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3 魔法入門

晨光熹微時。

鳥啼穿透夢境，尤里克猛然驚醒。他滾出睡袋推開窗欞，夜霧未散的林海撞入眼簾。熾熱的肺葉啜飲涼薄晨風，恍惚神智如淬火刀鋒驟然清明。

他撫過窗臺上蒙露的木雕，抄起畫具踏碎門廊露珠。

晨露在林間碎成虹彩，青苔悄悄爬上原木小屋，風挾松針掠過畫板空白處。

雖然無法將所有細節都傾注到畫中，但他仍竭力想將這份心境盡數呈現。

簡單的寫生結束後，他利落地從菜園摘了幾株晨露未晞的蔬菜，踱步回到林中木屋。

尤里克在此落腳已有半月。鄉野生活原本簡樸，與這林中小築也無甚分別，不過多了幾件灑掃活計。

推門進屋時，師父海涅正倚着窗欞啜飲晨茶。青年道過早安，便擺開早餐——現烤麪包佐奶酪薄片，配上風乾肉脯與時令菜蔬。

晨炊既畢，師徒倆在湖畔盥洗完畢便各司其職。海涅埋首艱深巫術，尤里克則研習着古老符文。

令人驚奇的是，尤里克僅用半月就掌握了本需耗時一月的符文語。連通用語也臻至完美，這絕非普通人能達到的速度。其實海涅原已做好打算——若他進展稍緩，便再寬限一月光陰。

當然，海涅絕非會爲這點成就就滔滔不絕誇獎的膚淺之人。她仍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淡淡說了句"不錯"便作罷。

「既然你認爲已做好修習魔法的準備，我們便正式開始入門階段。覺得如何？需要再給你些時間嗎？」

「不必了，現在就開始吧！」

師父將一本入門書遞給弟子。可這次的書冊與先前語言教材截然不同——厚得離譜，且每頁都密密麻麻排滿圖文，光是通讀恐怕就要耗費漫長時光。

「符文語乃魔力通道，我們魔法師藉此與宇周溝通。此即爲魔法真諦。」

弟子尤里克突然舉手發問。海涅輕抬下巴，示意他但說無妨。

「那用通用語就無法與宇周溝通了嗎？」

「倒也不盡然。但若在日常用語中也灌注魔力，人與人之間必要的溝通豈不是亂套了？每次說話都要消耗魔力的話，日子還怎麼過？簡而言之，日常用語歸日常用語，盧恩語有盧恩語的用途，二者必須區分清楚。」

「明白了。」

師徒二人的授課漸入佳境。看着學生像海綿吸水般將每句點撥全數吸納，導師海涅不知不覺竟忘了把控進度。…此刻這位新晉導師才隱約體會到，栽培聰穎弟子確實別有一番滋味。

尤里克從揹包抽出一疊畫紙展現在她眼前。出乎意料的精湛畫技令人驚歎，其中幾幅甚至精美到值得裝裱起來擺在書桌上。

宇宙是絕對存在。無始無終，永續輪迴。

尤里克開始自行感知到了魔力流動。

而尤里克只用了一個月。接觸魔法才三十天，他便跨過了第一道門檻。

他解開揹包取出紙張和木炭。自從師父改用紙張替代樹皮供他作畫，說要多少儘管開口後，這些上等紙面便任他縱情揮毫。

隨着尤里克對魔法的理解日益精進，他在繪畫上的造詣也愈發深厚。

「肖像畫？……畫我？」

尤里克汲取知識的速度與日俱增。海涅甚至暫停了自己的研究，將全副精力傾注在這個弟子身上。

雖然師父海涅早相信這個弟子學習魔法會進展神速，但他的成就仍遠超預期。僅憑入門書的說明就能感知魔力，除了「天才」二字再無解釋。

又一個月過去。

她反而把尤里克視爲活體實驗——這具連宇宙塵埃都算不上的軀殼裏，究竟能孕育出何等驚人的才華？

小屋庭院裏那些裝點得童趣盎然的小雕塑，也都開始靜靜吞吐着魔力微光。

「……你好，莫妮卡。」

面對這般深邃真理，尤里克如初習雕刻時般全然沉醉。指尖劃過書頁沙沙作響，鼻尖縈繞着羊皮卷的陳墨香。

突如其來的詢問讓莫妮卡眉毛微微顫動。

破曉的靜謐中，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想着連日未曾問好的遺憾，他視此爲良機向前走去。久居小屋確實令人懷念與人相處的溫暖。

弟子認爲這是必須銘記的教誨，深深低下頭。

自他領悟魔力以來，雖對畫作附着魔力之事心存疑慮，但若將此視爲與宇宙的對話，倒也並不稀奇。

「姐姐現在有空嗎？」

「您好。我們見過的吧？我叫尤里克。」

「嗯，好的。」

「……有空？我忙着呢。」

當然他並未在這項愛好上耗費太多時間。畢竟首要專注之事應是魔法而非繪畫。況且他始終銘記自己身爲師長弟子應盡的本分。

若想窺得宇宙分毫，須以永恆視角取代凡俗之見。

這天黎明尤里克照例早早起身，推門走出了小屋。

他很快收拾妥當起身折返小屋。…卻在花園裏瞥見熟悉身影的少年。

「若有晦澀處，先自行靜思爲要。比起向我發問，你得先學會叩問本心。窮盡思索仍不得解時，再來尋我。魔法之道，終歸要靠自己在心間築起那座塔。尤里克，你須築起屬於你自己的塔。」

＊ ＊ ＊

「是。」

常人就算天資聰穎，要達到第一境界也需一年光陰。海涅當年也用了三個月。

此時莫妮卡才得以仔細打量尤里克的模樣。

「很高興見到你，莫妮卡姐姐。」

尤里克目送莫妮卡遠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這才轉身回到小屋。

萬物皆在宇宙懷中。修習者啊，莫將宇宙視爲遠方——你本就是星塵所鑄。

他忘情到連呼吸都停滯，徹底墜入魔法洪流之中。

海涅沒有打擾沉浸在思緒中的弟子。既沒催他喫飯，也沒叫他休息，只是靜靜等待他自己從沉思中甦醒。

「今日到此爲止。書你且自去研讀。」

魔法極致，在於與萬物共鳴。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而他的師父海涅，從頭到尾都在客廳窗邊靜靜注視着這一切。

「嗯。」

「嗯，要先看看這個嗎？」

「…好吧，那下次再畫。」

看起來比尤里克大兩三歲的莫妮卡，有着遠超年齡的沉穩氣質。當然，他自己在早熟這件事上也絕不遜色。

日復一日，尤里克的理解力以驚人的速度飛速增長。

木炭沙沙遊走，勾勒出蔥鬱森林、嬌豔花叢、粼粼湖光。每當筆尖觸及紙面，就有魔力在紋理間流轉生輝。

如尼文乃是與宇宙溝通之法。聆聽凡塵祈願的宇宙，終將以魔法回應。

「如果方便的話，想給您畫幅肖像畫。」

良久，導師停下講解望向窗外。日輪已悄然攀至中天。

於是宇宙化形的魔力在法師迴路中循環不息。縱使施法者湮滅，魔力亦將流轉他人，歸於星海。永世不竭。

「幹嘛？」

儘管這個出生併成長於阿爾芬海姆的姑娘幾乎沒見過同齡男性，但她一眼就看出尤里克是個英挺又親切的少年。

他來到離小屋不遠的浩瀚湖畔。盪漾水面上碎成萬點金光的朝霞，縱是兩世爲人的尤里克也罕見這般絕景——美得讓他恨不得立刻帶回老家給兄姊瞧瞧。

正是初來那日與師父海涅交談，每週定期送來生活物資的小魔女。據海涅所言，她乃大母弟子兼魔女英格麗絲門下第三徒。

大母的弟子海涅這間小屋，就這樣逐漸染上尤里克存在的印記。

小魔女直勾勾地盯着尤里克的臉龐。她有些猶豫要不要回禮，畢竟師父英格麗絲警告過她別在那兒做多餘的事……但連問候都算多餘的話，實在太過分了。

小魔女正俯身在園中岩石前端詳其上雕像。忽有所覺地抬眼望向尤里克的她——

「啊，這樣啊。」

魔法師是爲好奇心而生的存在。她亦未能逃脫這永恆宿命。

課後尤里克仍蜷在書房反覆研讀入門書。雖有許多晦澀難解之處，但讀過兩三遍後竟漸漸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