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無法清醒的現實

「──哥哥，快起來。已經早上了。」

文雅的聲音鑽入耳朵。

小小的手晃動身體，讓路克斯醒了過來。

這裏是王都的城下町──包租旅館的一間房。

爲了參加新年遊行，與學園的同學們一同在此處下榻。

「──!? 」

忽然湧現奇妙的焦躁感，路克斯環顧目前身處的房間。

只見打掃得十分周到，頗漂亮的室內，以及不算豪華但也不殺風景的傢俱。

完全沒有可疑之處。

難道剛纔見到的奇妙光景是幻覺──路克斯作的夢嗎？

「話說真是難得呢。平時總是早起的哥哥，竟然連聽到煙火的聲音都沒醒來。難道疲勞尚未消除嗎？」

愛理挺直了背脊，窺看準備換衣服的路克斯容貌。

表情可愛的妹妹說出的一句話，在路克斯的腦海中勾起疑惑。

「妳說，煙火的聲音？」

路克斯困惑地反問。

話說回來，遊行第一天從一大早就施放過煙火。

不論上一次，或是上上一次。

（施放過煙火……是嗎？）

不，之前有聲音這件事情還記得，但總覺得今天什麼也沒有。

至少路克斯沒聽到任何聲音。

路克斯試圖挖掘記憶，卻感到頭痛。

路克斯不明白辛格倫這番話的意義。

其中，一起用餐的三和音發出不滿。

「晚上啊，不是要舉辦宴會嗎。我好想早上喫喔～！」

彷彿該處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一樣。

宛如從陰影爬出般，身穿黑色外套的男子站在該處。

光是思考，意識就朦朧不清。

一旁的謝里絲見狀苦笑，擺出最年長的風範教訓她。

聽到這番話的愛理，露出看到怪東西的眼神戳了戳路克斯的肩膀。

上上次，第一次遊行的最後一天，名叫維卜勒的男子在城內遭到殺害。

「你還沒發現嗎？縱使接受過『洗禮』，要抵抗還是需要意志。只要你繼續享受這個和平的世界，認知的詛咒就不會解除。」

媞爾琺的聲音透露着不捨，盯着盛裝湯的容器。

露出苦笑的同時，路克斯將早餐一掃而空。

辛格倫露出帶有挖苦的笑容，走向路克斯。

「沒什麼，只是有點累而已。我去吹吹風。」

「七龍騎聖」的副隊長，「蒼藍暴君」辛格倫•謝布里特。

「與你相同的命運？」

沒錯。當時他的確這麼說過。

「你是──」

菲爾菲總是面無表情又我行我素，但似乎還是空腹更勝一籌，散發著有些難過的氣氛。

不過，今天的行程已經到此告一段落。

出發前路克斯如廁，正準備回到客房時，卻聽見聲音。

而且，怎麼會沒有人發現？

路克斯當然也陪在莉夏身邊，上午一起行動。

即使參與那場大戰，所有人還是平安生還。

穿梭在巷子中筆直前進，然後──見到無數士兵的屍首。

聽到無畏的嘲笑聲，路克斯回頭一瞧。

「……!? 」

「…………」

（上一次……？今天……？我到底在想什麼？）

聽到從身後傳來的媞爾琺聲音，路克斯纔回過神來。

「沒有喫點心的話，會撐不住……之後小路要不要，也喫點心？」

路克斯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橘紅色的夕陽照進樓梯井的二樓走廊。

「你應該早就知道了。這究竟是什麼，誰試圖想做什麼事情？與我順着相同的道路，經歷過三次『洗禮』的你應該知道。」

平穩的時間過得比平時快上一半。

諾珂特的態度與平時一樣冷靜，媞爾琺則像小孩子一樣抱怨。

然後，昨晚保澤裏多的弟弟，吉格•克洛伊查也遭到毒手。

在大馬路上擦身而過的城下町民衆，見到路克斯都和藹地打招呼。

「早餐好少喔……我是一大早食量很大的人耶～」

迎面見到體態文雅、一臉鬍鬚的中年男性，以及三十來歲的強勢主婦。

在馬車上向羣衆致意長達四小時的行程也順利結束，回到旅館，與同儕的少女們在房間休息。

此處什麼也不存在一般。

屆時應該也能與庫露露席法、賽莉絲、愛莉爾，以及「七龍騎聖」賓客們重逢。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 」

「Yes. 旅館方面也事先道歉了。聽說已經四處張羅不夠的食材，晚上應該就會改善。」

行經的路人絲毫沒有察覺從地面底下冒出，剛死不久的手臂。

今天明明是第一次迎接爲期三天的遊行早晨，卻很確定以前聽過聲音。這種奇妙的不協調感讓路克斯頭暈目眩。

「你應該已經見過這場遊行背地裏正在發生的事情。而且早就知道了。如同之前你作爲帶來均衡的關鍵，受到引誘一樣。知道自己作爲將英傑•亞提司瑪特伯爵拱上神壇的棋子之一，始終受人擺佈。」

宣告慶祝新年的遊行第一天，在士兵們列隊陪同下，王族搭乘馬車繞行城下町。

在奇妙的焦躁感推動下，路克斯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另外路克斯還詢問過三和音與其他「騎士團」的成員，但聽說她們都確實聽見了。

可是──最重要的內容卻想不起來。

「說得好像哥哥曾經喫過一次呢。還沒睡醒嗎？真是的。」

不，是聞到異味，路克斯皺起眉頭。

彷彿從一開始什麼也沒發生。

「難道公主有事找您嗎？那就趕快去囉？」

與盛氣凌人又傲慢自大的態度相反，他的身軀矮人一截，卻散發出讓人不敢輕易碰觸的強大壓力。

「不過，份量確實有點少呢。菜色倒是一樣，量卻只有之前的一半。」

「你想問我爲什麼在這裏……對不對？你還是一樣蠢呢，打雜的。難道你只有這個問題要問我？」

這一瞬間，剛纔在眼前的辛格倫身影忽然消失無蹤。

朝順着風飄來的異味所在的方向，沿着與昨晚相同的道路，向前奔跑。

留下這句話後，路克斯便走出旅館。

明天第二天，等着在王城舉辦宴會。

「哦！這不是英雄殿下嗎！這麼慌張會摔交的喔。」

愛理不安地半眯着眼嘆了口氣。

「吉格•克洛伊查……」

──不對勁。

大量的血跡，以及堆積如山的瓦礫。

「有多的話可以啊。其實我沒有很餓，小菲妳喫吧。」

「一個人在做什麼呢，小路克？」

路克斯隨口一問，卻得到意外的回答。

見到陳列在餐桌上的早餐，路克斯歪頭疑惑。

「你想逃進自己期望的夢想中嗎？但如果你沒發現，可就到此結束囉？你只會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一無所知，與我走上相同的命運罷了。」

『距離從此處傳送至外界還剩三十秒嗎……就當作曾經擊敗我的獎賞，告訴你真相吧。那就是你即將踏上以前的我走過的相同道路，以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回頭一瞧，發現辛格倫站在暮色之中。

（對了，我聽他解釋過。當時在「大聖域」的控制室與他兩敗具傷，然後他告訴我──）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煙火的聲音，小菲妳有聽見嗎？」

昨天這名男子，在這裏死於自動人形們的手下。

「怎麼會這樣!? 爲什麼我──不，這個國家的所有人都在重複同樣的遊行？這應該是昨天發生的事情。可是……爲什麼大家都聽見了煙火的聲音!? 」

「很沒禮貌喔，媞爾琺。這樣看來不只是今天遊行的護衛，最後一天的表揚典禮也很不妙呢。」

（代表我果然還有疲勞累積嗎？）

由於包租，雖然並非全校學生都來，不過人還是很多，顯得有點擠。

在蕾莉包下的酒吧內，要與學園的同學召開宴會。

「──所有人平安無事？你還真是薄情寡義啊，打雜的。」

與她們已經兩星期不見，十分期待與她們再會。

還有碎裂的裝甲機龍殘骸、隨便遭到掩埋的遺體。

可是卻不打算像平常一樣中斷這場對話。

爲什麼──只有他們死在自動人形手上？

忽然感到奇妙的氣息。

在車水馬龍的喧囂之中，一隻貓穿過他的身體跑了過去。

兩星期前，爲了阻止這男人試圖獨佔「大聖域」的野心，路克斯在廢都葛爾尼卡與他爆發大戰，然後──

對了。

洗臉換衣服後，路克斯來到旅館一樓的餐廳喫早餐。

「……!? 」

「真是的，連菲爾菲都還沒睡醒嗎。遊行護衛期間可別睡着囉。」

三和音氣氛和樂的交流，讓路克斯感到蹊蹺。

路克斯露出笑容，並且遞過培根蛋，菲爾菲即使動搖，卻依然忍耐。

「……不。我也沒有聽見。完全沒有。」

路克斯拼命奔跑在還留有白天遊行的餘韻，充滿活力的街道。

菲爾菲由於終焉神獸的種子植入體內的影響，身體能力與五官都遠遠超乎常人。換句話說，包括聽力。

「別讓我重複太多次，打雜的。事到如今，還想勞駕我親自出手？」

歷史會倒回，從頭來過。

沒錯。五年前，原本以爲被抓去做人體實驗的菲爾菲已經死亡的時候，自暴自棄的路克斯拋棄了所有革命計劃──準備前去討伐皇帝時，歷史倒回了。

然後第二次，則是愛理在內奸出賣情報下被當成人質，差點死在皇帝手上。

所以，當時歷史同樣被倒退。

爲了毀滅舊帝國，抵達創造出全新均衡的歷史，就像現在一樣──

「弱者的勢力無法輕易推翻強者。要摧毀強者的堡壘，維持均衡，必須改變時代纔行。中心人物──就是他說的中樞，其實有好幾名候選人。當時在布拉昆德王國，他相中了我。而這個國家則是那個英傑，亞提司瑪特伯爵選中了你。」

──革命。

改變強者單方面的力量傾斜，成爲中樞的人物。

讓具備意志與覺悟的路克斯成長，在路克斯即將走偏時，加以修正。

爲了引導五年前的舊帝國走上毀滅的命運。

「發現了嗎？想起來沒？那麼就大大地痛苦一番吧。在你說過的虛構世界箱庭中腐朽，風化吧。」

留下這句話後，辛格倫的身影便消融在暮色中。

然後路克斯想起了一切，朝聳立在彼端的新王國城堡跑去。

†

新王國的城堡，風聲捎來國民的歡呼聲。

羅菲女王坐在舊帝國城堡改建的謁見大廳，閉着眼睛。

親信那魯夫宰相併未站在女王的身邊。

取而代之出現別的人影。

「國外的賓客們目前似乎沒有什麼計謀。雖然要看今後圍繞『大聖域』召開的會議，但或許可以不需要除掉他們。」

如此表示的羅菲女王，臉上浮現放心的笑容。

「接下來──只要斬斷該影片出處的源頭即可。這場遊行已經倒回了兩次，維卜勒與吉格•克洛伊查已經除掉。如今已經掌握曾與他交易的主謀真面目，下一次倒回勢必可以穩穩地掌握未來。」

眼神中搖晃着不安，但是，不再有任何猶豫。

這是下定決心的人說出的話。

下定決心走上罪惡之道，向一旁的自動人形伸手。

具備凌駕他人的壓迫感，彷彿野獸般的眼光。

在英雄的引導下，踏上全新的道路。

「那就拜託你了……如果這樣能爲這個國家帶來平穩的話──我甘願化身邪惡。爲了像我這樣，一路以來遭受男性、遭受舊帝國虐待至今的女性們。」

察覺到氣息的路克斯，發出困惑的聲音，抬頭仰望聳立的正義之城。

天生就與世界爲敵，被迫走在虛假正道上的弱者。

「恢復記憶了嗎？那就選擇吧。看你是否要爲了拯救民衆，選擇與她們爲敵。身爲那名公主之騎士的你，就試着再次毀滅並拯救這個國家吧，英雄。」

對於拯救自己的英雄弗基爾，表達感謝的心意。

「之後只剩下一件事。只要能確認那魯夫宰相的本意，就暫時塵埃落定了。只希望他別試圖威脅我──」

就在羅菲女王身旁，站着一名身披豪華外套的男子。

「那麼，要繼續進行『洗禮』嗎？上一次之後過了兩星期，身體已經逐漸開始適應。再過一段時間，與『聖蝕』融合應該也不是問題。」

站在外推陽臺上的男子，露出詛咒般的微笑，朝眼下的弟弟開口。

†

「也就是您一帆風順，直接統治新王國的未來。原本站在弱者方的您，受到『聖蝕』的遴選。意思是您有資質成爲這個國家的中樞，進而引導世界邁向均衡。」

「我十分感謝你。當初爲了讓昔日的情人維卜勒逃跑並保護他，曾向他透露兄長的革命計劃。想不到被他以《特裝機龍》記錄下來──如果民衆知道這件事，我就無顏活在世界上了。」

帶有兇險瘴氣的「聖蝕」站在王城的胸牆上，俯瞰着遊行的喧囂。

「弗基爾……你……！難道──!? 」

露出有些虛幻的笑容，女王喃喃開口。

漆黑的笑聲讓路克斯的內心顫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