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僞物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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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不過,接下來的進展極爲乾脆俐落,甚至可以形容成期望落空。這是否應該視爲一種幸運就暫且不提了。

「好,我明白了。我就不再誕騙國中生吧,今後我不會繼續宣傳『詛咒』。阿良良木,關於那個充滿活力的小妹妹——你妹的事情也不用擔心,那終究只有類似安慰劑的效果,算是所謂的瞬間催眠吧——從她愛鑽牛角尖的衝動個性來看,她的症狀應該會比常人來得嚴重,不過她虛弱的身體只要三天就能康復——真要說的話,就像是普通的感冒。還有,戰場原,關於令堂的事情,我要正式向你謝罪。從法律的角度來看,我只是和你進行諮商,討論你家人的事情,所以沒有法律可以制裁我的行徑,但是既然已經對你造成傷害,我也不能對此不聞不問。所以關於之前從令尊那裏拿走的錢,我將會盡力歸還——只不過因爲幾乎已經用盡,所以這方面或許得花費不少時間。」

身穿宛如喪服的西裝,不祥的男性。

貝木泥舟如此說着。

戰場原指定與貝木見面的地點——是這座城鎮唯一一間百貨公司的樓頂。在密室見面很麻煩,在人跡罕至的地方也很危險,所以才選擇這個地方——不過這也是吸取火憐教訓所擬定的對策。

七月三十日,傍晚。

後來我揹着火憐回家,雖然她應該不會再溜出去了,但是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以油性簽字筆,在火憐臉上寫下「只要是男生來者不拒」這種不能見人的塗鴉(也順便在月火臉上寫下「胸罩不好穿所以我沒穿」,這是連帶責任),然後與戰場原會合。

就這樣,來到了百貨公司樓頂。

這裏有一座小型遊樂園,旁邊附設一個小小的舞臺。今天是星期日,所以預定會在舞臺舉辦一場挺有規模的英雄秀(英雄戰隊大戰惡黨那種),我們假扮成等待表演開始的觀衆——進行會面。

漆黑的男性,以及兩名高中生。

雖然絕對不是異樣的組合,卻肯定引人注目——而且引人注目反而是好事。

只不過,雖然當時成功擊退,但曾經碰過火憐這根釘子的貝木,如果只是接電話就算了,他是否會願意赴約來到這種地方,就我看來果然是一種賭注——然而戰場原似乎抱持着某種奇妙的確信。

與其說是確信,更像是信賴。

在我們抵達現場之前,貝木泥舟就已經先一步來到百貨公司樓頂,並且獨自喝着罐裝咖啡。然而在認出我們之後——

「嗯……」

他輕呼一聲,將空罐扔進垃圾桶。

「記得——我在臥煙遺孤家門口見過你。是來幫妹妹報仇嗎?你是個很有男子氣概的孩子,在這個時代已經很少見了。」

他以沉重的語氣對我說出這番話,接着他看向戰場原——

「不過戰場原,你魅力盡失,變成一個平凡的女孩了。」

說出這番話。

「爲什麼要對我唯命是從?像我這種角色,你用花言巧語誰騙不就行了……就和以前一樣。即使是你向國中生詐財的這件事,反正也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吧?」

表情不悅——充滿不祥的氣息。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因爲我花錢如流水,幾乎沒什麼積蓄,差點就得爲了還你錢而從事新的詐騙手法了。」

「然而,即使我的話語全都是謊言,那又如何?我是騙徒,所以我每句話都是謊言,反而應該是誠實的表現吧——何況,戰場原。」

「……可以不要過度惹惱我嗎?雖然我看起來如此——但我已經很努力在忍耐了。」

「似乎如此。而且你就是在這方面變得平凡,如果是以前的你就絕對不會忍耐。」

這真的出乎我們的期待。

「事到如今,我並不希望你還錢——因爲我的家庭不會因而恢復。」

或者是——從吊橋上推落。

「……給我離開這座城鎮。立刻離開。」

而且,不只是憤怒。

「這樣啊,這麼說來,我還沒有說過任何謝罪與求饒的話語。兩位,我錯了,真的很抱歉,我極度反省,後悔不已——不,我該道歉的對象或許不是你們,我應該向令尊、向令堂——向我這次欺騙的孩子們道歉。」

旁邊傳來腳步聲。

戰場原說出這種挖苦的話語——而且我也無法否認,這聽起來像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之先說出來充場面的話語。

「戰場原,你對我有所誤會。」

面無表情。

他承認所有的罪過。

從抵達百貨公司樓頂的那一刻開始。

他們,都抱持着某種確信。

此時,貝木阻止了戰場原。

「你認爲我們會相信你的說法?」

「我是爲了聽你們要說什麼而來,你們應該也是有話要對我說,不是嗎?」

「還是說,阿良良木,你要斷定那個女孩是愚蠢的,將那個女孩否定爲愚蠢的傢伙?」

「這你就錯了。那個女孩錯在獨自前來見我——如果她想對我逼供,就應該像現在的你們一樣找人助陣,那我應該就會毫不抵抗舉白旗投降——就像我現在這樣。除了這一點,那個女孩大致都是正確的。」

「要忍着不殺你,很難。」

接着她走到貝木的正前方。

從貝木欺騙她的那一刻開始,直到現在。

「怎麼了,阿良良木?爲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我——你不應該用這種眼神看我。即使以結果來看並不嚴重,但我傷害了你的妹妹,你投向我的視線,應該更加充滿仇恨纔對。」

「我則是不想見你。已經成爲平凡女孩的你,絕對不是我想見的對象。之前見到的你宛如闇夜閃閃發亮——不,應該說宛如已經有所領悟,欺騙那樣的你很有成就感。」

「明白了。」

「住手,好好談吧。」

「嗯,實在冷靜,一點都不像是小孩子——換句話說就是不可愛。你妹妹做事不經大腦,所以非常可愛。以這個意義來說,你不愧是哥哥。」

戰場原以簡短兩侗字插入話題,停頓片刻之後繼續說道:

俐落得令人不自在——備感訝異。

戰場原開口了。

貝木搶了我的話。

「什麼事?」

和我不一樣,她確實以應該展現的憎恨視線——投向貝木。

「如果完全不相信你,對話確實就無法成立。貝木,你說得對,我們是來找你談的。」

這個人——肯定不會對他人抱持任何情感。

這段時間——比眨眼來得長。

貝木沒有否認,而是點了點頭。

他果然會令我回想起忍野——以及奇洛金卡達。

「不對。我只是——幫忙推了她一把。」

「你應該不會相信吧,戰場原。」

剛纔看起來像是露出笑容,或許也只是我的錯覺。

貝木如此說着。

「那我也一樣。」

這個人——肯定沒有憤怒的情感。

然後——貝木泥舟確實仔細聆聽我們所說的。

「要是沒有那種女孩,騙徒就做不成生意了。」

貝木如此說着,臉上已經沒有笑容了。

「只因爲話不從心,就單純認定這是欺瞞,你這種想法太輕率了。即使說出違心之論,但你爲何能斷定這是謊言?是言語在撒謊——還是內心在撒謊?是言語虛僞,還是內心虛僞?這種事情無人能夠理解。」

在這個時候,貝木泥舟第一次——露出宛如笑容的表情。

「那又怎樣?」

臉上絲毫沒有笑意。

接着他說——好,我明白了。

「要我相信這種膚淺的道歉?你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言吧?」

「是從妹妹那裏聽到的嗎?對,你說得沒錯。不過鄉下國中生的零用錢真多,讓我短短時間就賺了不少錢。」

我知道戟場原在逼近貝木——是打算進入應戰狀態嗎?不,戰場原早就已經進入應戰狀態了。

「……要我相信騙徒的說詞比較荒唐——不過,到頭來……」

非常不祥,宛如烏鴉的笑容。

聽起來並非挑釁。

聽到這番話,戰場原回答:

從懸崖峭壁推落。

「並不強?」

「…………」

「你這樣的騙徒……」

就像是早就想過這種事——就像是早就把這種小事思考過一遍了。

但也絕對不是在稱讚。

回想。

「就我看來,你並沒有在反省。絲毫沒有反省的樣子。」

戰場原瞬間閉上眼睛。

「那個女孩確實不強。但你不應該否定她的溫柔。何況……」

雖然完全是不同類型的人——不過像這樣再度面對面,會覺得雖然沒有任何地方相似,但是有唯一一個共通之處。

有種期望落空的感覺。

或者是——

「至少……」

「……那個傢伙某方面來說是自作自受,你這種人原本就惹不得,這種事即使沒人告誡也應該要明白。」

「即使是現在——你也在對國中生做相同的事情吧?從後面推他們一把——推落深淵。」

同樣位於認知一切,理解一切的立場。

果然還是乾淨俐落。

乾淨俐落——而且以我們的立場,這是出乎期待的滿分結果,然而……

對我也是如此。

明知故犯的特質——是共通的。

我抱持着謹慎的心情繼續說道:

「不想再次見到你這種人——這種說法是假的。因爲如果不想見,就會連第一次都不想見。但我現在應該要刻意這麼說——貝木先生,我很想見你。」

「…………」

貝木毫不內疚——如此說着。

靈活運用沉默與饒舌兩項工具。

「……真是乾脆。」

貝木接受了這個要求。

表示會停止所有的罪行——甚至進行補償。

貝木理所當然直接以姓氏稱呼戰場原。

「阿良良木,你呢?你相信我的說法嗎?」

「或許如此。」

或者是,從我口中聽到貝木這個名字的那一刻開始。

「我覺得她是正確的。不過……」

沉重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生氣——但我直覺認爲並非如此。

貝木如此說着。

接着他說:

「是因爲你吧——阿良良木。你幫這個女孩解決她心中的煩惱?」

「…………」

他的回覆與其說意外——更令我們遺憾。

「只不過,我是將她推向懸崖峭壁。」

「不,不是誤會,應該說高估。希望自己敵視的對象是大人物,這是很基本的想法,我並非無法理解。不過戰場原,人生並沒有如此戲劇化,你所敵視的我,只是個不起眼的中年人,在騙徒之中也是極爲渺小寒酸的傢伙,原本甚至沒有被你憎恨的資格。」

貝木如此說着。

「我不是你的敵人——只是一名令人頭痛的鄰居。難道在你眼中,我看起來像是怪異之物?」

「怎麼可能。你只是平凡的——虛僞之物。」

戰場原如此斷言。

然而,這樣的僞物折磨着戰場原的心——這也是事實。

「對,你說得沒錯,我是僞物。即使是現在,我也滿腦子思考要如何逃離你們的包圍,我是個卑劣的傢伙。而且要脫離這個狀況的最有效辦法,應該就是對你們唯命是從了。我唯一的選擇就是討好你們。」

「…………」

那麼到頭來,你爲什麼——要來到這裏?

他肯定沒有義務回應戰場原的要求。

「當然,戰場原,我並不是因爲對象是你,纔會選擇唯命是從——只要處於這種狀況,我就會服從於任何人。我先把話說在前面——戰場原,直到今天早上接到你的電話,我都不記得你這個人。對我來說,你的家庭只不過是我至今衆多的詐騙對象之一,當時我沒有從你這裏學到任何教訓,我費了好一番工夫纔想起你。」

貝木說完之後看向戰場原。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而且你也不是什麼大人物。我的人生沒有戲劇性,你的人生也沒有。我再怎麼賺這種小錢,以社會整體來看也是微乎其微,你即使抱持再大的決心和我對決,也不會影響到今天的天氣。」

不會有戲劇性的改變。

貝木反覆說着這句話——宛如在進行開導。

「阿良良木,你呢?我想要詢問你,你的人生具有戲劇性嗎?是悲劇?喜劇?歌劇?我一直從你的影子——感受到一種討厭的氣息。」

「…………」

而「且——你似乎幫妹妹承擔一半的被害,這並非理性之舉。明明收不到錢,你居然會揹負起這種風險。」

他明白嗎?

關於忍的事情——以及我身體的事情。

「我現在要說一句全世界最殘酷的話。」

此時,貝木忽然提到這四個字。

「因爲將棋是比賽速度的遊戲。棋士對奕的時候,旁邊肯定會有時鐘吧?就是這麼回事,因爲這是有時間限制的遊戲,所以規則越單純越刺激,要如何才能縮短思考時間——說穿了,所謂的聰明就是速度。即使是多麼高明的名人棋步,只要時間充足,任何人都想得出來……所以最重要的是爭取時間。」

「不知道。」

泣38元景名,碰到水會產生劇烈化學反應。

「棋子的數量是既定的,棋子的走法是既定的,棋盤也是固定的,一切要素都受限,換句話說,可能性從一開始就侷限在一個極致之內——即使想複雜也無從着手,因此以遊戲來說等級很低。然而即使如此,一流的棋士全都是天才。庸才也應該能達到巔峯的遊戲,卻只有天才能達到巔峯。知道爲什麼嗎?」

安慰劑效果。

「……不知道。爲什麼?」

「……是室町時代的某種怪異吧?一種不明原因的傳染病,被世人解釋爲真相不明的怪異——據說當時有不少人因而喪命。」

「…………」

「基本該知道的都知道……不過和現在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相疊就成爲——炎。

貝木點頭之後搖了搖頭。

「關於我妹……」

「啊?」

與其說他屬於其中一邊——不如說,兩邊都不是。

我不認爲忍野不知道貝木所說的這件事——換句話說,忍應該也有聽過這件事……不對,忍自己也說過,要將忍野滔滔不絕的閒聊全部記下來是強人所難。

「——咦?」

「我否定怪異與變異的存在——不過世界上有人肯定,那麼這樣的人就很好騙,這就是我這種不學無術的騙徒能混口飯喫的原因。所以我會這樣回答你的問題:我不知道怪異的存在,但我知道有誰知道怪異的存在。只是如此而已。不過正確來說,我應該只是知道有誰自認知道怪異的存在——」

名爲怪異的原因也不存在。

「嗯?」

名爲怪異的結果也不存在。

「嗯。」

戰場原一副彼此彼此的樣子,沒有正面回應貝木這番話,只有伸出手以手心向上如此說着。

貝木宛如早已看透,毫不在乎繼續說道:

「明明自稱是僞物——卻令我妹妹遭遇那種狀況,而且戰場原的事情——其實你也早就明白了吧?神原的事情也是。」

「因爲疾病不存在,所以也沒有人因而喪命,將其解釋爲怪異的行爲本身當然也沒發生過——也就是說,這段記載是作者隨興創作的,將憑空捏造的事情寫得宛如史實。」

他如此說着。

「哼,這個問題無聊得超乎想像,實在掃興——阿良良木,打個比方吧,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嗎?」

「不只是將棋,人生也是有限的,要如何縮短思考時間——換言之,如何迅速思考纔是重點。我就以長者的身分,給你們兩人一個忠告吧。」

原本——不存在。

高傲的僞物。

那麼,火肯定就是用來形容——火憐與月火。

「別這麼說,不要太鑽牛角尖。以我的角度來看,沉溺於己身思考的人,和做事不經大腦的傢伙一樣好騙。適度思考,並且適度行動吧。這就是——你們經過這次事件應得的教訓。」

戰場原斜眼瞥了我一眼。

像是給予最後一擊——踩下去。

雖然戰場原簡短回答,不過這只是謊言。

以毫無情感的眼神。

是註定要一輩子面對自卑感的——

「沒有關係。只是隨口說說,陪我聊一下吧。戰場原,你呢?你知道將棋嗎?」

「那是一種單純的遊戲,原本沒什麼深度。」

「將棋?」

「有些人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卻會怕鬼,你應該明白這種人的心理吧?我就是類似這種狀況。雖然我不打算相信靈異事件的存在,但是靈異事件可以用來賺錢。」

「……講到這種程度,已經算是信念了。」

「就是……關於被圍獵火蜂螫過的——我的妹妹,真的不用進行任何處置就會痊癒?」

戰場原向貝木——向一名騙徒,如此說着。

圍獵火蜂——

「無論講到哪種程度,這都是我的信念。信念是堅定不移的,至今被我欺騙的人,都沒有忘記付錢做爲受騙的代價,正因爲他們堅信,所以纔會支付對等的代價——如果懷疑自己曾經相信的事物,當然只能以虛假來形容。」

將棋?

「這就是所謂的——僞史。換句話說,圍獵火蜂這種怪異的起源,再怎麼調查也不會是室町時代,而是江戶時代。作者寫下的胡言亂語,居然愚蠢地被後世信以爲真。你對這樣的事實有什麼想法?毫無根據,未經證實——光是一個人的謊言,就能創造出這樣的怪異。」

「一點都沒錯。但是這麼一來,因爲顧客通訊錄報銷,我就不能對國中孩子們提供事後補償了。」

「——被騙的人也有錯。」

我不認爲她不知道。

毫無動搖。

「嗯?什麼意思?」

既然明白的話——爲什麼?

我悄悄——看向自己的影子。

火炎姊妹。

「正確答案,不過是錯的。」

「圍獵火蜂是記載於江戶時代的文獻『東方亂圖監』第十五段的怪異奇譚。雖然這本文獻本身就沒沒無聞——不過追根究柢,用不着討論圍獵火蜂是否存在,『東方亂圖監』記載的這種疾病,並沒有真正在室町時代爆發過。」

這番話——令我確信這個傢伙,是僞物。

「這支手機裏,有很多今後工作的必備情報。」

「何況你已經幫忙承擔一半——或許不用三天就可以完全康復。雖然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不過你很了不起。但也僅止於此,阿良良木,你和我應該無法相容——不是水和油的程度,是火和油。」

「你……到底是哪一邊?」

「你知道圍獵火蜂的事?」

扔到水泥地上。

「手機給我。」

「我並沒有要求你對陌生國中生們進行事後補償。阿良良木。」

「真過分。」

「……誰是火,誰是油?」

就像是非常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火與火。

反而——像是很擅長的樣子。

然而貝木的語氣很冷靜。

「…………」

無論圍獵火蜂是否存在又源自何處——依然是圍獵火蜂。

「…………」

「我——是水?」

「……手機。」

他宣稱並不知情的怪異之名。

而且他的笑容——果然像是烏鴉。

「不用了,你沒辦法給我們什麼忠告。」

「不只是怪異奇譚,現代的都市傳說也是如此,有些源自於事實,有些源自於謠言。我只是以騙徒的身分以後者維生罷了。」

貝木如此說着。

這次,貝木真的笑了。

如戰場原所說,如他自己所說。

「你早就知道——怪異的存在嗎?」

名爲怪異的經過也不存在。

貝木愛理不理地如此說着。

剛纔覺得看到他的笑容,果然不是我看錯了。

以這種方式來解釋?

雖然戰場原劈頭如此回答,但貝木完全不以爲意。

何況,即使早就已經知道這件事——狀況也不會有所改變。

「那當然。圍獵火蜂不存在——怪異並不存在,那麼怪異造成的傷害也不應該存在,只是因爲你們認爲怪異是存在的,纔會覺得似乎存在於那裏。我就明講吧,別要求我配合你們的觀點,這樣只會令我不堪其擾。」

你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

「阿良良木,你知道將棋嗎?」

「如果真的發生過這種事,應該會記載在各種不同的文獻裏——但這種傳染病只有記載於『東方亂圖監』,換句話說,這種『不明原因的傳染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貝木聽話地從西裝取出黑色手機,放在戰場原的手上。戰場原將這支摺疊式手機使力——朝反方向摺疊破壞。

忽然換成這個話題,使得我完全跟不上,只能複誦他的話語。

「慢着,我們兩人好像都沒有火的感覺——那就改以鋼和水來形容吧。以這種方式來說,我是銣。」(注38)

「今後進行詐騙的必備情報——對吧?」

「這個世界金錢至上,我願意爲了金錢而死。」

全都是——僞物。

瞬間催眠。

他向火憐使用的怪異——的名字。

對於曾經欺騙自己的對象——如此斷言。

「我不是正義使者。」

接着——

戰場原以非常冰冷的語氣說道:

「是邪惡分子的敵人。」

「…………」

「何況,反正你也沒辦法對受害者進行事後補償,即使想這麼做,到最後也只會以更加齷齪的手法詐騙。」

「我應該會繼續騙下去吧。我是騙徒——補償這兩個字也是謊言。雖然你們應該不想理解——不過對我來說,賺錢手法沒有好壞之分。」

「你這種個性……」

戰場原說到一半停頓下來。

並且沒有繼續說下去。

就只是移動身體——讓路給貝木離開。

交談到此結束。

似乎是這樣的意思。

就此結束——已經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感激不盡。我原本是抱持着沒命的覺悟赴約,但我還是不喜歡疼痛。」

貝木一副納悶的模樣如此說着。

對再也不肯正眼瞧他的戰場原如此說着。

「戰場原,如果你有話想說,講多少我都會洗耳恭聽。長年累積至今的想法——應該不少吧?」

好丟臉。

背對着我們。

她如此回答。

我自己也覺得這不適合當成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話——但我實在無法不去在意這件事,所以向戰場原提出這個問題。

「這是怎樣?阿良良木是在確認現任女朋友的貞節嗎?」

不過戰場原沒有窮追不捨繼續逼問。

「不需要。」

「當然不可能。」

「爲什麼要回到這座城鎮?這裏是你曾經離開的地方吧?」

「太離譜了,只是那個傢伙自己誤會,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真噁心。」

這樣——姑且算是及格吧。

最好的結果。

「……只是這種程度?」

「令你煩惱的往事,就只有這種程度罷了,連訣別的價值都沒有。曾經傷害你的人,不會在將來成爲更大的阻礙出現在你面前,離開你身邊的母親,也不會在將來悔改並回到你身邊。往事在離你而去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你應該在這次的事情得到一個教訓——不應該期待人生髮生戲劇化的轉折。」

聽到我這番話,戰場原沒有明顯的回應,只是輕聲說着「或許吧」並點了點頭。

貝木極爲失望般說着。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

注39源自日本諺浯「妨礙他人戀情會被馬踢死」。

戰場原宛如呻吟般——說着。

我再度——看向自己的影子。

「……反正這也是謊言吧?」

毫無反應。

如果是不願放棄,不肯死心的戰場原……

既然是比任何人都充滿放棄的念頭,比任何人都不肯死心的戰場原——

雖然我沒有這個意思,不過在這種場合,即使會被她如此認定,也只能甘願承受吧。

「不肯回答嗎?」

「因爲我聽到一個荒唐傳聞,足以稱爲怪異之王的吸血鬼出現在這座城鎮——真要說原因的話,就是這樣了。在這種地方,與靈異現象有關的手法會執行得很順利,因爲這裏會成爲怪異的聚集處——但我個人不相信怪異就是了。」

她如此補充說着。

「…………」

戰場原以極爲冰冷的聲音如此說着。

「…………」

「無論是不是謊言,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真相。別擔心,你曾經愛上我的這件事並不算是花心——即使你想忠於現在的男朋友,也不要過於忠誠而反過來憎恨我,這樣只會造成我的困擾。我再說一遍,往事終究是往事,不值得超越——甚至不值得追趕。像你這樣的女人,就不要被無聊的想法束縛,努力和這個男人幸福度日吧。」

好一段時間——動彈不得。

何況,他是第一人——

混帳。

並且不給我說話的空檔。

或許這樣很不像個男人。

要是在這種時候能回以一句帥氣的臺詞,我應該就能獨當一面了。

貝木——貝木泥舟沒有多加確認。

「……你曾經愛上那個傢伙?」

聽她這麼回答,我也無話可說。

很遺憾,像我這副模樣——雖然不是絕對,但應該沒有帥氣到能讓火憐愛上我。

「預先播下的種子居然爛掉了。早知如此,我真希望就這麼忘記你。這麼一來在我模糊的記憶裏,你將會永遠閃耀。」

接着……

戰場原——以平穩卻微弱的聲音——好不容易回了這句話。

「我討厭忍野先生,不過對於貝木——是憎恨。兩者截然不同。」

他說完之後——從我和戰場原之間穿過。

「是嗎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那我就不再多說了。我可不想被馬踢死。」(注39)

感覺至少她的懊悔——宣泄而盡了。

吸血鬼。

「不過以忍野的說法,是你救了你自己。」

「看過貝木,就覺得可以體會你討厭忍野的原因了。」

但我還是忍不住如此詢問。

「拯救我的人是阿良良木——我真的感到很慶幸。」

「…………」

貝木宛如逼問般——對戰場原說道:

怪異之王——怪異殺手。

即使如此——爲什麼會有這種無力感?

「我剛纔說過,我已經忘記上次前來的事情了。接到你的電話,我才首度回想起自己曾經在這裏工作過——只是這種程度而已。」

「吸血鬼。」

戰場原如此說着。

「…………」

永別了。

「你剛纔說我這種個性……怎麼樣?」

戰場原從他的身後,靜靜提出這個問題。

戰場原不經意如此輊聲說着。

放棄,死心。

爲什麼我只說得出這種話?

「只要這麼想——就令我作嘔。」

與絕對不會道別的忍野不同,貝木泥舟在最後毫無誠意,像是粗魯扔下這三個字般道別——並且從我和戰場原面前消失。

「…………」

如願以償。

果然,戰場原回以一個尖酸刻薄的反應。

她繼續說道:

「…………少羅唆。」

即使表明已經無話可說,貝木依然在最後如此說着——而且依然背對着我們沒有轉身。

貝木說出一個令我驚愕的名詞。

以及戰場原。

確實。

「……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你可以盡情數落以前的我,但是不準侮辱現在的我——阿良良木說他喜歡我,喜歡現在的我,所以我欣賞現在的我。如果有任何話語否定現在的我,我絕對不會當作沒聽到。」

面無表情的臉上,透露出些許煩躁。

「告訴你一件好消息吧。」

「怎麼可能,這麼做連一毛錢都賺不到。不過戰場原,不要只以同一個方向解釋事情——說不定,我剛纔說早已忘記你的這番話纔是謊言吧?」

依然面無表情——卻移回視線,用力瞪着貝木。

她所認定的謊言——指的是哪件事?

「戰場原,你真的成長爲無趣的女人了。」

現在還是傍晚時分——她應該在睡覺。

「以前的你即使稱不上戲劇化,但也是無人能比,真的是很有詐騙價值,以騙徒來說必須呵護的素材。但現在的你真的很無聊,變得滿是贅肉沉甸甸的。」

「哎呀,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

貝木以不足爲提的語氣踏步向前——平淡說着。

「不過——以當時的我來說,要是有人願意提供協助,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在我眼中應該都像是王子吧。我無法否認曾經對那名騙徒示好。」

「對了,戰場原。」

「今天早上纔想起我的人,不可能知道曾經想強暴我的人發生什麼事。我母親的事情也是——你怎麼可能知道?要挖苦也請適可而止——擾亂我的情緒有這麼好玩嗎?」

「……騙人,這是謊言。」

不是敗北感,而是空虛感。

忽然間。

「我曾經說過,所以我並不打算老話重提——但如果拯救我的是阿良良木以外的人——或許我會喜歡上那個人。」

即使如此,先不提我的懊悔。

我。

我很想說些什麼,但是找不到話語,最後只能和平常那樣說道:

對於這件事實,貝木似乎真的感到驚訝——面無表情的程度與戰場原不分高下的他,打從心底露出意外的表情。

或者是即使聽到也不做反應。

「曾經想玷污你的那個人,好像被車子撞死了。在和你完全無關的地點,基於和你完全無關的原因——毫無戲劇性就死掉了。」

「如果你們認爲這樣就好,那我就不補償了,因爲我也不想刻意去做無法賺錢的事情。我就無聲無息離開這座城鎮吧,明天我就不會在這裏了。戰場原,這樣就行吧?」

戰場原說完聳了聳肩。

「回去吧,太陽下山了——我甚至覺得浪費了太多時間。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慶幸阿良良木沒有以其他方式遇見那個人。這是我的結論。」

「……確實如此。」

關於這一點,戰場原說得沒錯。

即使綁架監禁的做法太過火,但她先行採取行動真的幫了大忙——我和貝木可不是無法相容這麼簡單。

是水火不容。

與其說是敵人——更像是天敵。

「下次遇見的時候,即使演變成廝殺場面也不奇怪。」

雖然這句話不適合說給戰場原聽,不過以我個人而言,我沒有想太多就冒出這個唯一的想法。

這就是我們對於貝木泥舟這個人,毫不掩飾的感想。

換句話說,我在這次的事情得到一個教訓——我阿良良木歷,這輩子再也不可以見到貝木泥舟這個人。

「雖然沒發生什麼風波,不過這應該是最完美的收埸了。」

「風波?你這麼唯恐天下不亂?」

戰場原以冰冷的語氣說着。

你明明肯定也如此認爲——甚至更勝於我。

「阿良良木,即使形式不同,那也是擁有信念的正義——如果有這種想法就輸了,你要小心。」

「……我會小心。」

「回去吧。」

戰場原再度如此說着。

若無其事說着。

「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事。用不着那個騙徒強調,這種事情或許不值得訣別,但我現在已經將往事做個了斷了。我自認如此。」

真的是一如往常面無表情,不對,雖然面無表情卻帶着些許怒意,她就這麼以非常平穩的語氣——說出她對我的願望。

「鐵?這怎麼可能——我是柔軟又可愛的女孩,被那種男人恣意數落到這種程度,我現在內心也很受傷,甚至已經快要站不穩了。」

「啊啊、對了,戰場原,在回去之前,先把之前提到的願望告訴我吧——不可以扔着伏筆不回收。老實說我擔心得無以復加,我到底會被你怎麼處置?」

「…………」

戰場原——一如往常。

她如此說着。

「騙人。你是騙徒嗎?」

包括戰場原、羽川——以及我。

「稱讚我。」

「今晚,請對我溫柔一點。」

這個女人,真的是以鐵之類的材料打造而成的嗎?

我如此吐槽之後……

「不是。何況被阿良良木這種人稱讚也沒什麼好高興的。只不過阿良良木似乎忘了這個理所當然要履行的義務,我只是提醒你一聲。」

「我是說真的。所以……」

「了斷嗎……」

或許,也包括忍。

「……這就是當作代價的願望?」

這是所有人,都必須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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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1 化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黑儀·重蟹
  3. 03第二話 真宵·蝸牛
  4. 04《物語系列》電子版寄跋

第二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2 化物語〈中〉

  1. 01插圖
  2. 02第三話 駿河·猴子
  3. 03第四話 撫子·咒蛇
  4. 04後記

第三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化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話 翼‧魅貓
  3. 03後記

第四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化物語〉官方MOOK

  1. 01戰場原黑儀後日談
  2. 02阿良良木歷後日談
  3. 03黑儀與自助餐
  4. 04八九寺真宵後日談
  5. 05真宵與房間
  6. 06神原駿河的後日談
  7. 07駿河與籃球場
  8. 08千石撫子後日談
  9. 09撫子與游泳池
  10. 10忍野咩咩後日談
  11. 11翼與歌

第五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傷物語

  1. 01作品相關
  2. 02001
  3. 03002
  4. 04003
  5. 05004
  6. 06005
  7. 07006
  8. 08007
  9. 09008
  10. 10009
  11. 11010
  12. 12011
  13. 13012
  14. 14013
  15. 15014
  16. 16015
  17. 17016
  18. 18017
  19. 19018
  20. 20後記

第六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4 僞物語〈上〉

  1. 01第六話 火憐·蜂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014
  15. 15015
  16. 16016
  17. 17017
  18. 18018
  19. 19019
  20. 20020
  21. 21021正在閱讀
  22. 22022
  23. 23後記

第七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5 僞物語〈下〉

  1. 01最終話 月火·鳳凰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後記

第八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僞物語〉短篇

  1. 01黑儀與頸
  2. 02火憐與拳腳
  3. 03月火與永恆
  4. 04忍與屋

第九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6 貓物語〈黑〉

  1. 01作品相關
  2. 02001
  3. 03002
  4. 04003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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