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8057 字
我突然清醒了過來。
感覺自己好像真的重生了。
不,倒不如說像是起死回生。
「啊啊!原來是夢啊!」
我試着如此大叫。
當然,那不是夢。如果是夢的話,我清醒的地方應該會在自己的房間。
可是,這裏不是我的房間。
這是一個我從來沒看過的地方。
每天早上會叫我起牀的兩個妹妹,也不在這裏。
「…………」
但是,
我卻想多睡幾次回籠覺,直到這一切夢醒爲止。
這裏是……廢墟嗎?
我知道自己身處一棟人工建築物中……但室內的窗戶都被封死,上頭釘有厚實的木板。自天花板垂下的日光燈,燈管也破得一乾二淨。
我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姿勢。
我好像躺在地板上。
地板是油布地板。
不過上頭嚴重龜裂。
我轉動脖子,確認周圍的情況。掛在那面牆上的東西是什麼?
黑板?
我感到不可思議,想要坐起身子。
嗯……我記得最後一次用手機看到的時間,剛好是日期改變的時候,對,好像是三月二十六日來着?
窗戶和日光燈……像是倒閉的補習班?
這間教室的窗戶被封住,連一道光也透不進來。爲什麼我,我會看得如此清楚呢?
那件內褲絕對不是我在作夢。
「我錢包的錢有少,還有收據……所以說,我真的有買『適合年輕人看的女性流行雜誌』。」
嗯……不過應該是這樣吧?
總之,先確認這裏是哪裏吧……
「…………」
年齡大約十歲左右?
奇怪,我的犬齒有這麼長嗎?
「可是在那之後的事情……好沒有真實感啊。」
就算不是一場夢。
奇怪?
「……好痛!」
咦。
我試着搖動金髮女孩的身體。不過,我碰的是不會惹上麻煩的地方(例如上臂)。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在學的高中生。
視線很清楚。
不行,光憑手錶我不知道是上午還是下午。
不是學校,卻有黑板和一堆課桌椅的地方……?
「……嗄啊啊啊啊啊!?」
例如,有一位女性被車撞到受了傷,然後我看到傷患驚慌失措,當場昏倒了。
「你是要睡多久啊!」
女孩穿着一件很適合她的蓬蓬洋裝,留着一頭金髮。肌膚白皙透明,更勝於潔白。
螢幕上顯示的時間,如我所料是十六點三十二分。
那個記憶,到哪裏是正確的?
在那之後……某人把昏倒的我帶到這裏。不對,我搞不懂。這種發展實在太牽強附會了。如果我昏倒了,正常來說只要叫救護車就好吧。
定睛一看,樓梯地板上寫着「2F」。
……學校的教室?
喔,我知道了。
「…………」
我還很悠哉地在思考這些事情。
不過,先不說那位可愛的金髮女孩,我這種人就算被綁架,對方也沒有任何的好處吧……
我走到房間外,馬上就看見樓梯。
也就是說,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天嗎?
真的是一位小女孩。
樓梯的對面好像是電梯。我不用專程過去確認,也知道它沒在運作。
我不管,繼續搖金髮女孩的身體。
嗯,可能是周圍太昏暗,所以看起來纔會像那樣——昏暗?
但如果是陌生的女孩,那可就非常具有犯罪的味道!
就算那不是一場夢好了……到底有多少事情是真的呢?
我想用手指檢查自己的口腔。
想動手指,就會先動到手臂。到了這一刻,我才終於發現身旁有一位小女孩。我雙腳一伸躺在地上,她則是以我的手臂爲枕,正沉浸在夢鄉中。
「再睡五分鐘……」
「……嗯——我的手機電話簿有羽川的號碼和信箱,所以我在結業式下午,真的有跟羽川擦身而過……既然這樣,在那之前的記憶也錯不了吧。」
日期是……三月二十八日!?
「就……就叫你起牀了。」
記憶被微妙地修改了。
因爲我纔剛醒來,五感有點錯亂而已吧?
小女孩?
她說出在這種情況下常見的臺詞。
接着不悅地翻了一個身。
女孩倒也還算好。
我壓低腳步聲,往這個房間(教室?)的門扉走去。門沒上鎖,應該說門的其中一片合葉已經鬆脫,以一扇門來說相當靠不住。如此一來,我被關在一棟謎樣設施內的可能性,看來已經消失了(說起來很蠢,不過我剛纔真的很擔心),
我完全搞不懂狀況。
接着,金髮女孩發出不高興的呻吟聲。
我走下樓梯。
「嗯——」
睡得很香甜。
我就趁這位少女在夢鄉之際,自己來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不管怎麼想,這都是最好的方法。我用了「解決」這個字眼,可是我連問題在哪都不曉得……
補習班的教室吧。
也有可能是我誤會了吧?
仔細想想,現在叫醒她反而不妙吧?
我大聲吐槽後,慌忙搗住了嘴巴。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這裏又是哪裏?還有這位金髮女孩又是誰?我完全摸不着頭緒。不過我可以確定,現在這個狀況很不妙!
此時,我咬到自己口腔的肉。
該往哪走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一般來說都會去一樓吧,如果不能離開建築物,那說再多也沒用。
「喂、喂……起、起牀。」
但那些事情,在我踏出建築物的瞬間,將會立刻煙消雲散。我避開散亂在腳下的瓦礫、金屬片、碎玻璃、莫名其妙的廣告牌、空罐,最後是瓦楞紙箱(不過說真的,爲何我在黑暗中會看得這麼清楚?)。來到建築物外,往隨意滋生的茂盛草叢探身的瞬間,事情便發生了。
這裏是學校嗎……但我知道這裏不是直江津高中,而且……我感覺這裏不像學校。
……可是該怎麼說呢,這裏我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有在營業喔?
椅子?
絕對和「明亮」一詞沾不上邊。
此時,
我不是第一次擅自外宿,不過三天已經是最大限度了吧。跟我兩個妹妹的搞怪行徑相比,擅自外宿還算可愛了吧……不過,我必須馬上跟家裏報平安。
她發出小小的呼呼聲——
慘了。我有兩天——感覺上已經三天沒回家了。
對。
我的身體。
這種說法很牽強,但有幾分道理。畢竟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種景象。
現在是……四點半嗎?
二樓?
還有……書桌?
總之,我先看了左手腕上的手錶。
「……大概四十六億年左右?」
就算這裏很像我就讀的學校,我還是能判斷出自己是否在校舍內。
我這次沒叫醒金髮女孩,輕輕把手臂從她的頭下抽出。
手機、手機……找到了。
咦?
「……不對。」
雖然像是在作夢一樣啦。
嗯?
如果不是學校的話……會是哪裏呢?
話說,我手機的顯示時間是真的吧。
明明暗到伸手不見五指——暗到這種地步,我卻看得見。
這種氣氛是補習班。
正在酣睡。
「……再讓我睡到爽。」
樓梯可通往上下層。
我知道這裏很暗。
嗯——
「到時候會多一個地球喔!」
不過我假裝沒發現,繼續思考。
全身燒了起來。
我應該要注意到纔對,
現在可說是黃昏時分,但這個時間的太陽,爲何會讓我覺得如此耀眼呢。
不過已經太遲了。我的身體燒了起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了不成聲的哀號。
這不是一個痛字就能解決的事情。
我的頭髮、皮膚、肉塊、骨頭,全都燒了起來。
燃燒。
以驚人的速度,冒火燃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吸血鬼——
怕陽光?
吸血鬼是黑暗的存在,很怕陽光?
所以沒有影子。
可是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絞盡了所有的知識,在地上滾動想撲滅身上的火焰(我以前好像在某本書上看過,這樣滾動就能滅火)。
「蠢蛋!」
這時建築物中,發出如此聲響。
定睛一看。
「咦!咦、咦咦……?」
所以,我不知道。
以她纖細的手腕來說,她算很有力氣吧——但是,還沒大到能把我扛起來。
她燒成這樣還能使出這麼大的力氣,的確很了不起——不過女孩還是花了一段時間,才把我拖入建築物中,也就是太陽照不到的陰暗處。
我沒必要去證明,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證據。
「這……這裏是哪裏?」
我的連帽外套和迷彩褲,甚至連脫線的痕跡都沒有。
我原本以爲自己必死無疑。
跟失去四肢的她,很明顯不一樣。
不對,年齡差太多了。雖然她在瀕死狀態下,我無法準確的推測——不過我看見的她,外表大約二十七歲左右。
「……咦?」
二樓。
我倆同行,已經回到我剛纔醒來的教室。
燒成一顆火球,拖着我走而已。
「真是的。」
我不知道他們,可以強制讓人類變成非人的存在。
隨後擺出了高傲的態度,挺起了胸膛。
話雖如此,這陣劇烈的疼痛,讓我無法隨心所欲地移動身體。金髮女孩大概察覺到這一點,只見她也下定決心,朝建築物外頭衝了出來。
衣服卻沒有燒焦。
我以爲就像字面上的解釋一樣,是會吸血的鬼。
但是她完全不在意,立刻朝倒地的我衝了過來,抱住我的腋下,拖行我的身體。
金髮,洋裝。
嗯。
「…………!」
跟外表只有十歲的女孩,很明顯不一樣。
還有什麼來着?對了,好像怕大蒜吧?
同伴。
「嗯。」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已經是後悔莫及。
「快回來這裏!」
她燒成一團火球。
吸血……鬼。
然後又是廢墟。
只是,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我壓根沒有變成吸血鬼的覺悟。
不知道被吸血鬼吸血之後,會變成吸血鬼。
冰冷的眼神。
燃燒之後,還能瞬間恢復。
悽慘地笑了。
她只是拖着我。
「嗯。」
不知道被吸血後會變成他們的眷屬。
「汝千萬不要再到陽光下了。不然汝會因爲不死之身,燃燒、恢復、燃燒、恢復,永無止境。看是汝的恢復力先用盡,還是太陽先西沉。不管怎樣,汝都會體驗到人間煉獄的滋味。不過,這要先定義不死的吸血鬼是活着的纔行啦。」
「啊——啊?」
「這是吾隔了四百年,第二次製造眷屬。不過從汝的恢復力來看,吾似乎成功了,而且好像也沒失控。汝一直沒醒來,吾很擔心呢。」
然後是口中的虎牙——獠牙。
我不太懂。
她笑了。
但是,
金髮女孩的蓬蓬洋裝,也跟我的情況一樣。
「那、那你……該不會是——」
「眷……眷屬?」
「對。所以,汝……嗯,對了,吾沒問過汝的名字呢。不過無妨,以前的名字,對現在的汝來說沒有意義。總之,廝役啊!」
例如開口說話時,口中會露出白色的撩牙……之類的。
把自己全部的血液獻給對方,理所當然自己會喪命。我有一死的覺悟,纔會把脖子伸到她面前。
不過——
緊接着,她說了一句可怕的話。
雙眼在黑暗中也能清楚看見。
「沒錯,吾乃『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是也。汝就叫我刃下心吧。」
沒有什麼肉,很像十歲女孩會有的纖細手腳。
吸血鬼。
我感覺她的力氣不大。
至少這裏是廢墟沒錯。這棟四層樓的建築物中,窗上釘有厚實木板——簡單來說,就是陽光射不進來的房間,似乎只有這裏。
因爲,我的確是死而復生。
從某個層面來說,或許已經結束了。
不過,她們有一些共通點。
金髮女孩對腦袋亂成一團的我說。
這副身軀在太陽下會燃燒。
她點頭說。
不過她說藏身?這句話還真怪啊。
對我大吼說。
就像一個普通的小孩。
她用女孩不應有的高傲眼神,
因爲包住我和金髮女孩的火焰,一到陰暗處就像魔法般消失無蹤。不僅如此,連半點燙傷都沒有。
這裏果然是補習班。
「嗯——」
而且,手腳。
「這裏叫『補習班』的樣子,好像幾年前倒閉了。現在是一座廢墟,拿來藏身很方便,就像吾輩現在這樣。」
難怪我感覺自己好像重生了。
好像我們在躲躲藏藏一樣。
她剛纔好像有說到「蒸發」這個詞?
應該說,我完全不懂吸血鬼是何物。
她把我的血吸乾後,我相當荒誕無稽地變成了吸血鬼。
我用水分早已燒乾的冒火眼球,往聲音的方向看去,站在那裏的是方纔還在夢鄉中的金髮女孩。
對漫畫、電影或遊戲來說,吸血鬼是一個早已被挖掘殆盡的礦脈。對現代人來說,吸血鬼已經是一個老掉牙的概念了。
阿良良木歷,十七年又多一點的短暫人生,毫無預兆、輕易地就走到了盡頭——本來應當如此。
就在這個瞬間。
眷屬。
我頂多只知道吸血鬼怕太陽、沒有影子罷了,而且,這還是我跟羽川聊天時想到的。
這麼說的話,那個不是夢,也不是誤會一場。
不知道被吸血後會變成他們的同伴。
腳下是否有影子,這點根本沒有確認的必要。
「哪裏找得到這種突然跑到太陽下的白癡啊。吾的視線才離開一下,汝就這樣亂來。汝想自殺嗎?如果是普通的吸血鬼,早就瞬間蒸發囉?」
金髮女孩的身體,也同我一樣燃燒了起來。
吸血鬼飄動着金髮,開口說。
我剛纔被烈火紋身,
一邊拖着我走。
金髮女孩四肢健全。
「歡迎來到夜晚的世界。」
這點沒必要去證明。
真正讓我驚訝的,是接下來的事情。
我會恢復沒錯,不過還是要避免自己變成火球。
然而對我,以及我們這一代的高中生來說,吸血鬼可說是一種生疏的存在。
但我錯了。
沒出息又沒膽的阿良良木歷——也就是我本人不想面對現實,先問了她一個刺激性沒那麼大的問題。
因爲我昏倒了,所以她纔會選了這個無人之地,想觀察我的情況。理由只是這樣吧?
「那,姬絲秀忒,下一個問題——」
「且慢。」
她——
姬絲秀忒制止了我的提問。
「吾方纔不是說,要汝叫吾『刃下心(HEARTUNDERBLADE)』嗎?」
「那一串太長了吧(注:原文中,這邊是一長串的片假名。)。刃下心?光是叫一次就會喫兩次螺絲。叫別人的名字不能喫螺絲吧?所以,姬絲秀忒(KISSSHOT)比較好叫吧……還是說,我不能叫你姬絲秀忒?」
「……非也。」
姬絲秀忒先是欲言又止,最後搖頭說。
金髮隨着她的動作,靜靜晃動。
「嗯,這個嘛,汝想這麼叫就這麼叫吧。吾沒有拒絕的理由。」
好微妙的說法。
啊!如果是外國人的姓氏,姬絲秀忒是名字吧?既然這樣,突然直呼其名好像不太好吧。不過這種人類的常識,對吸血鬼通用嗎……?
「然後,汝下一個問題是什麼?」
「那個……我變成,吸血鬼……了嗎?」
我把自己最想問的問題,放到第二個來。
我沒出息又沒膽——不對。
其實這也是一個刺激性不大的問題,只是因爲我還不想面對現實。這種事情我不用問,內心已經很清楚了。
我最想問的並非這些。
「那還用說。」
事到如今,我才如此心想。
「嗯?」
「吾吸乾了汝的血。」
「不過光那樣還不夠。所以吾纔會變成這樣,能保住性命就算不錯了。不過,吾只能保住最低限度的不死之身,吸血鬼的能力幾乎無法使用,實在有夠不便。」
——吾接下來,還需要藉助汝的力量。
「接……接下來?」
現在的姬絲秀忒,語氣中完全沒有當時的感覺。
「是……這樣嗎?」
她一臉輕視地說。
嗚哇!她的頭髮好柔軟。
「吾的手腳就像汝所見,只有形狀再生了。裏頭還是空蕩蕩的。不過,目前這樣就沒問題了……不過,吾輩還是要確認好上下關係,廝役。吾現在雖然變成這樣,不過還是活了五百年。就算不談主人和廝役的關係,汝是一個新生的吸血鬼,本來是沒資格跟吾平起平坐的。」
這句廣告詞太長了。
加上名字到底有幾個字啊。
這不是可以笑着說的事情,但她還是笑了。
我真的救了這位女性。
奇怪,好像是五個人來着?
「無、無禮的方式?」
嗯……廝役嗎?
我的腦中閃過,她如此哀號的身影。
不過……我總覺得吐槽她也是白搭。
「像小孩一樣真是抱歉啊。」
…………
「你想要我做——」
裏頭還是……空蕩蕩的?
髮量很多,卻很滑順。
那些事情待會再說——我想,差不多該問我最想問的問題了。爲此,我先問了一個問題當開場白。
我記不太清楚了。
用來開場的問題,算是得到了一個答案。
有死在她手上的覺悟。
「你說廝役……」
「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嗯,算懂啦。」
定睛看着她。
我還會……對她伸出脖子嗎?
我有被她吸乾血液的覺悟。
「我原本有血液被你吸乾……死在你手上的覺悟。」
我摸了。
姬絲秀忒裝模作樣地停了一拍後,依舊用傲慢的語氣說:
現在的姬絲秀忒的確有手腳。纖細嬌小的手腳,和十歲小孩的身體很相襯。
她對我露牙,笑着說。
冷淡的雙眼瞪着我。
有許多面孔閃過我的腦中——不對,只有四個人。
「喔、喔……」
「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是什麼?汝真的懂嗎?」
不過,
「……就是你剛纔說的,要借用我的力量嗎?」
「爲什麼……你要把我變成吸血鬼?」
——只有形狀再生了。
「正是。推測出未來的局勢再來行動,這就是我,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是也。」
直到現在,我才這麼認爲。
她高傲地說。
姬絲秀忒又說了讓我在意的話。
——吾的手腳就像汝所見,
姬絲秀忒接着說。
如果我早就知道了,
吸血鬼的規矩,似乎不同於人類。
我這麼叫她有點不好呢……但她都這麼說了,現在也無法改口了。
「那是因爲,吾有事情需要汝去辦。」
用姬絲秀忒這個名來稱呼她,果真很失禮嗎?
「汝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
「不過,汝不能因爲這樣就臭屁起來喔,廝役。身爲廝役的汝,侍奉吾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吾叫汝摸頭的話,汝不管身在何處,都要隨傳隨到喔?」
然後——沒有雙手雙腳。
而且,我覺得只有冷血兩字適合你。
「喂……你的意思是——」
什麼鬼?
「汝真無知。不過先不管無不無知,能有汝這種懂事的廝役真好。哎呀!好主子理當會有一個好廝役啦。不過呢,廝役。」
救了吸血鬼。
「不過,那對吾而言剛剛好。汝知道爲什麼嗎?」
「汝救了吾一命。汝救了模樣悽慘的我。所以,吾就特別允許汝用無禮方式說話,也允許汝用『姬絲秀忒』這種無禮的方式稱呼吾。」
表示出不管她怎麼回答,我都會接受的覺悟。
她剛纔也說過這句話。
我想說的是這樣。
「事到如今無須多做說明。汝已經成了吾的眷屬,吾的廝役,以此爲榮吧。」
能保住性命就不錯了,她重申說。
我下定決心開口說。
「我,」
「呼!很好。」
最想聽她說的事情。
這句話不是「在意」兩字就能打發掉的喔?
「我……能變回人類嗎?」
我下意識想這麼問,但這樣問下去,話鋒可能會轉到別的地方。假如姬絲秀忒想要我做什麼的話,那件事情本身大概會是一個壯麗的主題吧——不過,談那件事之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先問她。
……話又說回來,「挺起胸膛」這句話中,完全沒有「強調胸部大小」的意思。
但是——
姬絲秀忒很乾脆地說。
她說完,挺起了胸膛。
「而且……吾接下來,還需要藉助汝的力量。」
我沒有厭惡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不是因爲吾想要纔會變成這樣的。被吸血鬼吸了血,不管是誰都會變成吸血鬼,沒有例外。就是這麼簡單。」
她的回答我看也不會正經到哪去。
「既然這樣,汝就摸吾的頭,做爲服從的象徵!」
我甚至看到了人生的走馬燈。
「對。汝一個人的血液,只夠讓吾恢復成這樣。目前的吾,離完全恢復還很遙遠。所以,接下來吾需要汝的幫助。」
豁出了自己的性命。
「那……爲什麼你的身體會變得像小孩子一樣?昨天晚上……不對,是大前天晚上嗎?我遇到你的時候……你應該,這個,更成熟一點——」
所以,我問了我最想問的問題。
吾不想死。
很成熟。
「……這就是服從的象徵嗎?」
只有形狀?
我有變成非人類的覺悟嗎?
不過,
你想要我做什麼?
但是她的體型才十歲,根本沒長胸。說她是挺起胸膛,倒不如用墊起腳尖來表現比較合適呢。
「嗄?」
「…………」
「……嗯哼。」
結果,
姬絲秀忒的反應,和我預期的完全不同。
我本來以爲她會生氣、感到不可思議,或是無法理解;但她只是點頭回應,似乎能體會我說的話一樣。
「果然……是這樣啊。」
她甚至這麼說道。
她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之外;不過她似乎猜中了我的想法。
她好像從一開始就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
「吾懂汝的心情。」
「你、你能懂嗎?」
吸血鬼是高階的存在。
這是羽川的形容。不過,從姬絲秀忒剛纔的口吻來看,身爲吸血鬼的她,確實認爲人類比他們低一等。
對她而言,人類是低階的存在。
既然如此——
我原本以爲她會說:
汝變成吸血鬼,爲何不感到高興。
吾難以理解,爲何汝想變回人類。
之類的。
「吾當然懂。」
姬絲秀忒若無其事地說。
「那答案是什麼?我——」
我馬上就注意到自己還沒聽到答案。
總而言之,她說。
甚至可說是目光帶刺。
姬絲秀忒將聲音壓低些許,回答說。
感覺她是不想被人問到那件往事,才把話鋒轉了回來。
「是嗎……」
她說完,依然露出了悽慘的笑容。
「以前—一人問過吾要不要當神,當時吾拒絕了。」
「變得回去。」
「吾向汝保證,賭上吾的名聲。」
「當、當神?」
「汝想變回人類——應該說,汝希望維持原本的樣子,吾懂汝的心情。吾早就知道汝會這麼說。吾剛纔對汝說『歡迎來到夜晚的世界』,不過吾可不覺得汝會想待在這個世界中。」
語畢,
她看我的眼神,還是一樣冰冷。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她用那種視線凝視着我,語氣卻很乾脆地斷言說。
「當然……廝役,汝要變回人類,必須稍微聽從吾的命令纔行。吾要對身爲廝役的汝下令,根本不需要客氣;不過吾現在說的話不是命令,就把它當作威脅吧。汝要是想變回人類,就聽從吾。」
「……汝變得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