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5 迴路教育

『過度亢奮了…沒能控制住流入盧恩語的魔力量。是我的失誤，我的愚鈍。』

睜眼瞬間尤里克先嚐到失敗的苦澀。但這失敗並非絕望，反是希望。

他從昨日的魔法中窺見應行之路，認知已從狹隘邁向遼闊。

雖然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式，但他隱約感覺到盧恩語與魔法之間存在某種難以言明的曖昧之處。彷彿加減運算中暗藏着更深層的奧祕，亟待證明。

尤里克推開窗欞，讓清晨的涼風流轉房間，同時也梳理着自己紛亂的思緒。他久久佇立，任憑凜冽的晨氣沁入肺腑，終於從冥想狀態回到現實世界。

『給師父添麻煩了。』

雖是意外事故，終究因他而起。他做好挨訓的準備，推門走出房間時，靴底摩擦着橡木地板發出輕響。

「醒了？過來用早飯。」

師父海涅特意爲昨日昏厥的弟子準備了早餐。尤里克內疚地挪到椅邊，皮革椅墊發出細微的凹陷聲。

「實在抱歉。」

「初犯情有可原。這個階段的魔法師難免失控——魔法本就是變幻無常的存在。昨日習以爲常的咒文，今日就可能截然不同。永遠別妄想完全掌控它，切記。」師父端起陶杯，蜂蜜茶蒸騰起嫋嫋熱氣。

「是，弟子謹記。」

海涅凝視着安靜用餐的徒弟，銀匙偶爾碰撞瓷盤，在晨光中迸出清脆聲響。

表面話說得淡然，她腦海中卻不斷閃現昨日他施法的場景，輾轉反側徹夜未眠。

『……這剛入門的孩子竟……』

不過是得了句指點，居然真能摸索出獨門訣竅。

那孩子連魔力迴路圖都看不懂，盧恩語解析更是一竅不通。海涅望着不斷突破想象的弟子，指尖微微戰慄。

自己究竟撿到了何等存在？

海涅自幼被贊爲天才，連大母都認可她的資質。……可眼前這個弟子，完全不在同一維度。

究竟是什麼在引導他？難道宇宙獨獨偏愛此人？

這可是備受寵愛的小學妹生平第一次央求。

大魔女英格麗絲帶着尤里克走進研究室。四壁密密麻麻貼滿繁複的魔法陣圖紙，少年見狀不由「啊」地驚呼出聲。

「需要這種級別的專業性嗎？」英格麗絲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海涅的弟子。

雖然聽說他天賦異稟，但這樣未免太過拐彎抹角了。

不過此道另有專精之人。那位數十載如一日鑽研魔力迴路的大魔女。

『竟能如此精細地剖析魔法……！』

入門書中記載的魔法本需在迴路可控狀態下施展。但他既已尋得獨門訣竅，就該自行摸索駕馭之道。雖進程略顯跳躍，但提早掌握迴路操控百利無害——在魔法典籍尚未體系化的年代，先輩們本就是先從迴路學起。

「別叫什麼您老。要叫前輩。」

「是，前輩！」

「首要任務是領悟要素如何單獨作用，再理解它們組合成集合時的運作規律……拿着。」

誰能想到，區區一個盧恩字符竟凝結着數百年的智慧結晶。

還有比這更令人血脈僨張的事嗎？

真是複雜得令人髮指。可尤里克莫名覺得親切……難道是因爲前世記憶？

……或許尤里克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宇宙的控訴。

英格麗絲在正式授課前，首先講解了魔力迴路的基礎理論。

爲師者有責任引弟子走向更崇高的道路。她願傾盡所有助他成長。那些可笑的尊嚴不值一提——爲這弟子，爲尤里克，她已準備好赴湯蹈火。

英格麗絲素手輕揚，五色魔力光流頓時在虛空中交織，將五種基礎要素與六類迴路變體具現化展示。

「前輩，我有事相求。」

海涅將手搭在身旁尤里克的肩頭，凝視着他的側臉。

「來學習魔力迴路吧。」

英格麗絲生平頭回從海涅口中聽到"請求"二字，那張素來冷峻的臉頓時變了神色。

海涅輕撫茶杯，陷入沉思。

「明白。」

英格麗絲的宅邸矗立在阿爾芬海姆中央。這位大魔女聽聞後輩到訪，親自迎至門廊。

「尤里克。」

不可能。天道至公。衆生平等。在宇宙眼中，他們都只是滄海一粟。

……不過——

「能否請您教導我的弟子關於魔力迴路的知識？」

「雖說複雜，但這僅僅是基礎中的基礎。將這些迴路連接起來形成的結晶，便是符文語。一個符文語裏至少包含三四條迴路。」

「多謝您老！」

「非得是我？」

「多謝前輩。」

尤里克盥洗完畢，跟着已換好外出裝束的海涅師父。

「您老」這個稱呼讓英格麗絲突然覺得被喊老了十歲。明明她和海涅相差還不到十歲！

「所謂盧恩語，實則是標準化後的魔力迴路系統，相當於預先約定好的魔法符號。雖然僅憑這些就足以施展精妙魔法——但若想構建獨創的魔法體系，單靠盧恩語恐怕會捉襟見肘。」

「魔力迴路堪稱魔法根基中的根基。從某個角度來說，這甚至是最該優先掌握的學問。但因其理論體系過於龐雜，初學者往往在此處鎩羽而歸——稍有不慎便會徹底喪失興趣。正因如此，歷代魔法師們窮盡歲月致力於迴路的標準化研究。」

「相——求？」

「所以是什麼請求？」

「往後你會學到。現在翻開書。」

既來之則安之，她當即決定從今日開始授課。海涅再三道謝後留下弟子，獨自返回林間小屋。

尤里克聽得神魂顛倒，彷彿置身於魔法洪流之中。

『……這小子邪門了？』

「明白了，我答應你。」

三人步入會客室。英格麗絲的弟子——小魔女莫妮卡爲他們奉上熱茶。

「用完早膳便準備出門。」

「是，前輩。」

『這孩子自有考量吧。』

「在魔力迴路領域，無人能與前輩比肩。」

英格麗絲遞來本沉甸甸的《魔力迴路基礎》，光是書名就讓尤里克後頸發麻。可心底竄起的興奮感卻異常鮮活。

然而——

「先進來吧。」

「太陽打西邊出來啦？你居然會主動登門找我。」

海涅雖足以勝任迴路教學，卻不願用自身侷限束縛弟子的可能性。

尤里克突然察覺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慌忙低頭行禮。但這位除了相關之事外對萬物都興致缺缺的大魔女，對他的問候只是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

昨日尤里克施展驚人法術後昏厥，全因尚未熟練掌握魔力迴路的操控。失控的魔力如決堤洪水般從體內傾瀉，最終蒸發殆盡。

「……師父。」

雖未親歷，但光想象獨創迴路完成魔法時的快感，就讓人戰慄不已。

「遵命。」

結束導論的英格麗絲正式展開教學。

況且海涅畢竟是大母認可的大魔女，既然作出這般決定，必然有其深意。

「構成迴路的要素共有五種，通常能組合出六類迴路：增幅、振盪、調製、解調、濾波以及邏輯。」

這請求完全超出預料，英格麗絲瞪圓了雙眼。若論魔力迴路，海涅的造詣絕不遜色——畢竟她可是大母閣下最傑出的作品之一！

這可是堂堂大魔女！以他的淺薄修爲，豈敢妄自揣測其中玄機。

大魔女英格麗絲。

剛教會一個要點，他就能舉一反三，轉眼間竟自行悟透四五層關竅。

這簡直荒謬至極，但尤里克彷彿早對這些理論爛熟於心。那些連她最出色的弟子都要苦思十多天的理論，竟被他一眼就洞穿了本質。

英格麗絲不自覺地漸漸興奮起來。

「那這個呢？這個也能理解嗎？」

教學從基礎漸漸過渡到進階。

然而並未止步於進階，竟一路推進到自創迴路的階段。

「您看這樣操作如何？」

將放大回路與調製迴路混合後插入邏輯迴路，再通過振盪與解調回路進行分流。

那些複雜的組合又構成更大的迴路陣列，龐大的陣列間繼續層層嵌套。

他甚至無師自通地構建出複雜邏輯迴路進行條件篩選，在邏輯嵌套間混入放大功能的操作更是驚世駭俗。還爲抑制魔力暴湧獨創緩衝迴路——儘管用的是基礎典籍裏早已淘汰的舊式理論，但能自發推演出這套體系，已然超出令人驚歎的範疇。

尤里克沉浸在迴路研究中近乎瘋狂，直到遲來的清醒將他拉回現實時，夕陽已染紅了半邊天。

『我這是瘋魔了不成。』

「怎麼停下？卡在哪兒了？還有什麼想弄明白的？嗯？」

英格麗絲眼中交織着狂熱與執着，目光如鉤子般釘在青年身上。不，該說是根本挪不開眼。

「前、前輩，天色已晚，我該回去了。」

「……啊？……哎?! 」

她這才驚覺望向窗外。暮色早已吞沒最後一絲霞光。

『…糟了！』

可魔女怎肯放走掌中的獵物。半分都不行。

「今晚留下。我們繼續研究迴路。要學的還多着呢。你也樂在其中吧？是不是？」

「現在沒人打擾了。繼續吧。有疑問隨時提問，明白嗎？」

『現在尤里克是我的人了。』

大魔女突然揮斷話語，腕間銀鈴串叮噹亂響。

「遵命。」

「您吩咐，師父。」

莫妮卡離去後，研究室再度籠罩在苦學氛圍中。

「看來尤里克也同意了。快去傳話吧。」

她抄起銅鎏金座鐘哐哐猛敲，震得齒輪都在顫。不過三次呼吸功夫，小魔女莫妮卡便推開了實驗室大門。

短短半日，大魔女的態度已徹底改變。

身爲迴路宗師，怎能放過這樣的璞玉？

「告訴海涅，我要留他住三天。學習魔力迴路需要大量時間，她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你也能理解吧？」

說實話，他剛對迴路產生興趣，現在結束確實心有不甘。

迴路的天才。

英格麗絲灼熱的目光逼視着尤里克。那眼神彷彿在說敢拒絕就殺了他，少年慌忙點頭。

英格麗絲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尤里克。

「告訴海涅，她徒弟今晚在我這兒過夜……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