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貓物語〈黑〉

010

《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 西尾維新 · 9925 字

忍野形容成不足爲奇,名爲障貓的怪異奇譚,容我在此舉個例子——舉個範例。

路邊有一隻斷氣的白貓。

不知道是餓死在街頭,還是被行經的車輛撞死,總之側躺着動也不動。

看它沒有尾巴,它應該不是以家貓身分備受寵愛至今,沒有這種幸福的經歷。

覺得這隻貓很可憐的一名路過男性,抱起這隻貓。

碰觸。

找個地方埋葬貓,雖然稱不上祭拜,但有雙手合十爲它默哀——僅止於此。

當天晚上開始,這名善良男性做出各種奇怪的行徑。宛如變了一個人,情緒暴躁至極。

並且變得暴力。

又是喝酒,又是打人鬧事,無論是親朋好友,光是待在他身邊就疲累不堪。

旁人感到驚恐,認爲是那隻貓的詛咒。

還說這名男性,曾經做出類似貓的舉動。

周遭束手無策的人們,忍不住請來法師作法,藉以驅逐男性身上的貓妖——

接下來正是精彩之處。

障貓的真本事。

怪異奇譚常見的真相。

善良的他,根本未曾被貓妖附身。

「結局有些不講理,頗爲令人驚奇,總之就是隱含警世意義的怪異奇譚,是童話常有的寓言風格。人類不可能只有善良的一面,善良的個性只不過是上層乾淨的部分,肯定存在着另一面。有光就有影,有白就有黑,貓只不過是一個契機。這不只是形容貓妖忘恩負義,也是看透人類另一面的小故事。」

人類的另一面。

忍野如此說明。

被筆直盯着看。

校門爲了勤於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開放,校舍也沒有上鎖。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在法庭承認!所以這件事不重要!你是從哪裏,又是怎麼溜進這間教室!」

輕浮——輕率。

漆黑。

天啊,真粗心。

「…………」

教室裏當然沒人。

即使如此,至少現在的我,有反省自己忘記幫教室上鎖。

即使會令人衰弱到昏迷,症狀卻沒有嚴重到需要住院。

反正即使詢問怪異「爲什麼」或是「怎麼樣」也無濟於事,只是空虛一場……

關於火炎姐妹可能會出動收拾貓妖的問題,我認爲暫時不用顧慮。

總覺得深入探討會得出令我沮喪的事實,所以我想完全停止思考。

感覺羽川把我整個人重新打造了。

私立直江津高中。我就讀的學校。

這句話就是這麼回事吧。

可是以我的狀況……

我嘆了口氣,就像是全身軟癱,任憑雙手無力下垂,把臉放在桌面。

……既然這樣,我就很在意受害最嚴重的三人,爲何會受害得如此嚴重。

後來忍野立刻就出門了。雖然嘴裏說等我等得不耐煩,不過這只是隨口說說,其實他是在與貓交戰之後,暫時回到廢棄大樓休息並且補充裝備,我則是喂血給今天不知爲何待在二樓的吸血鬼幼女,然後返家。

羽川平常坐的座位。

不過五月三日這一天,我完全沒辦法靜心待在家裏,而是瞞着妹妹們偷溜出門。

「恐怖喵……比怪異還恐怖喵。你剛纔一邊舔女生的桌子一邊興奮喵……」

完全說中了。

吸血鬼幼女的眼神,果然像是在鄙視我。

即使知道她隱藏在內心的黑暗面,即使窺見那深邃的黑洞,我依然無能爲力。

「因爲,貓是用來戴的。」

我溜進教室,經過講臺後方然後坐下。不是自己的座位,是羽川的座位。

不過,像這樣以羽川的角度看黑板,也不會理解羽川的心情。

「總之,要是不趕快處理會很麻煩,可不會以『班長妹根本未曾被貓妖附身』這種方式收尾。必須在班長妹與貓妖完全融合之前,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我上課的時候,眼神會不自主移過來的座位。

特別嚴重的受害者,就只有羽川的雙親,以及手臂遭受物理攻擊而扯斷的我。

我滔滔不絕拼命駁斥。

他像是在闡述真理般如此回答。

輕視,蔑視。

因爲這樣,我認爲只要是白天而不是晚上,火炎姐妹從事什麼活動都不成問題,不用擔心會有生命危險,我甚至希望活力過於充沛的那兩個妹妹,能去給障貓吸一些能量——不,這終究是開玩笑的。

不可思議。

能做的,可能做的,一件都沒有。

隔天——五月三日,憲法紀念日。

真沮喪。

依照忍野昨天的說法,以及月火轉述火炎姐妹情報網收集到的傳聞,雖然障貓的能量吸取造成多人受害,不過受害程度非常輕微。

雖然忍野這番話聽起來只是在玩文字遊戲,但也確實陳述着事情的嚴重性。

該怎麼說呢……

無預警的遭遇。

是障貓。

「喵哈哈哈,你是笨蛋喵?走路躡手躡腳不發出聲音,是貓的專利喵。你的變態行徑,老子早就已經看在眼裏了喵。」

……不對,到頭來,我並不是會爲這種事沮喪的人。

從黃金週開始計算,這個座位已經四天沒人坐,不可能殘留着羽川的溫度。

「即使如此,一般來說,貓終究只是面具,但是不知道基於什麼原因,班長妹幾乎與障貓合而爲一。如果貓是主體,與其形容爲合而爲一,更像是同化。這真的是強敵,而且與其說是強敵,應該說無敵了。」

無論如何,無論是什麼樣的由來與名稱,我都討厭節日。

羽川的意識還在——

真是的,我只要沒有羽川,連門都不會關了嗎?

然而即使如此,我依然無能爲力。

這對雙眼,是貓眼。

羽川小姐其實很豐滿的雙峯,總是按在這張桌子上。想到這一點,就覺得我很像偷舔心上人直笛的小學生。

班長——羽川翼的黑暗面。

這部分與吸血鬼大不相同——不對,這部分恐怕是障貓刻意控制威力。依照預先的設定,刻意降低能量吸取造成的損害。

以羽川雙親的狀況,我大致可以明白。

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辦。

不只是改變,而是重新打造——不過仔細想想,這應該是一件恐怖的事情,爲什麼我會認爲這是開心的事情?

我嚇到怪異了。

雖然並不是爲了轉換心情而來到學校,不過我這麼做只是徒增沮喪。

換句話說,就只有令人疲累的程度。

——被看到了。

或許這是常駐技能的特性,所以手下留情。

我只是在表現自己心情持續低落的無力狀態,不過這幅光景看起來,也像是我溜進無人的教室,以臉頰磨蹭羽川平常使用的書桌。

總之我在這方面,是個冒失隨便的傢伙。

對方看得我不自覺莫名打顫。這雙眼神來自於——不知道什麼時候,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裏,只穿黑色內衣的——白髮貓。

所以和羽川家相比,要入侵併非難事——不對,這種說法聽起來,就像我是以非法入侵爲樂,會招致衆人的誤解。

「…………」

既然不能像小孩一樣開心得手舞足蹈,只能乖乖安分。

平常都扔給班長羽川負責,所以我纔會不小心忘記。

我無法爲羽川做任何事。

應該說,我沒有要辦什麼事。

完全提不起精神。

雖然我浮現這個念頭,不過仔細想想,鎖門是我這個副班長的職責。

要是正如忍野的推測,障貓是刻意襲擊他人,那麼障貓也是刻意拿捏力道避免出人命。

「……你是喵有極限的變態喵。」

要是別人看到這一幕,我的人生會在各方面完蛋吧。如此心想的我,以半開玩笑的心情伸出舌頭,舔着理所當然沒有任何塗鴉與雕刻,宛如全新的羽川書桌——

我在平常要上學的日子都經常會蹺課了,居然還特別選在放假的時候過來,這連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不過既然來了也沒辦法。

總之,我所前往的地方,是學校。

即使如此,以時間來說,我遲到得挺嚴重的。

由於關係到今後的人生,所以真的很拼命。

這天似乎是日本公佈還是實施憲法的日子,我不太清楚。總之是假日。

哎。

在家裏,我也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忘記鎖門就外出的傢伙,不過當然是明白這座城鎮治安良好纔敢這麼做。

「這件事不重要?人類,世界上有什麼事,比你狂舔主人的桌子還重要喵?」

「慢……慢着,不是這樣!」

「即使是班長妹,應該也戴着一張貓面具吧。她並非完全善良又公平的人,反而因爲必須維持這樣的形象,累積了深沉漆黑的壓力。」忍野如此說着。

對方坐在不遠處,坐在我平常所坐的座位,以雙眼注視着這裏。

不對。

如果引用《七龍珠》快要完結時的達爾臺詞,就是「全力狂奔之後的感覺」。

不過,爲什麼是貓?

原本以爲教室終究有上鎖,但是後門沒關。

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爬上階梯,前往教室。

……我明白狀況有多麼嚴重了。

是這樣沒錯。

我從椅子起身——想這麼做卻提不起勁。

「這、這件事不重要。你是從哪裏,又是怎麼溜進這間教室……」

現在的我,凡事都是以羽川爲起點。現在重新回想起來,甚至完全不知道我在春假遇見羽川之前,是以什麼樣的行事原則過日子。

「…………!」

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肯定是因爲我鄙視着我自己吧。

以最壞的狀況,可能連忍野都束手無策。

越是重要的事情,這個傢伙會說得越輕佻。

什麼都不會明白。

我無預警遇見障貓。

然而切換場面的過程過於牽強,我實在無法巧妙切換心情。

完全沒有戰鬥的氣氛。

何況我早就明白,我完全無法對抗這隻貓,別說應戰,連抵抗都沒辦法,唯一能做的就是佯裝冷靜。如果是忍野還有辦法——不對,甚至連忍野都拿它沒辦法。

既然障貓現在在這裏,至少就代表忍野昨晚向我道別離開至今的這段期間,沒有立下值得欣慰的成果。

那麼,在前一個晚上——忍野輸了幾次?

「嗯?怎喵啦,人類……看你一點敵意都喵有?」

「反正我完全拿你沒辦法啊,貓。何況你並不會要我的命……對吧?」

「這就難說了喵?」

障貓笑了。

以羽川的臉。

以不像羽川的模樣——笑了。

然而,這也是羽川自己。

羽川翼的——黑暗面。

「老子的能量吸取不是技能,是角色設定,光是碰觸就會帶來禍害的設定,自己不能控制力道喵,想手下留情也辦不到,即使不想殺,也可能不小心就殺了喵。」

「……就算這樣,你沒有一見到我咬我抓我,這樣已經很好了。因爲要是你這麼做,我瞬間就會沒命。」

我做出保護左肩的動作如此說着。

這只是虛張聲勢。

嚇唬人也要有個限度。

努力逞強,隱瞞脆弱的一面。

貓如此說着。

障貓——露出宛如臉頰抽搐的笑容,如此表明。

「不過……如果是這種理由,應該不用襲擊無辜的人吧……」

障貓笑了。

「老子這樣的怪異不會報恩,反而還是恩將仇報的類型喵——不過只有這次,感恩到令老子覺得報恩也不錯喵。」

「哪有什喵意思,就是這種意思喵。你看過那個家吧?」

「……一個月。」

羽川的潛意識。

對喔,終究不會連續兩三天都穿同一套內衣……慢着,我不認爲貓會主動換衣服,所以應該是依然在障貓體內佔有很大分量的女高中生——羽川的意識令它這麼做的。

在羽川家附近相遇,以及在這間教室相遇,我覺得兩者的意義截然不同——

忍野他……應該不是基於這樣的動機。

……慢着。

「真要說的話,現在的老子已經無視於障貓的角色設定喵,推翻形象了喵。不對,設定上還是原本的設定,但肯定是反常的存在喵。只不過真正反常的不是老子,而是主人喵。」

會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是平凡女孩應有的感性。

「不像……老子的作風喵。」

好想舔個痛快。

……這樣有辯解到嗎?

…………

啊,慢着,不對不對。

「吸血鬼的能量吸取是進食,障貓的能量吸取是詛咒。」

該怎麼形容?

如果各位認爲人類之間的交談也沒什麼兩樣,那我也無話可說,不過只有這個問題,我無論如何都想問個清楚。畢竟都已經難得在教室巧遇這隻貓了。

都知道。

「今天……很快樂?」

「嗯,確實是這樣喵。」

我如此說着。不過這句話是從忍野那裏學來的。

貓如此說着。

……慢着,如果是最壞的狀況,忍野可能已經在昨晚的戰鬥徹底敗北,這樣的話一切都完了。但以貓現在給我的感覺,應該不是如此。

是的。與二十九日不同的地方,不只是內衣款式。

唔~……

就是如此。

「這種做法,不像老子的作風喵。」

「很抱歉,老子只知道這種方法喵,因爲做壞事很開心喵,看到局外人困擾的模樣很有趣喵,用不着理由,用不着歪理喵。不覺得人格與主人逆轉的老子,個性已經多少圓融了一點喵?比之前扯掉你手臂的時候好得多喵。」

「哎,套用你的說法,吸血鬼原本不是老子能夠抗衡的高等怪異喵——不過託主人的福,託主人戰術與戰略的福,老子得到凌駕於怪異專家的實力,真感恩喵。」

「但我不懂,你爲什麼看到人就襲擊?剛纔有提到類型的話題,障貓這種怪異,並不是會襲擊人類的類型吧?」

障貓如此說着。

還有機會救回羽川。

另一面——黑暗面。

貓——沉默了。

回家換衣服?

這是巧遇嗎?

「我也聽說過,貓這種生物意外重情義,例如鍋島的貓妖傳說,貓甚至爲了幫主人報仇而化成妖怪。俗話說『狗看人跟,貓挑家住』,不過這種說法挺奇怪的。」

是羽川的個性令它這麼做的。

即使除去那個傢伙獨特的專業意識,他也完全不認爲任何人能拯救任何人。

「…………」

「沒錯吧?換句話說,老子這喵做確實有效果喵。」貓如此說着。「所以你就安心喵,只要再襲擊五百人左右,就能把主人的壓力宣泄殆盡喵,到時候老子這個怪異就算是完成任務,會在報恩之後消失喵。不過老子智力和貓差不多,行動範圍也只有跟貓差不多,要找五百人也沒那麼簡單喵,即使如此,大概一個月就能結束喵。」

啊啊,沒錯,即使同樣是黑色,障貓現在所穿的內衣,與我四月二十九日……正確來說是三十日遇到它的時候,所看到的款式不同。

「置之度外……」

這種形容方式很歡樂,但確實如此。

不對,要是它覺得不想回答就不回答,覺得不想說就不說,對話就無法成立——我不認爲這樣叫做溝通。

明明身高比我矮,但羽川的腳該不會比我長吧?

貓露出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如此說着。

羽川的另一面嗎……

貓如此說着。

怪異會做出這種事嗎?

恩將仇報的類型嗎……

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蹺起二郎腿。

是好想宛如用舔的一樣,以視線看個痛快。

「…………」

雖然之前遲了一步,卻不是爲時已晚。

待在那種家,有什麼好快樂的?

「主人在那種家,在那種家庭住了十五年喵。這種狀況形成多大的壓力摧殘主人,傷害主人,你應該能想象吧?不可能不知道這是多喵龐大的壓力吧?老子爲了宣泄這股壓力,所以對附近的善良百姓惡作劇,騷擾毫無關係的局外人,只是如此而已喵——這是把厄運或詛咒置之度外的行徑喵。」

障貓隨即如此說着。

「告訴你一件事喵,關於那兩人的事喵。」

雖然這種時候不應該想這件事,不過羽川的腿好長。

不像……它的作風?

居然連這件事都沒發現,好丟臉。

正因如此,所以難應付。

什麼?

在障貓體內佔有很大分量的意識。

雖然話語相通,但是想法不會相通。

「主人家。你應該明白吧?而且老子也明白囉。貓的鼻子挺靈光的,前陣子回家換衣服就發現,整個家都是你的味道喵,這叫做變態跟蹤狂喵。」

「總之,雖然同樣擁有能量吸取的特性,不過障貓與吸血鬼截然不同。」

「別在意,只是宣泄情緒喵。」

宣泄……壓力?

「那個家是指……」

因爲現在沒穿裙子,整條腿直到大腿根部都裸露在外,所以長度顯而易見。

正因爲共享宿主的知識,所以棘手。忍野曾經這麼說過。

所謂的怪異,應該會忠實依照設定——如果要像吸血鬼那樣無視於設定,肯定要非常勉強自己。

「啊?」

關於這方面,記得忍野說過類似的話。

「襲擊別人的理由。你不是想知道老子見人就吸取能量的理由喵?所以就告訴你喵——只是宣泄情緒,比方說按電鈴就跑!或是在牆壁塗鴉!跟這種行徑一樣!坦白說就是到處亂來,藉以宣泄壓力喵。」

「……我確實這麼認爲。」

似乎不想乖乖回答我的問題。

「沒錯,所以轉告那個夏威夷衫大叔,用不着多管閒事阻撓老子喵,雖然搞不太懂,不過那個夏威夷衫小子想救主人吧?那就交給老子處理喵。」

我到底混亂到什麼程度?

「是啊,老子也這麼認爲喵。基本上,老子智力跟貓差不多,就是這樣的角色設定喵。不過即使是這樣,老子還是察覺得到這種事,所以纔會幫主人宣泄壓力喵。」

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

「老子是附身型的怪異,如今佔據主人的身體,也就是將腦袋據爲己有,所以能夠共享知識喵。」

「主人如何在那個家庭度過這十五年——老子都知道喵。」

「喂,貓,你……」

「哼,吸血鬼?」

「你說……宣泄壓力?這……咦?慢着……這是什麼意思?」

它說什麼?

我的羽川不會被這種無聊的雙關語逗笑。

「只不過,老子知道的只有知識喵,主人對於這些『已知事情』的想法就無從得知喵。何況主人似乎喵有寫日記的習慣,雖然偶爾得寫日記當成暑假作業繳交,不過總是如出一轍,用『今天很快樂』當總結喵。」

他不會有救人的想法。

「這……不可能是真的吧?」

得知羽川應該還在貓的體內,我鬆了口氣。

勉強。爲了推翻道理而勉強。

「…………」

要是我說這種冷笑話,可能會被她說教。

「因爲是妖怪,所以奇怪,喵哈哈哈!」

障貓宛如惡魔的暴戾氣息——比起貓更像是猛虎的那股氣息,似乎尖刺盡失——變得圓融了。

任何人,都只能自己救自己——這是那個傢伙的人生哲學。

……不過即使說明這種事,這隻貓也沒腦袋可以理解吧。

無法相互理解。

人與怪異,無法相互理解。

「真要說的話,老子這樣的怪異,是主人壓力具體呈現的人格,換句話說是新品種喵,與一般所謂的障貓並不相同,專家的做法對老子不管用,趕不走除不掉殺不死喵,那個傢伙害得老子效率降低,所以叫他別再亂來,別再浪費老子的時間喵。」

「……把羽川交給你處理?」

我沒有說明忍野的個性,而是如此詢問。

「爲什麼你要做到這種程度?你只不過是附身在羽川身上的惡靈吧?你沒有理由爲了羽川主動到這種地步吧?」

「剛纔不就說過好幾次喵?是爲了進行不像老子會做的報恩行徑喵。」

障貓咧嘴笑着——起身離席。

應該說,它從椅子上移動到桌上,完全不在乎我的視線,跪伏在桌面做出伸直背脊的動作。

「……不過,這是假的喵。」

做完伸展動作之後,它如此補充。

「老子是不懂報恩的貓,這個設定可不能當作不存在,就像是吸血鬼非得吸血不可,怪異就是這喵一回事喵。所以理由不是要報恩。何況老實說,除了得到知識之外,老子沒理由認爲主人有施恩喵。」

「……啊?」

這是什麼話?

你在路上被車子撞死的時候,埋葬你的不就是羽川嗎?你不就是利用這份同情心與溫柔而附身嗎?

「並不是那樣喵。只以現象來看,確實是相同的狀況,主人撿起躺在路上的老子,帶到視野不錯的地點喵葬,正如你也有在旁邊見證,這樣的認知喵有錯喵。啊啊,順帶一提,當時在主人旁邊的你只有挖洞,完全沒有碰觸老子的屍體,所以才喵有遭殃喵。不過要碰觸屍體確實需要勇氣,因爲這樣似乎會被詛咒,而且也真的會被老子詛咒喵。」

貓如此說着。

「啊啊……總之,我承認當時有怕到,何況正因如此,面不改色做出這種事的羽川很了不起。結果她卻遭受詛咒,真是好心沒好報,羽川的溫柔造成反效果了。」

「不行了,我果然……喜歡羽川。」

貓輕哼一聲,只有把頭轉過來——正如字面所述,回眸美人。

「……不過,小月說得沒錯。」

不過,帶着這種要素作亂的羽川另一面,羽川的黑暗面——

「——」

「因爲……壓力的源頭是羽川雙親吧?就算是全部宣泄了,回到家就會再度累積。」

我繼續細語,並且下定決心。

然而,在我正要抓住它的肩膀時,我好不容易打消念頭。

然後貓——對我展露右手的爪子。

即使做得到,頂多只算是火炎姐妹那種正義使者的遊戲——算是這樣的遊戲。

這應該是從一開始就既定的事情。

因爲在特殊的家庭環境成長,不想被當成踏入歧途的人,基於這份小小的賭氣,造成她遵守戒律的個性。然而……

障貓轉過身背對我,沒發出半點腳步聲就走向教室的門——貓有肉球所以不會發出腳步聲,但羽川腳底應該沒有變成這種構造。

「怎麼可能!」

還真的有這種穿着長靴的貓。

「……這是什麼意思?」

「總之,你的做法是正確的。如果爲了主人着想,什喵都不做纔是正確答案喵。你應該也不想立刻死在這裏喵。」

教室裏剩下我一個人。

「你應該懂吧?如果老子——應該說主人真的想動手,第一次交手就能送那個小子上西天喵,是因爲認識他纔會放水陪他打喵。至於你……哎,你似乎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喵。」

貓如此說着。

「貓,你……」

貓以既定流程、法則與方程式這種字眼來形容,但以我的說法,這是戒律。

不是因爲受她搭救,不是因爲她有恩於我。

我喜歡那個女孩。

「這已經稱得上是心底的懇求喵,以這種場合,這是主人認定理所當然的做法,符合倫理的做法喵。主人的原則就是做正確的事情,看到路邊有貓死掉就要埋葬喵。總之,這確實是正確的做法喵,也可以說是法則,或者是方程式,所以主人遵照這樣的法則與方程式行事——只是如此而已喵。」

「當個平凡的女孩,這是主人唯一的心願喵。」

雖然我做不到這種事,但如果我當時有阻止羽川——至少如果我沒有害怕,由我抱着貓埋葬的話,就不會導致這種事態了。

「……對,這是正確答案喵。碰觸到的瞬間,就會產生障礙——所以是障貓。接近不得碰觸不得,連一根寒毛都不能碰,明哲保身才是正確答案喵。不只是對老子而言,對主人而言應該也是如此喵。」

障貓重複剛纔的話語,然後這次真的離開了——再也沒有回頭看我。

何其烏黑。

「告辭啦,你就努力讓自己幸福喵。」

總有一天,那兩個傢伙也會成爲平凡的女孩。

而且,我繼續平靜細語。

聽完我心存後悔的這番話之後,障貓這麼說。

「…………」

這也是所謂的……設定?

我踹開椅子猛然起身,進逼到障貓面前。

「主人簡直是套用既定流程,把死在路上的老子埋葬祭拜,完全喵有情感,絲毫喵有可憐老子喵。換句話說,老子其實完全喵有機會附身喵。」

不。

「是喔,嗯,說得也是喵,既然這樣……」

「……『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有辦法遵守這種戒律,即使知道這是正確又美好的行爲,但是大部分的人看到死在路邊的貓,都不會想要埋葬。不,或許會有這個念頭,但不會付諸實行。即使是在電車上讓座給老人的行爲,都會覺得難爲情而做不到。」

類似萌要素那樣。

足以殺人,足以刺殺他人,五根銳利的爪子。

我對羽川的心意,累積過度……

並不是因爲春假的那個事件。

「雖然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不過,這份情感不是戀愛。」

似乎沒想到這一點,思慮不周的這隻貓,聽到我的指摘之後露出笑容。

明明沒有碰觸到障貓,我卻疲倦又憔悴。

障貓刻意在語尾補喵了一聲——這或許也是設定之一。

因爲我也一直有這種感覺。羽川翼重視規律與準則,嚴格到異質的程度。

「那麼,記得幫忙轉告喵。告訴那個夏威夷衫小子,對喵喵的惡作劇睜隻眼閉隻眼吧,不然會被控告虐待動物喵。因爲老子都已經放他一馬了喵。」

「就算你襲擊五百個素昧平生的人,花一個月把壓力宣泄殆盡,總有一天還是會恢復原狀。」

何其……昏黑。

不得不將這份意念成形。

感嘆。

「主人絲毫喵有覺得老子可憐,完全喵有溫柔的要素喵,依照設定,老子是藉由這種情緒附身的怪異,所以能如此斷言。喵。」

「無論在情感或是能力上,都不可能辦得到。但羽川成功做到了。」

貓說完之後跳下桌面。明明只有五十公分的高度,卻能在半空中轉一圈。

「告辭啦,像你這樣的人類喵……就努力讓自己過得幸福喵。」

羽川怎麼可能期望這種事!

有種「喜歡她嗎~」的想法。

與貓還沒出現的時候一樣,讓上半身趴在桌上。

成爲羽川絕對無法成爲的——平凡女孩。

不得不如此細語。

「沒錯,主人成功做到了,而且毫無感情喵。喵有任何想法,宛如機械,完全依照倫理行事……即使是被喵葬無數次的老子我,也喵有見過這樣的人,所以老子纔會想幫主人,說穿了就是一時興起,這就很像貓的個性吧?」

「啊啊……」

「就用這個好好折磨他們,讓他們再也不敢回到那個家喵。」

連一根手指都不敢摸。

不對,如果要這麼形容,它的表情也過於詫異了。

不對,原本想進逼到障貓面前。

她的價值觀——老實說超脫常軌。

只要時間到了,他們就會回去——回到沒有女兒容身之處的那個家。

「不對,可是,羽川她……」

障貓說完之後,從教室前往走廊。

我厚臉皮回到羽川的座位,把起身時撞倒的椅子扶正,然後再度坐下。

雖然正在住院,不過那兩個人,也不會永遠住在醫院裏。

障貓像是招財貓一樣舉起左手,對我做出詼諧的動作。

「過度喜歡,甚至不太敢碰觸她。」

全身無力。

「慢着!」

超越理論、道理、物理、倫理的——角色設定。

我不由得叫住它了。

真的是毫無感情,脫口而出。

即使不是如此,我也沒有反駁的餘地。

重新下定一個決心。

如同春假時,那位吸血鬼經常對我露出的那種——懾人笑容。

體認到自己「喜歡她」。

不是因爲她可愛,更不是因爲她可憐。

「主人在那個時候,完全喵有同情老子喵。」

不得不將滿溢而出的這份心意,化爲言語。

頂多只能像這樣,以臉頰摩擦桌面。

而且那兩個妹妹升上高中之後,應該會從這樣的遊戲畢業吧。

「不過,並不是那樣喵。」

「啊?爲什喵?」

「如果你的目的是宣泄羽川的壓力……這種事,你做不到。」

何其漆黑。

沒有這種類似藉口的理由。

既定的事情,我事到如今才察覺。

有種「喜歡她耶~」的感覺。

「這次不會只有吸取能量那麼簡單,而是以家暴對付家暴……這也是主人自己的願望喵。」

確認教室裏沒有任何人——不,即使有人,我應該也會視若無睹發出聲音。

貓這番話的魄力與分量,令我完全無法反駁。

何其黝黑。

但確實很萌。

「…………」

早已超越了戀愛。

絕對不只是想要永遠在一起的程度。

「因爲,我滿腦子想爲羽川而死啊。」

————————————————

⊙注54:日文以「貓をかぶる」形容裝傻或假正經,直譯就是「戴着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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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1 化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黑儀·重蟹
  3. 03第二話 真宵·蝸牛
  4. 04《物語系列》電子版寄跋

第二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2 化物語〈中〉

  1. 01插圖
  2. 02第三話 駿河·猴子
  3. 03第四話 撫子·咒蛇
  4. 04後記

第三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化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話 翼‧魅貓
  3. 03後記

第四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化物語〉官方MOOK

  1. 01戰場原黑儀後日談
  2. 02阿良良木歷後日談
  3. 03黑儀與自助餐
  4. 04八九寺真宵後日談
  5. 05真宵與房間
  6. 06神原駿河的後日談
  7. 07駿河與籃球場
  8. 08千石撫子後日談
  9. 09撫子與游泳池
  10. 10忍野咩咩後日談
  11. 11翼與歌

第五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3 傷物語

  1. 01作品相關
  2. 02001
  3. 03002
  4. 04003
  5. 05004
  6. 06005
  7. 07006
  8. 08007
  9. 09008
  10. 10009
  11. 11010
  12. 12011
  13. 13012
  14. 14013
  15. 15014
  16. 16015
  17. 17016
  18. 18017
  19. 19018
  20. 20後記

第六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4 僞物語〈上〉

  1. 01第六話 火憐·蜂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014
  15. 15015
  16. 16016
  17. 17017
  18. 18018
  19. 19019
  20. 20020
  21. 21021
  22. 22022
  23. 23後記

第七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5 僞物語〈下〉

  1. 01最終話 月火·鳳凰 001
  2. 02002
  3. 03003
  4. 04004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後記

第八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僞物語〉短篇

  1. 01黑儀與頸
  2. 02火憐與拳腳
  3. 03月火與永恆
  4. 04忍與屋

第九卷物語系列① First Season 6 貓物語〈黑〉

  1. 01作品相關
  2. 02001
  3. 03002
  4. 04003
  5. 05005
  6. 06006
  7. 07007
  8. 08008
  9. 09009
  10. 10010正在閱讀
  11. 11011
  12. 12012
  13. 13013
  14. 1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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