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隔天。

也就是四月三十日。

與其這麼說，感覺或許比較像是四月二十九日的深夜（何況我只要沒被妹妹叫醒，就不會覺得新的一天來臨）——在我的爸媽，以及因爲放假而玩得很晚的火憐與月火總算入睡的時候，我悄悄溜出家門。跨上越野腳踏車，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偷偷摸摸靜悄悄踩下踏板，而且好一陣子沒有開車頭燈。謹慎到這種程度，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誇張。

夜遊？

並非如此。

我沒有這種勤於玩樂的勤快個性——雖然成績完全是吊車尾，不過我即使看起來這樣，依然是相當循規蹈矩的男高中生。

若是把我當成不良少年誠屬遺憾。

我強忍睡意要前往的地方，是位於郊外的廢墟，曾經是補習班的一棟廢棄大樓。那是即將崩塌，宛如廢墟，甚至不會用來當作試膽地點的建築物——我在這種三更半夜前往這樣的地方，絕對不會給人多好的印象。

要說這是不良行徑，我也無從反駁。

但我這麼做是有理由的。

我有前往這種地方的理由——以及把時間選在深夜的理由。

明確的理由。

我在廢棄大樓外圍的圍欄前面停下腳踏車，以周圍毫無人影的狀況來看，應該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不過可以說是以防萬一，也可以說單純只是習慣，我還是以鎖鏈鎖固定後輪。接着我從圍欄縫隙鑽進內部，進入大樓。

雖然剛纔提到不會用來當作試膽地點，不過實際上像這樣在深夜入侵，即使是已經熟悉內部構造的廢墟，依然頗能令我背脊發寒。更何況——

更何況，這座廢墟里有個貨真價實的怪物——所以更加驚悚。

怪物。

妖怪。

怪異——怪異之王。

吸血鬼。

夜行性的暗夜行者。

所以當然會緊張。

雖然我聽到各位提出這樣的問題，但是這種事情用不着說明（話說，提出第三個問題的各位，我認爲你們應該在某方面有問題）。

用餐。吸血。

「…………」

散發甜美香氣的物體。

要是連我也沉默不語，我的精神力可能會撐不住，所以纔會讓自己多講幾句話，如此而已。

「咦……忍野那傢伙，這麼晚了還跑去哪裏？」

沒有回應。

不，對她來說，這甚至稱不上是進餐，如果要使用更加正確的說法，或許應該形容成「打點滴」——現階段的她，已經失去原本意義的吸血能力了。

我以雙手摟住她嬌小的身體，強行將她抱起來，引導她的嘴接近我的脖子——因而成爲相擁的姿勢。我無論做多少次都沒辦法習慣。

當然會有甜美的香氣。

這是一種不講理的兄妹關係。

四樓有三個房間——每個房間都曾經是教室——我沒想太多，按順序從最靠近我的教室開門。

春假的那個事件，使得我欠他一筆鉅額的債務，具體來說就是五百萬圓。這樣的我爲什麼只靠一千圓的甜甜圈組合就把架子擺這麼高，連我自己都不得其解。

明明不是冰冷的屍體——不，她已經類似冰冷的屍體了。

我明顯露出緊張的神情。

說到吸血鬼的進餐——就是吸血。

原因很簡單。

她也一點都不可愛。

不是女體餐盤，而是男體餐盤？

會萌。

雖然這麼說，我一個人喫十個實在太多了，而且甜甜圈這種東西放越久會越走味，所以逼不得已，纔會拿來要送給忍野這個別說今天的三餐，連昨天的三餐應該也沒着落的傢伙。

利用不死之身的體質，不斷生產內臟來賣。

她並沒有在看我的脖子。

黃金巧克力、蜜糖法蘭奇、天使法蘭奇、草莓奶油法蘭奇、蜜糖吉拿棒、椰香花捲多拿滋、蜜糖波堤、六小福、雙層巧克力多拿滋、椰香巧克力多拿滋。

她曾經以強勢又高傲的態度如此稱呼我——回想起她如此稱呼我的那段時光，就會令我對她如今脆弱的模樣感到心痛。

說到這裏，我察覺了。

每次讓她吸血，勉強殘留下來成爲吸血鬼餘痕的虎牙每次刺進我的脖子，就令我感到疼痛——痛的不是脖子，是胸口。

不，可是我認爲，像這樣持續喂血給她的我，應該是她的奴隸纔對。

其實這是我和羽川道別回家的時候，買給妹妹們的伴手禮。

即使她穿着可愛的連身裙——即使她赤裸的雙腿有着白皙潔淨的膚色，細嫩得不太能在這座廢墟四處走動。

就只有今天，她並沒有朝我的脖子咬下去。我們維持着相擁的姿勢，她將體重完全壓在我身上，不只是她細細的手，連細如樹枝的腳也纏住我的身體，讓彼此的上半身緊密貼合，呈現宛如無尾熊的姿勢，但卻沒有咬我的脖子。

不過火憐與月火異口同聲說出「在減肥」這種莫名其妙的話，糟蹋哥哥的好意。

我伸手關上身後的門，看向坐在漆黑教室角落，曾經是吸血鬼的幼女——並且嚥了一口口水。

慢着，該不會事到如今，她打算拒絕吸我的血——不想繼續活下去了？我在瞬間感到戰慄，抱着她的手自然而然增加力道，差一點折斷她的背脊——然而並非如此。

既然對方是超乎常理的吸血鬼，就要採取超乎常理的行動，這應該是理所當然至極，不過……

建築物內部比外觀還要荒廢。我避開瓦礫與各種廢棄物，沿着階梯走上四樓。

「聽起來真可怕。」

在怪異專家——忍野咩咩的改造之下，她的體質已經只能吸收我的血液——反過來說，要是她沒有定期吸取我的血，她就會轉眼死亡，轉眼消失。如今的她就是如此脆弱的存在。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完全看不出行動模式——不過畢竟是這種時間，他有可能是在樓下某處，拿老舊的書桌拼成牀鋪睡覺。說不定他爲了避免我妨礙睡眠，才故意不挑四樓的教室睡覺。雖然我從未預告正確的來訪時間，不過那個傢伙就像是能看透別人的心思——或許早料到我會在這時候來訪了。

即使是小說，做出這種事終究會禁止出版。

我半開玩笑如此說着，朝她接近過去——慎重踏出每一步。

不用多說。

強烈的刺痛，陣陣傳來。

第三扇門也難以算是中獎——因爲雖然類吸血鬼幼女在裏面，另一個應該會在的男性卻不在裏面。

Mister Donut的優惠組合。

「…………？」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還，甚至懶得想方法。

我會在四月底這個依然有些涼意的時期，在廢墟里脫成半裸——是爲了讓這名幼女進餐。

五百萬圓。

吾之廝役。

雖說如此，「笑容是最適合你的表情」這句話，純粹是我的真心話。

至今像這樣在這裏見面時，忍野總是在場——雖說是兩人獨處，但是這名幼女絕對不是人類，而且我也絕對不是人類。

進餐？

這是我帶來這裏，要給那個應該與豐饒生活無緣的流浪漢，如今住進這棟廢棄大樓的遊民——忍野咩咩的東西。可以說是伴手禮，總之就像是慰問品的東西。

那爲什麼要脫衣服？

嚴格來說，她不是幼女，是怪異，而且已經五百歲了，所以不成問題。但是這樣的藉口，不會有任何人聽得進去。

即使她金色的頭髮如此豐盈，每一根都像是絲絹般細緻。

不過，正因如此，這份痛楚能夠令我安心——無比安心。

只要描述她那雙用力瞪過來，隱含着憎恨之意的刺人視線——就已足夠。

應該是她的廝役纔對。

即使她的坐姿，是八歲女孩的純真模樣。

是不上不下的怪異——不上不下的人類。

如今爲了我，就像這樣抱持着求生的意志——

最後被逼着向她們道歉了。

而且，我與這名幼女，我們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大多是我的責任。

啊，不對，這裏說的「萌」，是與「萌發」同義的說法，絕對不是穿着清涼的金髮幼女可愛得令我着迷。

「那個……」

猜不透她的意圖。

「不過，如今這也已經是往事了……」

今天運氣似乎不好。

……不，雖然我是在穿着清涼的金髮幼女面前忽然脫起衣服，但我並不是即將挑戰模仿魯邦三世的行徑，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雙手抱膝坐在教室角落，宛如會就這樣和周圍的黴菌同化。我在這樣的她面前一屁股坐下，然後脫下上衣。

正值發育期的女生減什麼肥，給我喫得圓嘟嘟一點！當時演變成如此激烈，似乎會嚴重影響今後人際關係的爭執，不過到頭來，這盒Mister Donut是我用月火借我的那筆錢買的，所以我在這場爭吵屈居下風。

相對的，她正在看我抱她過來的時候，放在身旁的物體。

心會痛。

那個傢伙勉強以這棟廢棄大樓遮風避雨，而且搞不好只喝雨水過活。我好歹也會稍微同情他，偶爾拿點甜食讓他祭拜五臟廟。

是類吸血鬼的幼女。

因爲只要她願意攝取我的體液，就代表她至少還有求生的意志。

雖然這麼說，但我也不是期待她回應才向她搭話。她自從春假結束之後就不發一語，而且我也不會自己打起如意算盤，希望她在這種時間點忽然開口說話。

仔細一看——沿着吸血鬼幼女的視線看過去。

一時之間甚至企圖自殺的吸血鬼。

這應該是足以讓大人上吊的龐大債務了。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個吸血鬼」這樣。

「來，笑一個看看，笑容是最適合你的表情。」

…………

總之基於這種意義，我也算是不速之客。在這種深夜時分前來找他，實在是不合邏輯。如果我認爲他永遠都會說「你好慢啊，阿良良木老弟」迎接我，那我就錯了。

「……別露出那種眼神，標緻的臉蛋都糟蹋了。」

忍野今天不在，所以這種念頭更加強烈。

出門了？

位於這裏的並不是吸血鬼——是吸血鬼的餘燼。

原本已經宛如行屍走肉的吸血鬼。

「……來，好歹說聲你要開動吧。因爲再怎麼辯解，這種進餐方式看起來都很沒教養。」

吸血鬼的殘渣——吸血鬼的渣滓。

因爲仔細想想，上次與這個傢伙兩人獨處，已經是春假的事情了。

不然去賣內臟？

店裏十個賣一千圓的那種玩意。

關於這一點，無須多做解釋……完全不用當作議題討論。

第一扇門以及第二扇門，都沒中獎。

罪惡感——當然會萌發。

只能任憑處置。

我錯了。

「……咦？」

內心當然會緊繃。

如今的她，以靈魂階級來說，就像是阿良良木老弟的奴隸——忍野曾經這麼說。

總之，先不提這件事——

芳香的甜甜圈組合，基於這樣的來龍去脈而出現在這裏。至於吸血鬼幼女就這麼被我抱着，卻完全無視於我，專注凝視着那盒甜甜圈。

火熱的視線。

換句話說，就是熱情注視。

「不……可是，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不應該有這種事。

即使是落魄的下場，即使是渣滓。

即使存在的意義幾乎被剝奪殆盡——即使無影無形，連名字也被剝奪，她依然是傲視天下的吸血鬼。

而且不是普通的吸血鬼。

是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擁有貴族的血統。

也就是吸血鬼的純種。

她擁有此等地位耶？

做爲主食的血液，都已經送到她面前了，她居然比較想喫甜甜圈？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滋嚕。

響起這樣的聲音。

仔細一看，幼女正在流口水。

「不準破壞我的夢想！」

我隨着怒罵扔下幼女。

被我扔出去的幼女，腦袋撞上後方的牆壁，就這麼蹲了下去。

雖然這種方法輕鬆到有點隨便，不過追根究柢，Mister Donut就是這件事的起因，所以同樣用Mister Donut來解決不就行了？

微微上揚的強烈視線，甚至令我覺得先前她瞪我的視線平易近人——實際上，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我應該已經死了。而且是發出詭異的慘叫而死。

不經意。

我從塑膠袋取出Mister Donut的紙盒，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以吸血鬼幼女看得到的角度緩緩打開。

居然想全喫。

在幼女準備發動下一波攻勢時，我不由得開口大喊。

深夜果然是吸血的最佳時段。

吸血鬼幼女喫完之後，立刻朝着我大腿上另外九個甜甜圈發動攻勢。

我試着伸出手。

「……握手。」

在我難以做出決定的時候，吸血鬼幼女一直盯着我瞧——我感受到壓力。一股足以粉碎水泥塊的壓力。

回想起她曾經做的事情，她至今所做的事情，其實不應該對她置以理所當然——對於人類來說理所當然的同情。我明白這一點。

像是不太願意給別人摸，不肯親近人的貓。

就像是供品。

我好不容易連人帶盒閃開。

而且，我已經下定決心，要一輩子揹負着她走下去。

邪眼或是魔眼之類的。

「坐下！」

然後幼女毫不審視就一口咬下。

不過如字面所述，正以鬼一般的眼神瞪着我。

類似「哈哈哈，美食都已經上桌了，當然只能息怒囉？」的感覺。

「明白了，全部給你吧。」

但她在最後沒有汪一聲，而是冷淡撇過頭去。這部分或許是她曾經身爲貴族的最後自尊——慢着，這份自尊也太晚登場了。

從左到右，每一個都指一遍。

原來如此，這傢伙愛喫甜食……不，可是就算這樣，應該也沒辦法全喫吧？這麼嬌小的身體，要如何吸收這麼多甜食？

她宛如野獸，露出利牙咬下蜜糖法蘭奇。

「……不過，再給你喫三個應該無妨。」

話說，與其形容她是野獸，她完全就是一副家犬的模樣。

在百人一首的遊戲裏，有所謂的關鍵字。

慢着，我真的好像會被壓垮。

超高速被她搶走，甚至令我懷疑她說不定完全沒有失去吸血鬼的能力。

原本有十個。

不過，我幾乎要被壓垮的主因，或許是罪惡感。因爲這個吸血鬼幼女淪落到這種處境，責任終究在我身上。原本優雅高傲又美麗的吸血鬼，如今卻趴在地上喫甜甜圈，這樣的現實果然令我心痛。

如果忍野在場，我就會想要找他商量，但他不在。即使他在別間教室睡覺，這個問題也沒有大到必須叫他起來。一個不小心的話，他甚至可能以諮商費的名義向我請款，我可不能再讓債務增加。

我拿起盒子，讓幼女看得見內容物。

好啦，這下子該怎麼辦——我雙手抱胸試着思考。

……話說，她簡直像是動物。

唔……

隨即吸血鬼幼女毫不猶豫，將自己的手心與我的手心重合。雖然這一幕就像是電影「E·T·外星人」，不過大概是想稍微宣泄情緒吧，她做出握手動作時的力道，就像是打者轟出全壘打回到本壘板時的擊掌。

或者是應付嬰兒。

「…………」

雖然是老話重提，但你在喝我血的時候，也沒有喝得這麼津津有味吧——這個事實令我挺受傷的。

不過，吸血鬼之中的某些種族，真的可以用視線殺人。

不過，居然連紙巾都一起啃……沒有直接用手拿給她，果然是正確的做法。

沒有任何生物會在睡眠被打斷的時候依然維持好心情——以這種狀況，要讓她吸血也得費好一番工夫。

而且還刻意把六小福的每一個都指一遍，真用心。

如果讓忍野與這個傢伙平分，那就是一人五個——而且仔細想想，忍野應該也跟我一樣，一個人喫十個實在太多了。

糟糕，這樣的進展，使我不由得要求她表演這種才藝——在我驚覺並且收回命令之前，她已經像是陀螺一樣，在原地做出漂亮的三連環甩尾動作了。

回想起剛纔黃金巧克力的狀況，要是就這樣拿給她，我似乎連手都會被她一起喫掉，所以是放在端正坐好的她面前。

「那麼，轉三圈汪一聲。」

在我還沒說完「喫吧」之前，她就已經採取行動——不，已經結束行動了。

她又不是狗。

「記得在這種狀況，是不是隻要摸她的頭就好……不對，這是服從的證明……」

當然，即使是說客套話，廢墟地板也沒有很乾淨（雖然吸血鬼幼女赤腳，但我和忍野都是穿着鞋子到處走動），所以我先把附贈的紙巾鋪在地上，再把甜甜圈放好。

吸血鬼幼女似乎不想讓步，就這麼板着臉再度從左到右，清清楚楚把每一個都指一遍。

原本以爲吸血鬼幼女會立刻撲上來喫，但她只是流着口水，保持原本的坐姿。

我無法理解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但也覺得不採取行動將無法有所進展，總之試着從剩下的九個甜甜圈裏，拿出我最推薦的蜜糖法蘭奇，緩緩遞到吸血鬼幼女面前。

並且在同一時間被搶走。

實在稱不上是有教養的舉動。

等一下等一下。

必須一聽到和歌題目的關鍵字就立刻找牌，說玩家的聽力左右勝負也不爲過——很遺憾，我對百人一首的造詣並不深，但如果這種說法是正確的，我不得不評定這個吸血鬼幼女，在百人一首擁有相當優秀的才華。

遞給她。

唔～……

「不，可是，這原本是要拿給忍野喫的……」

明明曾經那麼愛笑，如今卻只會悶悶不樂板着臉。

啊，對了。

然後拿起盒裏最旁邊的黃金巧克力，伸手遞給她。

真是貪心。

「那你要哪幾種？挑三個吧。」

糟糕，不小心用這種粗魯的方式吐槽了。不過她口水直接滴在我裸露肩膀的討厭感覺，也是令我衝動的原因之一。

不過，惹她生氣實在不太妙。要是再不幫她加油……更正，讓她吸血的話，她的身體真的會撐不住。最近我被奇怪的煩惱纏身，一直空不出時間來到這棟廢棄大樓，我把這種奇怪的煩惱誤認是戀愛的煩惱，這也可以算是我遲遲沒來的原因，不過多虧月火協助我解決這個煩惱，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今晚喂她喝血，把之前浪費的時間補回來。

而且以端正又正經的表情注視我。

然而吸血鬼幼女乖乖聽話當場坐下——而且不是平常雙手抱膝的坐姿，是蹲着讓臀部微微離開地面，非常漂亮的坐下姿勢。

春假之後，她不發一語。

「…………」

推定八歲的金髮女童跪伏在地上，就像是在舔地面，將蜜糖法蘭奇連同紙巾大口啃食，感覺這幅光景在各方面都在挑戰尺度。

我如此說着。

她似乎生氣了。金髮微微倒豎。

何況在她跪伏着喫甜甜圈的時候，就已經很沒教養了。

並非開玩笑，幼女伸手畫出弧形軌道的動作，犀利得像是連我的腹肌都會遭殃被挖掉。

幼女隨即伸出左手——從最左邊依序把每一個都指一遍。

總之，即使是在春假，這傢伙的喫相也好不到哪裏去。而且回憶她當時的說法，吸血鬼與人類的用餐禮儀似乎完全不同。

啊。

但要是說出這種話，即使當時是未遂，我甚至曾經想把唾液塗在羽川的臉上，這絕對不是什麼可取的事情。

「……慢着，唔喔！」

大方又爽朗，把整盒甜甜圈放在地上。

餵奶的媽媽，或許也有這樣的心情。

你也喫得太津津有味了吧？

雖然開口大喊，但我居然喊「坐下」？

……感覺真的像是在應付一隻動物。

「還、還好嗎？」

記得她當時說過，看別人用餐是沒禮貌的行爲，不過現在這傢伙之所以狠狠瞪着我，肯定不是因爲我沒禮貌，單純只是在覬覦另外八個甜甜圈。

這麼說來，這傢伙在春假的時候，好像也曾經只用眼神粉碎水泥塊——我現在是不是面臨生死關頭？

剛纔那一撞的力道似乎很重，即使我朝着正要摸頭的幼女伸出手，也被她粗魯撥開了。

如果連這種程度的問題，都沒辦法獨自解決，那怎麼行？

與其說是陀螺，更像是知更鳥。

㊟

「唔～……」

幼女同樣是以超高速的動作，大概三口就喫掉黃金巧克力，一副像是連自己手指都啃掉的喫相。

要瞞着妹妹們半夜溜出家門，並不是簡單的事情——雖然這麼說，但也不能簡單認定我可以白天過來。因爲對於夜行性的吸血鬼來說，白天基本上是睡覺的時間。

就像《美味大挑戰》那樣。

雖說如此，紙巾終究不在可以消化的範圍之內，她俐落在嘴裏分類，然後只把紙巾「呸」一聲吐出來。

「用指的就可以了。」

何況，吸血鬼幼女再怎麼津津有味享受甜甜圈，也沒辦法從中攝取任何營養。因爲對於吸血鬼幼女來說，所謂的營養——唯一的完全營養食品——就只有我的血。

沒錯，所有糾紛都能以食物來解決。

「那麼，那個……喫吧。」

不說話就是不說話嗎？

原本以爲她會順勢開口說話，不過事情終究沒這麼順心如意。

哎，要是她在這種搞笑片段說話，我也會很失望。

不可能有這種搞砸氣氛的狀況。

我把甜甜圈盒子推過去說聲「喫吧」，隨即吸血鬼幼女像是期待已久再度趴下，這次是連同盒子，把八個甜甜圈混在一起食用。

不只是喫得忘我，簡直像是連地板都要一起啃了。

這樣的她與其說是狗，更像是餓壞的兒童。

「太扯了，這種環狀食物，超好喫的，真的是充滿香甜美味的戒指珠寶盒！」

「你剛纔說話了？」

剛好不經意看向旁邊的我，大喫一驚把頭轉回來，然而吸血鬼幼女毫無異狀，只是以近乎面無表情的表情，大口啃食着地板……不對，啃食着甜甜圈。

什麼嘛，原來是幻聽……

唔哇～我心臟跳得好快。

還以爲氣氛被搞砸了。

真是的，安排這種驚喜也太狡猾了。

「嗯……不過，能夠知道這傢伙愛喫的東西……應該就算是很好的收穫了。」

能夠知道她愛喫這種東西，甚至愛喫到令我幻聽的程度，對於今後我和她繼續來往的過程是一大助益。

不過。

然而即使如此，她還是不肯說話。

即使我祈求到甚至會產生幻聽，她依然堅持不肯對我開口。

雖然時間短暫，但我們曾經是主僕關係的說。

不知爲何，我總覺得這是另一個角色的段子。

總之，雖然覺得稍微捉弄過頭了，不過大致上都是這個傢伙的任性行徑。雖然不能形容成受到波及，但我就像是被迫和她打交道的感覺。

「人類的信仰？」

正式登場。

吸血鬼——無法原諒我。

從他給我的感覺來判斷，他應該不是在其他教室睡覺，所以我如此詢問。

無聲無息。

不過，嗯。

「沒錯。人類認爲存在，所以存在——這就是怪異。有一篇俳句是這樣子寫的：『朦朧幽靈影，真面目已然揭曉，乾枯芒草枝』，不過在看清真面目之前，乾枯的芒草枝其實真的是幽靈。」

「啊啊，這方面就無可奈何囉，阿良良木老弟。不只是吸血鬼，真要說的話，怪異都是源自於人類的信仰。」

你到底在認同什麼？

重新思考就會發現，這麼說來，忍野從平常就像是莫名在意羽川。

「斑木老弟，你在做什麼？」

㊟

歷經春假的事件之後，忍野就某方面相當警戒羽川——先不說他認真到什麼程度，不過在忍野眼中，羽川這樣的人應該是棘手的存在。

雖然用來比較的人選不太合適，不過相較於忍野，她還願意稍微對我卸下心防，光是這一點就令我感到安心。

「我沒有虐待她。」

雖然外型真的就是八歲女童，但她原本的外型是妙齡貴婦。即使吸血鬼的個性會受到外在影響，最真實的她肯定已經五百歲了。

「知道了啦，那麼如果下次還有機會，我會買一盒歐菲香系列給你……畢竟點數似乎也可以剛好集滿。所以忍野，三更半夜你跑去哪裏了？」

「阿良良木老弟，或許我沒有對你說過，但我非常喜歡甜食。如果下次還有機會，請務必留我那一份啊，我最喜歡的是歐菲香，因爲我是走復古路線的人。」

㊟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並沒有欺負她。」

三十歲左右的大叔。

有的時候，只要找到機會，就會向我打聽羽川的事情。

「再怎麼樣，這種說法也太誇張了吧？」

也就是——不原諒我。

忍野逕自頻頻點頭。

「然後，話題回到這位吸血鬼小妹——阿良良木老弟，現在認知到她是吸血鬼的人，就只有你一個。」

忍野說到這裏就打住了。

「…………」

忍野如此說着。

「話說，阿良良木老弟，剛纔就有稍微提到了，那位班長妹最近過得好嗎？」

也可以說是稀奇古怪的大叔。

沒有繼續說下去。

「啊？」

「哼，我纔要問斑木老弟，就算是有春假那段過節，你也不能用這種方式虐待吸血鬼小妹吧？」

都已經把那位高貴不凡的吸血鬼，貶低成如此稚嫩的孩子——要是繼續給予負面影響，那還得了？

「……不要忽然冒出來啦，就算你姓氏是忍野，也別像忍者一樣偷偷摸摸的。」

就像是現視研的蘇西！

「老實說，以那個女孩的狀況，以『太誇張』來形容她才貼切。誇張，而且大膽。所以，她過得怎麼樣？」

「唔～？我聽不太懂，大概是心誠則靈的意思吧？不過爲什麼會跟現在的這個傢伙扯上關係？」

我輕撫胸口如此說着。

「就是像這樣，在這裏照顧這個傢伙？」

正因爲春假髮生過各式各樣的事情——所以她不想在忍野面前露出丟臉的模樣。

「話說，我從春假之後就一直在想，這傢伙是不是連心理都變成小孩了？」

「那麼，你的意思是……現在的這個傢伙，是因爲我認爲她是這個樣子，所以纔會變成這個樣子？」

轉頭一看，忍野就在後面。

「營養晚餐……」別講得像是營養午餐一樣。「還沒。真稀奇，你居然會判斷錯誤。我先讓她先喫甜甜圈，再來纔是吸血。比起我的血，這傢伙似乎比較喜歡甜甜圈，我的內心正因爲這個事實受到重創。」

因爲在意我的感受，所以沒有說下去——並非如此。忍野不會做出這種貼心的舉動。肯定只是因爲沒必要說下去，所以纔沒有說下去。實際上以我的立場，這是無須多問的事情。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說他看透一切。

「所以你同時在進行各式各樣的工作嗎？簡直就像是不吉波普那樣。生意興隆也是一件好事吧？」

「那個女孩比任何人都棘手。」

即使視線能夠殺人，但是這雙視線連蟲子都殺不了，是毫無壓力的柔和視線。

「善後是指……」

「…………」

只不過，先不提我欠下的五百萬圓，我不認爲蒐集怪異奇譚，是一項可以賺錢的「工作」。

「所以，阿良良木老弟，既然你剛纔在拿甜甜圈給她喫，代表她已經喫完營養晚餐了？」

「很抱歉，我可不像不吉波普那麼幹練。以我的腦袋構造，沒辦法同時對複數事情進行平行思考。」忍野如此說着。「話說回來，回到正題吧。阿良良木老弟，不要太欺負吸血鬼小妹喔，這種行徑會留下禍根。」

「這也是其中之一，但是不只如此。實際上，吸血鬼這種傢伙真的很麻煩，畢竟是怪異之王——光是存在於某處，就會引發各式各樣的現象，持續對周圍造成刺激與影響，我必須把這方面的事情好好解決，這就是阿良良木老弟交付給我的工作。」

總之對我來說，他是個奇怪的大叔。

如果是受到我的影響而喜歡Mister Donut，那也就算了，不過如果是因爲我才學狗喫東西，這終究是……如果我期待吸血鬼做出這種行徑，那我就不得不說我的精神出問題了，真的得好好進行心理治療纔行。雖然現在是半夜，但我應該立刻預約掛門診。

自命維護着過時傳統文化的大人，是最棘手的存在——不過歐菲香確實很好喫。

並且看向吸血鬼幼女。

聽說改編成動畫的時候，他變得非常帥氣又充滿魅力，不過這種神祕的情報，我一點都不想理會。

忍野咧嘴露出笑容，一如往常說出這種看透一切的話語。

家庭的……影響。

這種說法聽起來，就像是已經知道我白天見過羽川似的，這又是他擅長的預知能力嗎……雖然我如此認爲，不過仔細想想並非如此。

話說回來，別叫我斑木老弟。

一年到頭都穿着夏威夷衫，看起來就很輕佻的不良中年大叔。怪異專家，妖魔鬼怪的權威，魑魅魍魎的行家——實力完全配得上這些頭銜，非常可疑的人物。

如同我無法原諒吸血鬼。

都已經如此了。

「唉～又不是因爲喉嚨與舌頭是八歲兒童，所以口齒不清……」

就在此時。

吸血鬼幼女，似乎已經對我們的交談漠不關心了。

我移動視線，窺視抱膝而坐的吸血鬼幼女。

怎麼回事，唐突就問我這種問題。

不露出笑容，不開口說話。

「嚴格來說，我和班長妹也算在內，不過即使如此，阿良良木老弟依然是最能影響吸血鬼小妹的人。因爲現在的阿良良木老弟，是吸血鬼小妹獨一無二的營養來源，所以造成的影響強勁又直接。」

不，與其說他在意羽川——說他在意羽川的動向比較正確。

就像是現視研的蘇西。

「我的人格確實不像你或羽川那麼出色，所以就某方面會把這個傢伙當成八歲女童……不過就算這樣，也不代表這是完全符合我期待的光景吧？」

……也可能只是沒把我放在眼裏。

然而，對於忍野這番話，某些部分我無法認同。即使不一定會符合期待，不過這名吸血鬼，至少在某一點符合了我的期待。

「子女也不一定會完全符合父母的期待成長吧？即使如此，還是會受到這份期待的影響——大致上就是這種感覺。」

我明明沒有說出口，忍野卻稍微糾正我的感想。

慢着，雖然我沒想過，不過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

可惜即使再怎麼裝蒜，依然藏不住髒兮兮的嘴角。

不亦宜乎。

我也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所以終究已經適應這個地方了，不過這裏畢竟是廢墟——在這種狀況忽然有人站在我身後，我當然會嚇一跳。

轉頭一看，無論是歐菲香還是蜜糖波堤，吸血鬼幼女已經全部喫光，如今則是露出「啊？什麼？Mister Donut？我不知道那種玩意」的表情，回到教室角落的既定位置，恢復爲雙手抱膝而坐的基本姿勢。

「唔～去幹活了，幹活。」忍野沒有賣關子，不過依然是以一如往常的裝傻語氣回答我。「原本居無定所的我，之所以會一直待在這座城鎮，之所以會來到這座城鎮，是爲了蒐集各種怪異奇譚——只不過我現在最重要的工作，是幫阿良良木老弟做出的事情善後。」

「你也不要這樣嚇我啊……」

然而即使如此，即使隻字片語也好，我依然希望她說話。

「父母的……期待。」

何況即使是八歲女童，也不會趴在地上喫東西。

就像是現視研的蘇西。

「把幼女當狗玩弄，我覺得已經相當滿足虐待的要件囉，斑木老弟。」忍野刻意像是無可奈何般聳了聳肩。「就我看來，那盒Mister Donut似乎是拿來送我的伴手禮……唔～結果我無福享受了。」

「對於阿良良木老弟來說，吸血鬼小妹的來訪，大幅扭曲這座城鎮的怪異大小事，不過如果套用這種說法，班長妹的存在，也頗爲扭曲這座城鎮的人類大小事。」

「這樣啊，哎，阿良良木老弟的血應該不會很甜吧，我不是無法理解吸血鬼小妹的心情。」

「不準冒充復古風格，有夠煩的。」

後面忽然傳來這個聲音，使得我嚇了一跳，像是被潑冰水一樣立刻起身。

無論如何——忍野咩咩。

慢着。

就是這麼回事。

「我並不是在諄諄教誨，希望你能成爲正直不阿的人，但要是你老是胡鬧過頭，不只是造成影響，還可能造成負面的影響。畢竟都已經如此了。」

這樣是在破壞未來的劇情鋪陳。

「吸血鬼之所以是最強的怪異，是因爲所有人都認爲吸血鬼是最強的怪異。怪異會按照周圍的認知而顯現——按照周圍的期待而表現。就是這麼回事。」

忍野如此詢問。

「哪有怎麼樣……沒什麼，她過得很好。」

「真的？」

有夠難纏。

不對，忍野之所以會纏着我繼續追問，是因爲對我這種敷衍的反應（應該說含糊帶過的答案）感到質疑吧。

哎，如果要我回答是不是真的，其實不是真的。

其實是假的。

然而這畢竟是羽川的家務事，我認爲不應該在這種地方大肆宣揚。

包括左臉紗布的事情——以及幕後的真相。

我已經承諾不告訴任何人了。

即使對方是忍野也一樣。

「嗯，原來如此，不能說啊。」

該說了不起嗎，光是我這種遲疑着是否應該拒絕作答的反應，忍野似乎就已經察覺到我「不能說」的隱情了。

「也就是說，她發生了某些不能說的事情，我可以做出這樣的推論吧？那就令我擔心囉。」

「……並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情。」

而且，當然也不是——我需要擔心的事情。

「這是羽川自己的問題，我們沒辦法過問。因爲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唯一能夠得救的方式就是——自己救自己吧？」

「這樣啊，那我就不追問了。」

依照這樣的進展，我原本以爲他會進一步逼問，但忍野出乎意料，二話不說就讓步了。

「確實，阿良良木老弟和班長妹再怎麼打得火熱，都不是我能過問的事情。」

「那隻貓……該不會是一隻銀色的，沒有尾巴的貓吧？」

⊙注47：歐菲香的原文是old fashion。

「無論你做了掀裙子還是其他的事情，我都不能過問。」

至少，把今天——以日期來說已經是昨天了——在路上巧遇並且閒聊的內容透露給忍野知道，應該不會造成任何問題。

反正無論如何，忍野終究不會讓步的。

如此心想的我，巧妙——不知道是否稱得上就是了——隱瞞不能說的部分，說出今天發生的事情。

即使必須隱瞞羽川的家務事，隱瞞她被父親毆打的事實，也不代表我非得守口如瓶，完全不透露相關的事情。

容我致謝。

從早上被妹妹叫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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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進入正題了。

忍野完全不聽我解釋——逕自說着。

到我遇見羽川。

「把不能說的事情以外的事情告訴我吧。並不是只要跟班長妹有關的事情都不能說吧？」

他這麼說着。

很高興各位讀者撐到現在。

然後，忍野他——

把應該隱瞞的部分隱瞞起來。

至少不會二話不說就讓步。

「不，我們並沒有打得火熱……」

「那我換一個方向來問吧。」

直到最後——埋葬一隻車禍喪命的貓爲止。

⊙注45：日文「陀螺」與「知更鳥」音近。

哎——既然他用這種方式問我，我確實就不能完全保持沉默了。

「你知道了哪些事？」

⊙注46：日文「斑木」與「阿良良木」音近，與「斑目」相近，斑目也是漫畫《現視研》的角色。

「阿良良木老弟。」

從夏威夷衫的胸前口袋取出一根菸，沒有點燃就含在嘴裏的忍野咩咩——

忍野咩咩——

「…………」

說給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