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6 第六人

最終合格者共有三人。

尤里克、阿茲貝麗，還有名爲路德維希的男子。

親自主持完考覈的大魔法師走出廢墟，登上候在一旁的馬車後，單獨喚來尤里克。

「應該沒有急事吧？不如和我聊聊？換個更舒適的地方。」

「好的，遵命。」

馬車疾馳途中，尤里克渾身都籠罩在大魔法師毫不掩飾的注視下。

許久後，馬車停在一座豪華宅邸前。這裏似乎是她暫居之所。

維奧萊塔跳下馬車，箭步走向宅邸深處。尤里克跟隨其後，目光流連於奢華廳堂的各個角落。

兩人來到能俯瞰精緻庭院的房間。她在窗邊桌前落座，用眼神示意對面的椅子。

「那記劍指，並非你自身之力吧？」

大魔法師毫不迂迴地長驅直入。

既然無可隱瞞，尤里克乾脆地承認了。

「我很多年前見過這東西。當初那個被稱爲劍指魔法師的傢伙——他獵殺的魔族能堆成山。」

「提頓…是提頓。」

「對，提頓！這會倒想起來了。」

提頓是兩百年前的人物。尤里克盯着眼前面容年輕的女法師，實在揣不出她的年紀。

倒不覺得高齡有什麼奇怪——畢竟大母雖然容顏不老，實際也活了悠長歲月。

「不過你是怎麼得到它的？」

「在地下城偶然所得。」

「這樣啊…看起來你完全控制不住它。」

大魔法師維奧萊塔破天荒地再度授業解惑，這距離她上次收徒已近四十載。

恐怖級別的才能。

「是的，我至今未能駕馭劍指。」

「……您說什麼?! 」

「失控的魔法就是如此可怖。…我承認其破壞力。老實說，沒想到護盾竟會被擊碎。不過即便沒有劍指，你本就能通過考覈」

「原來如此…」

於是他靈光乍現，決定另闢蹊徑。

維奧萊塔凝視尤里克許久，突然抬手敲了敲桌面："把手挪開。"

『…這小子確實是現代魔法師。』

"可有同行者？"

「看來你我理念不合。」

『……這小子有點意思？』

其實尤里克並未真正參透言靈本質。將魔力灌注於語言之中？這對他而言仍匪夷所思。

這玄妙的能力從何而來？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那是一種超越理性認知的直覺，就像孩童咿呀學語般渾然天成。

這廝不一樣——

尤里克將右手重重按在桌面上。

"感激不盡！"

「你的潛質非凡。即便沒有劍指，也完全具備成爲優秀法師的資質。何必被無法掌控之物束縛？少根手指又不礙事。」

雖然無法想象語言承載魔力，但繪畫卻可以。早在他懵懂無知的幼年，就曾無意識地將魔力融入畫作。

俊美的法師眼中毫無波瀾。

維奧萊塔意味深長地勾起脣角。

何況這話出自大魔法師之口。言語的分量絕非兒戲。

能夠觸及概念本身，無疑是才能。

「方纔劍指因何產生反應？」

接着雲淡風輕地說道：

或許，更甚於她——

大魔法師維奧萊塔靜默注視着這一切。

「那就切斷它。」

「聽聞要斬斷劍指時，我便有了決斷。……若前輩確信別無他法，此刻我便斬下它。」

『……不妨將言語視作繪畫。說到底，語言也不過是約定俗成的符號罷了。』

啊。尤里克喉頭滾動，卻擠不出半句應答。

"必當勤學苦練，前輩！"

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混沌中，他終究抓住了一線曙光。

尤里克當然不妄想能在三日內馴服劍指。

大魔法師抱起雙臂，長長地噴出鼻息。

俊美的法師起身深鞠一躬。

「那是劇毒。會慢慢啃噬掉你。」

「維奧萊塔閣下，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並非我捨不得斬斷劍指。正如前輩所言，少一根食指也不會影響成爲優秀的魔法師。只是……我實在不忍心看着他的遺物就此消失。他曾在地下城救過我的命，而劍指選擇了我。我想……竭盡全力試試看。」

"並無他人。"

討伐隊啓程尚有三日之期。

——!?

維奧萊塔原本打算討伐結束後就斬斷劍指。

"那就暫住在此。我會從旁指點。"

維奧萊塔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點了點頭。

「現在你尚不明白，將來它會永無止境地追獵魔族…直至你生命終結，都不會停歇」

維奧萊塔的視線在他面容與劍指間反覆遊移。

「換作是我會立刻斬斷。最厭惡他人染指我的領域。」

「…我以爲只需擊碎護盾，便能擒獲魔族」

不同於那些優柔寡斷又執念深重的法師，他有着磐石般的決意。

＊ ＊ ＊

…！

劍指魔法的主人只能是劍指魔法師。連視人類如蟲豸的魔族們，聽聞劍指魔法師現身都會勉強退讓。

雖未抱太大期望——即便他在魔法迴路方面天賦異稟，那終究是現代魔法體系。要理解言靈魔法的奧義，則完全是另一重境界。

這等存在的專屬魔法豈是常人能駕馭？說真的，簡直可笑。

可令人驚訝的是，這個年輕人正若即若離地觸碰着新的魔法體系。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但她能感知到。

聽聞要斷指，尤里克瞳孔驟縮。

「真、真的要切斷嗎…？」

……這位維奧萊塔的信念，此刻正微微動搖。

尤里克乾嚥了口唾沫，陷入沉重思索。

當然表面看不出變化。但當尤里克觸及魔法概念時，魔力總會在微顫。

她雖是從言靈魔法盛行時代存活至今的人物，眼前這位俊美的魔法師卻截然不同——分明是隻靠符文迴路餵養大的現代派。

漫長沉默後，尤里克眼中閃過決然。他凝視維奧萊塔，目光如炬：「我明白了」

可令人驚訝的是，短短時日裏，他竟隱隱觸摸到了言靈的門徑。

她望向窗外，日輪仍高懸中天。

言靈魔法想必也與此相似。尤里克於是牽引出當時的記憶與經驗。

「是。」

「當真要斬？」

再美味的佳餚若摻了毒藥，也應當果斷棄之。

若劍指魔法真是失控的禁忌之術，正如她所言，這力量實在過於危險。尤里克身爲法師，自然深知其中利害。

"不必言謝。魔族尚未伏誅，你的劍指尚有用武之地。這不過是緩刑罷了。"

「若能實現調和，我想嘗試。」

"…尚無定論。他人魔法猶如思想體系，能否將這種思想化爲己用，全憑自身造詣。"

他深信不疑，只要循着那道光芒不斷前行，終有一日定能得償所願。

當然，這樣的天才並非從未出現過。

但他的領悟速度簡直匪夷所思。僅僅稍加點撥，他便已跌跌撞撞摸到了正途。

……其實他幼時就有過類似言靈魔法的體驗，只是她無從知曉。即便知道，這等資質也堪稱妖孽。

維奧萊塔用舌尖潤了潤嘴脣。

……還是頭回對誰產生貪念。

而她向來是個直來直往的人。

堂堂大魔法師，說話何須瞻前顧後。

「來當我的學徒。」

尤里克起初沒明白這話的意思——自己不是已經在接受指導了嗎。

「是正式修習，當我的入室弟子。」

青年撲閃着那雙天真得過分的眼睛。維奧萊塔向來主張法師就該狡黠些，這副俊俏卻乖順的模樣實在不對她胃口。

「那個，我……」

「怎麼？有意見？說啊！……就該乾脆利落應下來！」

尤里克實在不好意思說「可我師父夠多了」。

相處兩天後，尤里克發現這位大魔法師最厭煩旁人反駁。哪怕他提出異議，對方也定會甩出「我可是大魔法師」的名號強行壓制。……再說西洛森前輩正拼命爲他續接斷指，若因師父太多而推拒，未免太過薄情。

橫豎授業解惑者，皆可爲師！

「……是，弟子願執師禮。」

大魔法師維奧莉塔冰封的面容這才化開。

「你的天賦確實驚豔，但需要能令其盛放的園丁——那便是我。」

「弟子叩謝，定當勤學不輟。」

於是大魔法師維奧萊塔，成爲了尤里克的第六位師尊。

…當然他沒蠢到當面說出那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