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 下次再见
《法师的生存之道》 · 점선 · 2957 字
不知不觉已是破晓时分。
我虽清醒却未起身,仍卧于床榻短暂冥想——这是我开启每日的仪式。
冥想结束后,我赤足走上阳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沁入脚心,晨风掠过肌肤,将残余的睡意和疲惫一扫而空。
地平线正泛起鱼肚白。我倚着栏杆静观日出仪式,宇宙的壮阔再度震撼心灵。世间再精妙的魔法,也难及这天地伟力的万分之一。
侍女轻叩门扉,端着铜盆进来。我用澄澈如镜的清水净面,又接过她递来的盐水漱口。
「小姐今日安好?」
我只微微颔首。人们总说我缺乏情绪——不会惊惶,不懂雀跃,不知悲戚。可事实并非如此。震惊、喜悦、哀愁我都体会,只是习惯藏得比旁人深些。是了,不过是习惯使然。
梳好长发,换上最舒适的家常衣裙。虽常被说毫无贵族千金的做派,我倒不甚在意。
在餐厅草草用了早餐:一片面包,一勺热汤,两颗葡萄。随后便准备动身前往南部支部。
最近我每天都去南部支部。自那人到来后便是如此。说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频繁造访某个地方。
那个人实在了不起。他曾仅用三天就改良了南部前线的结界魔法。称他为天才也不为过。
他对回路的理解和解析独树一帜且极具开创性。我每天都抽空与他交流关于回路的知识和信息。
需要透气时,我常去花园走走。那儿还有处只有我知道的美丽角落。
可有一天他竟出现在那里。正支着画架写生。
「这地方太美了,小姐。我忍不住想用画笔留住它。」
他画得真好。笔下诞生过无数动人画作。
「下次若有机会,想为小姐画幅肖像。不知可否?」
我应允了。好奇他笔下的我会是什么模样。
我每天都在研究栋钻研回路。趁此机会,决定重新研究那些被视作过时的旧式回路。听说像我这样的魔法师突然多了起来。
「小姐若能深入研究古代如尼文的改良历程,定会受益匪浅。」
我也想回赠什么,却懊恼地发现竟未准备礼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纸边缘,浮起些微窘迫。
朋友。对,我们只是朋友。
转眼行至中央广场。钟楼耸立的方砖地上,连风声都染着静谧。
我们重新迈开脚步,这次朝着广场延伸的摊位街走去。熙攘人潮里此起彼伏着商贩的吆喝声,栗子烤焦的甜香混着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扑面而来。
「小姐,我明天要离开了。」
为什么至今才明白呢?
画像很快就完成了。他把纸张递给我时,粗犷线条与细腻笔触交融得令人心折。我久久凝视着自己的肖像画,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待到赴约当日,我特意穿着简素。拦下女仆们拿来的华服时,又郑重强调:『这不是约会。』
于是我翻阅无数魔法书,钻研着符文的渊源。展卷刹那,竟发觉先祖们早已透过这些古老符号,为我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思绪完全凝固。
我们并肩而行时,他忽然望向我。
那天就这么结束了。关于魔法回路的事始终没能提起,直到最后都没想起来。
自那以后,总觉得和他莫名亲近了许多。我们互相赠送礼物,我尤其喜欢他画的画,装进相框挂在卧室墙上。
和他见面。
记不清多久未曾这般漫步街头,久远得连记忆都生了锈。
「您来了。」
本欲静候他画完,护卫却突然重重清嗓。这位不懂风雅的先生啊——难怪他总讨不到淑女欢心。
颔首应允后,他执炭笔在画板上勾勒。那间歇投来的目光,烧得我双颊与心口俱是滚烫。
陪他在花园散步。
「小姐愿意随我去广场逛逛吗?可曾见识过摊位街的盛况?」
「这段时间和您相处非常愉快。」
上次踏足广场恍如隔世。至于摊位街,向来只闻其名,未尝亲历。
同他说话。
有时候读魔法书到一半,会突然盯着画发呆。这时他含笑的模样就会浮现在眼前。
画师蓦然转头,瞳孔微微扩大,慌忙拭去沾着炭粉的手指。
自然是欢喜的。
侍女们在我发间别上珍藏的珠花,那是我最心爱的海棠样式。
我全然忘却了讨论魔法回路的计划——实在是这天气太过可人。
他眉眼弯弯地道谢,这次我也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应允之后回到城堡,女仆们却窃笑说这是男女约会。待我解释只是同游广场,她们的笑容反而更暧昧了。
他说是朋友。
脊背窜过细微的电流。我抿紧嘴唇,却终究不能失了礼数:
我们并肩穿过集市,最终回到了分会。
我宣称要去广场讨论魔法回路——这绝不是在找借口。是的,我本该如此。
「可否允许我为小姐画幅肖像?」
虽不信这些,但被他这般说着,黄铜吊坠似乎当真在掌心发起烫来。
「下次一定再来拜访。到时候我会带更多画作,讲更多故事给您听。」
「您今天真美,发饰也格外动人。」
是啊,共处着。
「太平光景最珍贵,但愿年年岁岁皆如今日。」
「是是,小姐说得对。」
我将那座猫头鹰雕像送给了他。在魔法界,猫头鹰象征着智慧,是个好兆头。
我先是前往南部支部。庭院的小喷泉台前,他正执笔作画。木炭在他指尖游走,白纸上刹那绽开一朵玫瑰,宛若魔法降临。
我轻声道谢,夸赞他今日也格外英俊。
『约会』这个词令我辗转难眠。他蹙眉沉思的模样总在眼前浮动。分明不是约会,女仆们促狭的笑声却挥之不去。
「承蒙您把微不足道的我当作朋友,非常感谢。」
「可还满意?」
这段时光欢愉非常。生平难得的喜悦如星河倾泻,昼夜不息。
从某个时刻开始…
每次赴约都令我心跳加速。偶尔看他执笔作画,亦是难得的趣事。
他忽然在人群中央驻足,买下什么塞进我手里。
「说是能带来好运的护身符。」
「抱歉打扰了…现在出发?」
我们并肩前行,却默契地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我每天都会去分会。
琳琅满目的货物几乎淹没街道。我的目光被奇异物事牢牢攫住——锈迹斑斑的兵器折射冷光、水晶雕像内里流转着星云、镶金边的古籍在风中哗哗翻页。
我低声应和。他凝视我轻笑时,我慌忙低头数着石板路的纹路。
但这寂静令人欢喜。胸腔里的心脏正不合常理地雀跃着。
「嗯,好好用功。」
霎时间脑海一片空白。真奇怪,我竟什么都思考不了。
晴空如洗无片云,暖阳丝丝缕缕渗进肌肤,勾起酥麻的痒意。
与他共处。
他是游历的魔法师啊,本就是该离开的人。
「去研习功课。」我说完便见他眼角弯出促狭的弧度。
我也想买些什么回礼,却对满地稀奇物件束手无策。最终咬牙买下座小雕像时,护卫大叔悄悄附耳:「这价都能买三头山羊啦。」
我发不出声音,像傻瓜似的深深低着头。
欣赏他的画作。
长廊里遇见兄长,他挑眉打量我的装束:「打扮成这样是要去哪儿?」
他引我至角落,抖开几张素纸铺在石阶。纸页哗啦作响间,我拢裙而坐。
我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说了句路上小心。
是的,就这样结束了。我比平日早些回到了城堡。
心情异常恍惚,头脑一片空白。
晚餐时父母多次问我是否不适,我只说没关系。
兄长来寻我了。
「安洁尔,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一点事都没有。
一点事都没有。
夜幕降临。
睡意全无。
我闭上双眼。
呼吸越来越急促。
又猛然睁开眼睛。
莫名地难以忍受。
就这样熬到天明。
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黎明已至,他该是趁早启程了。
突然喘不过气,我唤来女仆,匆匆换好衣裳。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冲出了门,直奔分部而去。
最终我又回到了城堡。
这才恍然大悟。
可他却不在。已经离开了。
下次见,保重。
嗯。
没错。
故事到此为止。
他的画啊。
放眼望去尽是他的手笔。
他走了。
啊。
走进房间,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在我心里。
房间四壁——全是他的画。
此刻终于察觉。
他画的那些,塞满了我的房间。
尤里克。
明白这是什么了。
但画作依然留存。
在我房里。
这时那幅画猝然撞进眼帘。
是的,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