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9 成人礼
《法师的生存之道》 · 점선 · 4577 字
尤里克被鸡鸣声惊醒。在陌生的床榻辗转反侧整夜,困倦的眼皮像生锈铰链般滞重。
他闷哼着将脸埋进散发霉味的枕头,又猛地抬头。赤脚踩上冰冷粗糙的木地板时,黏附的水魔惊惶窜逃。
他用昨夜备好的木盆洗漱,整理衣装后挎起行囊,迈出狭小旅馆房间。
天光未亮的走廊里,鼾声震得地板咯吱作响。尤里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下到一层时,看见晨曦中整装待发的佣兵们正用着早餐。他挤进人群草草塞了顿寡淡的饭食…总比失败魔药熬制的食物强些。
囫囵吞下早餐的尤里克踏着晨露离开了旅馆。虽已入春,黎明时分的空气仍浸着寒意。他紧了紧围巾,靴跟叩响冻土。
本可在此盘桓一两日,但尤里克觉得毫无必要。除非钱袋见底——所幸它现在还沉甸甸的,这地方已没值得停留的理由。
『得快些见到大哥。』
与思念入骨的卢克大哥断绝音讯,转眼已是八年光景。自离开阿尔芬海姆那刻起,他就连驻足喘息都是奢侈。
偶尔寄出的书信未必能送达,大哥那边也杳无回音。
这不过是个偏远乡村,偶尔才有商队经过采购木材。为了一纸书信专门跑腿的邮差,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尤里克抵达了位于毛恩德伯爵城南门的马车驿站。
破晓时分,驿站点已人声鼎沸。老车夫们歪歪扭扭地挂着目的地木牌,扯着嗓子招揽客人,每拽住个过路人就吼出串地名。
——科尔斯!
——安布里德!
——蓬图!
——盖尔斯顿!
尤里克啃着晒干的南瓜条踱近喊盖尔斯顿的车夫,付完钱钻进马车。里面早挤着五名乘客,其中四个佣兵模样的壮汉佩着血光森森的兵器。
朝阳刚舔到地平线,车夫便撤了踏板收摊。十数辆马车迎着晨光齐刷刷出发,车辕吱呀声连成一片。
有个刀疤脸佣兵憋不住好奇——看来魔法师都这德行——对着教养良好的少爷模样青年开了口。
「长得倒是挺能骗姑娘眼泪的。去哪儿啊?」
「是的,前不久刚出师。」
或许分别太久了吧。耶莉似乎不如尤里克那样怀念往日时光。况且那时候她还太小,从蹒跚学步到他离开,两人相处的日子不过两年光景。而他这一走,就是整整八年。
憨厚的戴克如今依旧单纯。他热情招呼着久别归来的尤里克。
「不过偏挑这乱糟糟的时候走。」
待呼噜声响起,尤里克独自踩着月光下山。戴克家的木门被他捶得咚咚响,开门的青年身后探出张妇人脸——那眼角眉梢还留着当年缠他讲故事的小妹模样。
「装得跟自个儿不是杂鱼似的。」
「好,好得很。」父亲反复嘟囔着,
「南部很偏僻的乡下。」
零星的菜畦与腐朽的木栅栏,唤醒了他以为早已消失的童心。胸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悸动,陌生的情绪随着逐渐清晰的故乡轮廓愈发强烈。
「走了?可大哥的腿脚不便啊!」
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
「父亲、母亲,是我啊。」
父亲用眼神埋怨她不必如此破费,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凝望着阳光倾泻的辽阔原野。未熟的大麦随风摇曳,掀起层层浪涛般的窸窣波纹。
尤里克却摆手婉拒。
「耶莉上个月嫁人了,嫁给山脚那家的戴克。还记得吗?就是那个五大三粗的愣小子。」
尤里克浅笑着应和。
「没听说么?南部前线魔族闹得凶呢。现在嗅着钱味的家伙全往南边涌——我也不例外,这帮崽子也是。」
「那卢克哥哥和耶莉现在在哪儿呢?」
车夫按尤里克指引驾到屋前。途中遇着段缓坡,尤里克便下车步行。饶是如此,那头老骡子仍累得呼哧带喘。
尤里克眼前浮现出模糊印象——戴克,虽是个傻大个儿,倒有副憨厚心肠。
「耶莉。」
正值晚饭时分,餐桌上还摆着餐具。生活似乎依旧清苦,粗陶碗里盛着的食物和八年前相比毫无二致。
尤里克揉揉弟弟乱发,从行囊掏出果脯塞给他。老马夫刚沾枕头便鼾声如雷。
又颠簸半日后,熟悉的路口终于跃入眼帘——那正是通往村庄的入口。
『南部前线…魔族…横财…』
* * *
「跟着魔法师师父修行,学了魔法。」
「哥哥们呢?」
手里汤勺在碗里搅了半天,却迟迟没送入口中。
晚餐在诡异的沉默中草草结束。母亲领着尤里克和马夫去客房时,小尾巴似的弟弟一直躇踌徘徊。
穿过村口拐过弯路,熟悉的土坡闯入视线。夕阳将裸露的岩壁染成血色,空无一人的山岗在暮色中格外苍凉。
「学了魔法?是魔法师了?」
整整一个月过去,尤里克终于抵达拥有五万人口的格罗齐亚男爵城。出发时尚未成熟的麦田已然金黄,农人们正忙着收割。丰收的喜悦洗去了农夫们整年的辛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回老家。」
「卢克他……五年前就走了,下落不明。」
「这种机会可不是捞一大笔么。」
再不见他人踪影。没有长兄,没有二哥,没有卢克大哥,也没有耶莉小妹。
「发什么横财。我们这种小喽啰能保住小命,捡点残羹剩饭就该偷笑了,小贱人。」
「……哥哥?」
「嗯,我会当心的。」
「先进屋吧。」
村民们好奇地打量着深夜造访的异乡人。不过寥寥两人:一个车夫,一个旅人。马蹄声碾碎了夜的寂静。
「说走就走,再没音讯,反正早不在村里了。」
刀疤脸闻言猛地一拍膝盖,闭眼品味着「老家」这个词。
父母顿时瞪大眼睛。他们原以为儿子是追着佣兵团去大城市闯荡,没想到另有际遇。
明明是最铁石心肠的双亲,可当尤里克真正站在他们面前时,喉头却阵阵发紧。
父亲的声音里夹着复杂情绪。
「所以你们这群杂鱼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啊,小兔崽子。」
「嚯,出息了啊。家里人会高兴的…不过可别把家底全掏光。这世道得寸进尺的人可比知恩图报的多。」
与世隔绝近八年的尤里克,对外界传闻自然闭塞。
「…您是说不太平?」
尤里克为寻找前往乡村的马车费尽周折。这偏远的路程自然没有车夫愿意只为一位乘客往返。最终他支付了五人份的车钱,才雇到一辆由老骡拖曳的破旧货车。
母亲牵起尤里克的手。他将一路辛苦赶车的老车夫也请进了屋里。
尤里克将目光转向马车外。
母亲又拿出两个碗,给尤里克和车夫盛饭。久别的儿子回家,她甚至翻出珍藏的硬面包干和风干肉。
村庄终于渐渐映入眼帘。处处都变了模样——整整八年了。他离开时刚出生的婴孩,如今也该能满地乱跑了。
「进来喝杯茶吧。」
「这些年怎么过的?」
「老家…!有家可回是福气啊。看方向是南部哪个地方?」
「……尤里克?」
「已经都出去了。」
离故乡仍有万里之遥。
故乡老屋终于近在咫尺。马车刚停稳,窗后窥探的家人们便涌了出来。鬓发斑白的父母怔怔问道:"你是?"
「不就是想借这次机会咸鱼翻身么。」
刀光剑影的对话在刀口舔血的佣兵间不过是家常便饭。
嘈杂的车厢渐渐被鼾声填满。他掏出纸笔,炭条沙沙勾勒着麦浪翻滚的田野。
「认命吧。当一辈子杂鱼就是你的命。别瞎折腾把脑袋玩丢了。」
汉子又用拇指指了指另外几个佣兵。
三人紧紧相拥。尤里克瞥见门框边抓着木楞的男孩——那张陌生的小脸,该是他离家后出生的弟弟。
塌鼻梁的女佣兵咧着满口黄牙轻笑,拇指摩挲着宽大的斧刃。
「操,要布道滚去神殿。」
「本想着打个招呼就走。」
「…这样啊…」
戴克识趣地暂时避开。耶莉走到门外与他面对面站着。
「真的长成大姑娘了,都嫁人了呢。」
昔日顽皮的少女只是腼腆一笑。
「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现在离开也能安心些。」
「这么快就走?」
「明天一早就动身,只是顺路来看看。」
尤里克解开行囊,递给她一个包袱。她掀开一角,银币哗啦啦堆成小山。
「太…太多了哥哥,真的可以收这么多吗?」
「收下吧,不妨事的。好好补贴家用。」
接着他递给她一张纸和一件雕刻品。那是画着她的肖像画和三兄妹并排坐在一起的雕像。
「希望你能好好保存这些。」
「嗯,真漂亮。我一定会珍藏的。」
「那就好……对了耶莉,你最近有大哥的消息吗?」
「卢克哥哥?」
「对。」
耶莉偷偷观察着尤里克的脸色。
「没关系,你直说吧。」
「……其实很明显。自从尤里克哥哥突然消失后,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你也知道父亲的脾气。最终他受不了,独自离开了。」
「嗯。」
我逝去的年少时光啊。
「卢克哥哥。」
他再次离开了故乡。
「尤里克……」
——因为终有一日,魔法师会降临在我们面前。
人生在世,原该如此。
「尤里克……!」
但他没有立刻享用食物,而是拎着木瓢拐进暗巷。那里蜷缩着几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
清晨归家时,父母正在熬煮牲畜饲料。他将钱袋扔在桌上,父亲立刻饿虎扑食般抓过去清点。
这声呼唤让青年如遭雷击般剧烈颤抖。
「哥哥。」
尤里克将耶莉紧紧搂在怀中,少女在他怀里抽泣了许久。
在旁人眼中这般境遇或许堪称不幸。但他从不如此认为。
他不仅教孩子们绘画雕刻,更常讲述弟弟的故事——那个追随魔法师离开故乡的少年传奇。
青年在黎明时分早早醒来。从马厩的角落里爬起,他一瘸一拐地忙碌着给马儿喂草料。
魔法师也来到了卢克身边。
我亲爱的弟弟啊。
卢克没有动。他动弹不得。
车夫轻喝一声,鞭梢啪地抽在骡臀上。
面对母亲何时再归的询问,尤里克只是沉默。
「好……那么保重。」
静立许久的两人仿佛约定好一般,同时奔向对方紧紧相拥。
马车咯吱咯吱碾过碎石路。尤里克瞥见耶莉立在道旁,朝那个凝视着自己的身影扬起微笑。
「小家伙们,开饭了。」
我亲爱的弟弟,怎会一眼认不出呢!
「感谢上天。感谢您垂怜。」
* * *
铲除粪块、分装草料、更换饮水、整理鞍具,正当他……
卢克在尤里克的怀里痛哭。
青年拖着不便的腿,整日在旅馆的马厩间穿梭忙碌。清理马粪、添喂草料、打扫庭院,旅馆主人便会赐他餐食。这已是残缺之躯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这是离开故乡后从未流过的泪水。
「对不起…我一点忙都帮不上……」
月光倾泻的山坡能俯瞰整个村庄。三人曾并肩作画雕刻的岩石上空无一人。
「贴补家用。」
「……别这么说,你有什么好道歉的。没事的,别哭。我会去找他。我发誓会找到最后。所以你别担心,好好生活,知道吗?」
「啊。」
泪珠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滚落。
- 终有一日魔法师会降临。
听到这番话,尤里克胸口发烫,眼眶泛红。他想象着大哥拖着伤腿独自跋涉在那条漫漫长路上的身影。
卢克缓缓转过头。那张脸太过熟悉,又太过思念。
不知不觉间,彼此已成归处。
纵使时常遭遇粗鲁旅人的刁难,青年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曾消散。
他缓步走去坐在岩壁上,整夜凝视着远方直至天明。
耶莉哭了起来。她很清楚卢克哥哥有多疼爱自己。对耶莉而言,卢克就像父亲般的存在——正如尤里克感受的那样。
心爱的弟弟回来了。
「太晚了,该回去了。好好平复心情,嗯?我一定会找到大哥的,别担心。」
尤里克始终没有回头。
于是青年今日依旧穿行于马厩之间。
但切勿放弃希望。
「大哥。」
清完马粪,刚打完水,不知不觉间太阳已悄然升起。不一会儿,旅馆主人端着一瓢食物走出来递给青年。他低头致谢,喉结滚动着咽下了口水。
如今弟弟已能接住哥哥的眼泪。
「卢克哥哥…」
「之后就没有消息了。已经过去很久了……对不起,哥哥。」
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更能让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们吃上饱饭,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福分吗!
人生在世难免遇到磕绊。他总这样叮嘱孩子们:永远别放弃希望。
我的家。我的妹妹。
这点份量连一个人都吃不饱,他却将大半都分给了孩子们。
尤里克与马夫简单用餐后整装待发。他在尚未醒来的幼弟额头落下一吻。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再见,保重。」
他们都长大了。
「哥哥也要注意身体。」
每当见到孩子们,青年总会想起远行的弟弟。我亲爱的弟弟啊,此刻定然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尤里克离开戴克家后,没有返回故乡的老宅,而是登上了和卢克大哥常去的山坡。
『要听耶莉姐姐的话,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