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 討伐隊

討伐隊在原野疾馳終日。正午時分左翼浮現的幽暗森林，待到暮色四合時已迫至眼前。他們在林道入口紮營——這裏似是商隊與傭兵常用的公共營地，粗糲石塊壘成的矮牆與簡易茅廁散落四周。

工人們剛抵達露營地，便立即從馬車上卸下行李，開始準備晚餐。傭兵們則忙着整理睡鋪，或是挖起簡易茅坑。

宮廷魔法師鄧默帶着三名法師與四名騎士，跨過狹窄的溪流向森林入口處逼近。他們想確認附近是否有可疑的動靜。

「這周邊看起來挺乾淨。」

在這種障礙物叢生的地方，雖然難以進行精細魔力探測，但巨獸或魔物之類的大型生物倒不難察覺。

完成偵察的衆人回到營地時，篝火上的鐵鍋正咕嘟咕嘟煮着熱氣騰騰的濃湯。工人們給法師和女騎士娜麗各遞上一碗湯、半塊麪包，以及幾片鹹香的薄肉。

尤里克端着食盤走向同車的傭兵團。他們圍着這位俊美的偵察法師，七嘴八舌詢問是否有發現。

「目前既沒有巨獸也沒有魔物的反應。不過嘛，誰知道後半夜會怎樣呢。」

「按說那些玩意兒不會跑到這兒來。」

「可對方是魔物啊，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想象一下渾身披着鐵甲的怪物吧？聽說南部前線多的是這類傢伙。」

傭兵們熱烈討論起南部前線的魔族與魔物。或許因爲覺得與己無關，他們臉上不見恐懼，反倒洋溢着興奮與好奇。

不緊不慢的晚餐結束後，衆人開始準備就寢。畢竟鄰近魔物橫行的森林，自然要安排守夜人手。

騎士和魔法師們被免除了守夜職責，改由傭兵兩人一組輪值。

尤里克鋪開睡袋在那位獠牙突出的女傭兵旁躺下，卻沒立刻入睡，而是翻看大魔女阿德里安交給他的魔法整理集——睡前讀一兩頁已成習慣。

他沒用魔力球照明，而是捉了幾隻溪邊的螢火蟲裝在罐子裏。星光本就可觀，加上這點幽光，周遭並不昏暗。

鼾聲、風聲、獸嚎交織成片。

年輕的魔法師合上書卷仰望夜空。

恰見一顆流星曳着長尾墜向天際。

尤里克又望了一會兒星空，將書卷收入行囊，鑽進睡袋。

他在綿軟的羊毛褥子裏闔上雙眼。

＊ ＊ ＊

人們頂着倦容起身整頓。尤里克蹲在溪畔掬起冷水潑臉。霧靄氤氳的黎明叢林，儼然冥界的切片。

「全體在此待命。」

清理完道路殘骸的討伐隊再度啓程，最終抵達森林中途一片開闊的空地。

若大陸真有這等奇才，鄧默早該在流言四起時便有所耳聞。可近來魔法界風頭正盛的新星中，從未聽過這號人物。

「位階在老朽之上。絕非等閒之輩。」

鄧默用下巴點了點遠處坐在傭兵堆裏安靜休憩的尤里克。

「每次經過這裏都覺得心裏發毛。這林子…透着古怪。」

「嚯，半仙又來顯靈了。要不要乾脆擺個算命攤？」

倒是確定了魔物就盤踞在此。

討伐隊走進一片狼藉的現場清理殘骸。幾名傭兵仔細翻找着廢墟，企圖發現可能遺落的貴重物品。

尤其要提防飛行魔物——那些傢伙隨時可能俯衝撞擊馬車，甚至可能直接將整輛車抓起摔向地面。

討伐隊匆匆用過早餐，輜重裝車完畢。隊長托馬斯清點人數後揚鞭示令。

先前尤里克與大魔女耶爾妮特訓時，曾被怪鳥攫住從高空墜落。所幸僅四肢各斷一根骨頭，未傷及要害。

「出發！」

尤里克定期釋放魔力探測周圍狀況。

『如此人物怎會憑空出現…』

正如預料，整夜相安無事。但森林深處飄來的詭譎氣息，攪得衆人夢境紛亂。

騎士與傭兵翻遍每個角落，莫說是人，連拉車的馬匹都屍骨無存。大抵全被魔物吞喫入腹，縱有逃生的，也早淪爲林中怪獸的牙祭。

他對剛完成周邊偵查歸來的宮廷魔法師鄧默囑咐道，若魔獸出現還請多加照應。

討伐隊的馬車屢次短暫休整，沿着林道行進直至正午。期間突遇異狀——

這裏同樣散落着新舊不一的殘骸痕跡。不僅有魔物肆虐的證明，更堆積着早年遭遇巨獸襲擊的商隊遺存——猶如巨大合葬墓般堆積在空地邊緣。

想來魔物與怪鳥的習性相差無幾。

宮廷法師沒打算說服將信將疑的討伐隊長，畢竟

剛歇過腳的傭兵們探出頭張望，只見森林小徑中央已化作一片狼藉。

「傷亡在不斷加重。」

晨霧漫上曙天，將紅霞暈染成水粉畫。尤里克將此景烙入腦海——待任務終結，定要將這場黎明繪入絹布。

『循環魔力正被持續提純……對迴路的理解與掌控簡直匪夷所思。』

鄧默初次見到他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乍看之下只是魔力在循環流轉，但那絕非簡單的能量流動——無形的魔力正沿着細微到極致的漫長迴路奔湧。

——這些畜生遇襲就會松爪。若不幸被捕，切記先發制人。

——待今夜魔物伏誅之時，真相自會水落石出。

討伐隊長托馬斯四處巡視，一絲不苟地下達指令。今夜魔獸現身的可能性極高，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呵呵，比起老朽，那位青年才更關鍵。」

比起狹窄林道，這片開闊地顯然更適合圍剿魔物。

「看來必須儘快殲滅。」

「先清理廢墟！」

「老子他媽餓死也不當窮鬼。」

見托馬斯露出疑惑神情，鄧默捻着鬍鬚斬釘截鐵說道：

『雖不知師承何人，但能把怪物教成更可怕的怪物…』

但若聲勢過大，狡猾的掠食者未必現身。討伐隊長已計劃好在魔物活躍時段，令半數隊員藏匿馬車待機。

其餘兩名魔法師未能察覺，但在魔塔也小有名氣的鄧默一眼看穿了尤里克的實力。

雖說強行驅動魔力迴路並非不可能，但要像他這般每分每秒都維持着迴路運轉…即便天才如鄧默也做不到。這年輕人究竟經歷過怎樣的修煉，才能將只存在於理論中的技藝化爲現實？

馬車碾過溪上石拱橋向密林進發。自輪轂陷入腐葉那刻起，討伐委託便算真正開始。

但凡深研過魔力迴路學，定能感知到他周身奔湧的魔力洪流何等駭人。

起初他還以爲是離鄉期間魔塔法師們的整體水平突飛猛進，但越觀察越確信——眼前的光景根本無法用常理解釋，這純粹是個人天賦的極致展現。

「敢拿死崽子的東西，小心跟着下陰曹地府。」

討伐隊全員下車戒備，緩步逼近事發現場——那分明是遭遇突襲的慘狀。

濃霧漸漸散去。勉強容得下兩輛馬車通過的林間小道周圍，與其說是充滿生機，不如說是死寂一片。儘管四周已經明亮起來，森林卻仍散發着過於濃重的陰森之氣。雖然能避開這種道路最好，但其他路線終究也要橫穿這座森林。

討伐隊長並未干涉這些瑣事。他見識傭兵的習性也不是一兩天了，橫豎都是無主之物……

「……您是指那個男人？」

當然傭兵們大多迷信，不少人畏避晦氣，根本不敢觸碰死者遺物。

「…看來是位深藏不露的俊傑」

殘破的車架昭示着：這支穿越森林的隊伍規模有限，至多不過六七人。或許擋得住地行怪獸，卻絕難招架飛天魔物。

疾馳在最前方的馬車猛地揮動猩紅旗幟發出停止信號，整列車隊隨即減速停下。

「沒有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