貓老師的——」

他絕對在隱瞞什麼……

我是這麼想的。

「還真巧呢。我也想要阿良良木老弟你問我一個問題。」

「總之,忍野,你把忍帶過來吧。對方是妖貓,我們只能請忍幫忙解決了吧?當然忍不會那麼簡單就幫我們吧,不過只要用我的血來交換的話——」

「那我不想長大了!」

是父親和母親——也就是自己的雙親。

「因爲『成年』是一個很容易理解的基準嘛。」

話中有話也要有個限度吧。

當然,對羽川來說,壓力源應該是家庭吧。

「你不說我倒是沒注意到,這麼說的確沒錯啦……我原本是很想稱讚你觀察入微的啦;可是忍野,那和羽川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上次也是一樣。

他說起話來,實在是不幹不脆。

他在隱瞞什麼……

上次她不需要我;但是這次,她清楚地指名要我幫助她。我絕對要陪在她身邊。

不知道的東西想破頭了還是不知道,因此我沒辦法,只好半強制地將話題繼續往前推。

「也不是與之爲敵啦。」

「………………」

羽川的內心,製造出來的另一個羽川。

「嗯——或許吧。可是呢,有時候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不幸會呼朋引伴——」

(⊙注33:則卷阿拉蕾:漫畫《怪博士與機器娃娃》的主角。臺灣也譯爲「丁小雨」。)

「這個嘛……好像是沒有啦。」

要依賴的時候就盡情依賴——

「喂!忍野,你也差不多——」

「好像是……一個月前左右吧。」

忍野很意外地,居然沒有反駁。

可是,的確……一個月實在太快了。

老實說,我自己也感到驚訝。

我不知道。

「你要這樣說也對啦——」

是對照的——應該說,是成對的人格。

此時,

「你幹麼啊,忍野。講話怎麼這麼模棱兩可。你該不會又想要刁難人了吧?畢竟是這種事情,我知道你不會像千石的時候那麼爽快啦——」

障貓的事情,他還有什麼東西沒說嗎——不對,總感覺忍野今天從說話前開始,樣子就一直很奇怪。在這種太陽高掛的上午,他就已經在屋外活動這點,已經可以算是異常了——

「是啊。你說得沒錯啦,嗯。」

我和他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我很清楚羽川和千石不同,她不只是一個被害者。我很清楚這種情況下,是羽川在依賴怪異。我也知道忍野咩咩的個性最討厭這種事情。

不需要的時候,就把怪異當成麻煩。

「這樣啊……話說回來,忍野。你所謂的鈴鐺是什麼?」

忍野苦笑。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可能會做出隱瞞那種不實的行爲吧。說到貓耳,這麼說來則卷阿拉蕾好像也常常戴貓耳對吧

。唉呀,現在回想起來,那部漫畫當時是走在時代的尖端呢。

(⊙注32:《貓咪幻想曲》原名ねこねこ幻想曲,臺灣未發行。《金魚注意報!》也譯作金魚學園、娛樂金魚眼。)

我騎上腳踏車,跑遍了城鎮各角落——找遍了所有我想得到的地方,這樣還嫌不夠,我還重複騎了同樣的路線兩次,名副其實騎遍了各角落,但依舊沒有任何的成果,這時我才終於覺得自己累了。

類吸血鬼的人類。

「精神壓力……」

在她需要我的時候,我要陪伴在她的身邊。

應該說,我從來沒有好的預感過!

「因爲那傢伙是你最不想與之爲敵的女人。」

照學者看來,那是似乎一種想要去回應一切問題的身體反應。

「——可是,這次的事情你也有責任吧?你已經從羽川那邊收了十萬塊日幣吧。結果這次又延續上次,又發生了同樣的狀況。我覺得你身爲一個專家,應該要付違約金吧。你的售後服務沒做好。就跟你剛纔說的一樣,要是你把羽川掛鈴鐺的事情,事先告訴我的話——」

007

那樣對怪異太缺乏敬意了。

她一開始襲擊的對象。

忍野臉上掛着爽朗的笑容,回答說。他像一個終於能夠爲犯行自白的罪人,又像是因爲對方的發問而獲得解脫一樣。

「啊——這……」

總覺得很不像忍野。

羽川的家庭問題,我們不可能代爲解決。

「小忍她,踏上尋找自己的旅途了。」

「忍她怎麼了?」

要是她又被家暴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忍野忍。

吸血鬼會離家出走,實在是荒唐至極。而且還身無分文,除了身上的衣物別無他物,就這樣突然不見人影——這已經算是失蹤了吧。那算哪門子的吸血鬼啊。

屋漏偏逢連夜雨。

不幸會呼朋引伴。

這兩句話實在說的很貼切。

忍野說他發現忍不見,是在今天早上——後來他又回想起,好像從昨天中午開始,他就沒看到忍了。

根據八九寺的證詞,昨天她在國道上的Mister Donut附近看到金髮女孩,是在傍晚五點左右——也就是說,那個女孩就是當時已經失蹤的忍野忍吧。

以小孩的腳程,不可能跑太遠。

不過才這麼一天——何況現在的忍已經不是傳說的吸血鬼,幾乎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從體力方面來看,她遠比不上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孩……不,我不在她身邊的話,她的能力連一個普通的小孩都不如。身上僅存的能力,也幾乎受到了限制。

她會覺得疲憊,也會感到飢餓。

……喂,慢着。

是啊,不管她有沒有走到Mister Donut還是怎麼樣,她都身無分文。

這麼說來,她現在正在餓肚子嗎?

在這個城鎮當中的某處……一個人餓着肚子。

「……………………」

我騎着腳踏車東奔西跑的時候——大約過了正午左右吧,我差點撞到走在路上的八九寺真宵。這是本日第二次的巧遇。能夠在一天之內,和見面機會可遇不可求的八九寺見上兩次面,讓我很想細細品嚐這股幸運感,但現在不是做那種事情的時候。況且,這次嚴格來說算不上是巧遇(當然第一次也是),因爲我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在城鎮中四處亂騎,遲早會遇見她的。

「何良良木哥哥。」

「終於變成單純的印刷錯誤了嗎……」

「抱歉。我口誤。」

就這樣打過招呼後,我拜託八九寺將昨天看到忍的事情,再說得更詳細一些。

「抱歉,千石。我這樣太強求了。我——」

「我想請你幫我找忍。」

「你願意幫我嗎?」

「你、你冷靜一點了嗎?歷哥哥。」

很難得的,

玩笑姑且不論。

最後,我決定開門見山地說。

「總、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喔,歷哥哥。對、對了。撫子先說一件有趣的事情給你聽。」

「嗯……繞了一圈之後,我覺得冷靜一點了。」

千石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八九寺說得沒錯。

「不是這樣的是指——」

我感覺到話筒的另一頭——

「沒關係。」

(⊙注37:單波段的One,音似日文中的狗叫聲。)

「阿良良木哥哥也不要太minustic,請堅強地去面對吧。」

「對。」

「我不要緊的。請讓我幫忙。」

「歷哥哥。」

「嗯……千石。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啊!對喔,我太粗心了,千石之前說忍一直猛瞪她——所以她本能性地對忍感到害怕。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是二○一一年以後還能夠繼續看電視的天才喔。」

「不、不會。歷哥哥,不是這樣的。」

「不管怎麼樣,你再強也只能到看地上數位放送的程度嗎……」

「那還用說。機械方面的東西可是我的強項。」

那強而有力的感覺,讓開口拜託的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之後,千石似乎馬上就出門去找忍了。

「minustic實在是錯很大!」

(⊙注36:同之前的plus+tic。八九寺以爲minus+tic就會變成悲觀的,其實沒這個字。)

八九寺說。

不管是哪種間接的方式,千石都不應該再和怪異扯上關係——這是我先前的想法纔對。現在我怎麼能主動把她拉進這個世界呢,就算現在的狀況需要人手……

事先作出宣言,說待會說的事情會很有趣,這還真是自信滿滿啊。

「我知道了。」

「要找她……她不見了嗎?那位……嗯——小忍。」

雖然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在慌張。

從過去一直在迷路的她口中……

「總覺得,她看起來好像很寂寞。」

「歷哥哥。你這麼快就打電話給撫子了?……撫子好高興。」

迷路的小孩。

「她一整晚都沒有回來。」

「不是單純的……外出嗎?」

「我要是看到她的話,雖然我無法靠近她,不過我會用公共電話打手機聯絡你的。」

「然後?歷哥哥找撫子有事吧?」

「單波段(One seg)是一種狗對吧(汪)?」

千石說。

「嗯……可是,真的可以嗎?」

因爲千石不會騎腳踏車。

這是因爲電話的關係嗎?

「那個『超愛大熊貓』就是你嗎!?」

老實說,她在家的可能性不算高;不過很幸運的是,她正好在家。

「有直接看過忍的人,包含你在內也沒有幾個……要是你能幫我,那可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了。」

「就像一個迷路的小孩。」

因爲我們沒有面對面的緣故嗎?

但是,我需要人手。

「就是啊。女僕這種工作,在漫畫和卡通裏面看起來很輕鬆又很有人氣,其實卻意外地辛苦呢。」

「對。阿良良木哥哥,要找迷路的小孩,謹慎的心和人手是不可缺少的。要是你想要全部都一手包辦的話,有時候去找木乃伊,結果自己也變成了金字塔喔。」

「找迷路的小孩,的確是『城池必爭』的緊急事態,可是你要冷靜一點纔行。」

可是呢,現在怎麼表達並不重要。

八九寺神情嚴肅地說。

傳說就先不管,隨後我和八九寺分開了。

在接近四點的時候,我打了通電話到千石家裏。她讀的國中和我以前一樣,所以只要她放學後不在外閒逛,現在差不多已經到家了。印象中她好像沒參加社團活動。

那位內向的千石,語氣當真強而有力。

八九寺願意幫忙讓我很感謝沒錯,可是她和忍(年紀看起來)沒差多少,不能對她抱有過度的期待。某些地方是小孩子纔會去尋找、去躲藏的,抑或是有些空間只有小孩子才進得去,所以這方面可以期待她的幫助;雖然八九寺的活動範圍比一般的小孩大上許多,但應該也有其限度。以一個小孩來說,活動能力也是有極限的吧。

我就不能不幫忙了。

「對。」

不管她對機械擅不擅長,應該都會用公共電話吧。唯獨這種時候,我纔會想感謝這個公共電話還健在的鄉下城鎮。我的故鄉有一個悲哀的傳說:「零星分佈在鎮內的便利商店必會有停車場,甚至連柏青哥店也盛行不起來而倒閉。」這可不是浪得虛名。

八成是這樣吧,我在內心下了判斷。

傳來了一股躊躇的氣息。

「嗯。」

不要寫個明信片就變成另一個人了……

「……我想應該是不會有危險啦……可是我沒辦法完全保證你的安全喔。雖然忍的力量幾乎已經消失殆盡,但是她還是吸血鬼……」

「冷靜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想要拜託撫子……什麼事情?」

「怎麼和今天早上的說法完全相反……」

真是語出驚人啊。

(⊙注35:原本應該是「去找木乃伊,結果自己也變成了木乃伊」。比喻去找人結果自己也一去不回。)

嗯——該從什麼地方開始說起呢……

「這、這樣啊……」

「………………」

我都和八九寺見到面了,所以肯定也找得到忍——我的心情稍微樂觀了點後,腦中開始思考。

難怪笑點會那麼難懂!

「……?怎麼了嗎?歷哥哥。」

因爲這次和八九寺的時候不一樣,我必須從頭對千石做說明……

看來在不用面對面的電話中,千石情緒起伏也會不一樣。我覺得這孩子快點辦支手機比較好。

「啊,沒什麼……那個……」

你願意爲我說出這樣的話嗎?

「……你會用公共電話嗎?」

「你說得沒錯,但是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分秒必爭』!」

你絕對沒有參加過聯誼吧!

「我也會盡我所能,去找那個女孩子的。」

我那時候,原本很想就此鬆一口氣。有當面看過忍的人願意幫忙,讓我覺得非常感激——但光是這樣,還無法讓我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看起來好像很寂寞——」

「撫子只是覺得如果馬上回答的話,聽起來好像有點假……請讓撫子幫忙。拜託。」

千石強而有力地回應說。

「你是白癡!」

「這麼說來,」

「要說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我口齒不清,千石似乎很擔心的樣子。

八九寺點頭說。

「嗯?……是啊。」

這句話——從八九寺口中說出來,說服力就是不一樣。

「嗯……昨天剛問到電話今天就打給你,真是不好意思。那個……」

因此,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能不幫忙了。」

「撫子沒關係……只要能夠回報歷哥哥的恩情。歷哥哥現在在找忍嗎?就跟幫撫子的時候一樣。」

「變成金字塔?格局好大!」

應該說,她似乎沒有腳踏車。

幾天前去那間廢棄神社時,千石沒有騎腳踏車過去的理由就在於此。這樣一來,她只能用徒步的方式尋找,機動力方面和八九寺一樣,不能抱太大的期望。

機動力嗎……

機動力啊。

雖然一直拜託人會讓我不好意思,可是事到如今,那傢伙的幫助不可或缺。因爲目前直接看過忍的人,連我在內只有六個人而已——其中,羽川翼變成了黑羽川被綁了起來;而忍野咩咩要負責看守她。

剩下的四個人,除了我和千石以外還有兩人。

那兩個人也要問她們一下才行。

首先,先從比較好說話的神原駿河開始。

我在手機的電話簿中選了她的名字。現在已經放學了,她在學校手機應該也會開機——不對,幾天前纔剛辦手機的神原,會知道學校有規定放學後可以開手機嗎?

「我是神原駿河。」

她還是一樣報上全名。

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神原駿河。拿手絕活是B鍵衝刺。」

(⊙注38:超級瑪莉裏的招式,按住B鍵時移動速度會加快。)

「…………」

那的確是她本人的拿手絕活。

不是達急動,也非縮地法。

看來,這點我不能說她是在唬爛了。

「神原駿河。職業是阿良良木學長的性奴。」

「這點絕對是在唬爛!」

「愛就是毫不保留地奪取……先從接吻開始!」

那傢伙還真是毫不隱瞞啊……

「那個,神原,那你現在在家嗎?」

「………………」

「總之,嗯。簡單來說,我只要去找那個可愛的金髮女孩就行了吧。學長的話我確實瞭解了。如果這是阿良良木學長的請求,那我就使出全力來奔跑吧。呼呼呼!這個世界雖然很大,但是能夠讓我使出全力來奔跑的,只有阿良良木學長、戰場原學姐,還有BL小說的發售日而已。」

可愛的程度已經破錶了。

我們是男女朋友,所以我不會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可是我覺得她那樣有點沒神經。

你果然是個大色女。

你爲什麼會知道。

明明剛纔還在玩小孩子玩的遊戲……

「神原,我想要藉助你的力量。」

對話完全偏離主題了。

她的這一面讓我略感意外。

「你是戰車之類的嗎!?」

「原來『揮棒的姿勢』就是你嗎!?」

每次都出乎我意料之外!

還有,

「人數怎麼樣不是重點啦,最重要的是會先被判走步。」

酷得好成熟。

或許也在其延伸範圍內啦,但我就是不想那麼認爲,這是因爲我還是個小鬼的緣故嗎……

「嗯……多謝了。」

「不過就算是同一句話,假如那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命令,那我也只能聽從了。那我接下來就玩旁邊的甲蟲王者……」

「從接吻開始可以嗎!」

「不要光只是在玩!」

「對方真的發火了,我也只好來真的兇回去。」

「球場裏面如果有選手分身的話,裁判還會那麼冷靜地去抓那種初學者纔會犯的規嗎?」

「可是這就奇怪了,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那是高中生會玩得興高采烈的遊戲嗎……?」

你偶爾也照我的預測去行動吧!

「你連是誰都不知道,就不要說出那種沒經過大腦的話啦,王八蛋!」

「你在向我宣戰嗎!」

「那種人現在全日本只有你一個而已!」

「這樣啊。輪班制嗎……你們班還真團結啊。我真羨慕。」

「不是,我是昨天晚上聽到的。該說聽嗎……學姐在凌晨突然打電話給我,結果我被迫聽她炫耀了五個多小時。」

不,也沒爲什麼,在這個狀況下答案只有一個……

「今天不是輪到我。」

「性奴學長不喜歡嗎?剛開始我有想到了另一個更適合我的頭銜,可是那實在有點重鹹了,所以我就自主規制掉了。」

「我希望你幫我找一下忍。那個小鬼離家出走了。」

「沒有,我已經離開學校了。」

可是,炫耀……那應該可以算是炫耀吧。我完全看不出來戰場原會做出那種自我炫耀的事情;不過她和神原除了是學姐學妹外,更是女生啊。

就算她從天文臺回去之後馬上打電話,這樣算下來也幾乎是通宵沒睡吧。早上遇到她的時候,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困啊……那傢伙的臉上是戴着鐵面具嗎。喜怒哀樂不形於色也要有個限度吧。

「嗚。像阿良良木學長這樣的大人物,居然會跟剛纔被我轟回去的店員講一樣的話。」

「接吻不是什麼傷風敗俗的行爲吧!」

「失去玩樂的心是不可以的,阿良良木學長。玩樂比學習更重要,所以人類纔會成長,編織出歷史。對了對了,說到玩,前陣子我和三個朋友用撲克牌在玩大富豪的時候啊——」

「而且,學長你想想,在一個狹窄的範圍內,移動速度要是太快會有殘像吧?籃球是五對五的運動,分身術是犯規的。」

有能力傢伙,基本上就是佔便宜。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你做得到的話,誰受得了啊!就算你說明得再怎麼具體,我都不會被你騙到的啦!」

應該說我很排斥。

「不對!我從頭到尾沒說過奴隸這兩個字!」

好酷……

「你是今天在學校聽她說的?」

「神原。你現在在學校?」

最後一項希望你能另外分類。

我和這傢伙要是不先玩一下相聲,就沒辦法說正經話。就把至今的對話,當作是必不可少的開場白吧。

「這樣啊,我們說了這麼多,阿良良木學長終於承認我是你的性奴隸了嗎?」

「不,我也不在家。怎麼了,以阿良良木學長來說還真稀奇啊,居然連續猜錯兩次。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學長,現在我在附近超級市場的遊戲區,正在玩『時髦魔女Love and Berry』

呢。」

「學長在說什麼啊。好玩的遊戲沒有年齡之分。光是今天我已經花了快三千塊了。後面還有好幾個小孩子在排隊,不過我完全沒打算要讓給他們玩。」

「嗯。是學姐親口告訴我的。她說,她和學長在星空下做了傷風敗俗的事情。」

你快點學會用電話簿的功能吧。

(⊙注40:此句改自愛之深而恨之切。原意是指越愛一個人就會越恨他。)

「…………」

「你不要隨便把這個世界的常理,弄得亂七八糟的好嗎!有怪異來搗亂就已經夠了,人類的動作最好是會有殘像啦!」

「嗯……」

你只是沒有全力奔跑而已,到頭來還不是會買。

「這種學姐還真讓人頭痛!」

愛之深而愛之切啊。

「不過,希望學長不要因爲這樣就以爲自己贏了。」

「讓我向學長說一聲恭喜吧。」

因爲他們可以隨心所欲。

「把它換成傷風敗俗的行爲也行。阿良良木學長,聽說你昨天晚上對戰場原學姐做了傷風敗俗的行爲對吧。」

「真要我說的話,其實沒有喔。因爲我要是全力奔跑的話,體育館的地板會被我踩得坑坑洞洞的。」

「你那種說法不怎麼冷硬喔!」

「那是戰場原小姐告訴你的嗎……」

「不對!對方真的發火了,你就應該認真地道歉纔對!」

「你太看得起我了。阿良良木學長,我的這種色情度,聽到『女性專用車輛』這個詞都會讓我覺得很猥褻呢。」

(⊙注39:時髦魔女Love and Berry,一種刷卡片的遊戲機,相當於女生版的「甲蟲王者」。)

「簡單來說就是失蹤了。」

原來戰場原會把這種事情說出去嗎。

戰場原之前還幫你說過話,現在完全泡湯了!

「那麼,阿良良木學長。說說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吧。」

「啊!對了,阿良良木學長,說到癖好啊——」

「你這麼想脫的話,下次我們兩個人獨處的時候我會把你全身扒光的!要不然我們兩個脫光光坦誠相見也行!哈哈,我要是脫了可是很壯觀的喔!所以拜託你了神原,這邊你就忍耐一下,用普通的方法去找忍吧!很遺憾我現在最期待的人就是你了!把你那雙比腳踏車還要快的腳借給我吧!」

「這樣啊。知道了。我聽到這邊就足夠了。簡單來說,我只要脫光就行了吧?」

我突然想到,爲何這傢伙會是這種冷硬派的性格呢……唯獨這一點,不是受到戰場原的影響吧?

「說什麼借啊,這話太奇怪了。我的小腿肚、大腿、膝蓋後方、小腿、脛股和腳踝,打從一開始就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啊。」

「而且神原,你在退出籃球社之前,比賽的時候應該都是全力在奔跑的吧。」

「你把店員轟回去了?」

「仗着錢多霸佔機臺實在太過分了吧你!你現在馬上停止遊戲,讓給那些小孩子玩!」

「你這傢伙,還想繼續聊『癖好』這個話題,對它深入探討嗎?我們還是高中生喔……?」

不在學校的話,那就無關有沒有開機了。

「我最多可以分身成九個人。要是還可以再多一個人的話,我就可以自己做比賽的想象練習了。」

「連你都自主規制掉的頭銜,我光想就覺得很可怕!」

但是,這傢伙擁有的機動力,要彌補這段浪費掉的時間還綽綽有餘……

「要我不怕別人誤會直接說的話,把我和BL小說排在一起,實在讓我有點高興不起來啊……!」

這個學妹真是夠了。

「嗯。這個聲音和吐槽方式是阿良良木學長吧。」

「我沒說吧!」

「什麼?學長說腳底嗎?真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膽敢說出那種不畏懼神明的癖好……」

原來如此。

「誰問你這個啦!」

「咦?是嗎?文化祭的準備呢?」

「離家出走?」

「說什麼借啊,這話太奇怪了。我的力量打從一開始就是阿良良木學長的。我該做什麼,學長只要給我一個指示就好。」

而且,

「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我只要是BL幾乎所有類型都喫得下去喔,可是裏面也是有我不喜歡的類型啦……遇到那種小說的話,我就沒辦法全力奔跑了。」

「那種東西誰想得到啊!」

「不過,如果阿良良木學長的請求,那就另當別論了。今天我就解除好久沒有解開的限制器,使出全力奔跑吧。」

「該怎麼說呢,我現在突然有點想要阻止你了!」

我不知道哪個部分是開玩笑的。

這學妹真的是一個超級危險人物。

就跟洲際彈道飛彈一樣。

「你阻止我也沒用,阿良良木學長。我已經收到學長的命令了,我從來沒這麼高興過。我發誓我會奔跑到精疲力盡爲止。」

「你不用那麼勉強自己吧?你是跑得很快沒錯,可是你之前不是說過自己很不擅長跑長距離的嗎?」

「嗯?啊啊!那是在角色性質尚未成型的最初階段所做的設定,所以學長不用太在意。」

「扯什麼設定啊!」

「如果學長真的很在意的話,我也可以變回初期的設定啦。」

「別說得好像是遊戲的設定畫面一樣!」

算了。

神原的不擅長和我所說的不擅長,是完全不同類的東西,所以我不用太過擔心吧。

「呼呼呼呼!不過,現在收到阿良良木學長命令的我,名字要是和以前一樣,似乎有點不自然啊。進化過的我,應該要換一個名字纔對。沒錯,我已經不是神原駿河了——我是神原Ω。」

「我都快愛上你了!」

「順便說一下,海浜公園進化之後,就會變成海兵公園。」

(⊙注41:在日文中,「海兵」一詞是海軍陸戰隊的意思。)

「那座公園頓時變得好偉大,讓我完全不想靠近了!」

「注意落石會變成注意隕石。」

「進化得太誇張了吧!」

真是一個態度平靜又冷淡的傢伙。

話說回來,那個廣播節目收聽率這麼高是怎麼樣!

「你的主張主義先不管啦……現在能和忍抗衡的人,在這個世界上目前只剩下我而已——忍野因爲一些緣故脫不了身。所以……」

「嗯?沒啊?我只是覺得接電話很麻煩,手機就一直放在口袋裏,也沒看是誰打來的,可是鈴聲實在很煩所以我就看了一下,結果發現是阿良良木你,我就想說不用接也沒差吧,然後想要按下電源鍵把鈴聲停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按到通話鍵,沒辦法我才接電話的。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今天早上你說的『人道救援』,不是指這件事吧——因爲阿良良木你絕對不會稱呼她爲『人』的。」

有能力的傢伙真的是佔便宜啊……

大家都在聽嗎?

最後一個曾經親眼看過忍的人——

「這種人誰還會有事情找你啊!」

「抱歉,神原!我沒有打算陪你一起去死!」

我已經搞不清楚狀況了。

「因爲這樣……阿良良木纔不惜蹺課跑去找她的嗎?」

「……忍不見了。」

「那隻不過是普通的年號背誦吧……」

簡直莫名其妙。

「沒有,她好像已經洗過了。」

「不行!」

(⊙注43:日本習慣用諧音來背誦年號。鎌倉幕府創建的年份1172年,1172諧音相當於「好國家」,一般的背誦方式是「建立一個好國家吧,鎌倉幕府」。)

「能夠和阿良良木學長走在同一條道路上,不亦樂乎。」

「不要。你纔要聽我說。前幾天,我和朋友兩個人去錄影帶出租店啊——」

「對。」

這就是你的風格嗎?

唉呀,她們雖然見過面,但從沒聊過天,也沒打過交道——這點不只是戰場原,神原和千石也一樣。六個人當中知道忍個性的,只有我和忍野……還有羽川而已。

「沒想到我必須要對阿良良木學長說出這種話,我真的覺得很遺憾,不過沒辦法,我必須要請學長爲這個失態贖罪。」

「手邊有氰酸鉀這種假設,打從一開始就很荒唐無稽……」

「阿良良木,」戰場原說。「羽川同學和那孩子的事情,你都一樣很擔心呢——沒有偏頗,一樣公平呢。應該先擔心哪一邊,明明就一目瞭然的說……這真的很像你的作風呢。」

神原放聲大叫。

「怎麼會這樣!」

這讓我有點好奇。

她沒有任何感想嗎?

「我不去。」

「我被兇了!」

該死,我太落伍了!

這傢伙好過分。

「只要小女孩夠可愛,就會讓人覺得很幸福了不是嗎!」

「那就先這樣,神原你要是找到忍的話……那個,你的話該怎麼辦呢,你還有左手應該沒問題吧……不對,只有左手還是滿危險的,你要是找到忍的話不要太靠近她,馬上跟我聯絡。」

「那是殺人吧!」

「且慢。你要是看扁我的話,會讓我很傷腦筋的,阿良良木學長。只要能夠抱到小女孩,我連命都可以不要。」

「誰下跪啦!」

「你都跪下來求我了,我也沒辦法不聽吧。」

「神原,在你心目中我的風格到底是什麼……?就是不讓國中女生洗自己穿過的燈籠褲和學校泳裝嗎……?」

「那先不管了,戰場原……你聽我說。」

「…………」

「無法建立一個好國家,鎌倉幕府。」

「可是,」

她在說什麼?

「羽川同學,今天沒來學校呢。」

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我喫了閉門羹。

「要是我真的照做的話,我和你都會變成無與倫比的大變態喔!不對,你的程度大概會比我還要危險吧……!」

沒在聽的人難道只有我一個?

不管她是衝過去抱她,或者是靠近她都會惹來麻煩。

戰場原語氣平靜地接着說。

「這羅曼蒂克的臺詞是怎麼回事!」

「………………」

「我知道了。」

這傢伙的個性……真是夠了。

就算隔着電話,火力也不遜色。

帶有雙重否定的不行。

「好啦、好啦……要我幹麼你就說吧。」

「這個嘛。就請學長穿上燈籠褲和學校泳裝,然後睡一個晚上,讓衣服上面吸滿汗水之後不要洗直接拿來還給我,這樣我就原諒學長。」

「好討人厭的背誦方式啊!」

(⊙注42:日文中的好,音近「愛」。)

「對了,忍野先生之前好像有說過……羽川同學的事情,那孩子幫了很多忙之類的。簡單來說,事情是這樣嗎?爲了要幫助羽川同學,需要那孩子的力量,可是她因爲其他的原因現在失蹤了。」

「我說,戰場原。你聽我說啦。」

「可以吧?」

「嗯。」

「忍?是那個金髮女孩對吧?」

戰場原打斷了我的話。

「……你好像響了很久才接電話喔,出了什麼事嗎?」

「我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自信的。我連鎌倉幕府創建的時間,都還記得呢。」

說完,神原掛上了電話。

「原來那個『削蘋果前進』就是你嗎!還有,這幾年連一個朋友都沒有的你,居然會捏造出那種『和朋友很和睦』的故事,還寄信到那種聽衆來信的節目去,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那封原本很有趣的明信片,突然變得很可悲!」

有需要到鬧自殺的地步嗎。

鈴聲響了非常久……我差不多等了二十秒左右吧。正當電話差點轉入語音信箱的前一刻,她終於接起了電話。

「我也有拜託千石幫忙,要是你們在路上遇到的話,記得交換一下情報……啊!對了,神原,千石把燈籠褲和學校泳裝拿給我了。」

「不對,是你要改變想法!」

「是什麼事情?」

戰場原黑儀,我撥了一通電話給她。

「愛只要說一次就可以了,阿良良木學長。」

這傢伙是超能力者嗎。

「是啊,我們在這邊說了一堆廢話後,現在我這樣說可能沒有說服力啦——現在是分秒必爭。幫我一把吧,神原。」

「總之,千石也要幫忙找嗎?這樣看來,除了我們之外……應該還有幾個人會幫忙吧。」

「不想和我一起死的話,我還有強迫自殺這個方法。」

「當然。我清楚到都快飆淚了。這邊要是不幫忙我就不是我了。一切都遵照學長的指示。」

「你的直覺還真敏銳啊……而且記憶力也真好。」

「太過分了……怎麼可以對我這麼殘忍……先給我希望,最後再讓我絕望……要是我手邊有氰酸鉀的話,我肯定會自殺吧……」

「愚蠢啊……洗乾淨不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嗎……沒想到阿良良木學長居然會原諒那種暴行,實在太不像學長的風格了。」

而且她還拒絕我……

理由是因爲我不知道「只要小女孩夠可愛,就會讓人覺得很幸福」這個道理!

「…………?」

「嗯?我不能衝過去抱緊她嗎?」

「對。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幫我的忙,有親眼看過忍的人——」

「…………」

可是,要是在這邊折損了神原的幹勁就不妙了……

我要是進化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再來是最後一個人。

她剛纔說人在附近的超級市場,這附近說到超級市場也就這麼一間而已……那間超市可說是這個鄉下城鎮的生命線,我真的開始擔心神原的B鍵衝刺會把那邊的地板踩得坑坑洞洞的——不過呢,扣掉這既莫名其妙又非現實的擔心,神原是一個可靠的夥伴。

我被學妹兇了!

「這兩者有關係嗎——啊啊!你不用回答我沒關係。你的沉默已經給我答案了。」

「拜託你珍惜生命吧……況且,就算抱到小女孩又能怎樣?」

「那就請學長重新考慮一下吧。」

「總之,我贖罪、我贖罪。我一定贖罪啦。我該怎麼做纔是?」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回答。對,你說得沒錯。羽川的——」

話中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感情。電話的另一頭,她總是面無表情的臉蛋,似乎浮現在我的眼前。主動打電話給神原臭屁了一整晚的人,真的是這傢伙嗎……

「喔喔,是嗎。她應該沒有洗吧?」

優先?

這狀況不是誰優先的問題吧?

這次和千石的情況不同,我不用去選擇應該先救誰纔對。

「不去。」

接着,戰場原重申。

「我不去。」

「喂,戰場原——」

「因爲我要準備文化祭的東西。」

「不是……那我知道啦,可是現在——」

「是羽川同學交代我處理的。」

那是一句強而有力的話。

話中伴隨着意志——就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樣,強而有力。

「我不能丟下這邊的工作不管……羽川同學越是被逼到困境,我就更要完成我的任務。」

沒錯——

那不是普通的文化祭準備工作。

那是羽川在被怪異逼到絕境的時候,還不忘交代戰場原去處理的事情。我不能要她翹掉那個工作,跑去找忍。

「羽川同學不在,老實說命令系統整個就是亂七八糟……沒一件事情能夠順利處理的。她真的一直在處理這種事嗎?居然弄了一個這麼非比尋常的時間表,她真是瘋了。現在就連負責協助的你都不在——老實說,光是現在這樣講電話我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那些幾乎都是羽川一個人在弄的啦。」

那傢伙爲了班上,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呢。而且……她又是費了多大的努力,才讓班上的人無法察覺到她的忙碌,不讓周圍的人看到她的辛苦呢?那些工作量就算讓她忙到不可開交也不奇怪,她卻從未展現出忙碌的一面,也不說半句抱怨的話。她做任何事情都一樣——努力本身不算厲害。厲害的是,她可以不讓周圍的人察覺她很忙碌。就連一直在旁輔佐她的我,都很難完全掌握羽川辛苦的程度。

真是的。

我抬頭仰望天空。

我真想聽聽神原的意見。

「啊,阿良良木。我想說一句話,可以嗎?」

然後……喫人。

她說:我能夠給阿良良木你的,只有這些——

我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在那之後,又過了三個小時。

事情演變成這樣後,障貓和神原的猿猴,或許很類似也說不定——然而只是類似,其實似是而非。兩者最大的差異在於:猿猴只不過是基於正當的契約,去實現神原的願望;但障貓卻是徹徹底底,無條件、無限制地和羽川翼站在同一陣線上。黃金週的時候,最後她雖然帶着惡意和敵意,襲擊了我和忍野以及羽川本人——但那一切也都是爲了羽川。就算那不是羽川希望或祈願的結果,貓依舊是羽川的盟友。

螃蟹。

但是,障貓的情況卻和傳說完全相反——不對,是同樣的傳說,只不過是從別種角度去解釋而已吧。不是貓化身成人類……而是人類變成貓。化身成人類的妖貓,會因爲舉止不自然而露出馬腳;但是,障貓卻能將那種不自然的舉止,當做是多重人格來解釋。若針對這點來看,障貓就像是被狐狸魅惑了一樣。許多有關障貓的民間傳說,多半是以下的模式:賢慧的妻子,每晚都化身成淫婦到鎮上閒逛,最後雲遊的僧侶(或武士及獵人)認定那是妖貓在作怪,一刀砍死了妖貓後,結果發現那隻妖貓就是妻子本人。

你明明無處可去啊——

現在終於感覺到疲憊了。

夜幕低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爲,這一切都是從那裏開始的——

我的聯絡網路只有高中三年級生的程度,也沒多了不起,從整體大局來看,這點程度的幫助或許只能求個心安,狀況不會因此有多大的改變,但是——

以平靜的語調。

「也好……那麼,」

肯定要把你找出來。

居然會踏上尋找自己的旅途。

不對……顏色上來說應該是白色的吧。

該不會,忍已經離開這座城鎮了?

「……你儘管放心,包在我身上吧。」

夜晚。

總之。

真是……我絕對會回來吧。

因爲我已經決定這輩子,都要揹負着你的事情活下去了。

語畢,她就掛斷了電話。

「你可不要誤會喔,我可不是在擔心阿良良木你——不過,要是你沒有回來的話,我可饒不了你喔。」

…………

忍不在我的身旁……理當什麼都做不到。

蛇。

完全沒流露出任何感情。

貓和神原的猿猴之間的差異,就在於此。

若光從這結果來判斷,沒錯,這個傳說當中,貓本身從未出現過。無尾白貓成了一種裝飾,或是炒熱故事的一種要素,只是稍微點到爲止罷了——故事的主題和主軸,從頭到尾都是人類本身。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地平靜。

不過,我真希望你不要說和男朋友講電話是在浪費時間啊,黑儀同學……

「……………………」

「學校那邊就拜託你了。辦一個快樂的文化祭吧。」

我沒有收到任何人的聯絡。

然而……卻沒有聯絡。

我真的太喜歡她了。

裏層的羽川——黑暗邪惡的羽川翼。

我已經拜託完所有能求助的對象了。

「……忍,忍野忍。」

她說——

我再次踩動腳踏板。稍微休息片刻後,我的體力已經恢復了大半——這副身體實在是無法用常理來衡量。

現在我的心中,還有滿滿的回憶。

妖貓——障貓。

居然會失蹤。

豈止是盟友,貓就是她本人。

我說。

不光是星空的回憶——從最初在樓梯上的接觸開始,直到現在的一切。

沒有休息——

然後又是……貓。

「幹麼?」

我差點連意識都跟着中斷,但還是設法招架了下來。

人類的表裏。

在清楚認識到目前的狀況後,

現在是晚上七點。

居然會離家出走。

我絕對要找到你。

我一路上不喫不喝,

我自己其實也不想忘記。

神原目前應該還在爲我奔跑。

搜索的時間,至今共花了九個小時。

不對,光憑小孩子的腳程……沒錯。

金髮的小孩在這個城鎮中,應該可說是最引人矚目的存在纔對——但我卻沒打聽到半點目擊證詞。

全部。

貓會化身成人類。

不想忘記那個地獄。

而後,不停遇到這一類的事情。

無論如何,羽川的人格被吞噬掉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如果有你在等待我的話。

猿猴。

「傲嬌服務。」

從二年級的結業式開始的。

別說是頭緒了,我連半點線索都找不到。沒有半點蛛絲馬跡。

蝸牛。

時間一轉眼,就入夜了。

黑羽川——另一個羽川。

我知道怪異的存在,

事到如今,已經一段時間前的事情了。

就跟我一樣。

變成了怪異本身……

不想忘記春假的事情。

喜歡到無法自拔的地步。

啊啊!真是的,我真的……真的真的,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現在的心情。就算她會說我詞彙貧乏也罷,每當我們說話的時候,她總是……會讓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妖貓那一類的東西,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會化身成人類。先把老婆婆咬死後,化身成老婆婆的模樣,再把來到家裏的人咬死——這類的傳說多得不勝枚舉。

「那先這樣……我會再跟你聯絡的。」

「好……休息時間差不多結束了。」

「看來,今天我大概要弄到很晚才能回家吧——離校時間我看是沒辦法遵守了。有可能還要帶回家弄吧。這麼龐大的工作量,她之前居然能在規定的時間內全部處理好,這已經達到讓人驚歎的水準了。我說,阿良良木,你就照平常一樣貫徹自己的作風吧;我也會這麼做的。」

星空,雖然完全比不上昨晚天文臺的景象,但還是一片十分美麗的星空。我總覺得以後這樣仰望夜空,似乎會成爲一種習慣——因爲這是我和戰場原共同的回憶。

可是不對,不是那樣的。

她們讓我有恃而無恐。

那傢伙是真正的天才,只有她——

貓。

鬼。

但是,這話確實是從戰場原的口中說出來的。

羽川的記憶……已經不會消失了。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夠忘記和怪異有關的所有記憶——然而,其實關於記憶方面,忍野說得沒錯吧。

「是啊。我會的。」

一切的肇始,是在春假。

「可是,忍那個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光是他話中的含意。

回憶……記憶。

最後,戰場原開口說。

星空先不去理會——現在夜己深了。

再過一會兒,就必須請還是國中生的千石先行返家。這樣一來,我方僅存的戰力又會被削弱。正因爲情況特殊,我沒辦法請警方幫忙協尋……

而且,夜晚也有些不妙。

吸血鬼想當然耳是夜行者。忍現在雖然稱不上是吸血鬼,但她在夜晚活動方面的限制的確比較少——夜幕越深越沉,她的力量也會隨之增強。

危險度也會增高。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七點……還剩下兩小時左右,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要加緊腳步纔行——我換成站姿,想要猛力踩動踏板時,突然吭啷一聲,腳踏車有如緊急剎車般,速度隨即降了下來,左右的踏板也變得很沉重。

起初我以爲是我太操腳踏車,結果害車子故障了。可能是車鏈斷掉,或是爆胎吧……然而,答案卻不是如此。

真相是因爲,有人跳上了我腳踏車的後座。

不,對方應該不能算是人。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貓纔對。

「…………」

「喵嗚!」

「…………」

對了……

貓和吸血鬼一樣……也是夜行性動物。

對方一頭白髮、貓耳,身穿睡衣——

是一位我非常熟識的女性。

她脫下了眼鏡,因爲晚上她的視力極佳。

那眼神非常地邪惡……與其說是眼神如何,倒不如說是因爲她的表情看起來邪惡到,讓人無法從她原本的五官來作聯想。

沒錯,站在障貓的角度來看,這傢伙只要能夠抒發羽川的精神壓力即可,不管是採取不經大腦的方式,還是最有效率的手段,對她來說都沒有關係。

「啊!我可能沒喵過吧。喵呦,怎樣都沒差啦。因爲我剛纔已經喵過啦。這次我不打算亂來啦——因爲我沒有那種心情喵。」

是因爲夜行性。

「幫助人類……?」

「既然這樣,那就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這樣一來……難道忍野那傢伙是別有用心,也就是故意要放走黑羽川的……?他在捆綁的時候,事先將繩索弄成到了晚上就會被解開的程度(障貓的說法:「繩子就自己鬆掉了。」也印證了這一點),接着黑羽川逃出大樓時,他也刻意視若無睹……

「………………」

「好——可——愛!」

「你可別喵會喔,人類——我已經不打算再跟你打啦。剛纔我就喵過了吧?」

我瞠目結舌。

不過,那傢伙說「沒時間」,而不惜用旁門左道的方法,強制性地把障貓給叫出來——只爲了聽她本人說明原因。他那時候說自己和我一樣聽完之後也一頭霧水,其實那只是他的韜晦之計,從黑羽川的那番毫無脈絡可循的話語中,雖然不至於找到什麼頭緒和線索,但他其實也聽出了一點蛛絲馬跡吧……

「原來如此……能夠快點找到忍,對你來說也有好處。所以我和你現在是利害關係一致——」

那就是……惡夢的開端。

我重新跨上腳踏車。

他纔剛讓忍跑掉而已。

這笑聲八成沒有任何意義。

「喵嚕嚕!」

「嗚哇……!」

我從腳踏車上下來,單手撐着龍頭,轉頭面向坐在後座的黑羽川,頓時,我不自覺地將原本想要提出的問題,吞回了肚子裏。

況且,

「所以你不要喵會喔——我雖然這樣,還是很喵謝你的。在普通的情況下,我可能要花上一年吧,多虧了你才讓我只花了九天,就喵除了主人的壓力——」

忍野……你這次很沒用喔。

怪異永遠都是合理主義。

實在有點不像你。

「我可是貓耶。要悄悄移動不發出聲音,根本是輕而易舉喵。」

我反射性地自腳踏車上滾落。腳踏車也順勢發出聲響倒了下來。唯獨一個人,不對,是一隻貓——黑羽川靈巧地跳起,騰空翻轉了一圈後,華麗地着地。

她的智商也跟貓一樣——忍野說她的真面目是班長妹,所以要多加小心之類的,但我卻不那麼認爲……這個狀態下的羽川翼,看起來沒什麼心機。

單純只是笑而已。

如此這般。

還能用那種角度來看事情嗎。

隨機應變這方面,我真是一個天才。

「哼。也沒爲什喵啊。別那樣瞪我嘛,人類。我也不知道爲什喵,只不過是隨便掙扎一下,剛纔繩子就自己鬆掉了喵。」

若從上次的事情來思考,我絕對不可能相信她……但那是指「正常情況下」,跟這隻貓較勁的時候,想太多反而纔是傻子呢。

「剛纔……?」

「你發出那種撒嬌的聲音也沒用。」

黑羽川出現在我的身後。

神原是言行很色;羽川是身體很色……

黑羽川在那棟舊補習班被五花大綁後,應該受到忍野的嚴密監視纔對。

她說是來幫我的,那就應該是真的來幫我的吧。

還有——

要是有心機,應該會表現出來纔對。

她把接近半天前的事情,稱作「剛纔」。真不愧是怪異,對時間方面的掌握……不對,這個情況下,或許只是因爲貓的智商無法掌握時間觀念而已。

我們跑到舊補習班時,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奇怪,嘴裏也一直含糊其詞,這些都可以用「因爲忍失蹤了」來作說明(他跑到屋外也是爲了找忍吧);但我無法想象他會如此輕易地就讓黑羽川脫逃……

後座載着黑羽川。

「……很好。」我點頭回應。

不過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

「…………!」

「我是想問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

我能……相信她嗎?

我不想聽你那種假惺惺的貓叫聲。

(⊙注45:「連貓的手都想借」是日本的慣用句,形容十分忙碌的意思。)

這點……我也不明白。

不對!

黃金週時,羽川也曾短暫地恢復意識過,但那隻限於白天。這個怪異在晚上,力量和支配力會獲得壓倒性地提升。原來如此,這一點也和神原的猿猴十分類似。

不對。

啊……是在說中午的時候嗎。

「快回答我。」

貓就是靠這兩種武器來狩獵。

「幹喵?」

此時,要是說我心中沒有一絲的邪念八成是騙人的。應該說絕對是騙人的。上午我載羽川時的那股豐滿觸感,我依舊記憶猶新。然而,我這低級下流的企圖,將會讓我遭受到無可匹敵的現世報。

假如真是如此,那用意何在?

「不是手,應該說是嗅覺和聽覺比較貼切。你曾經和忍交手過,應該知道她的味道和聲音吧。你只要幫我尋找她的味道和聲音就好。」

既然她說不打算……那就是不打算吧。

黑羽川會知道我在哪裏,單純只是靠嗅覺和聽覺吧。

啊啊……!

這隻貓曾經襲擊過她的雙親,以及無辜的行人——總而言之,她四處作惡,目中無人到了極點。從受害規模來看,她造成的傷害雖不及春假的地獄;但若從她所帶來的恐懼來看,障貓甚至已經凌駕於吸血鬼之上。因爲她無差別地襲擊人們,其氣勢就像一個血氣方剛的青春期少年,半夜潛入學校將玻璃打爛一樣。那種消除精神壓力的方法,簡直是毫無道理。

雖然我心中還有些許的疑問,但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我會出現在這裏,當然是因爲我想要幫助人類喵。」

「那我就四處騎一下,你要是有什麼發現的話,就告訴我一聲吧。」

這傢伙在黃金週的時候,還穿着內衣褲胡作非爲呢……和之前比起來,穿睡衣算好多了吧。不論羽川的記憶恢復到哪種程度,唯獨那個部分,我覺得應該永遠從她的腦中消失纔對。

「你有……說過嗎?」

「的確是……這麼說來——」

我藉由萌貓語言,來取代玩跳繩。

「喵哈哈哈哈!」

如果她現在是黑髮的話——一想到這點,就會讓我興奮得渾身發抖。

「可是……這是爲什麼?你就像是……羽川的精神壓力吧?你是爲了消除羽川的精神壓力,而出現的第二個人格——」

(⊙注44:阿良良木唸的文章沒有實質含意,只不過那些單字在日文中都是「NA」開頭。而貓發「NA」字時無法準確發音,會變成「NYA(音同:喵)」。)

但問題是,爲何重獲自由的黑羽川要跑來找我?我要的不是方法,而是理由。假設忍野真的故意讓黑羽川跑掉,那個有如看透一切的男人,當然也預料到黑羽川之後會採取的行動……

「你問我做什喵,我是來打招呼的喵。」

「你怎喵啦?」

從繁衍物種觀點來看,外觀上的性感是絕對必要的,但有必要性感到這種地步嗎。

嗚哇……脫掉外套之後,她的身型清楚地展露了出來。女生穿睡衣的樣子,其實冷靜想想,那種東西只不過是普通的睡衣罷了;但就算我心裏明白,還是覺得她無比地性感。我要收回剛纔喜悅打對摺那句話。因爲她現在稍微動一下,胸部就會「彈搖搖搖~」。是彈搖搖搖~喔。人類的身體發出這種擬聲詞可不妙啊。總覺得我現在,已經不想去管之後的故事發展和劇情脈絡,只想和這傢伙通宵玩一整晚的跳繩。

「啊、啊啊!那個……」

「嗯——我喵道了。」

「可是,忍野的監視怎麼了……」

這個狀態下的羽川翼,已經是內在的人格。

黑羽川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啊!原來如此。

真不愧是貓。

「……你怎麼會在這裏?」

「就是這樣喵。」

「喵哈哈!這個情況就是名副其實的『連貓的手都想借』嗎?」

他不是一個會接連兩次犯下相同錯誤的男人。

她的外套脫掉了——大概是因爲太熱的關係吧。這代表北風與太陽的故事是正確的吧……我在如此偶然的情況下,將羽川穿着睡衣的身姿一覽無遺;然而,羽川現在身處這個狀態,也讓我心中的喜悅跟着打了對摺。

「斜喵十喵度的喵列,喵喵馬喵叫,把喵百喵十cc喵託車喵臺喵喵地排成喵列喵望遠方。」

「……那個,貓。我現在唸的東西,你跟着覆誦一遍。斜七十七度的排列,哭哭馬嘶叫,把七百五十cc摩托車七臺輕鬆地排成一列眺望遠方。」

「剛纔……?」

不過她是羽川的裏層人格。

「別這樣說喵,人類。呼嚕呼嚕。」

而且還是貓耳。

「喂,貓……」

我總覺得有點泄氣啊。

我的羽川不會因爲那種無聊的玩笑,而露出志得意滿的表情……

黑羽川快活地笑了。

「嗯?你怎喵啦?人類。」

「……啊,嗚啊……啊。」

障貓,即是觸貓。

(⊙注46:障貓在日文中,漢字也能寫作觸貓。)

這妖貓最明顯的特徵,若用時下流行的洋文來說,就是Energy Drain(能量吸取)。也因此,與其說他是一般的妖貓,倒不如說他比較接近夢魔、色魔或咒靈。即是魅貓。一種會讓人類憔悴的怪異——被那種怪異碰到的人類,體力和精力會被完全吸乾。雖然沒有讓人致死的案例,但黃金週的時候,有人因此被送進了醫院。

入院者兩名。

就是羽川的雙親。

唉呀,不過他們三天左右就出院了。

我被那種怪異,猛然地從後座來一個熊抱……因爲只有短短一瞬間,而且那招能夠無視某種程度的抵抗,然而現在的黑羽川和黃金週時不同,身上有穿着衣服(雖然是睡衣),因此我的能量沒被她瞬間吸乾;可是,我現在身上穿的也是單薄的衣物,所以元氣大傷。剛纔好不容易纔恢復的體力,瞬間就蒸發殆盡。

能量吸取。

可是我敢說一句話。

就算倒下,我也無怨無悔!

「……………………」

要是一直說這種話,我可能真的會被人誤會……雖然我沒必要顧慮別人在想什麼,不過戰場原那傢伙,別看她那個樣子,第六感可是很神準的……

一切小心爲上。

「啊!我喵道了。人類,你因爲主人的肉彈太舒服,所以窒息昏倒了吧!」

「我是一個白癡,不過你也挺白癡的……」

難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嗎。

障貓的能量吸取是直接碰觸型的常駐能力,所以和貓本身的意志無關吧……

「喵呦人類,如果你這麼想摸的話,只要條件談得攏,我可以讓你揉一下這兩顆肉彈喔。」

「不是,我想說的不是那個喵。比如說人類,你能想象那個吸血鬼失蹤的理由嗎喵?」

文意上實在曖昧不清。

「那種毫無意義的比賽,我纔不想比勒!」

「然後我是……鬼。」

隨便亂出手……就會喫到苦頭。

可是,要讓野獸穿衣服是非常困難的事情,這點不只限於貓……現在她沒把睡衣脫掉,已經可以算是奇蹟了……

「不是,要是你自以爲已經和我們很熟的話,那我就要咬你一口才行喵。怪異是怪異,人類是人類……喵。不能混爲一談喵。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是水火不容的喵。」

「……啥啊,是忍野告訴你的嗎?」

「嗯。喵。」

「我現在要做什麼事情啊喵?」

眼前的她……也是羽川翼。

「對吧?也就是說,你對我們只有那點程度的瞭解。我想那個夏威夷衫大概已經猜到了吧喵。因爲……那傢伙知道。」

說到底,我們現在到底在說什麼來着?

(⊙注47:日文中,「大致上」和「大胸部」同音。)

從這層意思上來看,妖貓可說是一種最淺顯易懂的怪異吧——除了吸血鬼以外,我至今遇到的各種怪異中,貓確實是最主流的一種。唉呀,妖貓這個總稱姑且不論,障貓這個單獨個體名在黃金週之前,孤陋寡聞的我可說是從未聽過。

一種任何人都知道規則,卻很難玩得好的競技——從這個層面來看,在這個國家恐怕可以和棒球相提並論吧。

如果真的是這種價格的話,我馬上就用預付的方式,和你簽下六十年的專屬契約!

「怪異的事情,怪異最清楚了——因爲,我們都一樣喵。」

黑羽川在前方開口說。

貓不愧是夜行性動物,晚上說話似乎多少可以溝通……上次也有這種情況——可是,最根本的地方還是沒有改變。

忍野咩咩。

「包在我身上喵。」

「……完全想不到。」

我牽着腳踏車,邁出步伐。黑羽川跟在我身後……不對,她超越了我,開始往前走,有如在前導一般。這隻貓真的很笨……一看到會動的東西就會想要超過他,這或許是本能吧。

「喵。」

「一樣……」

「好樸素!」

「嗯——那這樣怎喵樣?我們拿一個馬錶,看誰剛好停在一喵鍾誰就贏了喵!」

「揉一次,一片鰹魚乾。」

現在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他到底是怎麼踏進這一行的——我對他的背景幾乎一無所知。這麼說來,他好像說過以前是讀神道系的大學來着……可是,那個經歷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我也搞不清楚。他是那種會看心情,想到什麼就隨便亂說的人。

因爲他是大嘴巴嘛。

怪異的態度……取決於你對應的方式嗎?

「聽不懂是因爲你太笨啦,喵。」

黑羽川說。

黃金週可說是不久前的事情,現在我居然可以和當時拼得你死我活的對手,像這樣普通地聊天……

「好賤價!」

智商跟貓一樣……

嗯——

「要是你什麼都沒想到的話,就不要乘着興頭亂說話!不會說話的人還想要說好聽的話,這世界上沒有比這畫面還要更讓人心痛了!」

「哼。你這句話真的是傷痕累累的……喵?喵——怎喵說的來着?」

我拾起倒地的腳踏車……不愧是菜籃車,堅固到莫名其妙的地步,這點程度的撞擊只能讓它的菜籃歪掉,其他地方毫髮無傷。

「我怎麼想……」

貓和怪談……似乎密不可分。

這個玩笑我實在連半點知性美都感覺不到……

「知道自己的身分,喵。」

雖然同樣是「非人之物」……不對,也不見得是如此。

別說是手,我連脖子都伸出去了,如果事情真如她所說,那我已經喫不完兜着走了。我只不過是被浪捲走,順着浪頭隨波逐流而已——根本稱不上是習慣了。

「是鵺嗎?」

「喂!人類。」

「我……聽不太懂。你到底跟我說什麼?」

「就算你換東西也沒用,你要先離開『一』這個數字纔行!還是說你只會數到一而已!」

更何況,對方是忍。

而且,

「是啊。有螃蟹、蝸牛、猿猴和蛇。」

「比賽的項目是將棋!」

應該說,

「人類……你們稱呼我們爲怪異……關於這一點你怎喵想啊?」

「什麼嘛。不然一個木天蓼……不,一罐貓罐頭!」

事到如今也無須在意。

表裏一體,表裏當中的裏層。

要說是黃色笑話,倒不如說是低級笑話比較貼切。

我比較擔心的是羽川的名譽問題,不過她身上的睡衣,看起來勉強可以算是便服,而且眼鏡也拿掉,髮型也不一樣了,最重要的是髮色還從烏黑變成了雪白,不知道前因後果的話,肯定沒有半個人會覺得這傢伙是羽川吧。不管是染是拔,髮色都不可能白得如此徹底。還有,她的表情也判若兩人……就連我在黃金週初次遇見黑羽川時,也認不出她是何方神聖。我是勉強用腰的形狀——不對,因爲羽川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纔有辦法看穿黑羽川的真面目。

「你的說法還真隨便啊,喂。」

「這話從你嘴巴里頭跑出來最傷人了!」

算了,沒差吧。

專家——妖怪變化的權威。

「簡單來說,要習慣怪異是沒辦法的事情嗎?這一點我自己也有實際的體會啦……我每次遇到的時候都會很狼狽,慌慌張張地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實在是沒出息到了極點。沒辦法像忍野那樣。」

「………………」

真希望你這隻貓可以讓我看看她的知性面,就算是一點也好。

「…………」

「喂!人類。」

這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

「周圍變得這麼暗,就算金髮很醒目,用人的眼睛還是看不太清楚……就靠你啦。」

真要說的話,這的確很像他的作風。

「兩個笨蛋要是真的用將棋來決勝負的話,那個場面可能會遜到讓人不堪入目吧!」

走了一段路後,我們來到了書店——以本地最大爲豪、之前我和羽川一起來買參考書的書店。現在是營業時間所以店門還開着……沒進去光顧就把腳踏車停在這裏,實在讓人有點過意不去,但我情非得已。腳踏車就放在這邊吧。

對話完全沒有進展。

他在看守的時候說的嗎?

我和二年級的明星——神原駿河挽着手走在街上的事情,已經謠言滿天飛了,現在再多一條帶着貓耳美少女走在街上的謠言,我也不痛不癢。神原和八九寺倒是還好,待會要是遇到千石的話,要解釋黑羽川的事情似乎會花上一番功夫,但既然事情已經演變成這樣,那就聽天由命吧。眼前的當務之急,是把忍找出來。

「不要只對猿猴和蛇有反應……螃蟹和蝸牛跑哪去啦。還有,你不要腦子裏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啦。」

忍的味道,現在還聞不到。

接着,我們再度出發。

「………………」

……這麼說來,貓的嗅覺比人類敏銳這點我可以想象,但要是換算成實際的數值,究竟是多少呢……?應該比不上狗吧。

「隨便歸隨便,大致上的情況我還是知道喵……喵呦,我說『大致上』可不是在說主人的肉彈喔!」

「那菜籃車我就隨便找個地方停,我們兩個人用走的去找人比較好……速度上雖然會比較慢,不過用走的可以找得比較仔細。」

那樣測不出智商吧。

羽川給人的印象越來越惡化了。

「你居然把我當成笨蛋,讓我喵點不愉快喔……既然這樣,人類,我們就來比誰比較笨吧喵!」

我覺得以怪異的種類來看,你們差很多就是了。

羽川翼的貞操,好賤價!

「知道——」

是這個意思嗎?

嗯——可是該怎麼說呢……現在我帶着穿睡衣的黑羽川走在路上,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會是什麼感覺呢……一個高中男生帶着涉世未深的貓耳女走在路上……看起來到底會像什麼樣子啊。應該不會有人覺得貓耳是真貨吧,而且穿睡衣也比只穿內衣褲好上幾百倍……不過我看還是回舊補習班一趟,拿一下帽子和外套比較好吧。

「別把你主人的貞操拿來賣,你這魅貓。」

「你和我打完之後,好像又發生了許多事情吧?和我們。」

「幹麼?妖貓。」

對應……是嗎。

「你……從忍野那邊,聽到了有關我和忍的事情嗎?你是清楚明白我和忍之間的關係,才說那種話的嗎?」

好奇怪的感覺。

這傢伙真的靠得住嗎……

另一個羽川。

「我沒聽到那麼詳細的地步……可能有聽到啦喵,不過我已經忘啦。我應該有最低限度的理解啦喵。」

她是傳說中的吸血鬼,有貴族血統。

將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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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1 化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黑儀·重蟹
  3. 03第二話 真宵·蝸牛
  4. 04《物語系列》電子版寄跋

第二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2 化物語〈中〉

  1. 01插圖
  2. 02第三話 駿河·猴子
  3. 03第四話 撫子·咒蛇
  4. 04後記

第三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化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話 翼‧魅貓正在閱讀
  3. 03後記

第四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化物語〉官方MOOK

  1. 01戰場原黑儀後日談
  2. 02阿良良木歷後日談
  3. 03黑儀與自助餐
  4. 04八九寺真宵後日談
  5. 05真宵與房間
  6. 06神原駿河的後日談
  7. 07駿河與籃球場
  8. 08千石撫子後日談
  9. 09撫子與游泳池
  10. 10忍野咩咩後日談
  11. 11翼與歌

第五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傷物語

  1. 01作品相關
  2. 02001
  3. 03002
  4. 04003
  5. 05004
  6. 06005
  7. 07006
  8. 08007
  9. 09008
  10. 10009
  11. 11010
  12. 12011
  13. 13012
  14. 14013
  15. 15014
  16. 16015
  17. 17016
  18. 18017
  19. 19018
  20. 20後記

第六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4 僞物語〈上〉

  1. 01第六話 火憐·蜂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014
  15. 15015
  16. 16016
  17. 17017
  18. 18018
  19. 19019
  20. 20020
  21. 21021
  22. 22022
  23. 23後記

第七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5 僞物語〈下〉

  1. 01最終話 月火·鳳凰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後記

第八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僞物語〉短篇

  1. 01黑儀與頸
  2. 02火憐與拳腳
  3. 03月火與永恆
  4. 04忍與屋

第九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6 貓物語〈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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