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5 世間最M的夢

風波平息後，侯爵城堡內蔓延的怪病如晨霧消散。僕役們竊竊私語，說府邸煥發的生機更勝往昔。

侯爵命人修整守護木周遭環境。多年荒廢的後院經過打理，竟蛻變成花木葳蕤的庭園。

尤里克的生活亦泛起漣漪。清晨他爲伊奧爾小姐講授歷史與魔法理論，午後則指導伊菲爾少爺研習術法。年幼的伊菲爾展現出驚世天賦——那孩子眼瞳中躍動的不僅是聰慧，更是流淌在血脈裏的魔法共鳴。

尤里克傾注真心照料着這株幼苗。對伊菲爾而言，黑袍法師早已超越師者的界限，化作照亮命途的星辰。

伊菲爾還有一雙巧手，經常能仿照尤里克教他的繪畫與雕刻作品。少年上午總愛去後院畫畫刻刻，這般專注竟讓他原本跳脫的性子漸漸沉靜下來。

時光如溪水般潺潺流逝。

一月、兩月、三月，轉眼四個月過去。

曾汗如雨下的盛夏，不知何時已化作落葉紛飛的爽朗秋日。

尤里克的生活卻始終如舊。上午給小姐少爺授課，閒暇時便鑽研魔法、錘鍊自身。

「盯着你的傢伙可不少，留心些。」

他始終記得貝爾曾經的警告。那些「傢伙」，想必指的是其他裏希。

『無論發生什麼，都必須做好自保的準備。』

裏希的魔法絕非常理能度之——他可是親眼見過吞噬活人的鍊金術士，那傢伙施展着如不死者般修復軀體的邪術。

尤里克一邊梳理自身魔法體系，同時研習着龍語魔法與劍指祕技。

他不斷回想着當初在村莊驅逐飛龍時，地龍阿拉杜爾所使用的龍語魔法。那嘔血般嘶吼出的咒言，絕非人類魔法體系所能理解的範疇。

『雖無法立刻施展龍語魔法，但必須牢牢記住那種感覺。』

每隔三四天，尤里克總會去黃金龍傭兵團駐紮的旅館，和衆人熱熱鬧鬧共進晚餐。

當團員們開始吆五喝六拼酒時，塞西莉亞團長便悄悄和尤里克溜出了宴席。

剛從地下城歸來的塞西莉亞團長，這次遠征時格外想念尤里克。固然同行的魔法師實力遠不及他，但更因這少年已在她心底佔據太多位置。

銀輝傾瀉的街道浸在浪漫裏。塞西莉亞享受着與尤里克獨處的安寧，幸福得彷彿半生跋涉皆是爲此刻鋪墊。

因着這般爭分奪秒的奔波，尤里克終在一個半月後，抵達了盧克兄長所在的城市——格羅齊亞。

尤里克駐足在掛着《魔法師棲夢之所》招牌的馬廄前。有個漢子正帶着孩子們歡唱牧歌照料馬匹。他噙着深情的微笑，靜默凝望這幅光景。

「月色真美呢，姐姐說是吧？」

當尤里克的身影漸行漸遠，伊奧爾小姐突然朝着那道背影發出吶喊。

「是時候啓程了」

年滿二十的尤里克，比往日更添男子氣概。

侯爵城堡的伊皮爾少爺聽聞尤里克要離開的消息，也難過得不能自已。但少年硬是咬着牙挺住了悲傷——如今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燦爛春日。暌違三載的城池煥發着盎然生機。尤里克摩挲着舊時記憶，緩步穿行於街巷之間。

塞西莉亞的心怦怦直跳。今日這顆心格外有力，彷彿要撞破胸腔。

「哈哈哈，孩子們快看！魔法師大人回來啦！這可是全世界最厲害的魔法師哦！」

他夜夜苦練不輟，如今輪廓硬朗肌肉虯結。雖說法師多半瘦弱，他卻像僱傭兵般魁梧壯實。

「原諒我，小姐。」

「願幸運女神眷顧你的征程——」

去年冬夜聚餐時曾聽出端倪的女團長，此刻終於讓壓抑的淚水湧出眼眶——該來的終究來了。

當然在啓程前往西方之前，他打算先與盧克哥哥和師父們見面。不知不覺已有三年未見。

尤里克深切地思念着他們。他想看看盧克大哥是否安康，師父們是否依舊硬朗。

「定要重逢。」

「我也會時常懷念爵爺與這座城的。」

「我喜歡您，老師…！我會等着您。一定等着您…！」

「是，老師。」

「嗯，很美。」

兩人緊緊相擁。

城市外緣的馬廄街區。

盧克哥哥一把將尤里克擁入懷中。雖然弟弟已經長得比他還高，但在他眼裏，尤里克永遠是那個惹人憐愛的小弟弟。

認識尤里克的孩子們，還有初次見面的孩子們，全都呼啦啦湧出來，將他團團圍住。

「盧克大哥，我回來了。這些年…可還安好？」

塞西莉亞團長將那句滾到舌尖的告白混着血腥味嚥了回去。

在盧克哥哥悉心照拂下茁壯成長的孩子們，朝着魔法師大人發出「哇啊啊」的歡呼聲。

兩人漫步在銀光流淌的街道上，最終停在廣場噴泉臺前。他們並肩坐在臺沿，沉浸在這夢幻般的氛圍中。

他們緊緊相擁。她將臉埋在他肩頭，偷偷印下一個蝴蝶般的輕吻。

可她是追逐真理的魔法師，更是黃金龍傭兵團的統帥，只能眼睜睜看着同爲法師的他踏上求索之路。

就這樣，兩人在晨曦中道別。期待着某日重逢時，金風再續玉露。

「我也是，小姐。」

離開城堡的尤里克步履匆匆。既要與兄長和師父重逢，又要再度啓程前往西方，這番旅途註定漫長。

「老夫定會想念您啊，尤里克先生。」

「無論身在何處，我都會向宇周祈禱少爺平安順遂。」

臨行前尤里克最後去黃金龍傭兵團向塞西莉亞團長辭行。

『願諸位安好。』

『大家可都安好。』

阿米克·舒利芬卿帶着女兒伊奧爾，將尤里克送至宅邸門前。老舒利芬反覆輕拍尤里克的手背，絮絮唸叨着旅途平安的祝禱。

「隨時記住，宮廷魔法師之位永遠爲你敞開。」

……而後新芽萌動的春天再度造訪。

「……尤里克……！」

尤里克朝已縮成黑點的人羣揮手致意。抵達北門公交站後，他登上一輛駛往遠方的馬車。

尤里克輕卷車門布簾，望着漸行漸遠的城堡輪廓。

「侯爵的恩德，永世不忘。」

＊ ＊ ＊

漢子一步步向尤里克走來。他眼眶泛紅，嘴角卻綻放着無比溫柔的明朗笑容。

「好，下次必定登門拜訪。」

與善良之人離別時，總會留下這般哽咽在喉的愁緒。然而既有相逢之日，亦難免離別之時。

「少爺記住，無論遇到什麼事，只要全力做好本分就行。」

秋日的悸動就這樣流逝，雪花輕柔飄落的冬季來臨了。

活潑的伊奧爾小姐得知尤里克要走，竟把自己反鎖房中絕食抗議。直到尤里克反覆勸說，房門才終於打開。她那雙哭腫的杏眼活像兩顆核桃。

正當時，那漢子忽覺動靜轉頭，驀然發現了尤里克。歌聲戛然而止，他緩緩直起身。孩子們圓睜着眼睛，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們瞧。

白雪皚皚的城市氤氳着難以言喻的溫馨。尤里克將平日裏雕刻繪畫的物件分贈親友，衆人感激不已，承諾必將珍而重之。

載滿乘客的馬車發出哐當聲響，車輪開始轉動。

「隨時歡迎回來。永遠爲您留着位置。」

阿米克·舒利芬卿聽說尤里克即將離去時顯得黯然神傷。但這位渴求知識的魔法師已在此停留太久，誰也無法挽留。

尤里克專門拜別了施萊納侯爵，鄭重感謝他多年照拂。

「我會非常想念先生的…」

「務必要保重。祝你一切順利。」

「是，大姐頭。」

若她孑然一身，定會隨他遠行。但鎧甲在肩的團長最終只是攥緊了佩劍。

自去年秋天起，尤里克便籌劃着遠行。在南方積累足夠閱歷的他，如今渴望去西方研習歷史與魔法。

塞西莉亞甚至覺得，爲尤里克活着也無妨。

馬車穿過朦朧的晨霧，緩緩駛離站臺。

「纔不是！先生有什麼錯？是我太任性了…明明不該這樣…」

這借尤里克之力延續的生命啊。

「姐姐也要平安康泰纔好。」

正如招牌所寫，這裏確實棲息着魔法師的夢想。

那是世間最美麗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