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5 怪物般的存在

次日拂曉，討伐隊剛見天光就空腹趕回礦山村莊。徹夜未眠的本斯坦男爵見隊伍安然歸來，灰敗面色頓時煥發光彩。

「詛咒已清除。」

隨行的兩名負責人騎士向男爵彙報。因採礦停滯損失慘重的男爵立即下令工人們準備復工。

「諸位辛苦了，寒舍可供休憩。」

「不必，用過餐便啓程。」

「抵達前恐怕入夜了…」

「區區夜路不足掛齒。」

「那麼明白了。我會準備餐食。請轉告伯爵閣下，三日內必當恢復所有工作如常。」

「謹遵吩咐。」

在男爵盛情款待下，討伐隊飽餐一頓便即刻啓程。死守在礦山村莊毫無意義，與其在此靠藥劑緩慢恢復，不如趕回駐地接受徹底治療。

兩輛馬車正如男爵所言，直至日暮時分才抵達克雷爾頓。雖恰逢檢查站剛結束盤查，所幸領隊騎士與站長相熟，隊伍得以順利穿過城門。

「諸位辛苦了。明日我自當向閣下稟報。」

騎士當場分發委託報酬。接過四枚金幣的尤里克頓覺呼吸暢快——若當真如所言明日再付，身無分文的他怕是今夜就要露宿街頭。領到酬金的傭兵們個個容光煥發。

待騎士們離去，傭兵們終於爆發嬉笑：「總算熬出頭了！」

「喂，尤里克先生，有落腳處嗎？」

「正打算去找呢。」

「那跟我來。先跟過來看看嘛！」

尤里克被傭兵們拽着拉進了旅館。剛纔還抱怨四肢痠痛直哼唧的傭兵們，突然精神抖擻地豪飲起來，彷彿酒精是萬能靈藥。

尤里克也擋不住衆人勸酒，咕咚咕咚喝了不少。昂貴白蘭地入喉的剎那，他只覺得食道像被火鉗烙過般灼燒。

酒醉昏睡後，尤里克在黎明時分按生物鐘準時醒來，與格伯斯在大廳共進早餐。廳裏橫七豎八躺着不少宿醉的傭兵。

就像只聽一次演奏就能完整復刻整首曲子——這根本不合常理。

接下來發生的景象，讓格伯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從櫥櫃取出一隻空鐵匣往桌上一撴，掌心覆上匣蓋。

「那…這個也能行嗎？」

「……什麼？」

聽出這是發自肺腑的讚歎，格伯斯露出愉悅的微笑。

兩道魔法嚴絲合縫地交織，宛如渾然天成的整體。

格伯斯懷疑自己聽錯了。

格伯斯的指尖因興奮而微微顫慄。

「原來如此。那…我也有機會學會嗎？」

這個能繼承我數十年研究積澱的傳人。

歷史上那些天才魔法師，據說只要看一遍魔法迴路就能完美復刻。

「當然，如果你想學，我可以教你。」

『……這怎麼可能？』

「想學魔法是吧？好！我傾囊相授！不，乾脆把我這身本事全拿去！」

「啥？魔法？」

儘管荒謬至極……但奇蹟正在他眼前上演。

『構造確實精妙…這種施術思路當真別開生面。』

他快步上前攥住尤里克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短旋律或許還可能。但封印魔法的複雜程度，相當於要當場記住整部交響樂。

他終究沒敢提收徒之事。面對這等驚世之才，格伯斯還沒糊塗到妄想將其收爲弟子。只要能延續魔法傳承，便已心滿意足。

話音剛落，他竟無師自通地將封印魔法與結界魔法融合爲一！

魔法師格伯斯感到脊椎竄過一陣戰慄。

「啊，好的，我會全神貫注。」

……！

「看仔細了。」

如何？見鬼的是，整個魔法竟分毫不差。

示範剛結束，銀髮青年便信手拈來地構築出完整結界。

但弔詭的是，那些按部就班學魔法的正規法師們，對詛咒學這冷門到極致的分支壓根提不起興趣——學了既不能馬上餬口，況且需要詛咒師的場合也早被老牌專家們壟斷了。

說實話格伯斯覺得這太誇張了。他見過各大魔法團體吹捧的天才，但那種級別的怪物至今聞所未聞。

魔法師之間偶爾會流傳那樣的傳說——

「少廢話！是我非要塞給你！真心實意的！」

魔力自格伯斯掌心湧出，沿着繁複的迴路奔騰流淌。尤里克屏息凝注，殊不知那些封印魔法的紋路正水銀瀉地般滲入他的腦海。

尤里克正精準復刻着封印魔法的迴路圖。格伯斯使勁揉搓雙眼，懷疑身在夢中。

「好，這樣詛咒容器就完成了。但詛咒又不是傻子，哪會乖乖任人擺佈。所以正確的步驟是先用攻擊魔法壓制，再用結界魔法最大限度削弱，最後才能施加封印。」

「比普通封印魔法更特別些。」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震撼。

雖然懷疑尤里克原本就學過這個封印魔法，但格伯斯很清楚絕無可能——這是他耗費數十年實戰研究改良的獨門祕術。

「還融合了結界魔法呢。兩種魔法嚴絲合縫嵌套的技法，實在令人歎服。」

「前輩覺得如何？」

格伯斯聞言撲哧笑出了聲。

當最後一道魔紋亮起，橫跨桌面的封印法陣驟然迸發璀璨光芒。

「這……晚輩豈敢照單全收。」

早已沉浸在魔法世界裏的尤里克詢問能否試試容器。格伯斯點頭將容器推過去，尤里克立即將手掌覆上容器表面，指尖開始流淌魔力。

「雖然你可能不懂，但這組魔法迴路複雜到令人髮指。」

……當年這段融合，格伯斯耗費了足足五年光陰。

「對，只要您用魔力構築出迴路，我就能觀摩學習。」

「單是學習和掌握這個技巧，就花了我五六載光陰。必須毫無差錯地背下兩條魔法迴路，還得確保觸發時能精確咬合——這可是高階法術。」

眨眼間，封印魔法已然成型。

尤里克同步鐫刻着魔力流轉的軌跡，同時進行着學術鑑賞。

尤里克專注凝視着每個細節——結界魔法正是他擅長的領域。

「原來如此。果然是了不起的魔法。要是再改良幾處細節，效率應該還能更高。」

神聖魔法團裏也不乏這種傢伙——連夢話都在吟誦咒語的瘋徒。不過格伯斯向來欣賞這類人。

「啊，現在我明白該如何嵌合了。」

「您當時施展的魔法太神奇了，那是封印魔法嗎？」

找到了。

格伯斯暗自好笑，心說這小子怕不是個資深魔法狂。

格伯斯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尤里克——這小崽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對方眼底燃燒着的，分明是純粹的求知烈焰。

迄今爲止，敢來學這玩意兒的流浪法師少說也有四五十號人。可他們多半剛看到那海量的魔導迴路就被嚇得打退堂鼓，就算是咬牙硬撐的傢伙們，也沒一個能堅持滿月的。說到底，這種深奧學問本就不是連基礎迴路學都搞不明白的半吊子能碰的領域。

難以置信的是…尤里克僅憑剛纔那次迴路演示，就徹底掌握了精髓。

正因如此，格伯斯纔會被尤里克系統性的求學姿態所觸動。不過面對這份難如登天又沒啥甜頭的硬骨頭，這小子能堅持多久仍是個未知數。

格伯斯用麪包殘渣刮淨餐盤，仰頭將碎屑倒進嘴裏，領着尤里克登上二樓。

終於讓我找到了。

「明白了，跟我來。」

格伯斯直勾勾盯着尤里克。

「那您現在能演示一下嗎？」

格伯斯催動魔力勾勒起結界魔法的迴路圖。

雖自詡天賦過人，可尤里克的才能根本不在同一個層級。

「若蒙賜教，必當潛心修習。」

「好！這纔像話！」

久違的笑意在他臉上綻開。

失去家人後，這是我時隔多久才感受到的狂喜啊！

或許直到此刻，他才本能地意識到，終於有了能共同分擔這份重擔的同伴。

哪怕某天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終於出現了能夠傳承他意志的存在。

而兩天後，格伯斯才真正知曉尤里克的底細。

「這種怪物般的……」

獨自改良了南部前線的結界魔法，

開創魔力閉塞症治療法的，

空前絕後的天才魔法師。

格伯斯竟成了這般人物的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