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6 重返阿爾芬海姆

昏暗燈光下，尤里克屏住呼吸輕聲講述。圍在他跟前的孩子們不約而同嚥了下口水。

「就在那個時候，天空突然出現了巨龍的身影。」

「天啊！」

尤里克將當時千鈞一髮的場景演繹得略顯誇張。

「我想這下可糟了，要是飛龍襲擊村莊，大家肯定要受重傷。」

「魔法師大人加油啊！」

一個聽得入迷的小男孩攥緊拳頭喊道，眼圈都紅了起來。尤里克溫柔笑着，揉了揉這個爲他打氣的孩子發頂。

「就在那時，地龍阿拉杜爾突然怒吼：『滾開，小惡龍！』那隻兇龍嚇得掉頭就逃。」

「哇啊！」

「後來我們黃金龍傭兵團擊退了魔族，拯救了整個村莊。」

孩子們歡呼着鼓掌，又爭先恐後叫嚷要當龍戰士。

盧克大哥突然壓低聲音喚道：『小鬼們——』

「夜深了，該睡覺了吧？」

「……再聽一個故事好不好嘛？」

有個孩子可憐巴巴地哀求，盧克只得板着臉說：『就最後一個。』

這次尤里克講起了寶藏魔法師杜拉爾的事蹟。

「我長大後也要尋寶！等發財了就天天有肉喫！」

「我也要！」

孩子們幻想着一週才能喫一次的肉變成每日盛宴。盧克挨個摸着他們腦袋催促：『快躺好。』十幾個孩子像沙丁魚似的擠在屋裏。雖然對於集體生活來說房間有些逼仄，但總比睡大街暖和多了。

等確認孩子們都睡着後，尤里克和盧克來到屋外。冰涼的夜風冷卻了他們因講故事而發熱的肺葉。

「能這樣回憶往事，會心一笑的日子。」

凝視良久後，盧克哥的笑容漸漸加深。

「你呢？這些年過得如何？」

「嗯，我真的成了龍戰士。地龍阿拉杜爾的肉體雖死，但他的意志仍在我的精神中延續。」

「對不起。姐姐這些年過得好嗎？」

「還真讓你遇見龍了啊。」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連石板路都照樣睡。」

「哼！一點也不好！」

兩兄弟就此約定他日重逢，各自踏上征程。尤里克突然摸到行囊裏有硬物——那是尊小型雕像。盧克竟悄悄用木頭雕出了弟弟長大成人後的英挺身姿。

「最近生活怎麼樣？」

女巫之村·阿爾芬海姆

好，務必注意安全。我等你。

果然不出所料，認出尤里克的女巫們陸續出現。三年時光流轉讓少年的體格健碩許多，但那副眉眼間的神韻依然如故。

「尤里克？是尤里克沒錯吧？」

就在這時——

「看弟弟這麼有出息，我真是太高興了。」

趁着孩子們酣睡，尤里克悄悄離開房間。盧克哥哥緊緊抱住即將遠行的弟弟，祝他前程似錦。

他們時而歡呼雀躍，時而感動落淚。幾個孩子望着尤里克暗下決心，定要學習魔法成爲法師。爲此他特地留下了一本《迴路學原理》。

「這樣啊…那就好。」

「前陣子聽到些故鄉的傳聞。她似乎過得不錯，還生了個兒子。」

正是大魔女奧菲莉亞的歷史學弟子莉爾克。這個比尤里克早一年離開村莊的姑娘，如今已在阿爾芬海姆經營起自己的工作室。

當繁茂的冷杉林掠過車窗時，馬車已停靠在新站點。乘客魚貫而下，尤里克第三個踏上了潮溼的木板月臺。

在此停留的第十五天黎明。

工作室街上人頭攢動。不知爲何，街道似乎比記憶中更加擁擠。尤里克緩緩踱步，將思念許久的街景盡收眼底。

尤里克凝視着西方地平線，期盼着重返之日。到那時，孤兒院的孩子們該都長大了吧。

「大哥你始終是我的精神支柱。無論遇到多大困難，陷入何等絕境，只要想起你的處世之道，我就能戰勝一切。」

女巫們尖叫着擁上來，有的摟住他脖子，有的往他臉上印下脣印，場面熱鬧得像炸開了鍋。尤里克發出爽朗的大笑，挨個問候她們這些年過得可好。

＊ ＊ ＊

『尤里克回來了！』的歡呼聲此起彼伏。路過的外鄉人紛紛側目，好奇這個被衆多美貌女巫簇擁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遊歷大陸積累閱歷後，尤里克此刻方纔能看透——

尤里克躺着聽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許久，眼皮漸漸發沉。

莉爾克在尤里克懷裏拳打腳踢。如今已長高許多的摯友撲在他懷中，尤里克俯身輕拍她的後背，笑容如春風般溫暖。

兄弟倆輕手輕腳進屋，避開熟睡的孩子們，蜷在牆角躺下。

尤里克與女巫們敘着閒話走向大母的宅邸。既歸故里，自然該先向這位最尊貴的長者請安。

女巫們擠眉弄眼地起鬨，笑問兩人是否早已暗通款曲。莉爾克這才驚覺失態，慌忙從他懷裏彈開。

「說是靠我，其實全憑你自己不懈努力。」

「說出來怕你嚇一跳。」

「什麼日子？」

望着記憶中分毫未變的村口橡木牌坊，尤里克將行囊往肩頭一甩，靴底碾着碎石子緩步前行。

「尤里克！」

「啊，姐姐們好久不見。」

「我一直相信會有這麼一天。」

兄弟倆同時望向夜空。繁星如織，在夜幕上繡出璀璨的圖案。

「該睡了。不過牀鋪有點擠，沒關係嗎？」

「多虧有大哥，我才能走到今天。」

＊ ＊ ＊

每晚尤里克還會打開故事口袋，孩子們翹首以盼這段時光。對這些從未踏出過村莊的孩子而言，尤里克的冒險經歷比童話更令人神往。

「只要刻苦學習，你們也能成爲魔法師，說不定還能找到寶藏呢！」

伴隨着幾乎撕裂空氣的呼喊，一道身影猛地撲進尤里克懷裏，撞得他踉蹌後退了兩步。

「有耶莉的消息嗎？」

大母依舊慈眉善目，親切地迎接了尤里克。

盧克哥露出慈祥的笑容，輕輕拍了拍尤里克的背。

「笨蛋！壞蛋！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

尤里克絮絮叨叨地講述着這些年的經歷。盧克哥時不時點頭應和，專注地聽着弟弟的講述。

盧克大哥一路將弟弟送到東門的公交站。尤里克登上駛往蓋爾斯頓的馬車。隨着車伕一聲吆喝，馬車轆轆啓程。逐漸遠去的車廂裏，弟弟仍朝着兄長的方向不停揮手。

聽聞風聲的女巫們從各個工作室竄出來，其中不乏與尤里克共度過見習魔女時期的舊識。

「再好不過了。和孩子們在一起，每天都過得很幸福。」

「…是啊，只要能幫到你，怎樣我都高興。」

永遠愛你，尤里克。我會一直爲你祈禱。

期間他教孩子們讀寫繪畫，特意將字句謄抄在紙張上貼滿牆壁。即便他離開，這些知識仍會繼續滋養他們。

尤里克也露出溫暖的微笑。

大哥也要保重。下次回來時，我會帶着更多故事。

尤里克被盧克哥哥那深不見底的溫柔擊中心房。……或許那位深愛伊菲爾、將心意寄託於精靈的夫人，也曾懷揣這般情感。

『給哥哥和孩子們用吧。』

孩子們滿懷希望地努力學習文字。其中聰明的孩子不到一週就快速掌握了認字。尤里克爲學得好的孩子們留下了兩本書——關於大陸歷史和魔法史的典籍。

「尤利克——！」

青年將雕像緊攥在手心，喉頭微哽。其實他出發前，也將半數銀幣塞進皮袋，偷偷藏在了房間角落。若當面給予，大哥定會推辭不受。

尤里克在格羅齊亞度過了十五個晝夜。

城郭漸漸隱沒在晨霧中。魔法師閉目陷入冥想，只聽馬蹄聲與林鴞的啼鳴交錯迴盪。

這位老婦人竟是如此深不可測的大魔法師。

『她究竟歷經多少歲月，才能積澱這般淵博的智慧…』

大母慈愛的目光籠罩着年輕人，可那眼底閃爍的微光卻暗藏玄機。

「……這些年，你變了許多啊。」

不僅劍指中蘊含着獨特魔法，從他眼神裏竟隱約浮現出龍影。……僅僅三年光景。尤里克這三年究竟經歷了多少滄桑。

尤里克早已知曉——自己絕無可能瞞過大母的雙眼。事實上，他也從未動過這般念頭。

「您可認識劍指魔法師提頓？」

「自然認得。是位真正高潔的魔法師。看來你繼承了他的魔法。」

「是的，正是如此。」

「甚好。但魔法何其玄妙。若無法駕馭，反會被其吞噬。故需時刻砥礪己身，精進不休。尤其精神修爲最是關鍵。」

「弟子必當銘記大母教誨。」

大母欣慰淺笑，頷首時銀鈴輕響。

「況且…你還獲得了龍之青睞。這可不尋常。」

「說來也是因緣際會。」

「此乃宇周之意。」

「定當不負這份殊榮。」

「有此心志甚好。……來，孩子。」

尤里克向前兩步。大母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摟入懷中，檀香氣息籠罩周身。

「能將你養育得這般出色，老身甚是欣慰。我啊，以你爲榮。」

「多謝您，大母。」

「……竟有此事？」

陷入沉思的大母忽然鬆開懷抱，輕聲開口道。

大母露出寂寥的淺笑。

「尤里克。」

這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既然你繼承了龍之力，有些事該讓你知曉。切記保密。」

「但願她…不再受苦了。」

大母的懷抱如同母親般溫暖。尤里克在她懷裏依偎了許久。

「曾是同伴，亦是故交。」

大母望向窗外蓊鬱的森林，目光落在艾爾德羅伯的方向。

「謹遵您的吩咐。」

「在，大母。」

「您與那位…可是舊識？」

「請您示下。」

「雖久未往來，算來已有二百餘年了。」

她停頓片刻，又輕聲補了一句。

「好孩子。」

大母用朦朧的眼神追憶着流逝的時光。

「艾爾德羅伯棲息着地龍，它在此定居已有漫長歲月。」

「日後去尋訪它可好？你定能獲得它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