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貓物語〈黑〉

006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9395 字

雖然這件事後來演變成非常嚴重的狀況,不過當時的我,真的沒當成一回事。

因爲只要和羽川共同行動,若是看到馬路上有一隻應該是出車禍被壓扁的貓而爲它憑弔,說穿了簡直是家常便飯。

這種事稀鬆平常。

如同在春假的時候救了我。

羽川只是——埋葬了這隻貓。

理所當然。

「阿良良木,能幫我一下嗎?」

她這麼說。

簡直是已經忘記貼在臉頰上的那塊紗布,展現一如往常的模樣,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這隻貓原本應該雪白的毛,被來往車輛反覆輾過,變成無法形容是血紅還是污黑的顏色。羽川就這樣抱起它的屍體。

慈祥。

愛憐。

擁抱在懷中。

如同日文以「當成貓來照顧」來形容溺愛,應該有很多人喜歡貓這種動物——而且我也不討厭——不過,即使沒有被輾得不成原形,有多少人會願意將貓的屍體抱進懷裏?

想到這裏,思考到這裏。

我的心——再度騷動。

想要說些什麼,卻依然什麼都說不出口。

「障貓。」

應該形容成因緣際會嗎——其實我原本想把血餵給吸血鬼幼女,把甜甜圈交給忍野之後,就立刻回家睡懶覺,但如今已經無法如願了。

我落得必須協助忍野工作的下場。

從一開始,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沒錯吧——我也這麼心想。

貓。

至於金髮吸血鬼幼女,對於我與忍野的這段對話毫無興趣,只把臉埋在膝蓋底下,完全把對話當作耳邊風——類似這種感覺。

「真要這麼說……確實沒錯。」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面不改色)

「食肉目貓科的哺乳動物。」

似乎帶着一些真實的氣息。

沒錯。

「…………」

關於忍野正在追捕,名爲障貓的怪異——我並沒有詢問細節。最主要的原因在於沒時間問,不過我內心某處,或許也不願意得知真相。

原本就被討厭。

我早就明白了。

「不過就算這麼說,包含春假至今的這個月,阿良良木老弟和班長妹來往得挺密切的,所以應該不可能完全沒有頭緒。依照平常對話的蛛絲馬跡,或是前往會合地點花費的時間,大致就能掌握班長妹住在哪個地方了吧?」

「這真的是最壞的狀況吧?」

應該是從——初遇羽川的時候。

「不過,阿良良木老弟,班長妹並不是普通人吧?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脣槍舌戰很多次了,所以我不想繼續爭論下去,不過那個女孩真的很難應付。」

忍野說完點了點頭。

「沒錯,自導自演的特性,正是如此。這女孩太厲害了,簡直是蝴蝶效應的具體呈現,混沌也該有個限度纔對,真的是出色的編劇,高明的導演。埋葬車禍喪命的貓,即使是這種微不足道隨處可見,說穿了只是日常生活的溫馨小插曲,一旦經過她的手,就有可能成爲驚天動地的大事件。尤其貓又是最麻煩的狀況。」忍野如此說着。「那樣的班長妹,與障貓是絕配。」

「並不是警戒。你看看吸血鬼小妹。」忍野俐落地以嘴上的香菸,指向坐在教室角落的幼女。「她成爲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狀態,雖然是阿良良木老弟的責任,不過追根究柢,班長妹也是一大主因。」

不過,確實有掌握。

然而——無論是十分之一,或是萬分之一。

「當然要把地點告訴我,但我不需要阿良良木老弟帶路,只要口頭說明大概的位置,我就可以找到那隻小貓咪的墓。」

哎,反正白天發生那種事,我說不定已經被鄙視了,進一步來說,我在春假的時間點就被鄙視也不奇怪,所以聽他這麼說,就覺得事到如今還在意這種問題,確實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喂……不要胡說八道了,忍野,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挖……挖墳?」

是從什麼時候?

所以,我省略無謂的反駁——開了口。

於是我騎着越野腳踏車,馳騁在深夜的城鎮。

「既然這樣,我該怎麼做?假設現在正在發生某些事……」

明明什麼事都還沒發生,卻已經是緊迫的狀況了?

「可以。」

「到頭來,你提到的頭痛也令人在意——至少我很在意,希望只是毫無意義的伏筆就好了。那麼阿良良木老弟,我們就速戰速決分頭進行吧。我要去把你們埋葬的白貓挖出來,換句話說就是挖墳。」

「啊,不過忍野,我不知道羽川住哪裏啊?」

「哎,這種行爲大概會遭天譴吧,但我至少要做到這種程度。如果埋在土裏的只是普通的貓,那我就能放心,事情在這個時間點就能和平落幕,迎向快樂的結局,我遭天譴也不成問題,我甘願承受。因爲我這個人,原本就像是日式太鼓一樣。」

爭論的餘地,並不存在。

「……哎,你一直在警戒羽川,這我明白。」

忍野理所當然滔滔不絕如此說着,我則是啞口無言。

「因爲是緊急狀況,所以行爲反常也無妨,甚至要說非得如此。以最壞的狀況,阿良良木老弟被班長妹鄙視就能了事。」

不對,不應該使用「落得這種下場」這種類似受害者的說法。欠下五百萬圓債務的我,應該儘量接受忍野的要求,如果是和羽川相關的案件更不用說。

「慢着……忍野,等一下。」

「以普通的狀況是如此。」

「沒錯,不是那方面的玩意。」

「啊?」

從埋葬貓的時候?不是。

「是沒錯,我在春假親身體驗過,所以能夠理解……」

「相對的,我要請阿良良木老弟負起一項重要的職責。」

「我當然可以告訴你,不過那裏不在我的行動範圍之內,沒辦法說得很正確,真的只能說明大概的位置,這樣可以嗎?」

「忍野。」

「你這是哪個時代的觀念?現在私人情報的管理機制都已經很完善了。雖然平常是朋友,不過大多隻知道手機號碼和電子郵件網址,連彼此住在哪個車站附近都不知道。」

我甚至想要扛下這項任務。

忍野——如此說着。

雖然姑且有打開車燈,不過現在的我不需要燈光。離開廢棄大樓的時候,我並沒有忘記喂血給吸血鬼幼女(不經意覺得,她喫甜甜圈比較有仔細品嚐味道,果然令我受到打擊),所以我的身體目前擁有頗高的吸血鬼特性,無論是夜晚或是漆黑,都可以清楚看見遠方。

這位活在傳統時代的夏威夷衫大叔,明顯蹙眉露出不高興的神情。對於沒有手機或PHS的機器白癡來說,確實是一個討厭的時代吧。

不,實際上以幾率來說,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真要說的話,是基於羽川。

「沒錯,而且——判斷班長妹是否有異狀的工作,阿良良木老弟比較能夠勝任。因爲你們是朋友。」

「我不知道你是日式太鼓還是什麼玩意,但我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換句話說,我告訴你埋葬貓的地點就行了吧?帶你去那裏就行了吧?」

要是一個不小心……

也就是說,他能夠長期過着這種流浪生活,是憑着真本事。

對於一般的家庭就是如此了,何況羽川的家庭不和又扭曲,依照她白天的敘述,不像是會歡迎同班同學深夜造訪的環境。

忍野最後說的這句話,就像是在調侃我這種很想參與的態度,然而不知爲何,我覺得這番話只是在安慰我,忍野自己就像是完全不這麼認爲——十之八九,連萬一都不這麼認爲。

名爲羽川翼的這名女孩,輕易就能踩到這樣的幾率。只有這一點,可說已經是我和忍野的共識了。

是的。

不過,腳踏車的車燈也算是通知行人「這裏有腳踏車」的信號,要是因爲看得到路就沒開燈,那就危險了。

雖然忍野就像這樣一如往常,即使如此,他叼着沒點燃香菸的嘴角,似乎隱約帶着一些嚴肅的氣息。

「所謂的障貓,是我正在這座城鎮蒐集的怪異奇譚之一。其實我出門到現在纔回來,就是在追那個傢伙。這種狀況該說是巧合嗎……還真的是相當討人厭的巧合啊,借用我一個老朋友的說法,我不得不認爲這源自於某種惡意。」

他根本不需要地理知識這種東西——不愧是很有能耐的傢伙,能夠把這種連當地人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廢墟當成根據地。

如果是關於羽川的事情,我比忍野還要專精。

「真是的,總覺得事情變麻煩了……話說回來,在這種時間到羽川家,我要怎樣才能見到她?」

「慢着……你說直接?」

然而,世間萬物可以分爲正常和反常,三更半夜造訪異性同學的家,明顯應該歸類爲反常的行爲。

春假。

「我說過吧?所以纔要分頭進行。我要麻煩阿良良木老弟直接接觸班長妹。」

忍野的這番話,使得我在稍微混亂的狀態——其實應該說完全摸不着頭緒的狀態,反射性地,沒有多想就從字面上提出反駁。

而且,這種感覺應該不是基於我的多心。

那個傢伙。只有那個傢伙。

忍野絕對不會以情緒化的方式否定我的反駁,他一如往常展現輕佻的態度。總是想要取得平衡,總是想要處於中立,這正是忍野咩咩這個人的態度,忍野之所以是忍野的態度。

不只是協助。

「真討厭的時代,活在傳統時代的夏威夷衫大叔跟不上時代囉。」

就像是順便補充的最後那句話,該說有點嘲諷嗎,似乎隱含挖苦的成分在內——不過即使是挖苦,這句話卻莫名激發我的幹勁。

我,也是如此。

類似戰時的狀況?

「現在是晚上,而且是深夜,正因爲現在是深夜纔要確認。就某種意義來說,沒有在深夜確認就沒意義了。用不着拿丑時三刻來舉例,一般來說,深夜都是怪異最爲活躍的時段,換句話說,比較容易認定是非真假。」

要是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到,阿良良木歷的面子都丟光了。

從看到她左臉紗布的時候?不是。

「把我講得像是跟蹤狂一樣……」

然而按照邏輯,假設沒有羽川,甚至可以說春假的那個事件根本就不會發生。

「也就是現在去拜訪班長妹的家,並且親眼見到她,看着她的臉,看着她的眼睛對她說話,確認她平安無事。」

「不,十之八九,什麼事都沒發生。只是得維持這種沒發生任何事的狀況。」忍野如此說着。「總之只是要小心,小心駛得萬年船。別說十之八九,幾率根本就只有萬分之一。只是考量到風險,必須多花一些心思來處理。阿良良木老弟,用不着露出這麼擔心的表情。」

「這樣啊……」

「何況,我們也沒辦法交換工作。畢竟我無法判斷埋葬的貓是否是普通的貓。」

只有羽川拯救了沒人肯拯救的我。關於這一點,我再怎麼向她感恩都不爲過。

忍野如此補充。

我確實受到羽川的拯救。

真是悲哀的事實。

真的很難應付。

即使完全沒有個人的意志或意圖——即使沒有故意,並非本意——我也不得不承認,羽川有種自導自演的特性。

不提怪異——

啊?登門拜訪?

「是我說明的方法不好嗎?我和羽川埋葬的貓,並不是什麼怪物,是真正有生命——曾經有生命的貓。是真實存在,並非虛構的貓,似乎是被車子撞死的。確實如你所說,那隻貓沒有尾巴,而且回想起來,毛色是偏銀的白色,但它不是怪異或妖怪這種玩意,是實際存在的生物。」

「咦?哎呀?這就怪了,阿良良木老弟和班長妹同班吧?沒有班級通訊錄之類的玩意嗎?」

雖說事不宜遲,雖說晚上最好,這樣也太亂來了。

我如此不可靠,他卻完全沒有抱怨或挖苦——反過來說,這也直截了當,簡潔易懂顯示出現狀多麼緊迫。

可是……現狀緊迫?

「哎,畢竟這方面的事情並沒有告訴忍野……何況,就算那個傢伙得知這件事,我也不認爲該做的事情會有所改變。」

反正我們不可能交換工作。先不提是否有辦法進行判定,即使是老江湖忍野咩咩,終究沒辦法在深夜造訪女孩子家。

他原本就已經是個可疑的大叔,而且在廢棄大樓住久了,他的模樣比起春假也邋遢許多。

一副可疑人物的模樣。

或者是浪客。

或者是飛天御劍流的繼承人。

如果是由我造訪,即使後來被警方關切,也可以解釋爲小孩子不懂事的惡作劇。就容我將未成年的特權發揮得淋漓盡致吧。

「何況我還被羽川形容成弱雞,挖墳這種粗魯行徑,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敢做。」

所以,這應該是所謂的適才適所。

我如此說服自己,然後停下腳踏車。

依照紅綠燈下方的住宅區域圖,這裏就是我所推測,羽川所居住的區域——羽川的主場。

關於造訪時的禮儀問題,我已經決定見機行事,而且現在提這種問題還太早。

首先,我必須確定羽川家在哪裏。

……不要強人所難了。

什麼叫做「首先」?

這是很浩大的工程吧?

即使是偏遠地帶的城鎮,住宅區的構造也沒有兩樣。剛纔騎腳踏車的時候,我放鬆心情認爲只要逐一確認每戶的門牌就行了,不過真正要進行這項工程才發現,這是非常喫力的工作。

就像是土法煉鋼,靠毅力解開四位數的數字鎖。

絕對會半途而廢。

不,如果是數字鎖,至少可以肯定遲早猜中答案,不過以現在的狀況,我很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推測錯誤。認爲羽川家就在這個區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預測。

是衆所皆知,班長中的班長。

這樣的決心,結果也是一場空。

吸血鬼擁有非常優秀的視力,而且動態視力也包括在內,甚至不經意覺得視角都變大了。雖然用不着做得這麼誇張,但我有自信即使用力踩踏板高速馳騁,也不會看漏兩側任何一戶的門牌。

還以爲我會連人帶車往後翻。

無聲無息。

不,我還是嚇到了。

我如此說着,再度跨上越野腳踏車。

爲時已晚。

她如此說着。

純粹只是彼此的路線有所交集——在那東西眼中,我只不過是非常不足爲提,甚至不值得在意的渺小存在。

就如同——怪異眼中的人類。

物極必反——所以兩者如一。

以這種狀況,這樣的形容句充滿諷刺,然而——

沒錯。

宛如位於兩個極端,完全不同。

即使是父母都認不出來。

畢竟是這個時間了,我至今完全沒有和他人擦身而過。就在我騎着腳踏車轉彎之後,那東西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喵嗚~」

不是必然,甚至不是偶然。

出其不意。

「…………!」

羽川原本宛如烏鴉溼潤羽毛般美麗烏黑的秀髮,白得宛如清澈透明。羽川原本就已經缺乏色素的肌膚,白得宛如病態。

宛如會被吸進去的漆黑。

是的,換句話說不是相對,是相反。

我面前的羽川是羽川,但完全不是羽川。

極致的——黑色。

羽川翼。

白色。

與其在意這種事——這兩個人,障貓到底是從哪裏拿來的?

白色。

「喵嗚……」

比起眼前的她只穿內衣,比起髮色完全改變,自然得不像是染色——有一個問題更加顯著。

特別顯眼。

然而就像是揉合在一起,成爲單一的個體。

然而,我個人對這樣的黑色有印象。

白色。

忽然間。

無論是語氣與聲音,不,甚至是表情——和羽川都相差甚遠。

她是羽川——卻和羽川完全不同。

對方是羽川,甚至有可能預先就故佈疑陣,讓我掌握不到確切的線索——慢着,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對我的戒心也太重了。

單人進行的地毯式搜索。

我的決心,總是像這樣徒勞無功。

然而。

「羽……羽川。」

「咦……可是……」

這是……怎麼回事?

呼嚕呼嚕——她喉嚨發出這樣的聲音。

問題不在於此。

「……你是……羽川嗎?」

「呃……」

「真是的,沒有尾巴的貓嗎……讓我想到『有沒有貓尾都沒差』這句諺語了。」

爲求慎重,其實我應該放慢速度,好好檢視每一戶的門牌,不過現在的我沒必要如此謹慎。

從一開始就提在手上?

我已經不會因爲這種小事嚇到了。

或許不適合在炎熱的黃金週使用這種形容詞,不過這就是「潔白如雪」。

就在我先把這一區的主要幹道騎一遍,轉第一個彎的時候,事件發生了。

而且眯細雙眼,射出兇光。

這肯定是羽川白天穿在身上的顏色——我不可能會忘記。

咧起嘴角,露出邪惡的笑容。

腰部線條——不對,這種事不重要。

障貓如此說着。

白淨無瑕的純白。

如此變化。

在路燈光線都變得昏暗的深夜。

從現狀考量,也只有這種可能了。也就是說,羽川的貓耳內衣造型,對我造成過於強烈的衝擊,所以沒察覺到障貓手上所提的兩人?

正如字面所述。

總之先騎個一圈,把這個區域從頭到尾仔細繞一遍吧。我打起精神出發。

雖然並不是不重要,但是這時候必須放在一邊。

不,她扔過來的物體有兩個,所以音效應該是……咚、咚兩聲?

還是說,這兩人就像是至今這樣,宛如死掉般動也不動——因爲就像是屍體一樣,所以我下意識將他們排除在意識之外?

羽川如此——不對。

是什麼現象?

違反常理——出現了。

「啊啊……怎喵啦,原來你是主人的朋友喵?」

沒錯。我不會因爲這種小事就受到挫折。

「……啊。」

身上只有胸罩與內褲,別說鞋子,連襪子都沒穿。

如果我真的擔心羽川的安危,真的想爲她做些什麼,那麼在白天的時候,即使受到她的拒絕,被她要求保密,甚至即使受到她的鄙視,我都應該在那個時候,強行前往羽川家一趟。

不就是真的把我當成跟蹤狂了?

接連發生令我驚慌的事情,使得我的精神完全無法正常運作——如果能夠這樣,或許是一種好事。

「雖然老子完全不懂,不過所謂的朋友,就是要相互協助是喵?既然這樣,這玩意就交給你處理喵。」

在越野腳踏車龍頭LED車頭燈照亮的前方——這個不明人物是誰呢?

她——如此鳴叫。

羽川不會發出這種像是撒嬌的貓咪呼嚕聲,也不會與這種呼嚕聲完全相反,露出像是隨時會撲過來咬的兇惡表情。

嚇得發不出聲音。

然而,看到這樣的羽川,應該不會有人認得出她是羽川,判斷她是羽川吧。

不會因爲兩個人類被扔到我腳邊——就嚇到。

這是過於自我中心的想法。

障貓如此說着。

存在本身——宛如純白。

雖然並不是判斷的關鍵,不過對我來說,位於眼前的存在是羽川翼。我對此抱持着確信。

無視於我的混亂,障貓掛着一絲笑容如此說着。

不,那東西只是存在於那裏——因爲那東西就只是存在於那裏,如果像這樣形容成刻意挑選在我面前出現,刻意埋伏在這裏等我,那就有失公允了。

不知道慢了多少步。

以極爲不講理的狀況——出現了。

「喵哈哈,這喵說來,老子並不是對你沒印象喵,是當時一起把老子埋葬的傢伙吧……哼,那剛好喵。」

宛如直接從浴室來到戶外的這副模樣雖然令我震懾,卻只有這套內衣的顏色,是唯一與白色相對的,黑色。

這種牽強附會的說法不恰當。

隨着咚的聲音——她把某種物體扔到我的腳邊。

找不到彼此之間的關連性。

回想起羽川在春假爲我做的事情,即使我的內心落得複雜性骨折或粉碎性骨折的下場,也是不足爲提的事情。

一塊,成爲一塊。

「那個~該怎喵稱呼啊……對了對了,這兩個傢伙,似乎叫做主人的『雙親』,老子不太懂就是了。」

問題在於她的頭頂——冒出了一對貓耳。

貓——障貓。

一副開心的模樣——就只是開心的模樣。

沒有其他的情感。

「總之簡單來說,就是喵有用處的傢伙喵。喵有殺掉的價值,也不值得修理,一點價值都喵有。所以朋友,協助老子隨便處理掉吧——不然你也可以殺掉喵,幫主人好好教訓一下他們喵。」

障貓說完之後轉身向後。

既然有貓耳就會有貓尾,這或許是過於受到動漫畫荼毒的想法——不過很抱歉,或者該說很遺憾,她的臀部真的是平滑又圓潤。

這是當然的。

因爲障貓是——沒有尾巴的貓。

「唔……喂!等一下!羽川!」

我如此說着,像是要踹飛越野腳踏車一樣,立刻下車呼喚她並且伸出手。看到她若無其事要沿着原路返回,我立刻動身去追——然而,這個行動沒能付諸實行。

羽川。

她。

障貓——無聲無息忽然轉身。

「等一下?」

她——輕聲說着。

以非常痛恨的語氣,懷抱着殺意輕聲說着。

我脫口而出的話語,令她忽然火冒三丈。

太陽穴浮現血管,瞳孔染成鮮紅色。

齜牙咧嘴。

「蠢蛋,不準像這樣期待主人回應任何要求!就是因爲你這副喵樣,主人才會變成這樣喵!」

話剛說完——障貓就朝我撲過來。

雙親——父親與母親。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會同情他們。

「你說……不需要?」

不是如虎添翼——是如貓添翼。

「主人已經有老子了,所以不需要你喵。無論是雙親或是朋友,都已經不需要了喵。即使是主人自己也不需要了喵。」

清楚至極——清楚過頭的事情。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羽川踩就能減輕痛楚,這也太變態了!

⊙注49:日本諺語,無關緊要的意思。

爲時——已晚。

不對,「撲過來」這樣的行爲描述句太假了,就像這隻貓一樣令人不敢置信——愛面子也要有個限度。對我來說,「已經撲上來了」纔是我所認知的正確狀況。

所以障貓——用不着我詢問就如此回答。

極爲潔白。

絲毫沒有感覺。

這是令我不寒而慄,甚至不想使用正確描述句的事實——正如前述,我剛喂血給吸血鬼幼女,換句話說我的身體能力,尤其是視力大幅強化。然而障貓行動的速度,快到連這樣的我都看不到。

「別吵喵,大驚小怪喵。」

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情緣關係的,家人。

簡直是不可思議。對於羽川來說,他們明明只是加害者,不知爲何就我看來,他們卻只像是悽慘的受害者。

「啊……唔,嗚……」

無法抵抗。

不想責備,不想動怒。

「……你說的主人……」

而且,而且……

說成縱身飛翔比較正確。

動彈不得。

「這種程度的痛楚……比起主人一直忍耐至今的痛苦,只像是被蚊子叮吧?」

滿靶。

而且,令我不寒而慄的,不只是速度。

極爲純白。

雖然原因在於沒力氣開口說話,不過無論如何,這真的是理所當然,問都不用問的事情吧。

既然無法冀望長出新的手臂,就只能將這條廢品回收利用。雖然在春假沒有試過這種治療方式,不過依照我從動漫畫學到的所有吸血鬼小常識,這麼做應該就能讓骨肉與神經接回去。

只是微彎膝蓋,將重心瞬間往下移,然後輕盈一跳——就越過電線杆、越過電線、越過正前方的民宅屋頂,消失在夜幕之中。

我模糊的視線,已經看不到羽川或障貓的身影了。只有一輛橫倒在地上的越野腳踏車,以及同樣倒在地上的兩個人。

極爲明白。

————————————————

擁有異形翅膀的少女。

這種動作不叫做跳躍。

基本上,以我現在的狀況,不應該有我看不到的事物。

家族。

我就這樣不成體統,非常丟臉,在深夜住宅區的正中央,發出這種像是女性遭遇變態時的慘叫聲。然而應該不會有人責備我。雖然在春假也發生各式各樣,真的是各式各樣的事情,但終究沒有遭遇過整條手臂被使勁扯斷的狀況。

我緩緩起身,以僅存的右手,撿起障貓扔在地上的左手,一邊驚訝於自己的手臂意外沉重,一邊將切面……其實並沒有工整到能夠以切面來形容,總之就是把粗糙的斷面接起來,嘗試再生。

⊙注50:爲表現原文的貓語,「麼,嗎,沒」這種發M音的字都會改成「喵」。

我現在的治癒力,不足以讓失去的手臂瞬間長回來。大量鮮血宛如噴泉,從我的肩頭噴濺而出。

即使不會有人責備,似乎還是會被貓責備。我就像是臣服於路燈一樣當場跪伏下去,她則是咬着從我身上扯斷的左手臂,赤腳踩住我的頭。

這不是人類做得到的行爲——雖然是馬後炮,不過這很明顯是怪異才做得出來的行徑。

力量也強得難以估計。

血量多到令人質疑,人體居然儲存了這麼多的血液。

就只是——覺得可憐。

兩名人類。

然而,這也是令我不寒而慄的事實。

障貓如此說完之後,縱身一躍。

羽川的雙親。

而且與其說是減輕,更像是麻痹——

簡直是長了翅膀。

將靶子上的紅心——射穿了。

接着,她將嘴裏的手臂當成垃圾吐掉。我的手臂無力掉在我的面前。

是羽川嗎?我想詢問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卻問不出口。

白天令我忿恨到那種程度的兩個人,即使如今在我面前毫無生氣,宛如斷氣一樣倒在地上,我內心也沒有湧現任何感慨,爲什麼會這樣?

如同光是被她這麼做,身體的力量就逐漸流失——我甚至有這種奇妙的錯覺。

發生了什麼事,現在是什麼狀況,我完全不得而知,不過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忍野擔心的事情漂亮正中紅心了。

「沒錯,人類。」

與其形容成跳躍,確實更像是飛翔。

也沒有覺得他們活該而消氣。

憤怒的情緒沒有增加。

而且,我不死之身的程度與春假不同。

腦袋被踩住,甚至無法掙脫。

「…………」

「老子讓主人自由了,比任何人都自由喵。你應該明白吧?這是你喵辦不到的事情喵,你喵總是束縛着主人,從來喵有讓主人得到自由喵。老子首先要做的,就是讓主人擺脫這種規格匹敵整顆地球的壓力喵。」

不對,像這樣被她踩着,左肩的痛楚反而似乎逐漸減輕——胡扯!

羽川翼的父親,以及羽川翼的母親。

我再度遲了一步。

宛如貓捉老鼠——她咬住我的左手臂,就這麼只以牙齒與下顎的力量,連同衣服的袖子,宛如摘下沉甸甸的果實,將我整條手臂從肩膀扯斷。

然而,爲什麼會這樣?

⊙注48:出自漫畫《神劍闖江湖》,又名《浪客劍心》。

「……羽川。」

羽川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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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1 化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黑儀·重蟹
  3. 03第二話 真宵·蝸牛
  4. 04《物語系列》電子版寄跋

第二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2 化物語〈中〉

  1. 01插圖
  2. 02第三話 駿河·猴子
  3. 03第四話 撫子·咒蛇
  4. 04後記

第三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化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話 翼‧魅貓
  3. 03後記

第四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化物語〉官方MOOK

  1. 01戰場原黑儀後日談
  2. 02阿良良木歷後日談
  3. 03黑儀與自助餐
  4. 04八九寺真宵後日談
  5. 05真宵與房間
  6. 06神原駿河的後日談
  7. 07駿河與籃球場
  8. 08千石撫子後日談
  9. 09撫子與游泳池
  10. 10忍野咩咩後日談
  11. 11翼與歌

第五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傷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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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15014
  16. 16015
  17. 17016
  18. 18017
  19. 19018
  20. 20後記

第六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4 僞物語〈上〉

  1. 01第六話 火憐·蜂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014
  15. 15015
  16. 16016
  17. 17017
  18. 18018
  19. 19019
  20. 20020
  21. 21021
  22. 22022
  23. 23後記

第七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5 僞物語〈下〉

  1. 01最終話 月火·鳳凰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後記

第八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僞物語〉短篇

  1. 01黑儀與頸
  2. 02火憐與拳腳
  3. 03月火與永恆
  4. 04忍與屋

第九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6 貓物語〈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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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13013
  14. 1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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