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我回來羅~!哎呀!今天真是快樂,即使在我驚濤駭浪的美妙人生裏,也是值得紀念的一天,我一輩子再也不會感受到這種驚喜了,從今天開始,任何事情都不會令我感到驚訝……咦、唔喔喔喔!天啊,嚇死我了!我家玄關消失得乾乾淨淨?這是怎麼回事!」
傍晚五點左右。
火憐比預料得還早回家,並且在看到家門口慘狀的時候,展現出超乎期待的反應。
「我拿出來的這把鑰匙無處可插了,哥哥!這把鑰匙只能用來割膠帶了!」
「哎……」
這傢伙真是笨到灑脫的境界。
她的大腦該不會跟蜂窩一樣都是洞吧?
人類爲什麼能夠蠢到這種程度?她應該可以成爲探索這個問題的最佳範例。
「我原本以爲你會更晚回來。爸爸媽媽今天工作得比較晚,你其實不用嚴守門禁時間也無妨的。」
「啊~不行不行,神原老師就在面前,我果然會緊張,要是繼續共處下去,我的腦袋搞不好會沸騰,所以我早早就告辭了。剛纔我真的是胡言亂語,講話顛三倒四結結巴巴的。」
「我還真想見識一下。」
「不過哥哥,神原老師人超好的,該說是好人?完人?還是偉人?總之超帥氣!」
「總之,我也非常認同那傢伙簡直帥氣過頭了——而且也很想效法她那種光明積極的個性。」
「不過有件事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神原老師偶爾會用力捏自己的臉頰,比方說我把臉湊過去的時候,或是想要進行肌膚接觸的時候。那是在振奮精神嗎?」
「…………」
那是在剋制自己。
是在勇猛對抗自己內心的邪念——與其說邪念,以那個傢伙的等級來說,或許形容成邪神比較正確。
「我們還在公園一起打街頭籃球。不過神原老師雖然打起籃球所向披靡,猜拳卻弱得亂七八糟,弱得無話可說。不必動用我發明的猜拳必勝法,我就幾乎全勝了。」
「沒錯沒錯,只要是比運氣的對決項目,那個傢伙就超弱的。」
已經不是運氣不好的程度,而是倒黴了。
我把放在旁邊、買回來當土產的甜甜圈盒遞給火憐——並且再度以謊言覆蓋謊言。
無論如何,即使這裏是連小偷都沒有的鄉下地方,終究不能如此大膽讓門戶大開,所以我一直像這樣,宛如忠犬八公坐在門口,引頸期盼阿良良木火憐早日回來。
何況——我必須思考某些事情。
「嗯?咦,話說月火呢?哥哥,你是和月火一起去MisterDonut吧?」
「令我反胃,胃酸都要跑出來了!不,由我來跑!我要朝着太陽狂奔!」
「其實是組織的追兵來過了。」
總之,無論如何——我原本就不打算認真回答。
「而且結論完全無關……」
我的這個謊,火憐似乎完全採信了。
不過只是以謊言蓋掉謊言罷了。
「既然這樣,你偶爾也靈機一動想個好點子吧。」(注27)
「啊、對喔,說得也是,比起我們家的玄關,神原老師的話題當然重要多了。那麼哥哥聽我說吧,除了籃球之外,我們還在攀登架玩追逐戰——慢着,爲什麼啦!自家半毀纔是重要案件吧!」
「小憐。」
我搖了搖頭。
「喂喂喂,火憐,怎麼可以在聊神原的時候冒出『這不重要』這種字眼?要是神原聰到肯定很失望的。」
總之無論如何,神原似乎很照顧火憐——我不禁輕撫胸口鬆了口氣。
「不不不,我是真的想加入火舞戰隊哦!不過以倒立習慣來說,我應該是綠刑事就是了。」
「啊,月火雖然是那種個性,不過內心挺纖細敏感的。」
雖然是正如預料的回答,但她毫不思索就回答的模樣真帥氣……
「咦?是嗎?沒那回事啦~!」
因爲你情緒過度浮躁,我根本沒辦法和你好好講話。
這是謊言千層派。
「嗯?哥哥,什麼事?』
你要吐自己的槽倒是無妨,但是你和神原在攀登架玩追逐戰,真是一幅超乎想像的光景……我有點想知道詳情。
「……我想,大概是大貨車肇事逃逸吧?」
快讓自己的個性變得圓融吧。
看來明天的打掃工作,要比之前更加用心纔行。
她們——高舉着正義的旗幟。
「不準聊肌肉的話題。」
即使表面上說引頸期盼——但我其實沒有太多時間。
也肯定會遵照行規。
「好,哥哥,換我來吧,接下來輪到我了。在爸爸媽媽回來之前,我就擔任看守地獄的三頭犬吧,或者是地獄的瘋狗刑事司令!」
「那我進去了。」
當然沒辦法念書……不,即使如此,若是將眼光放遠,以人生的角度來說——我今天學習了許多事情。
「慢着!我終究想不到有什麼組織想對我家不利!」
「小憐,你真是超聰明超可愛。」
下次再向她道謝吧。
「喔~是喔~所以哥哥纔會在這裏看門嗎?辛苦了~!不過這樣的話,哥哥今天完全沒有唸到書吧?」
組織的追兵?
「啊~肇事逃逸嗎,那麼這次的肇事逃逸撞得還真猛,確實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火憐已經坐在我剛纔所坐的位置了。
「我想也是。」
小憐自導自演如此吐槽。
「……你已經切換到另一個話題了?」
「慢着,這不重要!哥哥,這是怎樣?發生了什麼事?炮擊?難道是組織的追兵打大炮來轟炸?」
「但是鍛鏈之後,真的要好好休息纔行,這叫做超恢復原則。」
火憐抬頭看向上方,露出擔心的表情——但她當然不可能透視天花板。
這段對話到底是要傳達給哪一個世代的讀者?
明明付出心血與努力卻得不到回報——正因如此,她纔會落得向猴子許願的結果。
「你到底多麼喜歡特搜戰隊?」
火憐如此說着,並且扭動身體展現出害羞的模樣。
「我問你,你願意爲我而死嗎?」
「好,今晚就決定喫關東煮了!」
火憐怒髮衝冠如此說着,不過既然你希望我認真回答,我覺得你也應該認真問我纔對。
「收到~」
傳達得到嗎?
真是的。
「是啊。」
你果然和神原平分秋色。
注27本段都是關於特攝作品「特搜戰隊」的內容。「荒謬至極」是破曉刑事的口頭禪,「火舞戰隊」是宇宙警察組織的單位,緣刑事沉思時會倒立以尋求靈感。
聰明一點吧,小憐。
「小月當時好像在二樓,直到我回家,都是小月一個人看家。不過因爲有目擊經過,她似乎受到很大的精神打擊——現在正在二樓休息。」
從那之後——從影縫和斧乃木離開之後,畢竟被破壞的是自己家,所以我就這麼一直坐在玄關門口。
到底是什麼東西看多了纔會變成這樣?
「所以哥哥就回房間稍微看點書吧——聽說鬆懈一天就要三天才補得回來!不過這是練肌肉的狀況。」
雖然我不排斥對妹妹說謊,但內心終究冒出些許的罪惡感。
我妹妹似乎以這種歡樂的思考迴路,過着歡樂的人生。
蠢到這種程度,你今後要怎麼出社會?
好,罪惡感消失了。
我久違地起身。
記憶力跟鳥一樣差。
「別再繼續聊肌肉的話題了。」
這是真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不過對於她們來說,這種行徑雖然粗暴,卻不叫做兇惡。
…………
「果然嗎!那些混帳傢伙!對家人下手何其卑鄙!」
應該不是動畫或電影吧?
這傢伙的思考迴路真歡樂。
你該不會認爲腦袋只是用來施展頭鎚的道具吧?
好幾次有街坊鄰居擔心前來問候,不過這方面我適當編個理由含糊帶過——沒有人目擊當時的破壞現場,可以說是一種意外的幸運。
我正準備踏上樓梯時,我轉頭呼喚她。
「不是。」
「…………」
「荒謬聖極。」
雖然火憐比我預計回來得早——不過這樣對我來說也有好處,我可以將預定計劃提前進行。
無論如何,沒把神原的特殊癖好告訴火憐,似乎是正確的決定——何況要是不小心告訴她,這個單純的女孩,可能會把貞操獻給心儀的神原老師。
她對我太信任了。雖然現實上確實只能以這種方式來解釋,不過她如此輕易採信我的說法,難免有種落空的感覺。
意外的幸運。
「是在說你吧?」
「原來你心裏有底嗎……」
「雖然我也想問她事情,但她看起來睡得很熟,所以暫時別叫醒她吧。」
即使將民宅破壞到這種程度也一樣。
「那個……沒有啦,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念書到一個段落的時候出門買MisterDonut,回來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即使不會考量時間和場合——
「願意啊,所以怎樣?」
然後和忍一起去打倒太陽吧。
只有你這傢伙有辦法達到這種程度。
「唔唔唔唔?何其卑鄙這四個字,聽起來好像『奇天烈大百科』可羅的臺詞!害我莫名想喫可樂餅!」
或者快去死吧。
這種話用在這種場合實在過於貼切——不過其實只是和之前的獵殺吸血鬼三人組一樣,影縫是做好萬全準備,打造出不會有人目擊的狀況,才進行這種兇惡的行徑。
她轉過來看着我。
我點了點頭。
「嗯,算是吧。」
「哥哥!認真回答我啦!」
如果你不是我妹,我真的會愛上你。
前提在於——你不是我妹。
「那麼,你願意爲小月而死嗎?」
「願意,我會含笑爲她死。」
火憐說完之後,真的笑了。
宛如下一秒人頭落地也無怨無悔,如此燦爛的笑容。
「月火是我的妹妹——所以理所當然吧?」
「……對,理所當然。」
我點頭同意火憐這番話。
「我也願意爲了你們而死,願意爲你們死無數次——我會像是不死的吸血鬼,爲你們死到再也不能死。」
我留下這番話之後,再度踩着樓梯走到二樓——雖然走到二樓,卻不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直接前往妹妹們的房間——也就是月火所在的地方。
我刻意沒敲門就打開房門。
月火在雙層牀的上層——絲毫沒有發出呼吸聲,安詳沉睡。
這傢伙的睡相好到誇張。
我躡手躡腳踩上梯子,眺望她的睡臉。
她安詳熟睡。
宛如死亡般熟睡。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死。
阿良良木月火,是活着的。
「…………」
「喔喔……你的反應和小憐一模一樣。」
雖然絕對不是意味着以怪異的級數來說較爲遜色——但是忍曾經說過,如果只以不死性質這個觀點,不死鳥遠遠凌駕於吸血鬼之上。
在不死的領域位居頂點。
簡直像是童話裏的睡美人——不過她在下一秒就使盡全力把王子(也就是我)推下雙層牀,這部分就和童話不同了。
讓我家玄關變得非常通風的「例外較多之規則」,只是用來試探與觀望的招式——肯定只是測試月火不死性質的簡單問候。
或許只是我孤陋寡聞就是了。
意志與意識,爲阿良良木月火本身所有——她直到骨子裏,都認爲自己是人類。
甚至不知道該煩惱什麼事——但這種說法太蠢了。
如同原本的阿良良木月火一樣誕生。
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一樣,卻是僞物——簡單來說就像是人造鑽石?即使原子構造和真正的鑽石一模一樣,價值卻有着天壤之別——
曾經爲此賭上生命。
像這樣觀察,就覺得她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哈哈——啊哈哈!」
「太……太不敢相信了!這、這是假的!初吻!我原本要獻給蠟燭澤的初吻!」
我扶着雙層牀的圍欄靠在牀邊,注視着月火的睡臉。
我終究不忍心上半身赤裸的月火躺在門口任憑路人看光光,所以我剛纔背起昏迷的她,費盡千辛萬苦把她送回房間。
受到忍的襲擊,主動踏入地獄,並且成爲吸血鬼的時候——我打從心底希望能恢復成人類。
眼角下垂的雙眼含滿淚水,看起來好誇張。
「啊啊,太好了,聽到這番話我就放心了,因爲哥哥會好好解釋——肯定要分手了啦!」
如同原本的阿良良木月火一樣——是僞物。
即使實際存在——也只是現象。
「一模一樣……難道!難道難道!難道你也對火憐做過一樣的事!」
我忍不住放聲大笑……月火則是在下一秒如此逼問。
「不好笑——這種大爆笑的題材一點都不好笑。明明我至今老是把你們叫做僞物……」
這是當然的。如果沒有如此認定,以僞物來說就不夠完美了。
她們是對付不死怪異的專家。
我至今沒幫昏迷的人換過衣服,不過這項工作顱有難度——幸好雖說是衣服,但因爲是和服的浴衣,所以比普通衣服好穿。
阿良良木月火,打從出生就擁有不死性質。
虛假的親人——虛僞的妹妹。
確實,如果是殺害吸血鬼的方法,稍微想一下就可以想到很多——例如陽光、木樁、大蒜或十字架等等。
不死鳥。
將不是人類的物體仿造成人類的外型時,越是做得唯妙唯肖,越是做成精巧的僞物,越容易引發觀賞者出於本能的抗拒反應——以這種理論畫出來的函數曲線,就叫做「恐怖谷」。
「……你說得對。」
比方說,過度擬真的機器人會帶來恐怖。
不死鳥。
如同原本的阿良良木月火一樣死去。
不過比起揹她進房,幫她換掉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更加費力。
我聽過一種「恐怖谷理論」。這當然也是羽川告訴我的。
這個麻煩的傢伙。
因此,阿良良木月火沒有察覺自己是怪異。
「有什麼好笑的!」
杜鵑。
實在不像是僞物。
我現在的聲音,聽起來應該情何以堪吧。
但我不小心幫她穿成了右襟壓左襟,以狀況來說有點諷刺。(注28)
甚至完全意識不到,就只是存在於那裏。光是如此,就代表月火一直欺騙我和火憐至今——
「我、我一直覺得火憐和瑞鳥最近怪怪的,沒想到背後有這種原因!」
結果我只能恢復爲不上不下、優柔寡斷,殘留着吸血鬼渣滓的類人類——然而以月火的狀況,她甚至從一開始就無從恢復爲人類。
被斧乃木打碎上半身的月火,宛如凡事都沒發生過,恢復得完好如初——但後來她就一直昏迷不醒。
真是的,世間理論琳琅滿目。
「……唉。」
「啊、這你就誤會了。雖然你的狀況是在熟睡時偷襲,不過以小憐的狀況,我是趁她重病時偷襲。」
實際上,確實是情何以堪。
然而換個角度來說,不死鳥單純只是一種怪異——僅止於此,這個怪異並沒有積極行動的意向,怪異無論位於哪個地方,都只是一種現象。
「這種事情才真的不重要吧!哪有哥哥用這種手段妨礙妹妹談戀愛!說什麼反應一模一樣——我們是姊妹,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飛入火焰的不死鳥——並不是我,而是你,小月。」
曾經爲此獻上生命。
記得是在美術課聽到的——如果把人物肖像畫畫得太像模特兒,給人的排斥感似乎會大於藝術性。
「哈哈哈哈!」
因爲阿良良木月火原本就被歸類爲怪異,阿良良木月火從一開始就是類人類。
我親吻熟睡月火的脣。
月火如此大喊,並且從牀上探出上半身,淚眼汪汪瞪向被推下去的我。
殺也殺不死——不死的性質。
麻煩的——妹妹。
託卵。
如同原本的阿良良木月火一樣生活。
所以那個玩意還有後績,這纔是令人感到恐怖的事情。
「你做什麼啊!」
然而,這與真物有什麼差別?
理所當然。
這代表我有事情該煩惱。
「……哼!」
比方說,人體模型會帶來恐懼。
相較之下,如果要舉出不死鳥的弱點,一時之間真的想不出來——忍坐在腳踏車菜籃所說的那番話確實中肯,而且我從來沒聽說過討伐不死鳥的神話故事。
——然而即使如此,我的不死和月火的不死,依然有着顯着的差異。
「別這麼說啦,我會好好向蠟燭澤和瑞鳥解釋。」
我覺得,應該就是我孤陋寡聞。
「不死之身。不是吸血鬼——而是鳳凰嗎?」
注28和服正式穿法是左襟壓右襟,反過來穿多半代表往生者。
一吻就醒。
我當然也有不死之身的經驗——雖然只是短短兩個星期,但我曾經成爲殺也殺不死的體質。
情緒按捺不住。
月火猛然起身,欲哭無淚地用力擦拭自己的嘴脣。
真是的。
羽川說她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但我甚至不知道她知道這種理論。
因爲你們——是姊妹。
驚弓之鳥。
如同原本的阿良良木月火一樣成長。
反過來說,如果沒有這種經驗,至今我應該也不會相信月火是怪異,不會相信這種天方夜譚。
我連自己妹妹的事情——都不知道。
因爲既然已經遭受襲擊,就代表那對陰陽師搭檔——應該有辦法除掉阿良良木月火這只不死鳥。
「這種事情不重要吧?現在你應該驚訝於你們兩人的反應一模一樣。」
我的不死是後天造成的——月火的不死則是先天形成的。
單一現象。
吸血鬼。
「爛透了!住在附近的各位!這裏住了一個差勁透頂的傢伙!這裏有個會對家人進行性虐待的罪犯!」
「……事情進展得過於突然,我完全跟不上。今天早上我才騎在小憐肩膀上和她玩耶?現在卻……真是的,我甚至不知道該煩惱什麼事。」
內心根本不需要糾葛。
我以指尖輕觸月火的下巴,如此輕聲說着。
所以應該有方法——殺掉不死鳥。
會以錯覺來解釋這個現象。
「奪走兩個妹妹的初吻,居然還笑成這個樣子,這樣還是人嗎!倉鼠都比你有點節操!這不是意外吧?很明顯是故意的吧?火憐也是在睡覺的時候被你偷襲成功吧!」
我確實目睹了月火超乎常理的恢復能力——正如其名的超恢復。
然而,這是現實。
一種怪鳥——怪異。
「我不是問你有什麼好笑的嗎!我們失戀有這麼好笑嗎!是這麼愉快的事情嗎!」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我就算和你親嘴也毫無感覺。」
「啊?」
「不會臉紅心跳,也不會高興。」
只要知道這一點,我就滿足了。
剛纔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我緩緩起身。
「你果然是我的妹妹。」
「……啊?」
月火露出訝異的表情。
看來她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剛纔在玄關門口發生的騷動,似乎從她的記憶消失了。
當時整個腦袋被打碎,所以我原本就覺得會是如此。總之,這樣最好。
你就忘記吧。
關於金髮蘿莉少女的事情當然要忘記——至於那種危險的兩人組,你也完全不用記得。
也不用知道自己的真面目。
無論是僞物,是真物。
你都是我的妹妹。
一點都不會令我覺得你是異類。
「小月,你知道嗎?我啊,曾經有一段時間不是你的哥哥。」
「……?什麼意思?」
「我也曾經有一段時間不是小憐的哥哥。我出生之後的前三年是獨生子,接下來的那一年,我成爲火憐的哥哥,合計等了四年之後,才終於成爲你的哥哥。」
像是在春假。
「你的角色定位越來越奇怪了……」
「如果想要打倒這裏,就先通過我吧!」
「…………」
「啊、抱歉抱歉,這時候應該表演哥哥上次教我的段子纔對吧?」
我該怎麼做才能通過你?
「哥哥,你很不配合耶,這時候要說『怎、怎麼可能!兄長大人應該在五年前爲了保護我而死了!』纔對。我可是有乖乖聽哥哥的吩咐守門呢!」
這位哥哥,你摸妹妹的胸部摸得太過火了。
「…………」
「話說,哥哥是要出門去哪裏?你不用唸書了嗎?哈羅~準考生小弟~?」
「正義是正確的事情。也沒有其他答案吧?」
接着她移開目光,像是嘀咕般如此說着。
「你說的沒錯,必勝法是一種卑鄙的技巧,無論是猜拳必勝法還是哪種必勝法都一樣——只有打從一開始就註定敗北的邪惡與卑鄙無緣。」
世界並不是以如此淺顯易懂的二元結構所組成——世界比想像中還要複雜,還要奇異。
「——金火大。」
這是當然的。
「繼續之前的話題。你覺得正義是什麼?」
即使是現在也正在體認。
我細細咀嚼這個道理——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如此說着。
「哼哼,要讓你出去未嘗不可,不過等你回來的時候,你進得來嗎?」
「我並沒有哥哥。我只有兩個妹妹。」
在黃金週。
所以——
但我不知道真相如何。
「我沒有要你用少年漫畫的風格守門,只有要你注意有沒有人出入。」
「想通過這裏得先打倒我!」
即使如此,我依然不以爲意繼續說下去。
「唔,即便是兄長大人,也不能通過這道門!」
「不過,貝木那種顯而易見的惡徒,反而是少數派。貫徹邪惡到這種極致的傢伙並不多見。大部分的人,都無法讓自己成爲毫無美學和正當性的惡徒,所以會樹立自己的正羲。」
「可以通過你?」
門柱到玄關被破壞得乾乾淨淨,而且現在又有一個怪人看門,已經令人搞不懂這個家是怎麼回事了。
或許只是我想太多……但這個傢伙對我的忠誠度,可能比神原還要高。
正義這種玩意,要當作兇器綽綽有餘。
難怪這個傢伙會被貝木騙……這已經不是把我當成哥哥信賴的程度了。
她就像是觸電一樣,在門口脫鞋處翻個筋斗滾倒在地,然後一個翻身就站了起來,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
「挪個空間讓我出去。」
再怎麼樣,這都不是睡眠被打斷時該說的話題——要求她剛清醒就好好回話,才叫做強人所難。
「爲什麼要用高姿態的語氣……那個,我是要去買本參考書。」
「…………」
「出入是嗎……咦?出入?你說出入?還沒入要怎麼出?應該要先入才能出吧!」
邪惡風光獲勝的例子不存在。
「哼,你打倒我了,了不起!第一關通過!」
這句話——記得是「僅僅有點火大」的意思。
「喝!」
因爲我只是要把我想講的話講出來。
貝木泥舟是例外中的例外。
這是一輩子的學問。
「嗯?一般來說就是邪惡吧?就像上次的不祥傢伙。」
「這麼說是沒錯啦——」
是這樣的話就可怕了。
「你必須讓我進去。」
火憐噘嘴如此說着。
我伸手去摸她以拱橋姿勢凸顯的胸部。
「不過第二關的門將,可沒有我這麼好對付……沒錯!震驚吧,他就是我們的哥哥!」
強可以成爲武器,弱也可以成爲武器。
是的。
「也對。那麼,正義的敵人是什麼?」
「這樣啊,路上小心。」
「人類只要走在人生的道路上,就一定會和某些人爲敵。就是這麼回事。」
「嗯,是啊。」
那個傢伙即使自己有一套理論,也絕對不會宣稱自己的正當性——是的,他絕對不會感到愧疚,而是自負爲惡徒。
都令我徹底體認到這個道理。
然後離開妹妹的房間。
「講這種話好像笨蛋。以爲現在提起這種往事就能打馬虎眼嗎?」
火憐的率直答案,令我點了點頭。
如果是羽川就肯定能解答。
火憐就像是剛剛想到一樣,利用玄關階梯的落差,頭頂地面擺出難度頗高的拱橋姿勢。
無論火憐和戰場原對他怎麼說——他也從來沒說過「被騙的人也有錯」這種話。
你脖子上的玩意,到底是腦袋還是西瓜?
只有邪惡。
「咕啊!」
是僞物中的僞物。
火憐再度完全採信我的謊言。
具體來說是要怎麼做?
我家到底怎麼了?
然而,如果你追求着正義——這就是矗立在你的前方,你總有一天會遇剄的阻礙。而且這一天已經不遠了。
你用詞相反了。
聽到我如此作結,月火似乎不喜歡我提到這段往事,把臉頰鼓得圓圓的。
「用不着計算我們親過幾次嘴,兄妹就是這麼回事吧?真要說的話,在我們還小的時候,你和小憐不知道承諾過要嫁給我多少次。不過這樣會犯下重婚罪就是了。」
「所以大致來說——正義的敵人,是別的正義。」
以月火的角度來說,她或許連自己傍晚就在睡覺的原因都不知道,不過大概是從我不容分說的語氣感受到無法形容的壓力,所以老實點了點頭。
如果正義必勝,那麼邪惡必敗。
「戰爭就是最好的例子。火炎姊妹的正義,就某些人看來只會是正義的敵人——只要主張自己的正確性,就不知道我們何時會基於何種理由與正義爲敵。」
「不過小月,阿良良木月火打從出生以來——就一直是我的妹妹,是我和小憐的妹妹,至今從來不例外。」
「小憐。」
只有與正義完全相對的邪惡——會光明正大,赤手空拳戰鬥。
月火一副摸不着頭緒的樣子。
她情緒亢奮起來就好煩,但我不知道答案,所以我當作沒聽到。
我再度來到玄關門口。
「啥事?」
要是打倒這裏,這個家就不是半毀而是全毀了。
「小憐,卑鄙這兩個字,很難找得到使用的時機——你討厭卑鄙的人,我也不打算肯定這種人,不過追根究柢來說,強者看在弱者眼裏很卑鄙,弱者看在強者眼裏也很卑鄙吧?強即是弱,正義看在邪惡眼裏也是一種卑鄙,所以真正不卑鄙的——只有邪惡。」
「喂~小憐,我要出去一下。」
我推開火憐穿鞋。
太隨興了。
看來她沒能理解——這種話題對她來說,終究是太早了。
唔、抱歉。
妹妹一副受到重創的模樣。
這個段子完全戳中我的笑點,所以我反射性就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
在我前往二樓的時候,火憐的心態似乎有些變化,她已經不是坐在門口,而是真的宛如門神,直挺挺站在那裏。
「抱歉,哥哥,我聽不太懂。」
我就像這樣再度笑了幾聲,吩咐月火再躺着睡一下——
「哈哈哈!」
「這出戏還要繼續演……?」
「……既然這樣的話……」
看來她這次聽懂我在說什麼了——然而即使如此,火憐依然困惑地向我提出詢問。
「在這種時候,應該要怎麼做?」
「嗯?」
「就是被正義視爲敵人的時候。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甚至自認自己纔是正確的一方,卻還是被正義視爲敵人。在這種時候要怎麼做?」
「——等你能夠回答這個問題,你就會真正成爲正義使者了。但我不知道答案。」
我聳了聳肩。
回顧這段對話,就覺得並不是什麼值得稱許的討論——實際上,或許只是我爲了宣泄情緒而提出這個問題。
羽川也曾經當面對我說過。
那是黃金週時的事情。
——阿良良木。
——阿良良木,即使你有辦法成爲明星,也沒辦法成爲英雄。
這番話很嚴苛。
卻是正確的。
羽川說的話——總是正確的。
我不是正義使者。
不是站在人類這一邊,也不是站在怪異那一邊。
是站在你們這一邊。
我是隨處可見,平凡的哥哥。
「那我出門了,好好守住這裏,不準讓任何人進去啊。」
「這樣啊。」
影縫和斧乃木的據點。
專門應付不死怪異的怪異剋星。
「去她們那裏,戰鬥。」
「那麼,改天再買甜甜圈給你喫吧。即使沒辦法包下整間店,但如果只是裝滿托盤的份,我的財力應該能夠負荷。」
「不需要。吾只是爲了自己而這麼做——因此不會要求回報。但如果是好意,吾就接受吧。」
火憐打直背脊挺起胸口。
「叫做月火嗎?」
「啊?」
我等待火憐返家的時候,太陽就已經西沉——換句話說,現在是月亮高掛天空盡展光芒,怪異活躍的時間。
「既然汝這位大爺選擇戰鬥,那就沒辦法了——畢竟要是汝這位大爺死了,吾亦會一同上路,爲了自保,吾亦非得並肩作戰不可。」
無論是要改編成動畫還是真人影集,我都不會認真以對——這只是我一如往常的隨興之舉。
聽起來反而是樂觀以對——充滿諷刺的玩笑話。
「收到,沒問題!」
「無須多禮。」
「如果我憎恨邪惡的心,是哥哥培育出來的,那我熱愛正義的心,也是哥哥培育出來的!」
你並沒有受到我的影響。
忍以不像是自虐的語氣如此說着。
「你的傲嬌好煩。」
地面剛好有落差,害我差點失去平衡。
「話說在前面,吾打從心底不願意,別誤會了——吾個人對此極爲抗拒,汝這位大爺之極小妹妹,會面臨何種下場皆與吾無關,吾只是爲求自保,逼不得已協助汝這位利己之大爺。」
即使不是活着的生物——依然充滿活力。
「什麼都得不到,就只是失去一點時間罷了。」
你沒有——小月也沒有。
「對。吾身爲傳說之吸血鬼,卻被那個丫頭稱呼爲人生盡頭之高齡老者——因此得令她體認到級數之差異才行。」
既然心中的情緒理不清——那就連續寫兩次,以7除盡吧。
忍點了點頭。
「對,要去了。」
「……這樣啊,謝謝。」
「汝這位大爺,要去了?」
「對……什麼嘛,你居然記得她的名字?真難得看到你記得住人類的名字。」
忍說完之後——在腳踏車菜籃挺直身體向後仰。
「吾欣賞月這個字。雖然太陽是吾之敵人——但吾受到月亮各方面之恩惠,因此藉此報恩亦非惡事。這就是吾之藉口。」
「汝這位大爺極小妹妹之名字。」
「啊~……對了,等等小月可能會起牀,但是別讓小月出門,要完全禁足,即使用寢技也要逼她繼續睡。」
如今——則是陰陽師。
我只能回以一個苦笑。
「哈——你不是想死嗎?記得你原本是一心尋死的吸血鬼吧?」
我說完之後——不禁大笑。
「嗯?私怨?」
「還不是因爲汝這位大爺剛纔放聲連呼太多次——但即使記得名字,亦不代表吾能夠辨別就是了——哼,何況這名字很不錯。」
「哼,那種初期之角色設定,吾早已遺忘了——吾也不是中期沉默寡言之角色,吾現在是隨處可見,喜歡甜甜圈之吉祥物角色。」
「……別把這種討厭的責任推給我。」
看似滿足點了點頭。
宛如正義敵人的微笑。
「交給我吧!我是絕對服從哥哥命令的火憐!」
「汝這位大爺能因而得到什麼?」
「還有,汝這位大爺,其中也包含了私怨。」
「……你願意幫我?」
回過神來——在我回過神之前,忍不知不覺就已經以反ET狀態,坐在我的腳踏車菜籃裏了。
「名字很不錯?是嗎?」
忍野咩咩曾經用來當作根據地的地方。
「爲了什麼?」
我前往的地方,是那棟熟悉的廢棄補習班大樓——我到今天才知道,這間倒閉補習班的名字叫做叡考塾。
是忍的時間。
忍說完之後——宛如故意做給我看,咧嘴露出邪惡的微笑。
「去何處?做何事?」
因此,她的雙眼,她的金色雙眸輝煌燦爛,充滿活力。
無論白天有沒有就寢,到了晚上都會完全清醒,可說是她並非生物而是怪物的證明——即使日夜顛倒,也不代表她晚上會困。
我斜眼看着火憐,朝着腳踏車的立架一踢,跨坐在坐墊上踩起踏板——龍頭當然朝着與書店完全相反的方向。
淒滄的——微笑。
真可怕。
明明是要求她壓制妹妹的恐怖命令,爲什麼她會說沒問題……別說什麼絕對服從,這傢伙有可能順勢做出任何事情。
「爲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