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7 共鳴

走出大母宅邸的尤里克，踏着熟悉的路徑逐一拜訪師父們。沿途他匆忙應付着女巫們五花八門的問候，額頭沁出熱汗，卻仍認真回應每份關懷。在他眼中，阿爾芬海姆的每位女巫都親如家人。

尤里克首個拜訪處，是曾教導他迴路學的大魔女英格麗絲的研究室。

研究室門前，弟子莫妮卡代替代常深陷研究的師父迎客。如今透着成熟風韻的她，乍見尤里克便露出罕見驚色，飛奔上前將他緊緊摟住。

「想死你了…」

「我也是，姐姐。」

「師父也常唸叨你。快進來。」

今日仍沉浸迴路研究的大魔女英格麗絲，見到不速之客竟失態地張大嘴巴。很快她眼圈泛紅，眸中閃動粼粼波光。

「師父近來安好？」

「…嗯，你也無恙？」

「託您的福。見師父精神矍鑠，弟子便安心了。」

英格麗絲也和弟子莫妮卡一樣，猛地將尤里克擁入懷中。平日嚴厲的師尊形象早已消失無蹤。

不過她終究是癡迷迴路的魔女，乾脆利落地跳過了那些寒暄客套。

「尤里克，來得正好。快坐下。」

緊接着便連珠炮般拋出問題——關於他改良的結界魔法迴路圖，以及不久前在論文中發表的魔力閉塞症治療迴路圖。

當然這位少年同樣是個魔法狂人，對答如流的樣子彷彿早有準備。弟子莫妮卡也坐在一旁，完全沉浸在這場問答中。

就在這場迴路研討會持續許久時，研究室突然來了訪客。正是教授尤里克體術的大魔女耶爾妮。肌肉虯結的女漢子一見到他，立刻扯着嗓門哈哈大笑。

「怎麼剛來就搞研究？這兩個傢伙真是沒救了。」

尤里克與耶爾妮也熱烈相擁。只是她力道過猛，差點把他的腰給勒斷。

「咱們尤里克現在長成男子漢啦！」

緊跟着耶爾妮之後，教授歷史學的大魔女奧菲莉亞也造訪了英格麗絲的研究室。

樹精緩緩靠近尤里克，枝條如手臂般舞動輕撫他的身軀。令人驚異的是，這尊古樹般的存在竟發出渾厚的嗡鳴聲開口說話了。

『回來了啊……』

阿德里安在尤里克懷裏靠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退開。此刻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失態，耳根悄悄漫上紅暈。

當童年舊居的輪廓映入眼簾時，尤里克在庭院駐足。月光爲茅草屋頂鍍上銀邊，窗內透出的暖光正無聲述說着往事。

清涼夜風裹挾着泥土與青草的芬芳，彷彿要滌淨他浸透滄桑的四肢百骸。

松鼠精靈在他髮間蹦跳，絨毛掃得肩膀發癢。

「我就猜到你會被姐姐逮住。尤里克，你知道英格麗絲姐姐把你誇成什麼樣嗎？她說不知道是誰教的，可真是教出個好徒弟。」

阿德里安雖推辭再三，尤里克卻執意相贈，聲稱尚有餘存。少女最終小心翼翼地接過鱗片——對於鍊金術士而言，這確實是夢寐以求的天賜材料。

阿德里安將尤里克渾身上下檢查了個遍，生怕他有哪裏不舒服。

唯有此地，方能令他產生真正的歸屬感。

「這些時過得可好？」

「別的暫且不提，你能發現魔力閉塞症的治療方法實在令人驚喜。多虧這個，患病女巫們都痊癒了。」

-你已是吾輩至交。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海涅走了出來。這對曾在魔塔相遇的男女雖不似當初那般激動，但重逢的喜悅依舊強烈地漫上心頭。

「好，明日備些茶點慢慢敘舊。」

「多虧師父賜予的整理集。要是沒有它，我也沒法配出這劑藥……對了，還有這個……」

「……咳咳。回來就好。我等很久了。」

尤里克向阿德里安與夏芙琳耶行禮作別，轉身邁向森林深處海涅的小屋。

師父的龍鱗粉末本有庫存，但先前爲研製魔力閉塞症特效藥已耗盡。這片龍鱗恰好能重新填滿見底的琉璃罐。

大魔女們被尤里克溫暖的心意打動，紛紛露出欣慰笑容，彷彿在說這孩子怎麼出落得這般出色。

「放心，我身體好得很。師父，我特別想您。」

海涅與尤里克共進晚餐的時光溫馨而閒適。

但靠近的精靈不止一個——麋鹿形態的精靈、蚯蚓形態的精靈、蛇形精靈，甚至人形精靈都向着尤里克所在之處聚集。

尤里克將保管已久的龍之鱗片雙手奉上。初次得見龍鱗的夏芙琳耶睜圓了眼睛，好奇地湊近打量這片閃爍着虹光的寶物。

即使在舒利芬家別院住過經年，流浪者的疏離感始終如影隨形。

「挺好。你呢？沒哪兒受傷吧？」

狀若古樹的巨型精靈正緩慢逼近。與其他精靈不同，它周身翻湧的魔力洪流令人窒息。

令人驚訝的是，那竟是精靈。

阿德里安的小屋與他離開時幾乎別無二致。他走到門前，咚咚地敲響了木門。

三人在客廳享用茶點時，阿德里安對尤里克研發的魔力閉塞症特效藥讚歎不已。

「本想聽你細說…但天色已暗。海涅該等急了，快去吧。」

與三位師父暢談後，尤里克離開英格麗絲的研究室，朝阿德里安的小屋走去。

雙手枕着後腦凝視昏暗頂棚許久，他突然彈起身子，躡手躡腳來到屋外。月華如瀑的森林裏，銀光在他赤足踏過的苔蘚上流淌。

「原來如此。有可靠的師妹繼承衣鉢，我就安心了。」

精靈能表達意志已屬稀奇，更不可思議的是它竟知曉自己受過恩惠。

「都進來坐。用過飯沒有？」

「尤里克，我的弟子…啊，尤里克…！」

沒料到會遭遇如此激烈反應的尤里克先瞪圓了眼睛，很快又漾開暖融融的笑意，手掌在她背脊上輕輕拍打，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受驚的小獸。

阿德里安輕撫少女的頭髮解釋：

「能幫到大家真是太好了。」

裏屋忽然又轉出個人影——是個看似見習魔女的少女。看來這些年間阿德里安又收了新徒弟。女孩顯然也被師父的失態嚇到，手足無措地瞪大眼睛，最終慌慌張張退回了客廳深處。

研究室轉眼間喧鬧起來。尤里克對連珠炮似的提問一一詳答。短短三年間的經歷竟如此精彩紛呈，簡直令人稱奇。

見氣氛緩和，等在客廳窗邊的小女巫噠噠跑過來，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熱絡地向尤里克打招呼。

「前輩好！您就是尤里克師兄吧？常聽師父提起您。我叫夏芙琳耶。」

阿德里安的嘴角又顫抖着繃緊了。

「託師父的福。」

「你的配方實在精妙。龍鱗粉末那麼難馴服的材料竟能運用得如此——」

「哦，很高興認識你，夏芙琳耶。我是尤里克。」

「是，師父。那我明日再來拜訪。」

「嗯，師父。我回來了。」

精靈們如同好奇孩童般打量着他。有的拽他頭髮，有的戳他臉頰，有的撥弄衣角，更有甚者扒開他耳洞窺探，掰開嘴脣研究牙齒。某隻精靈突然幻化成尤里克的滑稽模樣，引得衆精靈鬨然大笑，在地上滾作一團。

他重重倒在厚實軟墊上，卻反常地輾轉難眠。

「咳咳，奧菲莉亞……！」

「兩年前收的徒弟，在鍊金術上很有天賦。」

「您這些…一切都安好嗎？」

他嗅着熟悉的森林氣息，沿着小徑悠閒踱步。往昔記憶如新芽般接連湧現。

-吾目睹了那枚被吞下的玉珠。你心懷仁愛，精靈亦以愛相報。

「還不餓。能討杯茶就好。」

暮色中的林間浮動着朦朧霧靄，夜螢在灌木間劃出星軌般的微光。

尤里克猛然憶起那個夢境——他吞下精靈饋贈珠子的奇異夢境。原來古樹所指正是此事。

化作松鼠形態的藍色精靈抽動着鼻翼，像嗅聞氣味般朝他湊近。這是棲居此地以來從未有過的奇遇。

「多謝。定當善用。」

啊

就在門打開的瞬間，大魔女阿德里安的身影猛然浮現。她似乎壓根沒預料到尤里克的造訪，乍見來人竟脫口而出9;天吶——9;，整個人從座位上驚跳起來。轉瞬便衝上前將他狠狠摟住，淚珠撲簌簌直往下掉。

沉浸在精靈羣中的尤里克忽覺異樣，猛然轉頭望向某處——

您怎會知道？

-幫助過精靈的人類啊。吾等向你致謝。

他來到林間空地，徑直坐在裸露的地面上。正當他閉目冥想時……某個東西正悄然靠近。

餐後長談直至午夜，尤里克終於回到闊別已久的臥室。

成羣的精靈繞着他旋轉飛舞，劃出螢火蟲般的流光軌跡。

尤里克綻開笑容注視着它們，這些小傢伙可愛得令人心尖發顫。

夜深林寂

他與精靈們進行着超越言語的靈魂共鳴。

這幻夢般的夜晚令人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