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9 帝都德扎尼克

除卻每十日定期拜訪地龍拉戈斯，日子依舊波瀾不驚。南部雖因魔族進犯而動盪不休，阿爾芬海姆卻安寧得近乎奢侈。畢竟稍有理智的魔族，斷不會進犯這個除外來者外全是女巫的領地。

所幸拉戈斯在與尤里克的定期會面中漸復生機。他將人類大陸兩百年來的歷史變遷悉數說與她聽。

當尤里克坦言即將離開阿爾芬海姆時，曾借重逢重溫舊夢的她，眉宇間盡是不捨。

- 多謝你常來看我。

拉戈斯將自己兩片龍鱗贈予尤里克。他鄭重收下這份厚禮。

- 我也並非沒有夢想。至今仍期盼着解放地龍族。

她緩緩吐露了深藏已久的話語。

- 正如阿拉杜爾所說，我不想將這樣的時代留給後世…所以不必擔心。我拉戈斯終會舒展身軀重新站起，那一刻必將到來。

是，我會靜候那天的降臨。

尤里克與地龍拉戈斯就此長久作別。

回到小屋後，他開始着手準備西行。此番離去，怕是數年不得重返。

縱使鐵了心腸，也知定會懷念此地。他貪婪地將每處景緻烙進眼底，期間與衆多魔女們把酒言歡。

聽聞尤里克即將啓程，魔女莉爾克眸中霎時湧起驚瀾。雖早有準備，臨別卻仍覺心頭絞痛。

雖想挽留…但她深知追求宇宙真理的魔法師，生來就該浪跡天涯。

會回來吧？若是耽擱太久…我會很難熬的。

「好，我一定儘快回來。」

「嗯，我等你。啊等等……來，這個給你。」

莉爾克從抽屜裏取出珍藏的信封，鄭重地遞給尤里克。

「現在別看，等離開這裏再讀。答應我？」

「遵命，姐姐。」

尤里克。

這座歷經千年滄桑的雄城，縱使皇室血統與帝國根基曾兩度更迭，卻始終巍然固守着帝都的崇高地位。

她屏住呼吸，期盼着這份心意能傳達到他心底。

啊——

自離開阿爾芬海姆已逾兩月之時，

「弟子定當完滿歸來！」

於是真正踏上旅途那刻，他立刻勒緊腰帶，沿途竭力接取同向委託。

「別隨便輕信他人。特別是西方那些姑娘，個個都是修煉千年的狐狸精！」

兩位魔法師向着魔塔飲用水支部走去。

在這裏生活的日子裏，師父們毫無保留的寵愛再度湧上心頭。

皇城貴族專用通道的設立讓通關效率大幅提升。若非如此，怕是要在城門前排上好幾個時辰的長隊。

尤里克緩步走向魔法驛站，突然轉身大力揮手。師父們也笑着舉起手臂回應。當瞥見立柱旁如圖騰般的裝飾雕像時，離別的實感突然刺痛了眼眶。

這些碎片拼湊出他存在的意義。

廣場中央噴泉臺與石像交相輝映，戀人們、夥伴們、家人們川流不息。尤里克迫不及待席地而坐，將這番盛景悉數繪入畫中。

我的愛人。

＊ ＊ ＊

瑪爾桑夫人的孃家宅邸坐落在這片繁華的城中心，整片區域都矗立着這般氣派的大宅。

尤里克自然沒有推辭的理由——反正原本也只是打算在附近旅館落腳。

「久仰大名，大人。在下魔法師尤里克。」

「西方可有不少長見識的學問。」

三個月零十天。

參觀完魔塔分部的尤里克徑直走向廣場，準備欣賞那美輪美奐的壯麗景觀。

幸而貴族家教的名頭頗有用處，接下護送貴族區馬車的差事竟比預想順利。比起商隊護衛，這活兒酬金更豐，只要不誤行程，他自然傾向這等美差。

「時刻都得當心身子骨。」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尤里克就踏上旅程。衆位師父列隊相送，她們向着蒼穹祈求這孩子前路平安。

我們終會重逢。

「承蒙盛情。」

大魔女耶爾妮發出豪爽的笑聲，啪啪拍打着尤里克的背脊。

被安排入住別館的尤里克，終於獲得遊覽城市的自由時光。他首要前往的目的地，便是魔塔的飲用水分部。

「保重。下次見面時，我們家尤里克肯定會更帥氣吧？姐姐等着看呢。」

這時老夫人卻忽然喚住他，執意邀他前往孃家的宅邸做客。

尤里克終於抵達帝國帝都【德扎尼克】。

恰在此時，尤里克接到護送某位老婦人前往帝都外祖家的差事。老夫人聲稱這是場避暑兼訪親的旅程。

從裝束判斷，應是魔塔所屬的魔法師。

＊ ＊ ＊

「是的，請問您是？」

「就這麼分別實在令人不捨呢。」

面容慈祥如夫人的宮中伯與尤里克親切寒暄。這位曾擔任宮廷魔法師的克羅伊茨瓦爾特宮廷伯，僅瞥見尤里克的體態便瞬間洞悉其魔法天賦。正因如此，他受到了格外隆重的禮遇。

『謝謝你們…始終善待這個不成材的我…』

每至城鎮，尤里克必訪僱傭兵公會。此番西行路途遙遠，盤纏自然要備得充足。

尤里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拇指輕輕摩挲那片肌膚，終究轉身離去。

「呵呵，這路上多虧有你解悶呢。」

更令人驚歎的是，流經皇都旁的帝國母親河、遠方巍峨的羣山，還有一望無際的肥沃土地，如同一幅潑墨畫卷般充滿藝術氣息。尤里克望着這番景象，創作慾望如同火山噴發般在胸中翻湧。

女巫將尤里克的模樣細細鐫刻在眼底。她強忍鼻尖酸楚，指尖掐進掌心。

「尤里克先生，是您吧？」

尤里克登上去往西境的魔導馬車，車廂裏擠滿素不相識的旅人。

「嗯，姐你也多保重。我會常寫信的。」

瑪爾桑夫人受到年長三歲的胞弟——當代宮廷伯的熱情接待。當所有家眷都來到主廳相迎時，輪到了尤里克上前。

尤里克欣然應允。

「小王子這一走，孩子們怕是要哭紅眼嘍！」

馬爾森家的女主人瑪爾桑夫人格外青睞這個能做孫輩的年輕人，總讓本該乘坐護衛馬車的尤里克改乘自己的車駕。

彷彿印證着這段歷史，宅邸內陳列着無數勳章獎狀，魔法器具在牆壁上流光溢彩，瞬間奪走了尤里克的全部視線。

她低頭親吻自己手背——那裏還殘留着他脣瓣的溫度。

「好。要寫很多。還要寄畫作來。說定了？」

尤里克攙扶夫人下車步入宅院。此處正是克羅伊茨瓦爾特宮廷伯家族領地，這個世代執掌宮廷魔法師職位的家族，先祖中甚至出現過擔任皇城魔法師團長的驚世之才。

到那時，我也會鼓起勇氣。

這座建築無愧「飲用水」之名，分部大樓恢弘得令人驚歎。尤里克緩步穿行在一層開放式的商業長廊，興奮地瀏覽櫥窗裏琳琅滿目的商品，兩側店鋪如珠鏈般延展。

「記得常寫信回來，尤里克。」

尤里克雖已啓程，心卻仍駐留此地。

作畫完畢的尤里克正坐在蔭涼處觀察街景行人，忽有位年輕男子向他走來。

「樂意之至。」

再見，一路順風。

馬車發出咯吱聲響，緩緩駛離了阿爾芬海姆。

師父們輪流輕捶他的肩膀和手臂叮囑着。少年向衆人深深鞠躬，感謝這段時日的養育之恩。

莉爾克佇立原地，望着那背影漸行漸遠。每當青年回頭，她便揚起最燦爛的笑容用力揮手。

那恢弘磅礴的非凡氣象，遠非其他城市所能企及。凝視着眼前景象，尤里克瞬間明白了帝國定都於此的深意。

「支部長想見尤里克先生。不知可否抽空一敘？」

其實有人認出他並不奇怪。早在魔塔時他就已是風雲人物，更何況還在那裏活動了好幾個月。

對方語氣裏透着要事相商的味道。

亞特利耶的工坊、熙攘的街道、女巫們、溫暖的關愛、寧靜時光、林間小屋、鮮花庭院、閃爍的精靈、師父們的叮嚀……

護送瑪爾桑夫人的車隊安然穿過城門後，身爲自由傭兵的尤里克本打算在此結算酬金獨自上路。

我愛你。

於是青年重新登上鎏金馬車，隨着車隊向城市中心駛去。

從很久以前，就深愛着你。

儘管在舒利芬家擔任家教賺得不少，但半數贈予了盧克大哥，餘下金銀也在阿爾芬海姆百日閒居間如水消融——都怪那段愜意日子讓人鬆懈了錢袋。

尤里克侍奉老夫人也竭盡殷勤，沒過多久瑪爾桑夫人便徹底迷上了他的言談舉止。途中他不斷講述冒險趣聞解悶，偶爾還施展魔法逗她開懷。不知不覺間，老夫人已像對待親孫子般將他帶在身邊形影不離。

馬車窗外掠過的城市景緻，足以攝走他的魂魄。寬闊得足以容納四五輛馬車並行的街道，鱗次櫛比的方正建築，還有盛裝打扮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