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 說明會

尤里克跟着那位俏麗的女魔法師走進某個房間。正當他環顧四周時，一位鬍鬚蓬亂的中年男子急匆匆推門而入。對方簡短自稱弗朗西斯，便將電路圖嘩啦一聲鋪滿圓桌。

「能請您解釋下這什麼嗎？」

這不過是真假驗證的例行公事。尤里克爽快講解起中年人所指回路的原理。本想連帶說明周邊迴路交織產生的效果，但要講透怕是一整夜都不夠，便適時收住話頭。

話音剛落抬起頭，卻見弗朗西斯臉上漲滿難以剋制的激動——那分明是覓得真寶的狂喜。

「真的是您！就是您！真佛終於來了！」

他一個箭步衝來攥住尤里克雙手，爆發出響亮的笑聲，瘋了似的上下搖晃。

「太感謝您能來！見到您三生有幸！……哎呀您瞧我，先在這兒稍等片刻可好？我去去就回。」

弗朗西斯朝英愛使了個眼色，少女微微頷首示意會留守在此。

中年魔法師離開後，房間裏只剩尤里克、女魔法師和她身旁看似護衛的男子。

「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尤里克。」

「……安潔爾。」

尷尬的空氣尚未消散，一羣人突然蜂擁而入。尤里克錯愕地看着這場騷動。

「您就是繪製這份電路圖的魔法師嗎？」

「錯不了！和目擊者說的一樣年輕俊俏！」

激動的魔法師們將尤里克團團圍住，支部長不得不高聲喝止。

「都冷靜後退！當務之急另有其事！」

理性尚存的魔法師們強壓興奮退開，卻在圓桌外圍成密不透風的圈，灼灼目光釘在尤里克和電路圖之間。

「能否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我叫尤里克。」

「尤里克……！」

清嗓聲響過，尤里克的聲音再度在室內迴盪開來。

「當然可以。不過要完整說明的話，可能需要很長時間。」

「移步會議室！」

支部長話音剛落，在場衆人毫不猶豫地點頭應和。他們期盼真才實學出現已經太久太久！

「都靜一靜！這樣下去什麼也問不清。」他屈指叩響橡木桌，「且容我按輕重緩急依次提問！」

其他法師們早已翹首以盼——雖是原理講解，卻堪比大師授課。他的論述之精妙、見解之獨到，令衆人耳目一新。

「然。」

「請好好休息。」

尤里克當即開始講解電路圖原理。正當解說進行到關鍵處，支部長突然舉手示意打斷：

當然，重整舊式的研究並非無人嘗試。但能取得這般矚目成果的，卻是前所未有。

角落傳來茶盞跌碎的脆響，魔法師們面面相覷。

此刻真相已然不言自明。先前那番驚人之語，所有人此刻都已確信無疑。

「立刻回研究棟！待驗證的假設堆得比山還高。」

「單憑言語解釋恐怕難以理解。請看這個。」

——！

整夜灌注魔力又不停解說，尤里克早已精疲力盡。走廊上聞訊而來的法師們聽說他是電路圖創作者，爭先恐後想要靠近。但安潔爾伯爵千金與支部長親信如鐵塔般左右護衛，衆人只得遠遠望着，連搭話的機會都沒有。

那些親耳聆聽尤里克講解迴路原理的法師雖體力透支，眼中卻燃燒着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

「我們有許多問題想請教閣下。」

「無妨。無論多久我們都等得起。各位說是吧？」

「所言極是。後輩的想法很對路。」

伴着魔法陣演示的迴路原理解說徹夜未歇。

尤里克繼續解說。比起單純講述，這種直觀演示顯然更具衝擊力。

每當尤里克講解時，魔法師們就會拍着桌子或膝蓋啪啪作響，發出陣陣驚歎。所有人都沉浸其中，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當魔力注入輸入端，便如血管脈絡般沿迴路蔓延，整個電路圖隨之激活。魔法師們屏住呼吸，目睹着那些嚴絲合縫的聯動過程。

魔法師們爭先恐後湧向會議室。剛找好座位就忙不迭攤開筆記，屏息等待着尤里克繼續那震驚四座的解說。

「沒想到四組迴路齧合竟能產生這等效果。」

「就算是舊式電路圖，只要改良得當，肯定能找到用武之地。所以絕不能因爲它們年久無用就武斷地棄之不顧。」

「恕我冒昧，這裏恐怕不是合適的研討場所。請容我另尋一處場地。」

「務必確保起居無虞，這可是貴客。」

尤里克通過迴路構圖，直觀展示了各回路如何有機協調運作。

說實話若要詳盡說明，即便花上幾天幾夜也不夠，尤里克便剋制着不再深入。畢竟在座各位都是各自領域的翹楚，他相信講解到這個程度便足以理解。

「三…三日?! 」他劍穗劇烈搖晃，「就憑你孑然一身?! 」

魔法師們瞪圓眼睛，看着圓桌表面迅速鋪展開的魔法陣。

衆人反覆咀嚼着這個名字，像要把每個音節都刻進腦海。

「改良迴路耗費多久？是看到電路圖當即着手？還是醞釀數日？且問這曠世之作——可還有旁人蔘與？」

弗朗西斯從支部長身後探出身子，皮靴碾過地上瓷片。

從傍晚緊閉的會議廳大門，直到次日清晨才終於敞開。

待魔法師們呼吸漸平，支部長抹去額角汗珠，代表衆人向尤里克傾身發問。

尤里克用指揮棒戳了戳牆面的電路圖，隨後將其平鋪在桌面上，向前跨了兩步。

尤里克迎着連珠炮似的提問，指節輕釦茶杯逐一應答。

滿室響起倒抽冷氣聲。這答案荒唐得彷彿巨龍突然學會繡花。

尤里克只是從那浩瀚無垠的無限協奏中，小心翼翼地打撈起一個微小的可能性罷了。

啊。

「原來是這樣運轉的⋯⋯！」

「只要是我能解答的。」

四面八方頓時炸開七嘴八舌的詢問，支部長抬手示意衆人噤聲，袍袖翻飛間壓下喧囂。

畢竟魔法師的鐵則——凡是存疑，當以實驗證之！

之所以嵌入這條迴路，是因爲它能與周邊迴路交互運作；更進一步說，當數十條迴路相互交織時，產生的組合效應……

「遵命，前輩！」

「那麼，能否請你解釋下這個電路圖的原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把修改思路也完整說明一遍。」

「從解析原始電路圖到完成改良，統共三日。這回路確實精妙絕倫，」他喉結滾動嚥下苦艾茶，「雖說是獨自攻關…」

尤里克被引導至二區準備的貴賓客房。平日輾轉廉價旅館的他，看到奢華房間時，莫名感到腳底與後背一陣刺癢。

「明白，支部長。」

因久候而昏沉睡去的魔法師們被開門聲驚醒，如潮水般湧向正離場的同僚。

支部長吩咐直屬下屬爲那位操勞整晚的俊美法師安排舒適休憩處。

迴路是無限的。理所當然，其組合也是無限的。

但這些探究真理之人，豈會輕下斷論。

他從不認爲自己的電路圖完美無缺。在那無垠的無限中，肯定藏着比這更精妙的可能。

他將雙掌斜向交疊，將魔力凝聚於掌心，突然朝會議室巨大的圓桌傾瀉而下。

或許藉着這次契機，南部魔法界數十年前那陣復古風潮會捲土重來。

「咳咳，那我們繼續。」

引導者離去後，獨留空房。尤里克將肩頭挎包甩向地面，整個人陷進蓬鬆牀榻。柔軟的羊毛墊與羽絨被瞬間將他託上雲端——想必裹着烘暖的雲朵被褥便是這般滋味。

他模糊想着等賺大錢定要買牀好被子，緩緩沉入夢鄉。

尤里克做夢了。

夢見自己正對着滿屋高管進行人生首次提案。

然後華麗搞砸，驚醒了。

他猛地將臉埋進枕頭，發出哀嚎。

這段前世記憶實在不堪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