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7 封印焚燬

他先給安東導師遞了杯熱茶壓驚。老人啜飲着琥珀色的茶湯，終於讓沸騰的情緒漸漸沉澱。

接着這位弟子如數家珍般嚮導師講述尤里克的來歷——改良南部前線結界魔法，攻克魔力閉塞症治療難題的法師。

老人不斷髮出驚歎，手掌把大腿拍得啪啪作響。雖知這小子非池中物，但這俊朗的年輕法師仍遠超想象。

「啊哈！這下我想起來了！尤里克！你就是最近震撼整個魔法界的天才！」

尤里克擺手否認自己配不上天才之名。當然格伯斯與安東完全沒把這份謙虛當真——若這般人物都不算天才，世間還有誰能當此殊榮？

「不過誰能想到，你居然會對我們詛咒學感興趣呢？」

儘管詛咒學是設有專門研究室的正規學科，但人氣可謂跌到了谷底。畢竟『詛咒』這個詞本身就容易引發負面聯想，再加上這個領域在魔法界也算不上什麼熱門選擇。

雖說因失勢遭冷遇在所難免，但尤里克堅信詛咒學是絕不能消失的領域。他由衷想向這兩位超越物質回報、真心推動詛咒學發展的研究者致謝——正是這樣的人守護着世界免遭種種危機！

「若能助力詛咒學發展，我認爲是極具意義的事。世上總有些無法用物質回報衡量的珍貴事業，詛咒學不正是其中之一嗎？」

安東顯然沒料到會從尤里克口中聽到這番言論。這位情感豐沛的老人被歷史級天才的認可所震撼，眼眶漸漸溼潤。那些沉默前行的年月，此刻終於獲得了絕不徒勞的證明。

「呵呵，承蒙你看重…實在感激不盡啊…」

正說着，安東忽然又想起那張電路圖，臉色驟然一變，拽起尤里克的手就往工作臺衝。老人對封印魔法與結界魔法的改良原理表現出孩子般的熱切，這副刨根問底的架勢倒真不愧是老牌魔法師的做派。

「能跟我講講這些改良的原理嗎？」

「樂意之至。」

格伯斯看着迅速熟絡的兩人，站在後面欣慰地笑了。他比誰都清楚師父安東是個多麼吹毛求疵的怪人，但他相信即便是這樣的師父，尤里克也定能包容——畢竟這個年輕人連醉鬼和陰鬱之徒都能寬厚相待，胸襟如海。

安東和尤里克沉浸在迴路解析中忘了時間。每當尤里克用精妙手法破解核心難題時，老人就啪地拍打桌面連聲驚歎。原以爲每代人能改良一處便是大進展，不料這年輕人竟同時改進了六處要害。

從功能上看雖是六處改動，但以迴路學角度審視卻堪稱天翻地覆。若非安東畢生鑽研封印魔法，絕難立刻察覺端倪——換作旁人怕要參詳許久。這變革就是如此驚天動地。

「難怪魔塔那邊鬧得沸反盈天」

早已超越天賦異稟的範疇，分明是碾壓級的實力。格伯斯帶回這位魔法師時，誰曾想竟是泰斗中的泰斗。

自黃昏啓幕的迴路解析持續至破曉。儘管三人衣衫凌亂滿眼血絲，嘴角卻掛着饕足般的笑容。

升降梯門開啓，尤里克跟隨安東與格伯斯穿過幽深長廊。這條宛如通往地下城的甬道，與地上層的氛圍截然不同。

尤里克畫完最後一筆，收拾好畫具起身走向書店。這座宏偉的建築充滿藝術氣息，新書架上油墨清香蓋過了紙張的味道。他指尖劃過燙金書脊，不時抽出感興趣的書籍翻閱。

粘稠的黑暗魔息逐漸纏繞上他的四肢。

赤紅天幕下蒸騰着灼熱熱浪的世界。龜裂的焦土向着地平線無限延伸。

兩人向法陣注入魔力，魔力球驟然發亮。懸浮的聖水如銀鏈纏繞住黑匣，藍火突然從陣式中竄起。

梳洗用膳後酣睡至正午，尤里克信步漫遊於神聖魔法團的領地。晨露未晞的草葉在他靴底簌簌作響，而遠方鐘塔正傳來第十二聲清鳴。

坐在茶室裏沐浴着暖陽悠然遐想的樂趣，是未經歷者難知的浪漫——尤里克鍾愛着這般情致。

「開始準備吧。」

「羈押室裏關着什麼人？」

「焚化場只需確認負責人身份。別看我這樣，好歹是神聖魔法團的長老。這塊牌子就是活擔保。」

嗤——！

穿過漫長的甬道，他們終於抵達焚化場。陰森氣息在空氣中翻湧，格伯斯解釋這裏專門處理魔法污染物品。

幽藍烈焰瞬息吞沒了封印盒。

「據我所知，不是窮兇極惡之徒，就是無法自控的失控者。詳情我也不清楚——畢竟懶得過問。」

尤里克走進北館茶室，挑了個能望見庭院的角落坐下喝紅茶。隨處可見捧着茶杯嚼着曲奇埋頭學習的魔法師們。

「從現在起，你見到的一切務必守口如瓶。若在世間流傳，絕無益處。」

準備就緒後，安東把詛咒封印盒放入陣心。尤里克耳畔忽然掠過微弱的淒厲哀嚎。

尤里克凝神觀察兩人的動作。

高大穹頂偶爾懸掛指示牌，尤里克清晰瞥見「羈押室」「保管庫」等燙金字體在黑暗中閃爍。

「人類法師。我們正注視着你。」

走廊盡頭設有安檢哨崗，安東亮出鐵牌後，三人當即獲准通行。

就在那一刻，尤里克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世界彷彿在劇烈晃動。他猛地閉緊雙眼再睜開，周遭竟已化作截然不同的天地。

「這是在準備什麼？」

那恰好是封印盒徹底化爲灰燼的時刻。

格伯斯轉頭詢問時，老者只略作沉吟便點頭應允。

那正是傳說中的禁忌之物，《地獄之書》科德克斯。

某種預感突然擊中尤里克——科德克斯的最終章，或許即將在這片土地上顯現。

「要徹底銷燬那個詛咒封印盒。」

應安東之邀，尤里剋落腳研究室宿舍。雖居所逼仄，所幸僅住二人倒也寬敞。其實能遮風避雨，於他便足矣。

『……難道……』

「是，師父。」

「喲，來得正好。」

完全展開的科德克斯懸停在尤里克鼻尖前方，書頁翻湧着令人窒息的漆黑瘴氣。

雖然很想知道關着什麼人，尤里克還是強壓下了好奇心。直覺告訴他——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尤里克觸及視線的瞬間便已瞭然。

「無妨。」

「能否讓我旁觀學習？」

尤里克呆立片刻，突然彎下腰劇烈喘息起來。

「啓陣。」

「師父您看呢？」

安東在地面刻下繁複魔法陣，格伯斯將聖水與魔力球分置陣眼。水晶瓶碰撞聲在石壁間清脆迴盪。

「明白。」

這場景與當初南部前線監視之塔讓他夢見的情形如出一轍。

他終於忍不住掏出紙張作畫。筆下浮現茶室溫馨靜謐的光景，又勾勒出魔法師們或在草坪圍坐爭論、或倚樹讀書、或酣然小憩的庭院百態。

廣闊領地的中央矗立着高層主樓，四方位各分佈着一座附屬建築。魔法師們將這些別館分別稱爲東館、西館、南館和北館。

伴着厲鬼般的尖笑在耳畔炸響，所有異象又謊言般驟然消散。

逛遍北館的尤里克回到本館詛咒學研究室。出門時還在熟睡的安東與格伯斯，此刻正忙不迭地準備着神祕器具。

安東帶着掩不住的自得表明身份。所謂長老，在魔塔的地位堪比元老院成員。

「我不需要單獨接受盤查嗎？」

尤里克抱起裝滿道具的木箱緊跟兩人。安東按下自動升降梯的底層按鈕，機械齒輪隨即發出沉悶的轟鳴。

啊——尤里克想起昨日格伯斯確實向安東師父提過此事。

「老夫也得重新研習直至爐火純青。多少年沒這般熱血沸騰了！」

東館遍佈着授課用的階梯教室，西館整棟都是學生宿舍。南館設有獨立研究室和圖書館，北館則聚集着商鋪、茶室和工坊。

倏然間，有物體自遠空呼嘯而來——那竟是張浸透鮮血的紙頁，上面爬滿難以辨識的詭異文字！

僅是注視就讓他胃部翻江倒海。

專注畫畫的尤里克側影帶着攝人心魄的魅力，引得不少女法師頻頻側目。她們交頭接耳猜測着這位究竟是誰研究室的同僚。

『…這是…！』

封印盒在沖天火光中扭曲變形，被削弱的上古詛咒連同比特異空間被徹底焚燬，焦糊味裏夾雜着刺耳的吱嘎聲。

「原來如此。」

「不朽之地正在逼近。短暫的生命啊，莫要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