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8 獨立儀式

工作室街剛擺脫嚴寒的桎梏，迎來暖春時節，此刻正忙着用鮮花裝點街巷。

世代經營優質紙張生意的亞特利耶工坊9;卡繆9;傳來清脆的鈴鐺聲。正在櫃檯前分揀烘乾紙張的女巫抬頭望去，看見來客時嘴角不自覺揚起微笑。走進工坊的是位身材修長、體格健美的英俊青年。

小女巫們初戀的代名詞，阿爾芬海姆的著名風景。

大魔女海涅的弟子——尤里克。

「真是稀客，最近很忙吧。」

「哈哈，確實，籌備各種事情忙得不可開交。」

他隨手翻閱着新出廠的紙張，指尖在紙面上摩挲片刻，大步流星走向櫃檯。

「麻煩給我準備一百張。」

「一百張？要這麼多？」

「在外邊可買不到這麼優質的紙張。」

「這倒是實話。」

卡繆女巫聞言聳了聳肩。別的不敢說，造紙技術確實是她最引以爲傲的領域。這位癡迷研究的女巫正在進行更優質堅韌的新紙研發，尤其是飽含魔力的艾爾德羅伯木材，本就以產出上等紙張聞名。

「價格可不便宜哦。」

「甘願大出血。」

「尤里克可是我們店的老主顧，就給你算便宜點吧。」

「多謝。」

女巫喚來學徒，小女巫從裏間走出。她見到尤里克時羞澀地行禮，將挑選好的百張紙張仔細包裹。

叮鈴。他付完錢邁出店門。陽光如瀑傾瀉，不由眯起眼睛。

工作室街正爲即將到來的獨立儀式張燈結綵，每棟建築都懸掛着五色飄帶——那些即將成年的小女巫們，很快要在此迎來她們的重要時刻。而尤里克，亦是這場儀式的受邀者。

十七歲之齡便能自立門戶。要知道女巫學徒從入門到出師，平均需耗費十五年光陰。而他，已將這段歷程壓縮近半。

「好。」

如今輪到他尤里克了。

大魔女奧菲莉亞的弟子——莉爾克

藤編茶几兩側，兩代法師的談笑驚起了窗外啁啾的知更鳥。

今年結業的女巫們盛裝列隊，踏着鏗鏘步伐巡遊工作室街。這是作爲正式魔法師獲得認可的典禮，對每位女巫而言都是無上榮耀的盛事。

「這段日子，真的…真的非常感謝！」

「…那獨立日當天再見了，前輩。」

她們帶着對浩瀚世界的嚮往，踏上追尋未知的旅程。

「正餐不必，若有茶點倒想討要些。」

「回來時記得帶些英俊小夥！」

「養育之恩，愛護之情，永生難忘。願諸位在我歸來前平安無恙！」

他依次拜訪了魔力迴路學大魔女英格麗絲、魔力淬鍊學大魔女耶爾妮與魔法歷史學大魔女奧菲莉亞的宅邸。即將離開阿爾芬海姆獨立闖蕩的少年，收穫了三位師長殷切的叮囑與祝福。

「感激不盡。」

「走後不必掛念這裏。我們會平安喜樂。你只管擁抱世界，想着完整歸來。明白嗎？」

遊行隊伍盡頭，大母正以慈悲笑容等待。她爲每位新晉法師撫頂賜福，銀白長髮在晚風中泛起漣漪。

「打算去中部地區。研究基本收尾了，正好順道參加學術會議。聽說那邊還有老熟人在。」

-尤里克！絕對不能被這幾個女人騙走！你會被喫幹抹淨的，真的！

從初遇那刻起始，習得盧恩文字與魔法奧祕，直至今日。

「冥冥中感覺被什麼牽引着。大概這就是所謂命運吧，師父。」

師徒二人的對話持續整夜，直至天邊泛起蟹殼青。

大魔女耶爾妮的弟子——奧爾加

-都送走五個徒弟了還裝什麼嫩啊阿姨！再說尤里克明明要和我結婚的？

「師父，各位前輩。」

海涅的結界長袍隨風輕揚，身後站着英格麗絲、奧菲莉亞、耶爾妮，連阿德里安都破天荒摘下了實驗手套。

尤里克穿過道別的人羣走向艾爾德羅伯城門，十幾位導師正擠在拱門下爲弟子送行。

尤里克叩響了阿德里安的橡木小屋。正在侍弄菜圃的銀髮魔女轉身時，眼底漾起細碎星光。

阿爾芬海姆的獨立儀式。

「對了……給你件東西。」

在數十位女巫簇擁下，那位只露出半個腦袋的美男子引得圍觀羣衆連連喝彩，歡呼聲與鼓勵的掌聲此起彼伏。

步出宅邸大門時，他不禁想起一年前在獨立儀式後遠行的莉爾克小團體。

「是，前輩。」

『總有重逢之日。』

「用過餐了麼？」

尤里克向始終守護着自己的女巫們深深鞠躬，真摯的謝意在他低垂的眼睫間閃爍。

‍這些曾真誠關愛一個鄉村無名少年的恩人們，令他感激難言。

她遞來親手裝訂的羊皮手冊，裏面密密麻麻記錄着幾十年研究的草本清單：配伍比例用硃砂勾畫，藥效詳解的墨跡還泛着清香。

海涅舒展溫暖笑意，將尤里克的手緊緊包裹。交握的雙手傳遞着彼此體溫，在暮色中泛着暖意。

「那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你啓程後，我打算也外出遊歷一陣。」

儘管阿德里安極力維持端莊儀態，凝視少年的目光卻泄露出母親般的牽掛。

「當初見你這莽撞小子第一面時…」

尤里克沐着暖陽信步長街。沿途不斷有人向他親切致意，他也報以微笑，時而揮手回應，時而寒暄幾句。

-尤里克！現在就和姐姐結婚吧！萬事俱備只差你來！

「你的魔法人生纔剛開始，尤里克。前路必然艱險，人生不會永遠平坦。但你必須用智慧與毅力戰勝一切——你本就是這樣的璞玉。」

「諸位珍重！」

‍尤里克努力強忍，卻仍覺胸口發燙，鼻尖陣陣酸澀。

＊ ＊ ＊

外面本就動盪不安，那孩子獨行時定要時刻警惕。她不願自己成爲尤里克心上額外的負擔。

但這絕不意味着他的技藝青澀。恰恰相反，他涉獵的領域遠超同期學徒，且在每個領域都贏得了前輩們的認可。用他們的話說——能教的早已傾囊相授，餘下的路，該由他自己開拓。

「明白。」

大魔女海涅在結界魔法領域有着斐然成就。她的小屋能安然矗立在艾爾德羅伯中央，全憑她佈下的重重結界。

阿德里安繃直了脊背，連睫毛都不肯顫動。現在還不是傾瀉哀傷的時候——至少不該在那道背影消失之前。

「總會用得上。好好帶着。」

這不過是爲成爲更耀眼的存在而必經的短暫別離。

拜別師長前輩回到小屋時，暮色已悄然降臨。森林的夜晚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這計劃來得突然。尤里克忙問導師準備前往何處。

「路上小心啊尤里克！」

這部鍊金術大師窮盡一生心血研究的珍貴典籍，其價值根本無法估量。

導師海涅與外出歸來的弟子尤里克共進晚餐後，兩人窩在安樂椅裏閒聊。

「尤里克。」

獨立式在漫天星屑中落下帷幕。

既然離別攔不住，不如瀟灑放手。至少別讓牽絆化作戰慄的荊棘。

尤里克當然完全明白阿德里安未說出口的心意。就像他當初離開家鄉時，大哥也曾這般欲言又止。

留居者重新融入街巷人流，遠行者則扛起早已收拾妥當的行囊。

‍他猛地俯身跪倒在她們面前。

大魔女英格麗絲的弟子——莫妮卡

正因如此，她想緊緊拽住他的衣角。想命令他留在自己身邊，永遠別踏上遠行的道路。……但理智終究壓住了衝動，她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從此刻起，你們便是獨當一面的正式法師，更是阿爾芬海姆的榮耀代表。」她聲音如教堂鐘聲迴盪，「我以你們爲榮，願羣星指引你們走上光耀之路。」

自從很久以前失去那位疼愛到骨子裏的弟子後，阿德里安心裏重新住進的尤里克，如今已成爲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傲嬌的英格麗絲最先別過臉去抹淚，大魔女耶爾妮拍腿大笑：「臭小子真長大成人啦！」

‍大魔女奧菲莉亞叮囑他要遊歷大陸增廣見聞，阿德里安溼潤着眼角沉穩頷首。

‍師父海涅將沉甸甸的盤纏塞進他行囊——爲獨立遠行的弟子準備路費，是阿爾芬海姆的傳統。

「別儉省到虧待身子。有本事的魔法師去哪兒都受器重，記得接些委託貼補用度。」

「弟子明白。」

「願宇周憐憫於你。」

‍魔法師們都清楚，宇周並無慈悲之心。

即便如此，祈求宇周庇佑的心境，唯有魔法師方能體會。

尤里克離開了。

她們佇立在入口處，久久凝望着他遠去的身影。

他最後一次轉身深鞠躬，再未回首。挺直腰板大步向前走去。

尤里克登上了獨居女巫們乘坐的馬車。

馬車的目標地是鄰近的伯爵城。

萬里無雲的晴空中，晨光透過咯吱作響的馬車頂篷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