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7 不死之身

聽聞尤里克拜師的消息，六十四歲的老法師西洛森竟像孩童般晃動着佝僂身軀，連手杖都敲出了歡快節奏。

自從收維奧萊塔爲徒後，我足足盼了四十年纔等來繼任者。這四十年間，他跟着師父東奔西走，盡心侍奉。眼看自己年邁將死，本已半放棄想着怕是無緣得見後繼之人——誰知竟真能等到傳承衣鉢的師徒！

但西洛森還來不及正式迎接新徒，討伐魔族的隊伍便已整裝待發。

十二名騎士團精銳，十名傭兵團好手，另有七位魔法師。

魔族討伐隊。

這般陣仗討伐單個魔族看似興師動衆，但魔族可能驅使魔物，加之礦山位於魔境深處，還得防備與巨獸交鋒。

二十九名討伐隊員帶着二十名隨從工匠向礦山進發。八輛滿載物資的馬車披着晨霧駛離城邦，車轍在鋪石路上碾出清脆聲響。

礦山坐落於【阿布拉姆魔境】入口，從巴拉瑪戈斯西行一日馬車可達。因需運輸大量鐵礦，這段道路的平整程度甚至勝過城邦街巷。

「我們當年啊…！」

西洛森讓尤里克坐在馬車前排，眉飛色舞地講述自己四十年的學徒生涯。起初尤里克還能保持專注傾聽，但臨近傍晚時，他的精神已疲憊不堪。

還是左耳進右耳出吧。

隨着「哈哈這樣啊」「原來如此」「真是遺憾」「太厲害了」之類的敷衍應答，不知不覺間馬車已抵達目的地。

他們到達的正是阿布拉姆魔境前哨——一座巨石壘成的冶煉基地。從礦山運來的鐵礦石都在此地進行精煉。

基地規模頗大，內部建造着數座熔爐與可供數十人休憩的營房。但自從礦山出事，這裏便陷入停滯。本該日夜噴湧熱浪的熔爐，此刻全都冰冷沉寂。

人員早已撤離殆盡，空蕩蕩的營房只餘滿地狼藉的生活器具。

討伐隊以此處爲據點卸載物資時，陰沉許久的天空突然砸下豆大雨點，轉眼便化作傾盆暴雨。

「戰鬥要變得泥濘了」

騎士們生怕引以爲傲的銀甲生鏽，急匆匆躲進營帳。扈從們頂着瓢潑大雨在馬車與營房間往返搬運物資，渾身淋得精透。其間雜役們已架起鐵鍋，開始張羅晚飯。

用過晚餐後，大魔法師維奧萊塔走到露天處，在整片陣地佈下結界。這正是在科威拉克廢墟見識過的那種結界。尤里克凝視着這道顯然由基礎探測結界大幅擴展而成的魔法陣，目光灼灼。

僅靠觀測魔力流動來解析魔法近乎天方夜譚。即便是相對直白的戰鬥魔法，或許耗費時日還能破解，但面對精妙的結界法術，他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除非是那些閒得發慌的怪才法師，否則根本不會起這個念頭。

尤里克終於體會到，直面無窮兇暴的魔壓是何等感受。

9;原來您在結界魔法上也有獨到造詣。9;

『任何魔法終究取決於施法者本身』

討伐隊殘部正與枯瘦魔族和魔物周旋……更準確地說，是在維奧萊塔解決美男魔族前苦苦支撐。

提頓的劍指。

（……衝擊比我預想的劇烈）

還未等恐懼襲來，戰鬥便已驟然打響。

趁着片刻閒暇，尤里克提起畫筆描摹雨幕中的陣地。以鬼氣森森的魔境爲背景的營壘，成了畫中世界唯一存在光源的存在。

想來魔族也始料未及。這個它從未正視的人類，竟在剎那間爆發出超越預期的殺招。

洞口伏擊着敵人——準確說是敵9;羣9;。

「真是誘人的美味啊」

尤里克瘋狂閃避。想用護盾全數擋下根本是天方夜譚。

『…幸好都不及維格拉德那位的威壓。』

他施展隱身魔法瞬間消失。就在尤里克依靠視覺追蹤魔力的剎那，魔族已閃現至他左側。

這就是魔族。

礦山與魔境近在咫尺，料想旭日東昇時便可抵達。

蒼穹爲之撕裂。

"該死，威力不夠！"

＊ ＊ ＊

——?!

鉤狀微曲的劍指如裁薄紙般撕裂了魔族的魔力。

通天魔力柱轟然墜落，直貫高瘦魔族天靈。

即便激活劍指魔法，單憑此物也難逆轉戰局。劍指絕非萬能，不過是機緣巧合獲得的利器罷了。

即便通過強化術提升了體質，終究不過是人類的血肉之軀。魔族確信這一擊能將那具身軀碾得粉碎，至少也能將其轟飛。

兩名魔族皆爲男性，一個瘦如骷髏身形頎長，另一個體態勻稱生着俊美面孔。

維奧萊塔要求斬斷劍指的深意正在於此。

所幸暴雨已停，但經整夜沖刷的地面早已泥濘不堪。不過這等小事，豈能延誤討伐大計。

隨後劍指鎖定目標。

指尖如鯨吞般再度吞噬他的魔力，眩暈感逼得他幾乎乾嘔。

尤其那美男魔族，周身翻湧的魔力竟與大魔法師維奧萊塔不相上下。雖說魔力儲量與密度越大通常實力越強，但這並非絕對標準。對魔法造詣的掌控纔是關鍵。

"你倒是挺麻煩。"

他尚未擁有遏制劍指擅自行動的能力。但所幸還有自由的左手可供驅使。

——！

兩位宮廷魔法師轟向撲向騎士團與傭兵團的兩頭魔物，西洛森、阿茲貝麗與路德維希的魔法卻悉數被高瘦魔族輕巧閃過。

眼見人類魔法師欺近鼻尖，他猛然爆發魔力，猶如揮動無形盾刃橫掃而去。

西洛森厲聲喝止後輩，但沸騰的劍意豈能被言語平息。

——!?

大魔法師維奧萊塔周身迸發出洶湧魔力，轉瞬間凝聚成形。在她周身盤旋的瑪那獸化作流光，朝着美男魔族發起疾風驟雨般的攻勢。

即便這樣，左耳鼓膜破裂，左臂筋骨盡碎，斷折的肋骨刺穿了肺葉。

高大的魔族瞥了眼自己左肩破爛的軀體，猛然催動魔力。兇暴的魔力氣浪令四周空氣瞬間沸騰。

值夜任務由兩名傭兵與一名騎士輪班承擔。本次討伐行動的核心魔法師們則被特別豁免了守夜職責。

尤里克將毯子裹成蠶繭狀，哧溜鑽入睡袋。雨後地面滲着刺骨寒氣，他從睡袋裏伸出雙臂，凝視自己右手的劍指。

今夜似乎格外漫長。

不可否認這截劍指蘊含着驚人魔力。畢竟提頓曾憑劍指誅滅無數魔族。

接二連三的魔力彈砰砰炸裂。

俊美的魔法師渴望向世人展現這個真理。

兩個魔族正釋放着駭人魔力凝視討伐隊。

尤里克默唸着這個誓言閉上眼睛。

魔族敏捷地扭轉身軀，但魔力波早已吞噬了他的左半邊身體。

自衝刺起始，他左手便已在暗中勾勒魔法陣。當劍指攻勢被阻的剎那，他猛然將左手法陣朝天怒綻。

「——開飯吧。」

高大魔族的左胸、肩膀連同半截左臂已在方纔斬擊中灰飛煙滅。這般傷勢對人族堪稱致命，但對魔族而言只要頭顱尚存便不足致死。

尤里克本欲直取咽喉要害，不料洶湧魔力驟然覆體，迫使他偏離了既定軌跡。

無需號令，討伐隊已自發結成戰陣。兩條形似巨犬的魔物發出嗚嚕低吼，數對猩紅眼珠死死盯住衆人。

令人心悸的是魔族竟有雙影，更伴隨着兩隻魔物。這超出預期的變數令空氣驟然凝結。

『我要施展屬於自己的魔法。』

隨後是魔力的爆裂。

「…狂妄之徒。」

魔族未顯慌亂後躍撤步。這記始料未及的魔法着實驚人。

那是針對人類永無止境的殺戮慾望。

劍指逼近魔族時，猛然從尤里克體內抽汲魔力，旋即迸射出一道狂暴魔力波。魔族似料無可避，倏然攤開手掌硬接這記攻擊。

高瘦魔族舔着嘴脣打量尤里克。對魔族而言，浸潤魔力的人類魔法師可是珍饈。

說到底，一切終究取決於自己。

雖說劍指破開了部分魔力攻勢，終究未能盡數抵擋。餘波如鈍刀鋸骨般侵入軀體——他原已做好斷骨割肉的覺悟。饒是以魔力護體，仍受如此重創。

就在隊伍逼近礦洞入口的剎那，大魔法師維奧萊塔忽然眯起眼睛，咧出譏誚的冷笑。

9;不，這樣剛剛好。9;

但縱使劍指再強，此刻承載它的終究是尤里克。雖說他的天資在同齡人中堪稱卓絕，要對抗那些魔力凝聚成的魔族怪物仍是難以想象的挑戰。

但這恰在尤里克算計之中。

魔族急舉另一手掌抗衡，但魔力柱重若千鈞，壓得他膝蓋咔嚓跪地，地面瞬間皸裂。

畢竟這位活過數百年的師尊是大魔法師，想必已將絕大多數門類的魔法盡數掌握。

壓縮到極致的魔力洪流傾瀉而出。

即便周遭漆黑如墨陷入絕望之境，這片土地依然孕育着希望——

突然以西洛森爲首的三名魔法師向魔族釋放成形魔法。身爲大魔法師維奧萊塔的弟子，西洛森更是構築出壓迫全身的魔力牢籠，試圖將其碾碎。魔族卻嗤笑着爆發更強魔力，硬生生衝破桎梏。

然而——

或許是因爲一開始就遭遇了過於強大的存在，守在礦山入口的兩個魔族並沒超出想象。當然這是跟維格拉德相比而言，絕非易與之輩。倘若沒有大魔法師坐鎮，討伐隊極可能全軍覆沒。

「——蟲子還真不少。」

——！

那魔族倒也並非全無反應。

尤里克指尖早已灼熱發燙，他將劍指如魔杖般高舉過頂，朝着枯瘦魔族狂奔而去。飛濺的泥漿沾滿全身也渾然不顧。

「可笑的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討伐隊在破曉時分便向礦山進發。

當然魔族也不打算坐以待斃。

若非劍指提前感應並展開護盾，恐怕尤里克半截身軀早已炸得粉碎。

咫尺之距，轉瞬即達。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尤里克催動強化術疾突而至。

尤里克的劍指早已蓄勢待發。

餘勢未消的鋒芒竟順勢撕下魔族半邊上身。

「尤里克——！」

西洛森在爆炸煙塵中呼喚倒下的同僚。阿茲貝麗射出了蓄力已久的魔力槍，路德維希同時釋放出醞釀多時的重力魔法。

高大的魔族再也無法從容抵擋。魔力槍貫穿護盾刺入右腹，重力魔法狠狠砸中胸膛。

但魔族仍未倒下，猩紅目光死死盯着將他逼入絕境的尤里克。

縱然後撤，他也要先宰了那傢伙再走。

人類的成長速度快得驚人。

他預感到那個人類若成長起來必成大患，至於其他螻蟻——壓根不入他的眼。

唯獨那傢伙，

非殺不可。

高挑魔族猛地舉起殘存的右手，掌心凝聚起狂暴魔力。西洛森倉促爲尤里克架起魔力護盾，但這層屏障能否抵擋魔族殺招仍是未知數。

生死攸關之際——

魔族突然扭頭望天。

只見大魔法師維奧萊塔凌空而立，手中攥着半顆稀爛的美男魔族頭顱。

「……豈有此理」

那位大人竟會落敗。

這遠超預估的結果令高個魔族肝膽俱裂，他榨乾全部魔力試圖遁逃。

大魔法師豈會坐視不理？

「想逃？」

維奧萊塔的瑪那獸如光箭般躥出，瞬間炸碎了魔族雙腿。

——

魔族重重栽倒，卻未討饒。

「死什麼死！老子沒嚥氣之前你休想閉眼！」

大魔法師指尖輕彈，瑪那獸再度出擊，將那傢伙的腦袋像爛西瓜般砰然爆開。

就這樣，兩個魔族斃命了。

「蟲子是你們纔對。」

「竟死於螻蟻之手……奇恥大辱」

西洛森又拿來一瓶藥劑。

維奧萊塔輕巧落地，蹲在倒地的尤里克身前問道。此時西洛森早已給他灌下兩瓶藥劑——這位前輩決不輕易放棄任何後輩的性命。

騎士團、傭兵團與宮廷魔法師們也都成功斬殺了魔物。雖有傷亡，所幸討伐行動最終大獲全勝。

「尤里克，還活着吧？」

尤里克發出痛苦的呻吟。

「……可能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