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8440 字
接着——
接着在當天晚上,羽川和我擦身而過的記憶,尚未從我腦中消失時,事情發生了。
夜晚。
我一如往常,徒步走在一片漆黑的城鎮中。白天我沒騎腳踏車,徒步在學校周圍徘徊,沒有明確的目的;不過,現在我不騎腳踏車,卻有一個明確的理由。
順道一提,我有兩臺腳踏車。
一臺是上學用的菜籃車,另一臺則是我的愛車:越野腳踏車。
後者就算我沒事也會想騎它,但唯獨現在我不能騎它出門。因爲那臺腳踏車我上了大鎖,放在自家的玄關處,要是它不在那裏,家人就會發現我出門了。
以前如何先不管,現在家中對我是採完全放任主義。
可說是「出去像丟掉,回來像撿到」。
所以我和兩個妹妹不同,完全沒有門限和晚上禁止外出的規定(只是我兩個妹妹,絲毫不想遵守那種規定)。不過有些時候,我不希望家人發現我不在家。
說具體一點,就是買A書的時候。
「…………」
不是,那個。
或許我這樣說有點厚顏無恥,但我還是要解釋一下。
因爲我一直忘不了,下午看到羽川內褲那一幕。
……我這是在泥沼中自掘墳墓嗎?
可是,這是事實。
我說過那一幕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但我沒想到,那畫面會如此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記憶當中。
我和羽川告別後,她的內褲一直離不開我的腦海。如果我的視網膜移植到某人身上,他肯定會看見羽川內褲的幻覺。這句話我下午也曾說過;但十個小時後的現在,情況還是沒變。
該死。
雖然無法消去,不過蓋掉總可以吧。
這也算是器量狹小嗎?
周圍暗成這樣的確很危險,不過這裏是鄉下城鎮,車子的數量本來就不多。而且,只要看到大燈馬上就會知道了。基本上算是我在杞人憂天吧。
而且仔細想想,其實我們只是擦身而過罷了,談不上什麼伏筆。
當然,我買A書不會拿普通的書來當掩護。我不會在意店員的眼光,更不會做那種娘娘腔(?)的事情。與其耍那種小把戲,那我寧願買兩本A書。我就是這種男人。如果羽川是班長中的班長,那我就是男人中的男人。
會花時間很正常。
我還是不想變成石頭或鐵塊,也無法想象。
我以前曾經想過:「爲何女生要專程穿那種猥褻的東西來裝扮自己呢,她們是變態嗎?」同時感到不可思議。此刻,我的想法剛好相反。
總而言之。
就算如此,我應該有機會可以重新開始。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快步踏上歸途。那家大型書店離我家有段距離,通常我不會走路過去。正確來說,那家書店離學校很近,所以我等於是走路上學一樣。
這是一個謎。
也有這種生活方式。
不過實際情況又是如何呢?
她們可能會從「有車無人」,進而推敲出一切的原因……那兩個傢伙在這種事情方面機靈得很。
朋友。
嗯,也就是說,這次是我人生第一次嗎……
「嗯——」
該死。
那會不會是一種求自保的想法。
我打算靠熟讀這兩本A書,來蓋掉自己的記憶。當時我猜羽川追上來找我聊天,是爲了要蓋掉我的記憶。現在我把當時的想法,拿來應用在自己身上。當時,我看到羽川那樣——不過,事到如今我覺得羽川大概沒有那種意圖——曾經心想:你就這麼做我的記憶也不會消失。不過,用情色來蓋過情色,不失爲一種好方法。
以女高中生內衣褲爲主題的A書。
我會因罪惡感而死。
我不能再對羽川動不三不四的邪念。
我國中時,能稀鬆平常地和人來往,小學時代就更不用說了。這麼說來是從升上高中,變成吊車尾之後嗎?
小學的話……我想應該沒必要計算吧。
有時候我會搞不懂。
不過,我有先確認店內有無熟人就是了。
該怎麼說呢,這種感覺好像八〇年代的愛情漫畫,
我居然要爲這種事情煩惱。
我的成績吊車尾,不過沒有因此受到不平等待遇或歧視,應該有很多機會可以交朋友。
沒朋友日子也過得下去。
這樣也可以吧。
不過呢,總而言之……我在喫完晚餐後,自覺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我一想到未來我會有一段時間,不,搞不好是一輩子都要抱着這股罪惡感活下去,我就不寒而慄。
「我又……不需要。」
所以我纔不喜歡這樣。現在很明顯,我變脆弱了。
以五公尺爲間隔設置的路燈,幾乎沒有燈光。不對,這不叫幾乎,有點燈的只有一根而已。
所以,我真的沒必要承擔這股罪惡感吧……我想這也算是我器量狹小吧。
不是這樣的……!
因此我在夜幕低垂後,把「讀書中」的牌子掛在門上,躡手躡腳地溜出了家門。
如果把她的內褲變成一堆內褲的其中一條,那我的記憶也會跟着模糊吧。
……哎呀,這種沒意義的一喜一憂,反而讓我覺得很好玩呢。
「我不想交朋友,更沒想過要交女朋友,爲何情色的妄想會揮之不去呢……」
「……可是,朋友嗎?」
言歸正傳。
我看見她的內褲後,還跟她聊了很多東西。然而,現在我印象最深刻的卻是她的內褲,這是怎麼回事?剛纔我說什麼記憶尚未消退,其實隨着時間的經過,我腦中的記憶只剩下內褲而已,除此之外都忘得一乾二淨。
爲了去本鎮唯一的大型書店買A書。
現在已經是三月二十六日。
基本上內褲只是一塊布吧?
我是故意挑書店關門前纔去光顧,不過當我走着走着,時間已經不早了。應該說日期都變了。
聽完羽川的話後,我不禁心想:
我考慮到當時的狀況,買的兩本A書都是以女高中生的內衣褲爲主題。我三月初已經買了幾本A書,現在又加購老實說很傷荷包。不過,這是爲了解救燃眉之急。
我要是買那種東西,就是犯罪了!
那種東西到處都有在賣。
就算不是,她現在也是我的「朋友」。
太奸詐了。
而這個任務我已經完成了。我買了兩本寫真雜誌,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不想交朋友,但會不會是因爲我沒朋友,所以纔會拿這種說法爲自己辯解。
這一點,增長了沒必要的罪惡感。
我因爲一條內褲動搖到這種地步,最後還爲貨幣流通做出貢獻。
我還寧願她當時打我一巴掌,這樣我或許會好過些……
但是,
大家說無聊會殺死人,不過人也會因爲罪惡感而死。
我是說,我上次親眼看見內褲,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直江津高中是升學高中,學生有半數是女生,有時我會稍微瞥見女生的春光外泄。不過像下午那種,內褲完全春光畢露的情況……老實說,我在國中時代也沒看過吧?
答案真是再清楚不過了。
這麼一來,我就能遠離那種情色慾望了。
我一手抱着裝有兩本A書的紙袋,另一手拿着手機,看着電話簿呢喃說。
先不管我外出的事情是否會穿幫,現在已經很晚了,周圍比我出門時更暗上一輪。我要是因爲這樣而被車撞,那就太蠢了。
真人內褲和照片的差距很大,但這點只要用數量來彌補即可。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因爲如果是女生看到男生的內褲,心情大概不會像我這樣吧?
會這樣也是逼不得已。
我買這些書是爲了保護你的貞操……絕對不是因爲我對女高中生的內衣褲感興趣!
苛責我的心。
羽川明明是個好人!
只要跟沒朋友的人混在一起就好。實際上,像我這樣的人也不是沒有。舉一個極端的例子來說,有個女生一、二年級都跟我同班,但我幾乎沒看過她跟其他人說過話。
她是一個好人。
我失敗了。
此時此刻,正式進入春假。
我勉強自己高攀程度很好的學校,結果一個不小心考上了,結果功課跟不上大家……也跟周圍的人意見不合。
買完A書踏上歸途時,必須要更加小心。我想不只是我,應該所有的男性都會有這種不安吧。
羽川現在肯定也忘了今天下午有和我說過話吧。
她明明是個好人。
那樣犯規啦。
你出車禍讓別人來檢查你手中的東西看看。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羽川的人品很好,可是我卻對她抱有一種近乎邪念的情感……
「……嗚哇!已經這麼晚啦。」
總比我頭痛好吧。
不過話說回來,是不是有點暗過頭了。
因爲路燈沒亮。
夠了,我想變成植物。
不對,真是如此嗎?
啊,這麼說來,妹妹的內褲我倒是看過。因爲她們洗完澡都穿着內衣褲亂晃。不過,這種才真的不算數吧。
然後一個不小心讓羽川知道看看……我保證她會誤解。
我以爲自己和羽川翼是兩條並行線,沒想到卻會以那種方式,埋下一個伏筆。
可是,我心中卻有另一股念頭。
啊——啊……
就算不是犯罪,也接近犯罪了!
我如此心想,抬頭仰望天空,立刻就明白原因了。
……不對,等一下!
不過,有點花太多了。
我會痛苦,是因爲腦中只有她的內褲。
甚至稱不上是邂逅。
我沒有必須早歸的理由,不過太晚回家也不太妙……而且,我兩個妹妹搞不好會隨便進我房間。
故障嗎?
可是,這麼多支路燈不會一口氣都故障吧……那是停電嗎?如果是停電的話,只有一根亮着不也很奇怪?
我如此心想。
如此心想,倒沒有特別在意,只是理解到原來也會有這種狀況,然後又繼續向前走。
我剛纔說過,我沒有一定要早歸的理由;但仔細想想,我必須儘早回家拆開手中的A書。這是我的使命。
一個必須優先達成的使命。
「汝。」
所以,
「喂……那邊的汝。就是汝。」
所以就算有人這樣叫我,我也要無視他——汝?
那種古色古香的叫法是哪一招?
我下意識做出反應,往聲音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間,我瞠目結舌了。
這附近唯一亮着的路燈下。
路燈的光芒,撒落在「她」的身上。
「吾……就讓汝,來救吾。」
她有一頭跟這鄉下城鎮不相襯的金髮。
五官端正,眼神冰冷。
身上穿着一襲雅緻的洋裝,也和這鄉下地方不相襯。
但同樣是「不相襯」這個詞,用在那襲洋裝上意思卻不同。
我心跳如打鼓,開口說。
「…………」
她可能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首先,她沒有手可以攻擊我。
她就那樣,癱坐在路燈下。
不可能存在的吸血鬼,現在在我眼前。
「吾失血過多,已無法再生或變形。再這樣下去,吾會死。」
依舊盛氣凌人地開口說。
現在除了「瀕臨死亡」一詞外,沒有更貼切的詞彙能形容她了。
我們聊了什麼?
爲什麼會有吸血鬼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然後又突然剩半條命?
「吾名:姬絲秀忒·雅賽勞拉莉昂·刃下心……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是也。」
而是真的沒有影子。
「她」瞪着我說。
「喂……喂!」
周圍的路燈黯淡無光。「她」在唯一見着的路燈下,彷佛沐浴在舞臺上的聚光燈中。她的金髮在路燈下,果真耀眼奪目。
背靠着路燈。
「……金髮。」
應該說她是「癱坐」吧。
沒有影子。
「喂、喂!你不要緊吧!」
我問了一個不夠冷靜的問題。
當時,我連這件事都沒想到,馬上拿出剛收進口袋的手機。我的手顫抖,無法好好撥打電話,
以四肢被砍斷來說,她的出血量也未免太少了。
我按手機的指頭,停了下來。
因爲「她」看起來疲憊不堪。
金髮。
她豈止是疲憊不堪。
坐在柏油路上。
不對,只有右腳的切口特別犀利——切斷面清晰可見,不像雙手和左腳的傷口一樣,明顯有撕裂的感覺。
晚上。
但是,
並非看不見影子(注:看不見影子這句話,原文爲:「見ゐ影もなぃ」,有悽慘、悲慘之意。此處是一語雙關。)
不僅如此。
「她」——
被人給砍斷了。
「這樣啊,我一人份的……喂!」
「…………嗚!」
這是哪一國的玩笑?
不過,
我的心臟狂跳。
不對。
她說。
畜生,早知道會這樣,我就先把號碼輸進電話簿了。
不,她或許是因痛苦而顰眉吧。
那襲洋裝,本來應該是一套高格調的華麗衣裳,現在卻不見原本的華麗。
切斷面云云,在這種情況下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失去了雙手雙腳。
我的雙腳止不住顫抖。
「所以……把汝的鮮血給吾。」
彷佛在告訴我危機逼近。
「吾會把汝的血液,當作自身的血肉吞下肚,所以……把汝的鮮血給吾。」
我在她張開的脣瓣中,看見兩根銳利的牙齒。
右腳從膝蓋處,左腳從大腿根部——
就算她精神百倍,未癱坐在地上,她還是隻能瞪視我,無法出售攻擊吧。
簡單來說,「她」的四肢全都不見了。
路燈下的金髮,耀眼奪目。還有——
有如一塊破布。
她穿着破爛不堪的衣服。
115?
「吾名……」
話說,救護車是打幾號來着?
那銳利冰冷的眼神,讓我的身體縮成一團。其實,我沒必要這麼害怕吧。
接着——
「應該是不死之身……吧?」
「救護車……那種東西,吾不需要。」
畢竟「她」失去了四肢。
心臟——失控了。
晚上不要單獨外出。
……不對。
「要、要快點叫救護車。」
「她」……姬絲秀忒·雅賽勞拉莉昂·刃下心沒有回應,或許她也是這麼認爲吧。
現在就算一條抹布,都比那件洋裝還要象樣吧。但反過來看,也能說那件洋裝高級到就算破爛不堪,也能散發出原本的高級感吧。
破爛不堪。
「她」真的沒有影子。
她下半身的情況也一樣。
女生之間的傳聞。
我被捲入了什麼狀況?
我想起下午和羽川聊天的事情。
「怎……怎麼了?汝能救吾喔。這種榮譽汝要去哪找?汝什麼都不必做,只要把脖子伸向吾,剩下的吾會處理。」
被人給卸了下來。
洋裝被扯破。
她只能瞪視我。
「……你、你要血……不能用輸血的嗎?」
「…………」
「汝沒聽見嗎……?吾說,讓汝來救吾。」
「微不足道的人類,能夠變成吾的血肉,汝要感到光榮。」
就像警鈐大響一樣。
「你……你要多少啊?」
「……先吸汝一人份的鮮血,吾就能度過眼前的困境。」
我倒抽一口氣,同時說:
是什麼來着?
我神色動搖、連話也說不出口的樣子,令「她」皺起了眉頭。
不知所云。
不對,「坐」這個說法不對。
四肢被切斷,卻沒有失去意識,並以八股的口吻,如此對我說:
117?
「……吸血鬼,」
大概是這個問題很具體的緣故,所以「她」開口回答:
銳利的牙齒。
不可能會死的吸血鬼,現在瀕臨死亡。
我以爲這種說法,只是單純的比喻法而已——但此刻,我真的切身體會到那種感覺。
她的右手從手肘處,左手從肩膀處——
這個現實是怎麼回事?
那樣我必死無疑吧!
我原本想吐槽,最後卻把話吞了回去。
因爲這傢伙看我的眼神,
冰冷的眼神,
彷佛在看食物一樣。
她非常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人類微不足道。
這傢伙瀕臨死亡。
想喫掉我,來保住性命。
她不是在求我救命。
她只是想要捕食我。
然後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
沒錯。
我在說什麼?在做什麼?
爲什麼……我要以救這個女人爲前提來思考呢?
太蠢了。
對方可是吸血鬼喔?
換句話說,就是怪物啊。
我不知道她爲何會失去手腳,坐在這裏瀕臨死亡,反正肯定不是什麼正經的理由。
我的眼神,沒有從她身上挪開。
因爲會賠上自己一條命。
特別是我上高中變成吊車尾後,我和雙親之間就產生了一種奇妙、但無法填補的鴻溝。
我只要這麼做,就能夠否定這個現實。
然而——
用力砸在不遠處的垃圾場。
……不可能。
我才放聲大喊,拔腿狂奔。
覺得她很漂亮。
看看身爲一個人,會變得有多脆弱。
我把抱在手中的紙袋——
也不應該如此悲慘地死去。
然而,她這樣對着莫名存在拚命道歉的身影,卻讓我看不下去。
「怎麼了……快把血給吾,快點……快一點,汝慢吞吞地做什麼,蠢蛋。」
A書大概會被運氣好的男國中生之類的撿走吧。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看着她,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明白這個狀況。
就算對方是吸血鬼也好,怪物也罷。
血淚
打從心底被她吸引住。
我折返跑回那座路燈下,眼中自然而然滲出了淚水。
「吾不要,不要、不要……吾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救救吾,救命、救命!拜託!拜託汝。汝要是救吾的話,吾什麼都聽汝的!」
開始抽搭哭泣。
一人份的血液。
吸血鬼沒有任何疑問,彷佛我理所當然會那麼做一樣。
我不明白,不過那或許是死亡的前兆。
我卻覺得擁有一頭金髮的她,很美。
沒問題。
「…………」
「嗚哇啊啊啊啊!」
她的話語,最後從哀求變成了道歉。
又是在向誰道歉呢?
就在這個瞬間。
「吾不要死,不要死。吾不想消失,不想死!吾不要!來人、來人、來人、快來人啊——!」
「汝不……救吾嗎?」
這是思春期常見的事情。
「不……不是吧?」
兩個妹妹。
她身上的洋裝殘破不堪。
這不是因爲我害怕到動不了,也不是因爲我雙腳在發抖。
我跟家人的感情不算好。
她是吸血鬼,不應該做這種事情。
失去自我地,哀號着。
帶在身邊反而礙事。
我幹麼要被捲進去。
手腳被人扯斷,樣貌悲慘。
沒有必要去救她,對吧?
事到如今。
是吸血鬼。
不管她怎麼哀號,我都不能動惻隱之心。
「吾……吾不要。」
那個聲音,只有我聽得見嗎?
我勉強移動無法移動的雙腳,狠下心來背對她拔腿狂奔。
至今的冰冷眼神,宛如幻覺一樣。
這種小事,我一直都在做。
是一個在路燈下,也看不見影子的怪物。
吸血鬼的死。
這傢伙不是人,是非人之物。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眼中已經沒有我。
大概是因爲——
她放聲大喊。
「…………」
我連捐血都會怕,所以從來沒捐過。
其他人會打算救她嗎?
哭喊着。
我待會就要死了,哪能把A書帶在身上。啊啊!
我只是沒移動步伐罷了。
她流下的眼淚,開始變成血紅色。
我只要跑就行了。
就像一個小孩子。
我一直避免和人打交道,此時腦中浮現的人物頂多如此。只有四個人,但還是讓我流下淚水。
比人類還高階的存在。
沒有虎子,我跑進去虎穴幹什麼?
她是爲了什麼而道歉?
她的眼神,變得非常軟弱。
我連人類的事情都不想管了,何況對方還是一個怪物。這麼沉重的負擔我沒理由扛得下來。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這種事情,我應該很討厭纔對吧。
買完A書踏上歸途時,必須要更加小心。這個道理我明明很清楚啊。
我把另一隻腳,也往後退。
有句話說:君子不履險地吧?
她的四肢被人切斷,這種情況下我應該逃得掉。基本上,她根本沒辦法來追我。
現在的我身爲一個人類,實在脆弱到了極點。
因爲,我會死喔?
這是羽川的形容方式。
就算不會,她也是個怪物。
她至今高傲的措詞也垮了下來,和金髮同色的眼眸中,斗大的淚珠開始奪眶而出。
我不是討厭雙親,也非不知該如何與之相處。
就是有一道鴻溝。
姬絲秀忒·雅賽勞拉莉昂·刃下心。
你去照顧一個吸血鬼看看。
雖然很可惜,不過我已經用不到那些書了。
我的雙親。
我應該跑得掉……應該可以成功逃脫。
不會有人想救吸血鬼。
毫不害臊。
其他人被那個聲音叫住,會不會走到她身邊去呢?
我想,這點我的雙親也一樣吧。
她的道歉聲,不斷從我身後傳來。
紙袋中放有兩本A書。
也無法再移動雙腳。
於是——
垃圾要早上拿出來丟,才符合生活禮儀。更何況,禮拜天根本不會有人來收垃圾。但我還是選擇把A書丟到垃圾場,這是我最低限度的良知。
這點我知道——不過,我如果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會多跟他們好好聊聊了。
結果我半夜偷溜出家門,然後就這樣失蹤嗎?
啊啊……就算我把A書丟掉,我兩個妹妹還是會猜到我是出門買A書,然後在回家的路上出了事情吧。
算了,沒差。
她們再怎麼樣也不會揭穿我,讓我丟這種臉吧。
我愛你們,My sisters。
「…………」
我擦拭淚水。
不過仔細想想,我想到的人不多真是太好了。要是我隨便交朋友,可能光回想我的時間就用光了。
反過來說,正因爲自己的人際關係薄弱,所以我纔會在此做出這種選擇吧。
接着,我回到了路燈旁。
金髮吸血鬼,依舊癱坐在那裏。
她不再哭泣。
也不再大吼大叫。
她「嘶嘶」地在抽搭着,似乎放棄了掙扎。
「別放棄,笨蛋!」
我對她說,同時跑到她面前蹲下,接着一一
伸出了自己的脖子。
「剩下的……不是你會處理嗎?」
「……咦?」
讓眼前這個美麗之物活下來吧?
最後至少讓我耍個帥吧。
「爲……爲什麼我自己很清楚吧。因爲我活到現在一事無成,只是吊兒郎當地在過日子而已。」
「這……這樣好嗎?」
放縱自己大叫。
而在剩下最後一絲意識時,我想到了一個人。
就這樣,我阿良良木歷,十七年又多一點的短暫人生,毫無預兆、輕易地就走到了盡頭——本來應當如此。
算了,沒差。
「下輩子,我絕對要好好過日子。我要變成一個做事懂要領、人緣好、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有罪惡感、做事不按牌理出牌、固持己見毫不猶豫,然後遇到討厭的事情,可以全部怪罪在別人頭上的人。我下輩子一定要變成那種人,所以!」
「…………」
「我來救你,你吸我的血吧。」
我說。
我和羽川的擦身而過,時間上才短短不到十分鐘,只是人生一個小小的片段;不過,如果我能帶着與她的回憶死去,那倒也不壞。不對,我說的回憶,不是指羽川的內褲。
我頓時失去意識。
倘若我的人生,
「我沒有理由勉強自己活下去啊,也沒理由一定要以自己的生命優先。我這種人就算死了,對世界也不會有任何的影響。」
這是我個人的推測。
這些話,是我身爲一個低階存在,最起碼的自尊心。
羽川翼。
她雙眼圓睜。
「當然不好啊,混蛋!」
要是我再早一點想到羽川,可能會來不及救「她」吧。哎呀呀!
那我應該選擇死亡,
驚訝支配了他的臉孔。
「我的血全都給你,你一滴不剩把它吸乾吧!」
既不美好,
她——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以外的存在道謝吧。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謝……」
吸血鬼是高階的存在……對吧?
一陣刺痛竄過我的頸部,我知道她咬了我。
剛纔我說:要是我隨便交朋友的話,可能光回想我的時間就用光了。
畜生,畜生,畜生……
我是微不足道的人類。
這不就是結論嗎?
「謝謝汝……」
現在說內褲,實在太不嚴肅了吧?
隨後,
我想到了她。
也不燦爛的話——
我大叫。
真是好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