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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6319 字
說到我從這天開始的黃金週怎麼過,就是一直跪伏在地上。
在學校教室遇到障貓是五月三日,直到大型連假最後一天的五月七日星期日,也就是直到今天爲止,我都是跪伏在地上度日。
投注心血努力跪伏。
以天數來說,整整五天。
以時數計算,雖然沒辦法給個明確的數字,不過大概是一百個小時左右。
就是這麼久。
我不喫不喝,週六也沒去上課,從身體到視線都是動也不動,中途從來沒有抬起頭,就像是雕刻成這個姿勢的石像,跪伏在地上。
總之,這是常見的狀況。
不是特別值得一提的事情,是任何人在人生當中都有過一兩次的經歷,總之我就是這樣度過連假。
……我衷心希望黃金週過後,學校別要求我們交一篇休假心得的作文。
慢着,又不是小學,不可能會出這種作業。何況即使預先就出這種作業,我應該還是不會改變主意,依然以完全相同的姿勢度過黃金週。
我在無人教室做出這種悲壯的決心,或許有人期待接下來會是我和障貓的壯烈戰鬥,不過請容我表示極度的歉意。很遺憾,我知道自己有幾兩重。
認知。
熟知。
即使障貓襲擊他人宣泄壓力之後,剛開始的兇暴個性多多少少稍微緩和,但身爲「人類」的我,依然完全無法對抗那個傢伙,絲毫沒有勝算,這是自明之理。
連忍野都贏不了的對手,我不可能贏得了。
要是被殺死就完了。
我想爲羽川而死——不過反過來說,如果不是爲了羽川,我就不想死。
不想枉死。
不想白死。
㊟
被妹妹踩、被貓踩、被鬼踩。
我不由得維持着伏跪的姿勢整個翻過來——感覺自己像是四腳朝天的烏龜。
所以,襲擊人的障貓與拯救人的忍野,正在城鎮各處斷續又持續展開陰陽師風格的異能戰鬥時,我全心全力全速全意跪伏在地上。
就在這個時候,宛如抓準時機——宛如看透時機。
我誠心誠意道歉。
發自真心。說真的,我居然還有臉做出這麼厚臉皮的舉動,難怪忍野會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我乾脆希望就這樣以臉摩擦地面,把我的整張臉磨掉。
應該就是輕蔑或侮蔑之類的表情。
我只看過一次。只有在春假看過這把刀一次。
金髮幼女的前吸血鬼。
真要說的話——我想貓死。
妖刀「心渡」。
刃下心。
我明白。
或許這是他這種平衡維護者的價值觀,或許是稍微感受到我的想法。
「哼,所以就得到妖刀『心渡』?真是了不起……吸血鬼小妹會改變心意,也令我大感意外。總之,就讓我恭喜你一聲吧。」
轉身一看,站在我身後的人,當然是忍野咩咩。
「我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
但即使如此,他應該不是隨口說說。就我所見,他確實處於束手無策的狀態。
這麼說來,我錯失機會沒看到她踩我以及踢我時的表情。因爲我一直凝視着地板,所以是理所當然。
……慢着,終究不會是這樣。
或許是和我有所共鳴。
此時。
所以現在的構圖是這樣的:在廢棄補習班大樓四樓的某間教室裏,我朝着面無表情抱膝而坐的吸血鬼幼女,做出很有男子氣概的跪伏姿勢。
不分性別,任何人在漫長的人生之中,都會有這種幼女踩住腦袋的經驗。如果各位讀者還沒有這種經驗,那就是今後會有。
我只是抱持着一項任性的慾望。想爲羽川而死的慾望。
「你那樣是茶道的座禮,你再怎麼禮貌求人也沒用吧?哈哈!」
並非好事。
但是聽起來並沒有祝福的感覺。
「阿良良木老弟,你在做什麼?」實際上,忍野也對我說過這種話。「話說在前面,如果你想拼命,或是覺得死掉也無妨,那你就錯囉。我原本以爲阿良良木老弟,已經在春假學習到這個道理了。」
我絕對不是希望你能共鳴甚至同意,不過至少希望你不要誤會一件事。
「啊~因爲我是參考某個茶道社國中生的姿勢……或許是我記錯了。」
被幼女踹飛。
像是羽川那樣——像是羽川遵循的戒律那樣,願意爲了朋友而死的行徑,我做不到。我沒辦法以如此高節的情操犧牲自己。
對她來說,這把妖刀宛如自己身分的證明,也是無可取代的回憶。吸血鬼幼女把這樣的刀,當成普通木棍扔向我的胸口。
補充說明我跪伏的對象吧。
明明不是能夠露出笑容的狀況。
吸血鬼幼女原本就是不發一語。
只能像是在耍笨拙的把戲,好不容易纔抱在懷裏,幸好沒有掉到地上。
雖然這麼說,不過忍野這五天只對我說過這段話。忍野似乎每和障貓打過一次,就會回到這棟廢棄大樓療養身體(想到他每次休息做好準備就立刻外出,那個傢伙應該也是幾乎不眠不休喫敗仗吧),但他察覺我的意圖之後,就沒有多說什麼了,甚至在經過我身後的時候也不發一語。
何況我擺出這個姿勢,並不是在懇求什麼。我無法堅稱自己完全沒有這種想法,不過實際上,我是基於謝罪的意義跪伏在地上。
即使是再怎麼滑稽,再怎麼值得一笑,吸血鬼幼女也不可能對我投以笑容。
「你曾經讓茶道社國中生向你下跪低頭?這種癖好真危險。」
「…………!」
不是覺得該做,也不是覺得非做不可——只是想做。
這樣多麼自我滿足——我都明白。
稱不上久違的,懷念的聲音。
事到如今還這麼做,對不起。
哎,這也是常有的事。
完全沒有。
我宛如貼在地面靜止不動的狀況,在五月七日太陽完全西沉之後出現變化。和我一樣在五天像是化石一樣,動也不動接受我伏跪致意的吸血鬼幼女,忽然毫無前兆站起來,赤腳踩住我的後腦杓。
不過他的夏威夷衫,再度滿是抓破的痕跡——而且是至今最嚴重,像是同時對付一百隻貓的悽慘模樣。
無論對忍野,或是對吸血鬼幼女,堅持不發一語——我不可能開得了口。
總覺得沒有任何構圖,能比現在的構圖更能讓媒體斷然放棄改編的念頭——不對,要是這麼說,我覺得從開頭與妹妹互露內褲的那一段,就已經全部無法過關了。
這也不是特別值得一提的事情,只要是結束髮育期的男生,即使不是處於我這種狀況,應該也曾經當成必經儀式像這樣低頭。對象則是——八歲的幼女。
我鬆一口氣抬頭一看,吸血鬼幼女已經恢復爲原本的姿勢了。
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雖然相當強詞奪理,不過這也並非不會發生的事情。相較於開天闢地的大霹靂,這也稱得上是常見的事情。
…………
忍野如此說着。
而且她在取出妖刀的時候,也不可能露出其他表情。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落魄至極剩下的殘渣。
…………
很明顯比現在吸血鬼幼女的身高還長。
反正是這種表情。
「!」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並非如此。
「阿良良木老弟,你那個姿勢是錯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再度對她——宛如致上最深的謝意——跪伏在地上。
總之,我想象得到。
別名「怪異殺手」——沒有刀鞘。
到時候整部動畫都是黑畫面。
這樣多麼自以爲是。
不需要刀鞘。
忍野快活大笑。
而且語氣聽起來非常普通,沒有那個傢伙會有的挖苦或諷刺,輕佻輕浮的感覺也不強烈,只有微微透露出來的程度。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
背部重摔在地上。
註定要永無止盡劈斬怪異的刀,不需要這種容器——
一把——長長的日本刀。
心——位於刃之下。
不過忍野,請你明白一件事。
現在這種狀況更不用說。
人生就是要如此多采多姿。
「我並不是喜歡才這麼做。」我如此說着。「何況比起叫人下跪,我比較喜歡自己下跪。這五天過得好充實。」
既然我單純是要自己救自己,那他就沒道理也沒義務阻止我。肯定只是如此。
「啊?」
該怎麼說呢?
至少——不會是春假那種懾人的笑容。
然而忍野只是無可奈何不發一語,並沒有試圖阻止我的行徑。
我正在做什麼樣的事情——我非常明白。
這五天以來,我從未變化的姿勢——這樣的均衡終於瓦解。
我——慾求不滿。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稱號由來,最強的她唯一破例會拿在手上使用的「武器」——
應該歸類爲大太刀。
我不屈不撓,爲了繼續做出跪伏姿勢而立刻起身,但我看到吸血鬼幼女站直身體,將嘴巴張得大大的,還把舌頭伸長到極限——就像是維持傳統表演風格的魔術師,從喉嚨深處抽出一把日本刀。
我也——不發一語。
甚至可以說是空前絕後。
八歲的幼女。
我沒辦法以雙手恭敬接下。
雖然這麼說不太對,不過肯定是百分之百不會改編成動畫的場面。
事到如今還想拜託你,對不起。
這樣多麼自我中心。
就這樣。
吸血鬼幼女的腳離開我的後腦杓,隨即就這樣再度出腳,像是要撈起我的臉一樣,把我的頭往上踢。
面無表情抱膝而坐。
忍野已經不會以專家身分,把我所做,我想做的事情——當成妨礙了。
絕對不會。
「班長妹的雙親……」忍野以無關緊要的語氣如此說着。「已經出院了。」
「咦!這樣啊……」
我感到驚訝。
當時他們衰弱成那樣,我原本以爲還要很久纔會清醒……慢着,但是這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
換句話說,他們將再度回到——沒有羽川房間的那個家。
這代表着一件事實。如果障貓再度回去換衣服,並且撞見他們……
「然後,我有稍微和這對父母談過。」
「啊?」
「我在他們即將出院之前,趁着與障貓交戰的空檔過去探視。原本想說會得到某些線索,可惜並沒有。」
「…………」
我向吸血鬼幼女跪拜的這段期間,忍野居然還做了這種事……不,聽到這番話就覺得,拜訪障貓的第一波「受害者」打聽情報,對忍野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程序,理所當然的手法。
只是我沒有想到這種做法罷了。
要我向羽川雙親打聽情報?向羽川雙親交談?
不可能。
我不想聽他們說話,甚至不想看到他們。
「這對父母,對於自己的女兒一無所知。不過這段時期就是這麼回事吧?畢竟是孩子最難相處的年紀。」
「……那個傢伙的家庭環境很特別。」
「我想也是,這我明白。雖然完全沒有得到與障貓交戰的必要情報,不過相對的,我聽到一段有趣的往事。」
即使只有一點點,卻肯定存在過。
「想打?爲什麼……」
「『爸爸,不可以這樣。』」
什麼都沒有,所以無從保護。
宛如恣意綻放風華——引發災難。
「名爲障貓的怪異,都被扭曲朝着這樣的方向演變,這次的事件每個部分都超乎常理,一切都超乎常理,而且只有班長妹超乎常理。吸血鬼小妹這次會稍微提供協助,肯定在於敵人是班長妹,這一切那一切都是班長妹的錯。」
我把吸血鬼幼女借給我的妖刀扛在肩上——努力耍帥。
「只穿內衣的貓耳女高中生讓我發情了。如此而已。」
「被父親蠻橫不講理這麼毆打,班長妹甚至沒發出任何叫聲,就只是蜷縮在地上,你猜她接下來做出什麼舉動?」
裝腔作勢——虛張聲勢。
我聽不下去。
「有趣的往事?」
「這位爸爸毆打班長妹臉蛋的往事。」忍野維持着毫不在意的表情,像是真的當成笑話般如此說着。「這位爸爸火冒三丈,以成年男性認真起來的臂力,毫不留情狠狠打下去,力道甚至足以被鏡框割傷,就這樣打下去。當時班長妹好像被打到撞牆,畢竟班長妹的體重是輕量級啊。」
「是啊。當時他們剛清醒,大概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不小心說出來吧。他們似乎把我當成醫生了。」
沒有正確的一邊——纔是正確的。
我忍受着幾乎落淚的情緒。
和羽川共同生活,造就了現在的他們。
「以最簡單的文字笑話來形容吧,班長妹把雙親扔給阿良良木老弟的同時,也把良心扔掉了。可惜一點都不好笑——哈哈。阿良良木老弟是班長妹的朋友,或許會站在班長妹那一邊,不過這對父母的朋友,也同樣會站在這對父母這邊,從一開始就沒有正確的一邊。」
「這是你對班長妹的同情嗎?是一般人看到路邊有死貓時的心情嗎?」
「我沒有站在任何一邊,我中立。真要說的話,這只是看法。班長妹有班長妹的看法,雙親有雙親的看法,我們第三者並不知道哪一邊正確——不對,從一開始就沒有正確的一邊。沒有對錯,只有理由。」
我無法回答。
這樣的話……
「…………!」
真的是——只能絕望。
他是個多話的人。
「不然我會想殺掉你。」
「……忍野,這是怎樣?」我打斷忍野的長篇大論。「你站在……他們那邊?」
我在春假,就是因爲羽川這種超脫常軌的做法得救的。
「很噁心吧?善良程度簡直是駭人了,也難怪這位爸爸會更加生氣反覆毆打。要是班長妹出生在邪馬臺國,這樣的聖人風範幾乎足以成爲卑彌呼的繼承人。老實說,如果我有這種女兒,我也會打。真恐怖,比怪異還要恐怖,真夠噁心。」忍野收起笑容,以唾棄的語氣如此說着。「所以我覺得,班長妹對父親帶回家裏的工作插嘴,只不過是一個契機。即使沒發生這件事,這位爸爸——包括媽媽,應該也一直很想打班長妹。」
「班長妹用力撞上牆壁,痛得蜷縮了好一陣子。阿良良木老弟,你猜後來發生什麼事?」
存在着家族的……該怎麼形容呢,類似原型的東西。
「……不過這怎麼想,都不能怪羽川吧?」
再怎麼半夢半醒,也不可能把身穿夏威夷衫的邋遢大叔誤認爲醫生。
他不會因爲我說出狠話就閉嘴。
終於忍不住如此說着。
從一開始就沒有正確的一邊。
溫馨家庭影集落得慘不忍睹之前的某種東西。
明明不像,卻模仿羽川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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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到什麼樣的往事?」
「…………」
「這……」
不過,至少在一開始——在出發點的時候,還願意製作那樣的名牌。
⊙注55:「白死」的日文是「犬死」。
化爲殘骸之前的某種東西,肯定存在過。
「應該是隻把她當成怪物,沒當成女兒看待吧,就像是被迫撫養一個妖怪長大的感覺。自己兒女被怪異掉包的鬼故事很常見,不過以這對父母的狀況,班長妹甚至不是他們的女兒……」
「……抱歉,忍野。我認爲你說得對,也認爲我不應該對你這麼說,不過請你別再說羽川壞話了。」
我只說到一半,無法反駁。
得到她的拯救。
我甚至不願想象。
我如此說着。
碰觸他人就帶來禍害。
雖然沒有完全肯定他的說法,卻也沒有足以否定的依據。
「什麼事?當然就是……」
「……錯了啦,完全不對。忍野,你也猜得太離譜了,一點都不像你。」
然而……
與雙親的名字相隔一段距離,寫着「翼」的平假名。
「坎坷出生,坎坷成長,坎坷得到異於常人的智慧——阿良良木老弟,你同情這樣的班長妹?」
忍野沒有閉嘴。
碰觸物體就造成障礙。
障礙。
這纔是——正確的。
這不是會令人想具體知道的往事。
爲什麼父親與母親,會想打女兒?
我回憶着。
「我怎麼可能同情?不幸的女生,只是用來萌的對象吧?我只是……想消除自己慾求不滿的狀態。」
「就是得怪班長妹,她是唯一必須遭受指責批判的對象。擁有力量的人,應該自覺這份力量對周圍造成何種影響。雖然不能譬喻爲歹竹出好筍,不過經常有家長因爲兒女過於偉大,出現人格扭曲的症狀,班長妹在這方面太沒有自覺了。她認定自己平凡,努力認定自己是個平凡人,付出無謂的努力,如今的慘狀就是結果。」
居然是這種話?
「『不可以打女生的臉』——班長妹面帶微笑說出這句話。」
「所以才恐怖又噁心吧?」我努力擠出這句反駁,忍野卻輕易駁倒。「爲了維持生態系的平衡,我這次工作的立場站在班長妹這邊。但如果真的爲生態系平衡着想,我甚至認爲班長妹就這樣被障貓取代消失,纔是最好的做法。」
這番話沒有反駁的餘地。
羽川家的那塊門牌。
「班長妹的雙親,當然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人,我和他們交談就知道了。他們放棄身爲家長的責任與義務,這一點顯而易見。不過阿良良木老弟,我並不是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情。要和如此正確的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而且這個人還是自己的女兒,想到就頭皮發麻。十幾年來,身邊一直有個正確過頭的人,他們之所以變成那種人,肯定是因爲與班長妹在同一個屋檐下。真可憐。」
然而忍野,你忘了嗎?
並不是不知道答案——看到忍野的表情,並且回憶羽川翼這名女孩的作風,我已經得知這件事情的後續與結果了。清楚到令我抗拒的程度。
什麼都沒有。
所以應該是忍野刻意這麼說,讓我有所誤解。
如同現在的我因爲羽川開始改變——當時的他們,肯定也因爲羽川開始改變。
何況是從打人的角度描述。
忍野如此說着。
這是……這是被父親家暴的女兒會說的話?
忍野重複了這句話,執拗到煩人的程度。
「即使如此,羽川依然是……正確的。」
「班長妹總是近在咫尺展現絕對正確的言行舉止,換個方式來說,他們被迫不斷認清自己的醜陋與幼稚,這是地獄,是惡夢,甚至令我想誇獎他們,居然能夠忍耐十幾年沒有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