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4 迴路圖

黎明正徐徐破曉。

尤里克在起牀時間前就醒了，裹着薄毯繞空地跑了好幾圈。正用撥火棍攪動將熄篝火的值班員，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古怪的舉動。

他神清氣爽地跑回來，剛在值班員身旁坐下，對方就自言自語般嘟囔起來。

「想當魔法師果然得跟常人不一樣吧。」

「晨練能喚醒沉睡的精神。」

「不愧是魔法師，說話這麼文縐縐。」

朦朧的晨空不知何時已染上赭紅。煙絮般的雲朵悠閒漂浮着，全然不知昨夜驚心動魄的激戰。

「全體集合--！」

值班員扯着嗓子吼醒討伐隊。睡眼惺忪的傭兵們罵罵咧咧地爬起，騎士們雖滿臉倦容，卻掩不住斬殺魔物的成就感。

討伐隊長匆忙下達指令。雖已剿滅魔獸，但仍有任務未盡。他們需沿林間小徑巡查，確認魔獸造成的破壞程度。

問題在於有輛馬車完全損毀。他只得精簡物資，將人員儘量塞進剩餘馬車。好在每輛車尚有空位，倒也不成大礙。

討伐隊草草用完早餐便即刻啓程。穿越整片森林需耗時一日有餘，還得原路折返，實在耽擱不起半分。

與尤里克同車的傭兵團得知，這位法師穿越森林後便要繼續南行。

直接走？不回城裏？

是的，契約裏寫得明白。「他輕撫膝頭法杖」

團長滿臉惋惜。他本盤算藉此機會拉攏尤里克入團，甚至安排過豪乳女傭兵施展美人計——當然成效如何另當別論。

討伐隊疾馳在森林小徑時，又發現一處疑似遭魔物襲擊的現場。隊長再度下令清理殘骸。既然魔物已除，傭兵們便不顧9;觸碰遺物會招厄運9;的迷信，偷偷順走了錢幣和貴重品。

討伐隊長近乎嚴苛地要求急行軍。無論如何都要在今日內穿越森林，這是最優方案。

待到日頭完全西沉，討伐隊終於抵達森林盡頭。在馬車裏顛簸整日、屁股都快磨出老繭的傭兵們歡呼着衝下車廂。

「這下總算能活命了！」

若大哥得見此景，定會驚歎不已。

尤里克輕笑着與討伐隊長、宮廷魔法師逐一握手，獨向南面綿延的曠野小道行去。

「有相聚自有離別。與隊長共度的時光實在獲益良多。」

「是，師父與我都非魔塔出身。他老人家在森林小屋裏做研究，我也是在那兒學的藝。」

但奪走尤里克視線的，是一幅電路圖。

「下次務必來男爵城做客。我隨時歡迎你。」

「坦白說，老夫很是垂涎你的才能。可願來男爵城任職？我這位置將來就傳與你。」

「但我有位好兄長和師父。多虧他們教我魔法。」

「我尚且學識淺薄。此番遠行正是爲了多聽多看，增廣見聞。實在對不住您老人家的厚愛。」

尤里克收回目光，一步步邁向曙色浸染的前路。

宮廷魔法師鄧默退回原位，尤里克再度全神貫注地投入畫作。

遼闊的廣場，巍峨的鐘樓，華美的伯爵城，川流不息的行人。

尤里克在書店消磨夠時間後，爲充分遊覽三四區域，沿着又長又寬的走廊漫步。兩棟相鄰的建築由這道走廊連通，即便是初次到訪者也無需擔心迷路——不愧是專爲魔法師設計的合理佈局。

「保重啊尤里克！下回見面定要請你喝杯啤酒！」

「……結界魔法啊。」

他逛過魔法道具店，端詳過身披各色嶄新披風的魔塔法師，又在修剪精巧的花園駐足。當走到貼滿密密麻麻公告的走廊佈告板前時，少年突然停住腳步。

這位俊俏的法師在書店消磨許久，想找本適合漫長旅途中作伴的魔法書——這樣的旅途良友，自然是多多益善。

歷經奔波終於覓得廉價房間後，他將行囊拋在牀邊倒下。儘管黴味刺鼻，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

「…那可真是遺憾。」

意思是連流浪法師若有好點子，也可參與研究。

期待着某天重溫這幅畫時，能喚起今日的回憶……

「想必是出身名門罷。」

本以爲是個大戶人家嬌養的白淨少爺，沒想到竟是樵夫出身。說實話他的相貌舉止都與樵夫之家相去甚遠。

雖相處短暫，隨行佣兵們仍朝着俊美法師的背影齊聲祝福。

「下次必須和我共寢！」

佈告板上貼着魔塔指南、各部招募魔法師的啓事，還有集會通知。

東方地平線上朝陽噴薄而出。

「說話倒像上了年紀的老先生。」

在穿越森林小徑跋涉十餘日後，尤里克終於抵達了南方都市——【艾爾德斯羅薩】。

佔據半個佈告板的電路圖龐雜得令人目眩，複雜程度堪稱記憶噩夢。

「若有閣下同行，我等定當更加安心。」

但老練的宮廷魔法師深諳進退之道。越是覬覦之物，越要懂得適時放手。有時優雅退場，反是延續緣分的上策。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它毫無破綻。但電路結構環環相扣得過於精妙，稍一調整某處，另個節點就會錯位，這般牽一髮動全身的連鎖反應，簡直讓人腦漿沸騰。

他駐足凝望那輪熾烈磅礴的旭日盛景。

尤里克向衆人揮手作別，踏着晨靄漸褪的土徑遠去。

儘管如此，某種模糊的預感還是湧上心頭。當然要想確認清楚，總歸要經過多次試錯驗證纔行。

「一定拜訪。」

其實就算不作改良，這套陣法原本也足夠完善。畢竟這本就是歷經千錘百煉的古老魔法。

若非身處這般場合，我定會使出渾身解數誘惑尤里克。可惜天時地利皆不逢，終究徒嘆奈何。

雖說是男爵城，但宮廷魔法師絕非尋常流浪法師可比。作爲準男爵爵位持有者，他可是能貼身輔佐領主的實權派人物。

支部佔地極廣，五六棟巨型建築巍然聳立。非魔塔人員僅允許進入三、四區，那裏聚集着販賣魔法道具、素材和書籍的商鋪。

尤其那些巧舌如簧的攤主，正把稀奇古怪的護身符賣給迷信的傭兵們。"隨身攜帶就能交好運"——尤里克差點心動想買，最後還是忍住了。

久違燃起求知慾的他窩在旅館房間裏，在魔力球的光照下鋪開電路圖，不眠不休地鑽研三天。光是繪製修改時消耗的草稿紙，就輕易突破三十張大關。

想抓住他。無論如何都要讓他成爲我的人——

＊ ＊ ＊

即便在結界宗師大魔女海涅門下修行八年的尤里克，也得苦思冥想三四天才能破解。

『可改良電路圖的樂趣不就在於此麼…！』

他們毫無顧忌地剝下衣衫甩向天空，赤條條扎進附近溪流。水花四濺中，充斥着關於彼此身體的粗俗調笑。

「我們家是伐木匠出身。」

就在第三天深夜，尤里克終於勾勒出令自己滿意的成果。

圖紙旁註明公開緣由：爲集思廣益尋求改良方案。

齙牙女傭兵直到最後仍對美男法師念念不忘。

歷經艱辛抵達此處的他，首先開始尋覓落腳之處。然而嗅着金錢氣息蜂擁南下的傭兵們，使得多數旅館早已客滿，即便有空房也價格昂貴。

這座以白髮高山爲背景的壯麗城市，讓尤里克久久駐足凝望。

溪水潺潺，螢火蟲在蘆葦叢間遊蕩。

於是尤里克取來紙張，親手將電路圖臨摹下來。

艾爾德斯羅薩中央矗立着純白優雅的伯爵城，與廣場鐘樓交相輝映，堪稱絕景。難怪此城在南方素有富庶盛名，親眼所見方知其名不虛傳。

黎明破曉時，英俊的魔法師尤里克如約從討伐隊長手中接過了委託酬金。

店裏多是和尤里克一樣的流浪法師，他們眼中都染着對魔塔的憧憬。

尤里克坐在廣場角落的石板上，執筆將這幅瑰麗市景繪入畫中。

短暫休憩恢復些許氣力，尤里克再度踏出旅館，悠然遊賞起城市風光。

明眼人都看得出課題艱鉅。

尤里克將首次委託的風景濃縮成一幅畫卷。

篝火噼啪作響，只穿襯衣的傭兵們勾肩搭背地笑鬧。

宮廷魔法師全然不知那片森林就是阿爾芬海姆的埃爾羅弗，不禁驚歎這等英才竟出自如此環境。他敢斷言，就算在天才雲集的魔塔裏，要找出尤里克這般人物也絕非易事——同輩之中更是絕無可能。

浩瀚天幕鋪展着數不盡的星子，銀河像打翻的珠寶箱傾瀉而下。

雖說可能有些變態的快感，但尤里克樂在其中。每當完成優化創造出更高效的魔法，就像在歷史長河裏踩下自己的腳印——

「這樣啊…看來你師父並非魔塔所屬？」

剛完成委託的尤里克難得取出紙筆畫起素描。這時有人悄然靠近——來者竟是宮廷魔法師鄧默。

尤里克畫完畫後，又在廣場旁的攤位街逛了起來。這個迷戀神祕事物的少年，對各種從各地蒐羅來的奇珍異貨看得入了迷。

寂靜的嘶吼。這新生儀式卻比萬物更震撼心魄。

「你竟還懂繪畫？」

在這偏僻的鄉村裏，伐木匠家竟出了個連想都不敢想的顯赫人物…可尤里克卻恭恭敬敬地推辭了。

聽說離廣場不遠處設有魔塔的南部支部，尤里克決定順道去探訪一番。

當然，絕非畏懼林間妖獸。畢竟那等貨色，光靠傭兵團便足以應付。

南方，有着無數未知的可能。

改良後的結界魔法效果顯著提升，消耗的魔力竟節省足有一成。外行人聽了或許不以爲意，但在魔法師眼裏堪稱驚世突破——尤其這般複雜的迴路設計，若無實質性革新根本不可能達成如此增益。

「自小養成的消遣罷了。」

只是遺憾不能將尤里克這般卓越的魔法師留在身側罷了。

次日清晨。

尤里克重返張貼電路圖的走廊，在下方空白處龍飛鳳舞地畫上改良版後翩然離去。

但願能爲同行的研究者們點亮星火。

「前輩——！」

南部支部的年輕法師闖進研究棟時，中年法師正用眼神和指尖撕扯咀嚼着電路圖。

「慌什麼？」

「您、您最好立刻去看看。」

「現在？急事？」

「先過去再說，快！」

中年法師一臉不耐煩地站起身，慢吞吞地跟在年輕法師身後。他暗自決定，若只是小事非得好好教訓這後輩不可。

兩人走出研究棟來到第四區域，走廊早已被魔法師們擠得水泄不通。

「借過！麻煩讓讓！」

後輩硬生生擠過圍觀人羣。公告板前已聚集了南部支部幾位聲名顯赫的魔法師，他們看見被拽來的中年法師時，連寒暄都顧不上就讓出位置，急不可待地示意他快看。

「諸位這是怎麼了？這圖有什麼特別？」

中年法師摩挲着亂蓬蓬的鬍鬚，仔細端詳某人繪製的電路圖。

隨着時間流逝，他臉上表情瞬息萬變，最後瞪圓了雙眼張大了嘴。

突然他一把拉過後輩，鼻尖幾乎相貼地質問：

「這、這是誰畫的?! 」

「不清楚，發現時就已經在這兒了。」

中年法師當場扯着嗓子吼得唾沫橫飛：

「立刻把畫圖的人找出來！現在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