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0 撕裂魔族

深夜歸來的維奧萊塔草草喫過晚餐，徑直踏入能俯瞰湖泊的豪華浴場——這家湖畔旅館最負盛名的所在。

沐浴後的大魔法師帶着氤氳熱氣現身，優雅地盤腿坐在牀沿，長舒一口氣。

「唉，麻煩事還真不止一兩件。」

「您可是從黎明會聽到了什麼風聲？」

所謂「黎明會」，正是魔法專精城市本貝格的統治集團——魔法師們的組織名稱。

維奧萊塔雖非黎明會成員，但因職位特殊，常受邀列席他們的最高會議。

「聽說《科德克斯》第八章現世了。幸虧黎明會成功回收，但下一章何時出現仍是未知數。」

「嘖，偏偏這種時候…」

「絕非偶然。這意味着魔族正在刺激地獄的活性。」

《科德克斯》。

尤里克隱約記得在史籍中看過相關記載。

這本被稱爲《地獄之書》的禁典，據推測是數千年前魔族契約引發的詛咒產物。當然由於原始記錄缺失無法確證，但除了魔族再無其他種族會幹這種事。

自魔法在人類文明紮根後，法師們不斷研究徹底封印《科德克斯》的方法。奈何這通過人類夢境上浮的邪物根本無法阻攔——總不能讓全人類都不睡覺吧？

於是大陸三大魔法組織--魔塔、黎明會與神聖魔法團，肩負起收集並封印人類大陸出現的科德克斯之重任。其中歷史最悠久的魔塔持有三章，黎明會持有一章，神聖魔法團亦持有一章。

維奧萊塔提及此番黎明會回收第八章後，人類已總計掌控了六章科德克斯。

「那剩餘兩章在何處？」

「其中兩章下落不明。倒是有傳聞說其中一章在黃金手那裏。」

饒是對這類消息不甚靈通的尤里克，也數次聽聞過黃金手的名號。

黃金手尼魯因。

這個延續了整整五代的巨賈家族後裔，所持黃金之巨，傳說他若拋售家財，足以令整個大陸物價飛漲。

不多時，次子突然指向某處。

魔族加爾戈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翻遍典籍後他才發現，折磨人類的地獄災厄遠不止科德克斯。能將萬物異變的「黑柱」、被稱爲迷途者終站的「涅雷瓦」，種種恐怖赫然在列。

身爲領男爵家俸祿的法師，魔族加爾戈

而向所有法師開放的圖書館，同樣成了他常去的場所之一。

傀儡師專精操縱特製人偶，材質差異會使人偶強度天差地別。傳聞德羅格曼的人偶用龍鱗鍛造，普通傀儡師頂多操控一具，他竟能同時驅使四具。

自從住進這裏，尤里克就常常去魔法學院旁聽各種課程。

當他看清次子所指之人時，腳步猛然頓住。

曾冒昧打探過前輩年齡的尤里克，此刻又得了處世真傳。

大魔法師維奧萊塔四仰八叉倒在牀上時，西洛森哎呦師父喊着，殷勤揉捏起她的四肢。

『……本想學些操控術的。』

是位姿容秀麗的淑女。金線刺繡的猩紅披風下，蕾絲點綴的純白禮裙襯得她格外明豔。

『果然薑是老的辣…！』

「喂，你以爲自己有資格接近那位淑女？」

「話說師父，咱們生活費快見底啦。」

「所以科德克斯封印完成前我們都得駐守此地。短則一月，長不過兩月。你心裏有個數。」

雖不及魔塔歷史悠久，卻也是與本貝格城同齡的名門學府。

「哼，那滑頭最會耍心眼，離他遠點兒！」

維奧萊塔導師的眉毛立刻擰成古怪角度，滿臉寫着不痛快。

「多謝您信重！」

「在這兒等着，他馬上出來。」

他享受着人類投來的恐懼目光。雖渴望安寧，但偶爾這般滋味也不賴——就像輕輕搔撓着被同族壓抑的天性中發癢的那部分。

「哎喲您別折煞我。」

對方悄悄遞來一個信封。尤里克接過後用疑惑的眼神望向她，少女卻在轉瞬間敏捷地退後，帶着古怪笑容閃進同伴之中，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魔族中向來默默無聞的他，爲躲避同族間無休止的廝殺，選擇投靠了人類陣營。不過站在人類角度而言，他確實稱得上實力非凡。

「就是那小子，跟上。」

「只要不湊齊全書，應該無妨吧？」

＊ ＊ ＊

雖然沒有固定座位，也不能提問和做筆記，但光是聆聽就讓他受益匪淺。

跟隨男爵次子來到本貝格的加爾戈，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安寧。雖掛着顧問頭銜，雙方卻互不干涉。反正那位二少爺既沒魔法天賦也不感興趣，整天只曉得鑽女人裙底。

但魔族選擇了忍耐，眼下他尚有餘裕。

「雖然單張構不成大威脅…但詛咒終究是詛咒。何況是從地獄爬出來的詛咒，沒人能預料會引發什麼連鎖反應。」

但見維奧萊塔這般嫌惡，尤里克只得打消念頭。橫豎操控術是門精細艱難的手藝，絕非一朝一夕能成。

「魔族實在太野蠻。瞧瞧，現在這日子多愜意！」

加爾戈只圖清淨度日。於是僞裝成某個富庶權貴家的宮廷法師——當然絕非要對男爵之流效忠，只是擔心門第過高反惹麻煩。

「明白。」

儘管不能外借書籍，但能盡情閱讀堆積如山的魔法典籍，已讓他心懷感激。

但偶爾他體內沸騰的魔血還是會暴露出兇性。每逢這種時刻，他就獨自進山狩獵。見些血光後，狂暴的性情自然平復。

他閉目垂首，將手掌貼在胸前，向着人類的英雄們獻上深深的感激與哀思。

「我不隨便對人出手。」

這小少爺破天荒登門求教。

西洛森從不讓尤里克給師父按摩，唸叨着這活計可不是誰都能幹。

次子的態度相當傲慢。

當尤里克像往常一樣心滿意足地走出圖書館時，有人突然攔住了他的去路。

「方纔在大橋上巧遇德羅格曼前輩。」

「您今天又受苦啦！」

但今天情況有變。

＊ ＊ ＊

『惡魔與地獄啊……』

「……遇見誰？」

維奧萊塔將交疊的雙腿調換了位置。

魔族加爾戈沉默地邁開步子。

對貴族禮儀尚不嫺熟的尤里克邊走邊想，是否自己又無意中冒犯了誰。

此刻尤里克再度意識到，人類不僅在與魔族抗爭，更在與地獄進行着殊死搏鬥。

「那個…」

若是這種程度——

儘管聽命於人類令他頗爲不悅，但爲了平靜的生活，這點不快還是能忍受的。

其中聽得最認真的，當屬歷史學講座。

正要結束對話時，尤里克忽然輕咳一聲——

「這麼快…？唔…知道了。你向來管得妥當。」

不遠處有個男人正陰沉地盯着尤里克。本想友好相處的他朝對方微笑揮手，卻只換來那人靴跟重重碾地的轉身聲響。

他覺得該提及遇見德羅格曼大法師的事。

「只要嚇唬就行！讓他永遠不敢靠近這裏！」

他邊賣力推拿邊絮絮叨叨今日見聞，忽而話鋒陡轉。

「嗯。西洛森也辛苦了。」

身爲外來者，尤里克總蜷在圖書館角落的地板上學習，生怕打擾到學生。他一邊改良體內迴路，一邊研讀史料，這次還興致勃勃地查起了科德克斯的資料。

貝姆伯格魔法學院。

德羅格曼有個罕見的本事——他是傀儡操控師。

於是次日，加爾戈跟隨次子前往學園。

歷史這門學問因史料與詮釋的多樣性，即便相同內容也能聽到不同視角的解讀，別有趣味。

富可敵國的同時，他更是以蒐羅天下奇物聞名。正因如此，關於他持有科德克斯一章的猜測才愈傳愈盛。

「有個傢伙需要您教訓。」

果然是俗套的爭風喫醋。

「再不滾蛋，小心喫不了兜着走。」

次子豎起大拇指朝魔族比劃。

……….

加爾戈的視線落在那根手指上。

「……還不動手？」

對方食指突然泛起詭異的漆黑。

某種久遠的記憶在加爾戈腦中復甦。

那是很久以前——

在他投靠這些蟲豸般的人類之前。

加爾戈擠在同族中間，與人類魔法師廝殺。

不過是個小嘍囉。他暗想連塞牙縫都不夠。

可同族們竟全數斃命於人類魔法師的劍指之下。

真正的屠戮。意識到毫無勝算的剎那，加爾戈扭頭就逃。將垂死的同族拋在腦後，只顧狂奔。

後來他才知曉。

當日遭遇的人類，

正是傳說中的劍指魔法師。

更驚人的是對方施展了相同招式。

劍指魔法。

劍指魔法師。

你……要殺我?!

加爾戈面容扭曲。

能弄到絕佳的教具。

魔族加爾戈咆哮着9;你這蟲豸！9;揪住次子衣領。魔瞳中翻湧着無法掩飾的恐懼。

『或許…』

你明明是劍指魔法師！

……啊？

那個怪物。

攥着劍指的尤里克瞪大雙眼，沒料想會在荒郊遭遇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