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呀~~~~~~~呼!」
這是變回完全體的姬絲秀忒——
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這天晚上,我把忍野交給我的三個部位,轉交給剛睡醒的她。她看到心臟,原本還有些迷惘,於是我把事情的真相據實以告。「原來如此啊。」姬絲秀忒悠哉地附和後,把鮮紅色的心臟當成了蘋果,大口咬下。
照規矩,淑女進食中我要回避。
所以我來到了走廊上。
須臾,我就聽見那陣歡喜的叫聲。
一陣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聲音。
我拉開門,回到教室內。
站在室內的,是完全體的姬絲秀忒。
也就是那天——
我在路燈下遇到的她。
她的金色頭髮——
變得更加飄逸,在頸部後方小小束起。
穿着雅緻的洋裝,身材比我高出許多。
她真的好美。
如果是可愛、帥氣也就算了——我至今的人生當中,恐怕從未如此切身體會過「美」這種情感。
不對。
在初次見面那天,我已經體會過了。
現在的她無疑是完全體。
她似乎進入到認真模式了。
好不可思議啊。
「汝剛纔在對吾的殘像說話嗎?」
姬絲秀忒咯咯發笑。
水泥塊如雨不停落下來。
「………………」
眼神也恢復到原本的冷峻。
新學期在學校見面。
瞧她興奮的模樣。
她的坐姿,在星空下更顯得無精打采,甚至散發出一股奇妙的魅力。我沒來由地緊張了起來。
我原本也打算模仿她,可是卻辦不到。如果是我一直在想象的植物,那倒是另當別論,但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長翅膀。
哎呀……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
姬絲秀忒僵了片刻,更加助長了我的不安;然而,又過了一會,
「吾再次向汝道謝。吾本來就認爲,汝一定可以把吾的手腳收集回來,不過吾沒想到,連吾都沒發現到不見的心臟,汝居然能幫吾拿回來,實在讓吾喜出望外。吾要誇獎汝。」
她說完,洋裝身後露出美背的部分,好像很理所當然似地,冒出了一對蝙蝠翅膀(!),振翅從天花板的洞飛了出去。
你的生態模式簡直問題百出。
附帶一提,今晚她沒有過來。
要是變回完全體的她,沒在教室內連蹦帶跳的話,我大概會更加陶醉,甚至覺得感動吧。
我感覺自己的聲音高了八度。
就快了。
「怎、怎麼了?姬絲秀忒。」
「好啊,我沒差。」
「不能再往上了嗎?」
呀哈哈哈哈!她發出嬌媚的笑聲,繼續輕快跳步。那笑聲與她的外型,不怎麼相襯。
「嗯,那我們換個地方吧。」
「…………」
突然,
「嗯?那又如何?」
眼前最重要的是——
「你是光嗎?」
「這裏沒有頂樓吧?我找不到有類似逃生梯的東西。」
我感到一絲不安,
我選了白天和忍野談話的教室。
因爲我立下這個決定時,還不確定奇洛金卡達是否會歸還姬絲秀忒的雙手。
姬絲秀忒的語氣很冷靜。
看她這麼欣喜雀躍,如果現在我開口拜託,她會讓我摸她的胸部嗎?我的腦中浮出了這股邪念,不過我有賊心沒賊膽,不敢付諸行動。
「姬絲秀忒,抱歉在你這麼興奮的時候打擾你……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快點把我變回人類。」
況且那件洋裝,感覺還滿低胸。
姬絲秀忒沒有閃躲,
「…………」
她剛纔還長出翅膀勒。
原來如此,從那個樣子(十歲)經過中間的變化(十七歲),最後會變成這樣嗎(二十七歲)?
「嗯?什麼事?」
「…………」
不對喔,我這樣也已經算很厲害了吧?
姬絲秀忒沉吟,瞪向天花板。
姬絲秀忒在樓梯間超越我,最後我們爬到了四樓。
「聊一下?」
「啊!對喔。汝放心,吾會讓汝恢復的。不過,廝役啊,在那之前先聊一下如何?」
完全的姿態。
「殘、殘像?」
我本來以爲,我們也會在這裏聊天。
姬絲秀忒靜止不動。
在這屋頂上方。
我還是覺得自己被人設計了。
新學期……其實就是後天。
不過忍野八成不會喜歡這種說法吧,既然這樣,那應該是託羽川的福吧。
「呀呼!復原了、復原了!」
「嗚!」
嗚哇!她現在真的很興奮。
不過姬絲秀忒對此似乎不太滿意,問我說。
理當如此。
於是我用一個稀鬆平常的跳躍,穿過了洞口。
羽川翼。
「沒啦,我想說心臟的事情,你不會生氣嗎?」
我已經打倒那三個吸血鬼獵人,羽川不會再遇到任何危險——不過,我想她最好別再接近這棟補習班廢墟。
「也不用促膝長談。只是在把汝變回人類之前,吾有話想跟汝說罷了。」
「這個嘛……」
「無妨無妨,吾就對他網開一面——而且,那種事情現在根本不重要了!」
話說,原來姬絲秀忒的視線具有物理破壞能力……這下艾比所特的兇惡眼神也遜掉了。
「隨吾來,廝役。」
這種變身能力,德拉曼茲路基也難望項背。
「我覺得自己只是到處亂跑而已,要說是我收集的,倒不如說是手腳自己跑回來的。」
要對自己的感動潑冷水也要有個限度。
話說回來,當時在路燈下撞見她時,我根本無暇顧及他處……現在仔細一看,姬絲秀忒的雙峯相當宏偉。
姬絲秀忒雙手抱腿坐着,等候我跟上來。
「吾說笑的,假的假的!七圈半的話,那吾現在應該會在巴西吧!」
接着,一部分的天花板被震了開來。
嗯一一
若真有人幫忙,那個人也是忍野吧。
毫無半點威嚴。
她開口說。
「姬絲秀忒……先跟你說一下,忍野在白天的時候,好像已經離開了。」
每當她一個跳步,胸前就會產生劇烈晃動。
「呼呼!真好。既然吾現在完全恢復了……廝役啊。」
我照她的指示,走出教室爬上樓梯。雨似乎已經停了,而且現在是晚上,要去哪都行,不會有蒸發的危險。
吐了一個恐怕這輩子不會再吐第二次的槽。
道謝和誇獎,都會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好像被人操控了一樣。
而下次我們見面時,我會是……人類。
於是,我開口問。
補習班廢墟的頂樓——不對,頂樓這個說法不盡正確,這裏只是普通的屋頂上方。
……忍野最後離開時,很明顯是刻意在躲羽川;不過羽川沒想過要和忍野見一面嗎?這麼說來,這點我一直錯過問她的機會。
因爲我們已經說好了。
姬絲秀忒在那之後,維持了兩個小時的興奮狀態,至今才終於平靜下來。她又開口說:
目露兇光。
這樣能吐槽的地方也未免太多了吧。
「嗯——」
「其實吾剛纔繞了地球七圈半回來。」
我本人一一
「也是可以,不過吾想營造一下氣氛。」
我說完,
咦!她猜到我在想什麼了嗎?
我們到樓上吧,姬絲秀忒說。
「在這邊聊不行嗎?」
沒來由地——
感到膽怯和畏縮。
她現在是完全體——完全的身姿。
完全的存在。
而且……是居於上位的存在。
我終究不過是她的眷屬罷了,她的身影讓我深深體會到這一點。
「嗯?」
姬絲秀忒突然朝我看來。
「汝在做什麼?靠近一點。」
「……喔。」
我照指示,在她的身旁坐下。
當我坐定的瞬間,她突然把頭撞了過來。
我喫了一記頭錘。
「你、你幹麼啊!」
「汝戰戰兢兢地做什麼,汝是吾最重要的廝役,吾又不會把汝喫了。」
「是、是嗎……」
她彷佛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
但這話說得沒錯,我看着她露出笑容,也開始覺得自己這副畏縮的模樣很愚蠢。
這想法的轉換,讓我的心情跟着放鬆了。
「好了,該聊什麼呢?」
「那他也是黃種人囉?不過,應該不是日本人吧。是大陸人?」
「小子……你是說忍野嗎?」
「嗯,吾就說給汝聽吧。」
「唔!」
有說過嗎?
「嗯,這麼說來你好像說過,說是什麼隔了四百年的第二任……好像在說出戰甲子園(注:甲子園是日本高中棒球的全國決賽場地。在新聞報導上,常會出現「隔了幾年第幾次參賽」的說
「嗯。」
「那是四百年前的事情,當時的男性和現在不一樣,大部分都是戰士吧?」
「嗯?別說得好像在打禪機一樣。」
「汝別動喔。」
我猜對了。
「抱歉喔,我們太養尊處優了。」
法,所以主角纔會拿甲子園來做比喻。)的高中一樣。」
「…………」
幸好,我不用玩弄自己的太鬧也想得起來。
把右手弄成手刀,貫穿自己的洋裝,輕鬆刺入自己的腹部,開始攪動內臟。
我頂多只能在你出門時,幫你顧家而已。
「吾剛纔的說法不算正確。吾不是有話想說,只是想和汝聊聊,不管聊什麼都好。」
是……四百年前的事情嗎?
「沒有啦,該怎麼說呢,我的個性就是這樣,不太擅長思考hysteric(歇斯底里)方面的東西。」
「第一任——」
「不對,是日本人。」
姬絲秀忒點頭說。
「聊天是在把我變回人類之前,必須要做的事情嗎?」
姬絲秀忒說出令人意外的答案。
她剛纔是這麼說的。
好嚴厲的措辭啊,我心想。不過這個頭銜,似乎很適合忍野。要是告訴他的話,他搞不好還會滿心歡喜地如此自稱呢。
姬絲秀忒雖然是吸血鬼,不過也是女性吧?
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壞事啦。
「咦,那是因爲——」
「嗯——既然這樣的話,這次的事情請他來幫忙不就好了?他不會像我一樣,需要冒險才能——」
「汝是吾第二任眷屬,吾已經告訴過汝了吧?所以吾要聊的,是第一任眷屬的事情。」
「那他不是戰士,是武士了……」
「嗚嗚!」
「總之呢,不管你是顧慮到我的性命,還是想要我幫你收集手腳,你會把我變成眷屬,都是爲了緊急避難吧……所以我和第一任纔會沒有共同點嗎?不過,你說我們的人種一樣對吧?」
「那傢伙到底是誰呢。」
不過,我的確不是戰士。
姬絲秀忒回說。
等等——啊!對了,我們在談德拉曼茲路基的巨劍時,有聊過利用物質創造能力,製造出刀劍的話題。
「他真是不簡單,居然可以偷走吾的心臟,不讓吾察覺。吾不覺得自己有大意過,不過吾連何時跟他擦身而過都不曉得。」
那個刀柄是——日本刀?
「因爲吾長久以來,一直在跟像他們三個一樣的傢伙在廝殺。當吾注意到時,吾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傳說了。不過像那小子一樣的男人,算是鳳毛麟角。」
「甲子園?」
「那把刀,就是他的遺物。」
「妖刀『心渡』。這把刀出自一位無名刀匠之手,不過相當鋒利。吾也不是很懂啦,刀只要能砍人就行了。」
不對,實際上她已經打斷了。
應該說我除了數學以外,所有科目都不擅長。
姬絲秀忒想必很不滿意吧。
我再怎麼自以爲是校園異能戰鬥的主角,到頭來也只是普通老百姓。就算我擁有吸血鬼的技能,也跟拿着蝴蝶刀的國中生差不多。
「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他跟我很像嗎?」
「嗚?是啊,汝說得對。」
「這次的事情還算滿刺激的——不過吾基本上這五百年,都過得很乏味……這個嘛,要聊的話,也只有那個男人的事情可以聊吧。」
姬絲秀忒腹部的傷口,此時已經痊癒。我盯着那把刀。好長……但還比不上德拉曼茲路基的巨劍。他的焰形劍,形狀很有藝術性;不過話說回來,日本刀也有日本刀獨特的風味。
是因爲我說中的關係嗎?還是我猜錯了?我不知道答案。
世界史不是我擅長的科目。
「他是一個戰士,精明強悍,吾能夠放心把背後交給他。」
把我變回人類之前,想和我聊一下。
「牆頭草……」
姬絲秀忒皺起眉頭。
「總之,他是一個很強的男人。」
我連自己英文很差的事情也曝光了。
姬絲秀忒從腹部拔出的刀,是一把全長約有兩公尺的長刀。
「嗯……我沒辦法顧你的背後。」
她或許喜歡聊天。
「汝的歷史觀充滿了偏見,而且很歪曲。」
如果第一任眷屬如此優秀,那她自然會對我更不滿意.
姬絲秀忒沉默了。
現在就像在開慶功會,慶祝她變回完全體一樣吧。
難得我不用玩弄自己的大腦,現在她卻……
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姬絲秀忒不顧我呆若木雞,徑自把右手從腹部抽出。接着,我看見她的手上握着一個類似刀柄的物體。
「他和汝一樣的地方,頂多只有人種而已。」
「天曉得。不過,那小子如果真有心想消滅吸血鬼的話,連吾都會背脊發冷;幸好他是一個維持中立的牆頭草。」
「嗯——不過你活了五百年這麼長一段時間,話題應該說不完吧。」
姬絲秀忒留着一頭金髮,身穿洋裝,老實說和手上的日本刀不太搭配。不對,追根究柢來說,不管那把刀如何鋒利,有武器能禁得住吸血鬼的怪力嗎?
「——其實,忍野有告訴過我。他說吸血鬼的吸血有兩種,就算被吸血也未必會變成眷屬。」
「嗯?」
「對吾來說,必須要這麼做。」
或許我應該閉嘴纔對,但我還是把話題繞了回來。結果姬絲秀忒很乾脆地否定了我的推測。
你再多陪我聊聊天嘛。
「沒事,沒什麼,我只是比喻而已。話說回來,第一任眷屬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還滿想聽的。」
我想起某次,羽川曾對我說過這句話。
「吾沒什麼特別的話題。」
「……汝別搞錯了。吾可沒打算要救汝一命,只是想利用汝幫吾收集手腳,纔會把汝變成眷屬罷了。事到如今說實話也無妨,如果吾一開始挑明要利用汝,汝恐怕不會聽命令,所以吾才說謊騙汝的。」
日本史同樣不是我擅長的科目。
算了,反正現在忍野也走了,沒關係吧。
接着一語不發。
「所、所以啊,我纔會想說他會不會跟我很像,畢竟我們都是經過你的挑選,纔會成爲眷屬的。」
「吾都不知道hysteric這個字有歷史(注:阿良良木想說history(歷史),卻說成hysteric(歇斯底里)。)的意思。」
我想想。
「哇……」
「不過,吾好久沒來這個國家了,這裏似乎變得很和平呢,好像和世界分離了一樣。」
不對,這點我也不一定做得到。
「忍野也說過你會這麼說。」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汝曾記得嗎?吾曾告訴過汝,吾在戰鬥的時候會用刀。」
姬絲秀忒說完——
姬絲秀忒開口說,似乎想打斷我的話。
「嗯?爲何汝會這麼想?」
我一直沒告訴她。
「四百年前的日本是……」
「沒辦法,因爲他已經死了。」
「那個男人?」
江戶時代……是嗎?
「當時吾仗着自己年輕,走遍了世界各地,然後在這個國家遇見了他,日文也是在當時學的。這個國家的語言似乎變了很多呢。」
語畢,
姬絲秀忒突然揮動手中的「心渡」。
她的動作,感覺像是在揮落刀身上的灰塵——然而,事實卻不是如此。
「喂——」
「別動,吾剛纔砍中汝了。」
「嗄、嗄?」
「汝會痛嗎?」
「不、不會啊。」
「嗯,看來吾的技巧尚未生疏。汝可以動了,因爲傷口已經癒合了。」
「這、這是哪一招啊,是繼『繞地球七圈半』之後第二個謊話嗎?還有你說癒合,我不會連衣服都恢復原狀吧……你砍了我哪裏?」
「吾橫砍了汝的身體,吾又砍了無聊的東西呢。」
「你說無聊!」
「衣服的事情汝也不用擔心。『心渡』的鋒利度,吾可以掛保證。切口只要放着不管,馬上就會自動黏回去了,這把刀就是這麼鋒利。當然,也要有吾這等身手纔行。」
「…………」
看來她是說真的。
不是吧……
「不過,爲何那把刀禁得住你的腕力?它只是普通的刀吧?」
「它已經不是原本那把刀了。我第一任眷屬以原本的刀爲素材,加入自己的血肉重新鑄造過。然後,由我繼承了它。不過太鋒利也不好,因爲不管怎麼切,對方都會黏回原樣。所以,這把刀只適合拿來斬怪異。」
「斬……怪異嗎?」
「對。或許是『心渡』這個名字不好念,在我的敵人之間,這把刀的另一個稱號:『怪異殺手』反而更爲人知。怪異殺手原本不是我的外號,而是這把刀的。」
「不會,還算挺有趣的。」
冷淡的眼神,看着在眼下展開的城鎮。
好像在炫耀一樣,
「你活了不只兩百年,而是五百年。」
我開始說明自己的梗。
「這個詞借用得還真妙……」
我刻意用說書人的語調在說話,或許是因爲這樣讓她覺得很煩吧。
「啊……關於這點,我一直沒機會問你,爲何大家會這麼喫驚啊?就連那個忍野也覺得很驚訝。這樣叫不好嗎?」
這就表示,第一任眷屬已經死了。
「嗯?喔喔。」
不過,我和姬絲秀忒這段歡談——
「嗚哇!」
當時姬絲秀忒好像有問我:汝是不是想自殺。
「…………」
「人類的常識說不通!」
直到時針指到十二點,日期變成了四月七號——也就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春假最後一天,我和姬絲秀忒都在廢墟的屋頂上閒聊。
以她的外表來說,那笑容非常的稚氣。
她的第一任眷屬理當也是不死之身;然而姬絲秀忒卻說那把刀卻是……他的遺物。
「就跟汝第一天的時候一樣,跑到太陽下是最快的死法。這種死法叫做投身自殺(注:日文中,「投身自殺」原本指的是跳樓或跳水自殺。)。」
「忍野那樣是這個時代應有的形式……並不是吧,如果那種吊兒郎當變成一種理想,那誰受得了啊。」
「純正的吸血鬼也好,原本是人類的吸血鬼也罷,大致上只要活了兩百年就會想死。不過也要看情況和時代啦。」
「唔!」
搞笑短句也不行嗎?
「他不管怎麼樣,絕對不會死在別人手上。」
我的自尊心受傷了。
這讓我再次認識到她是不死之身。
「無聊會殺死人吧?」
然而,
她給了一個嚴峻的考驗。
「在那之後,吾就不製造眷屬了,直到遇見汝爲止。」
「吾很期待。」
不過,無聊確實能讓人致死。
「…………」
「真名?是類似first name的東西嗎?」
我還講這麼長一串。
「…………」
要在這種前提下博君一笑,難度可是相當高啊。
「他是自殺的。」
對此,姬絲秀忒開口說:
「這種死因很常見,在吸血鬼當中佔了九成。」
內容感覺很空洞。
姬絲秀忒淡淡地說。
「他變成吸血鬼才短短几年,就決定自殺了。這是他奇怪的地方。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世界明明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這種冷場的方式還真可悲。
我們之間的歡笑聲,也同樣是如此。
姬絲秀忒歪頭不解。
「克拉克博士說過,『Boys,be anchovy(少年要胸懷鯉魚)!」(注:克拉克博士是札幌農業學校(現爲北海道大學)的首任校長,他有一句名言是「Boys, beambitious (少年要胸懷大志)」,這句話至今仍是北海道大學的校訓。)
「…………」
「這、這個嘛……那我就說一個我經常說的白癡笑話吧。有一個年輕人本性善良,不過卻喜好杯中之物。愛喝酒也就算了,因爲那是個人的嗜好。可是有一天他酒後駕車,闖紅燈撞到一個舉手要過馬路的小女孩。他當時喝得很茫,沒發現自己撞到人,直到隔天,他在自家公寓的停車場內,看見車子的保險桿上有血跡,他才發現自己撞到人了。他看報紙,得知自己撞到的女孩叫做『梨花』。照理來說他應該去自首,可是這名年輕人卻很煩惱。因爲他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覺得當時沒有目擊者,所以只要自己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就在他煩惱要不要去自首時,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就在這個時候,家裏的電話突然響了。年輕人接起來後,話筒中傳來短短一句:『我是梨花,我現在在公寓前面。』然後就掛斷了。男人動搖了,心想:『梨花!?怎麼可能!』不過,剛纔那種發音不清楚的聲音,的確是幼童纔會有的,我撞到的那個小女孩應該已經死了,該不會是她找上門來吧……?就在他左思右想之際,第二通電話打來了。『我是梨花,我現在在一樓。』年輕人住的地方在五樓!『梨花』是想來這裏吧。年輕人察覺到這一點,內心由動搖轉爲恐懼。接着,第三通電話打過來了。『我是梨花,我現在進電梯了。』還進電梯勒,你連樓梯都懶得走啊!」
姬絲秀忒說話的同時,把刀收進了腹中。
整個人衝到太陽下。
她的嘴角動也不動。
大家說無聊會殺死人。
姬絲秀忒笑到流淚,雙眼中的冷酷卻絲毫未消,只見她揉着眼睛,站了起來。
我原本以爲那是騙人的。
「……吾連說明都覺得很蠢。算了,這或許是世代……不對,是時代的不同吧。這一點不只是吾,那三人也一樣。吾輩都落後於時代的潮流。或許那個小子的模樣,纔是這個時代應有的形式吧。」
「……不過,汝讓吾一點都不無聊,廝役。因爲汝的所作所爲,相當亂來。」
動作有如在切腹。
「自殺?爲什麼?」
「不可能不無聊吧。」
「那第三個!我們剛纔有聊到世界史,我剛好想起自己以前出糗的事情!」
算了,無妨。姬絲秀忒說。
日後回想起來,大概會成爲我在本次春假中,永遠無法忘記的回憶吧。
人類會對吸血鬼獻上自己脖子,恐怕是史上頭一遭吧,姬絲秀忒笑道。
「不對。」
「沒幾個蠢蛋敢用真名稱呼吸血鬼的。」
冷掉了。
「很閒、很閒,無事可做。要是吾做了什麼,吸血鬼獵人就會找上門來。就像這次,那三個傢伙來打擾吾觀光一樣。」
姬絲秀忒卻否定了我的話。
我感覺姬絲秀忒似乎一心一意想對我的笑話吐槽,不過從途中開始,我倆的氣氛變得很熱絡,不管說什麼都是一陣大爆笑。
「……ABCD包圍網是什麼?」
我們聊的話題,基本上沒什麼意義。
假如她過去曾在這個國家——
「順便告訴汝,剩下的一成是被人消滅。其他的死因非常罕見。」
他是不死之身。
「差不多——該把汝變回人類了。」
或許我不該問這個問題。
「那個……要說是哪裏好玩呢,就是明明到C的地方都對,結果D(注:D的正確答案是荷蘭Dutch。日文中,德國的羅馬字是D開頭,所以如果用日文去思考,就會寫成德國,而不會想到是荷蘭。)卻是用日本羅馬字去解題……而且德國還是軸心國,之類的?」
「那是爲什麼?」
製造了第一任眷屬的話。
「不死之身的吸血鬼會死,是代表他被人消滅了嗎?」
他死在吾的面前。
德拉曼茲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達——四百年前也有像他們三人一樣的人嗎?
要怎麼樣纔會死呢。
姬絲秀忒回答說,語氣稀鬆平常。
「喔?」
我問。
「觀光。」
但現在想想,或許有可能是真的。
「與其說是理想,倒不如說是現實。」
「可是……要怎麼才能自殺?吸血鬼是不死之身啊。」
「好了。」
「吾能聊的話只有這些了。吾反而比較想聽汝說話。汝也活了十七年吧?這些年來不會都無所事事吧,說些有趣的事情來聽聽。」
「而且還隨便用姬絲秀忒稱呼吾。」
「吾一直很閒。」
出糗的經驗也無法博君一笑嗎?
接下來,一直到最後——
「…………」
姬絲秀忒呢喃說。
「……你不會覺得無聊嗎?」
被人看得這麼扁,我可不能沉默!
「以前在考試的時候,剛好出了一個題目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包圍日本的『ABCD包圍網』的『ABCD』是指哪四個國家。結果我的答案寫成這樣!『A是美國,B是英國、C是中國……D是德國』!」
雖然人也會因罪惡感而死。
「那、那第二個有趣話題。」
話說,基本上負責吐槽的人應該是我吧……
對了。
糟糕,我居然忘了這件事情。
這麼重要的事情,一般來說會忘記嗎……我對自己感到些許驚訝。
我太沉浸於快樂的時光當中。
不過,儘管宴會正值高潮,但該結束時還是要結束。
「對了……第一任眷屬沒說過他想變回人類嗎?」
「……嗯——還滿微妙的。」
「微妙嗎?」
你用的詞還挺深奧的嘛。
「當時的吾,沒辦法把他變回人類。這次我會盡可能活用當時的教訓。汝準備好了嗎?」
「還沒……我笑過頭了,肚子有點餓。我可以先喫點東西嗎?廢墟內的東西好像喫完了,我去買回來還來得及嗎?」
「嗯——吾也一樣,突然變回完全體覺得飢腸轅轅,不過汝還沒餓到無法忍耐的地步吧?」
「是沒錯啦。」
「汝想把攜帶口糧帶來嗎?」
「攜帶口糧?」
那是什麼東西。
她聯想到的詞彙也未免太古老了吧。
「畢竟這是我身爲吸血鬼的最後一夜,我想要稍微留戀一下。你有想喫的東西嗎?」
「吾不挑食的。」
「嗯——」
她只是想找我聊天而已。
接着,她一臉困惑地開口說:
傷腦筋。
我只是,
不過,我還是不會感到留戀。
「好!」
「好吧。就妥善籌備吧,吾的廝役啊,吾就認同汝想再多當吾廝役的心情,吾會在二樓做好準備。」
她的雙手——
「吾在等汝的時候,這傢伙就跑來了。吾變回完全體之後,這個結界似乎藏不住吾的力量。不過吾剛好肚子餓了,所以他來得正好,可以幫吾提神。」
狼吞虎嚥!閉口咀嚼!大口吞食!
我身爲吸血鬼的身分,大概是我和姬絲秀忒唯一的牽絆,我只是對失去兩人之間的牽絆感到害怕而已。
不捨得分離罷了。
「OK!」
她離開這個國家,
「喔喔,廝役。汝回來得還真快。不過吾有說過吧,淑女在進食的時候,汝要回避纔是禮貌吧。」
日期是四月七日。
有如一條連頭帶尾的魚,被剖成兩半挖掉內臟,橫躺在那裏。
結果卻不是那樣。
不對,照她之前的說法,她好像年輕時就已經走遍了世界,所以她現在不會做那種長途旅行吧。
不過,我剛纔那句「想要稍微留戀一下」,其實是隨口說說的謊話。當然,我也不想多當姬絲秀忒的廝役,這根本不可能。
「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視線越過了我的肩膀,似乎在找什麼。
「總覺得啊,」
又要浪跡世界嗎?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
心想要好好跟姬絲秀忒說再見,並且下定決心,走到了二樓的教室門口。
這就是人生。
她說自己是來觀光。
聽她說得這麼輕鬆,我反而有些膽怯。這點我不否認。
我現在真的如此認爲。
我在歸途中,
瀕死之際,製造出的第二任眷屬又是一個普通人。
狼吞虎嚥!閉口咀嚼!大口吞食!
哎呀!反正這個時間也只有超商在營業吧,所以我們的選項本來就不多。
她說要把我變回人類。
拿着一顆啃食到一半的人頭。
聽到這聲音,姬絲秀忒回過頭來。
「她之前說過,有人問她要不要當種,結果她拒絕了。這點跟奇洛金卡達差很多呢。」
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爽朗,把門打開一看——
或許沒那麼糟糕。
現在只有超商這個選項,不過要到附近還在營業的超商(注:日本鄉下城鎮的便利商店,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必須要走一段路纔行。從補習班廢墟過去,來回總共要花一個小時。
就算對姬絲秀忒而言,這兩個禮拜盡是一些倒黴的回憶;不過對我來說,這兩個禮拜的春假或許沒那麼糟糕。
我手上的超商袋子,掉落在地。
她已經拿回身體所有的部位。
如果用吸血鬼的腳力,不會花這麼久的時間。
姬絲秀忒·雅賽勞拉莉昂·刃下心。
「……嗯。」
雖然她說,我讓她不無聊。
奇洛金卡達。
因爲我沒出息又沒膽。
反而故意緩緩漫步。
我決定繼屋頂上的慶功會之後,再加開一個歡送會。於是,我在超商花光身上所有的現金,大肆購買蛋糕和甜點,想把宴會盡可能辦得氣派一些,隨後稍微加快腳步,走回補習班廢墟。
狼吞虎嚥!閉口咀嚼—大口吞食!
八成是想重遊和第一任眷屬的回憶之地吧——但她的回憶,卻塗上了另一個糟糕的回憶。
不過,我提不起勁來奔跑。
是那三位吸血鬼獵人中的一人。
於是——
同我開個慶功會。
屋頂上的談話結束了。
呼!
沒理由繼續待在這個地區——不,是這個國家纔對。
時間剛過凌晨兩點。
而他的肉體被斷成了好幾節,切成了容易進食的大小。
三人中唯一的人類。
然後,第二任眷屬又說要變回人類。
忍野——那位輕浮男絕對不說再見的理由,此刻我似乎能明白。
她說在把我變回人類之前,有話想跟我說。
狼吞虎嚥!閉口咀嚼!大口吞食!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基本上她能坐飛機嗎——不對,她只要伸出翅膀用飛的就好,那種身體還真方便啊。
她的心臟被奪走,手腳被扯斷。
「……咦?」
那顆頭我有印象。
姬絲秀忒說完,
怪異殺手。
「她之後會去很遠的地方呢。」
「什麼啊,汝沒把那個戴眼鏡、綁着麻花辮的攜帶口糧……帶來這裏嗎?」
她正在喫人類。
我想,姬絲秀忒八成也一樣吧。
姬絲秀忒正在進食。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