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8 前任魔塔之主

尤里克像魔法師進出研究室般，每日往來於特里斯坦家中，時而研習學問，時而揮毫作畫，時而鑽研雕刻。特里斯坦也不再是從前那個陰鬱邋遢的老人，倒像位退休的老教授。只是沉痾纏身造成的形銷骨立，連尤里克也束手無策。

與世隔絕近二十載的特里斯坦，也開始對世事變遷略有關注。尤里克買來時髦法師們腋下常夾的週刊雜誌遞給他時，老人竟捧着刊物讀了一整天。

「這叫藥草麪包？滋味確實不凡。」

特里斯坦尤其鍾愛阿德里安澤風味的藥草麪包。爲此尤里克每兩日便在廚房烤制一次。如今木屋總縈繞着若有似無的草藥香，想來便是這個緣故。

「要不要去院子裏看看？」

「……院子？」

「坐在椅子上曬曬太陽，您會知道有多愜意。」

沉吟良久的特里斯坦終究跟着尤里克走進庭院。經少年巧手打理的前院已煥然一新，美得教人認不出了。目睹此景的老人胸膛裏，那朵枯萎多年的花忽然粲然盛放。

「真好，真好。」

特里斯坦溝壑縱橫的皺紋間綻開一絲微笑。他倚靠在小院椅背上，沐浴着暖陽沉入久違的午睡。尤里克支起畫架，將這座溫馨小屋、修剪整齊的庭院，以及安眠在藤椅上的老英雄悉數收入畫中。

小憩醒來的特里斯坦神清氣爽。他望着澄澈如洗的藍天，突然向尤里克聊起當年與同伴們並肩作戰的往事。

「年輕時的日子啊，真是刀光劍影……如今想來卻叫人懷念。」

「那些同伴如今身在何處？」

「大多都已去往彼岸了。尚在人世的……怕是屈指可數。真想再去他們墓前看看啊……」

老人渾濁的瞳孔泛起漣漪般的波光。

「那就動身前往如何？」

「……這副殘軀已禁不起奔波了。」

他低頭凝視着自己枯樹般乾癟的軀體。

明明早該習以爲常……喉間卻莫名湧上酸澀。

「難道就任由他們被世人遺忘嗎？」

特里斯坦聞言露出淺笑：

當魔力真正貫通全身，特里斯坦的軀體也隨之蛻變。

「該道謝的是我纔對，閣下。不過離痊癒還差得遠呢。」

「您久病纏身，待會兒可能會有些疼痛」

「在的，老爺子。」

尤里克嘴角噙着淡笑輕輕點頭，秋風捎來遠處麪包爐叮咚作響的銅鈴聲。

枯白黯淡的鬚髮重新泛起烏亮光澤，褶皺的皮膚如舒展羊皮紙般漸次平復。

二人就這樣賞玩着街景，不覺已行至魔塔腳下。特里斯坦在一樓書店親自買了本週刊，舉着雜誌衝尤里克狡黠一笑。

「即便拯救了世界，我也不能說毫無代價。尤里克啊，我不似你這般純粹。」

兩人分食着熱氣騰騰的草藥麪包，絮絮低語間麪包屑簌簌落在粗麻桌布上。

如此一週過去。那數年前已完全阻塞的迴路逐漸擴張出細微縫隙，魔力終於重新流淌起來。

「尤里克。」

晨餐後他們並肩漫步長街。夏日的餘溫徹底消散，瑟瑟秋風卷着孤懸的行道樹落葉，枯黃葉片骨碌碌滾過青石板路面。

「這副身軀連死亡都做好了準備，區區痛楚又算什麼？」

特里斯坦望向遠方的魔塔，忽然對尤里克提議：

尤里克錯愕地抬頭，迎上老者的視線時已換上溫潤而鄭重的眼神：「

「意外地有意思呢。尤其後面字謎專欄——世上的聰明法師果然不少。」

二十年光陰流轉——街道輪廓未改，磚縫裏卻爬滿新苔，商鋪的招牌換了又換，連空氣裏飄着的都是陌生的烤麪包香。

每當尤里克清晨造訪時，特里斯坦總坐在院落的藤椅上讀書，見他來了便揚起明朗的笑容。

完成沐浴淨身儀式的特里斯坦也已做好治療準備。

原本乾癟瘦小的身軀漸漸豐盈起來，連細微顫抖的四肢也恢復了穩定。先前連走到院子都氣喘吁吁的體力，如今繞着屋後山道走一整圈也綽綽有餘。

老人輕輕拍撫尤里克的背部，手掌帶起棉布摩擦的窸窣聲。

「妙極！老夫還以爲此事再無轉機！」

他們逛完一樓商鋪街，來到魔塔入口處。尤里克詢問是否要進去看看。特里斯坦略作思索，點頭應允。

「那些也都是人生的重要組成，未必全然是壞事。」

特里斯坦仰頭將尤里克遞來的藥水一飲而盡。藥效即刻在體內翻湧起來。

「謝謝你。」

「那麼⋯⋯我這把老骨頭也該再掙扎一回。」

四目相接時，晨光在老人新生的黑髮間流轉。

尤里克判斷此刻可用龍鱗粉末藥劑，調配後獻上。藥效果然更爲顯著。

尤里克緊盯着特里斯坦的身體反應。由於魔力迴路早已阻塞，根本無法引導魔力流轉。最初只能依靠藥效，期盼着淤塞處能裂開哪怕最細微的縫隙。

兩人共享着懷抱裏的體溫，呼出的白氣在秋陽裏交融。

「好，明白了。老夫會堅持……堅持到最後。」

「自當奉陪，您慢些走。」

「那專欄確實有趣。」

「現在回頭想來……說來慚愧，我既非良師，亦非益友。」

「明白了」

他整日不輟地，以極慢卻堅定的速度，溫養着脆弱的迴路。

這正是尤里剋期盼多時的回應。他即刻動身前往魔塔調配藥劑。

幸而未出現劇烈排斥反應。尤里克便每日持續用藥，密切關注病情發展。

「我這輩子似乎忘了件要緊事——總認爲天賦纔是存活於世的首要與全部。直到現在才明白，精神意志的重要性不輸天賦。不，或許那份心志，比天賦更爲珍貴。」

翌日清晨。特里斯坦對着翻閱魔法書的尤里克開口。

那天尤里克離開後，特里斯坦躺在牀上輾轉反側，久久難以入眠。

「咱們尤里克來啦，快進屋吧。」

但尤里克認爲特里斯坦患病太久，若一開始就使用藥性過猛的藥物反而會給身體造成巨大負擔。於是他判斷應先用米拉蘑菇配製的藥劑，讓健康狀況逐步好轉纔是上策。

「您別這麼說。」

這不過是一份溫暖關懷。卻足以鑄造出全新的意志。

「若帶着這份遺憾離世，人生未免可惜。」

因魔力閉塞症就診的法師們尚在治療中，珍貴材料的調配倒不算棘手。

尤里克正要喚馬車，老人卻笑着搖頭，說這般好天氣不該困在車廂裏。他們踩着沙沙作響的落葉緩步前行，時而停在路旁石凳閒談。

少年的話像塊熱鐵烙在胸口，特里斯坦忽然覺得連呼吸都帶着鈍痛。

早已放棄治療的元老迪奧克萊斯聽聞特里斯坦前輩願意接受治療，渾濁的雙眼驟然明亮：「

尤里克雖佩戴着徽章，但特里斯坦身上空空如也。兩人只得排在安檢隊列中。輪到時，仍是那位安檢隊長親自查驗。

一月過去，病情已然大幅好轉。

「尤里克，我的病真的還能治好嗎？」

「是啊，你說得對。但若將其奉爲圭臬，便大錯特錯了。還有更重要的東西——我現在才明白。」

「多謝……實在感激……」

「時隔多年，想去魔塔看看。願意陪我這老頭子走一遭嗎？」

症狀輕度者服下摻有米拉蘑菇的藥劑，重症者則需吞服龍鱗粉末調製的祕藥。

特里斯坦仰望着澄澈的蒼穹。

「恕我直言無法絕對保證，但定當竭盡全力。」

於是尤里克連夜親手熬製藥水，翌日拂曉便趕往特里斯坦的住處。

感受魔力流動的瞬間，特里斯坦突然崩潰般湧出隱忍多時的淚水。

尤里克的鼓舞讓特里斯坦眼中重燃生機。

隨着魔力流淌，特里斯坦開始嘗試沿着迴路緩緩推動魔力。

「尤里克先生，您弄丟徽章了？」

「不。是這位老先生沒有徽章。」

「什麼？」

整整二十年前的事了。當年不過是個基層安檢員的隊長，自然認不出魔塔之主的面容。

尤里克攤開手掌恭敬示意：

「這位是前任魔塔之主。」

前任魔塔之主——特里斯坦·貝爾澤。

時隔二十載，他再度現身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