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6 阿德里安的小屋
《法師的生存之道》 · 점선 · 3089 字
魔力迴路設計是門精微玄奧的學問。
雖已知曉通過盧恩語能與宇宙溝通,但魔力迴路卻是將這種溝通精細調控的過程。
不過這種情況,就像在拼裝一盒沒有說明書的樂高積木。
『……樂高積木?』
尤里克腦海裏閃過模糊的印象。這大概也是前世記憶的碎片吧。但他並沒有強迫自己回憶。畢竟前世只是前世。就算記憶復甦,現狀也不會改變。搞不好只會徒增不甘與悵惘。
結束與英格麗絲的三天特訓後,尤里克仍保持着一週造訪她研究室兩三次的頻率。她總說魔力迴路是窮盡一生也學不完的學問。廣義而言,她自己至今仍在學習中。而隨着對魔力迴路的鑽研漸深,他越發體會到她所言非虛。
魔力迴路的組合方式堪稱無窮無盡,正因如此才孕育出無限可能。
但魔法師持有的魔力終究有限,縱有萬千組合,可動用的迴路方程終究存在上限。故而魔力迴路研究者們將革新的希望,寄託於從古老盧恩語中發掘哪怕最微末的魔力節省之法——多攢下一分魔力,便能衍生出萬般變化。
當尤里克掌握了魔力迴路的基礎知識後重新研讀符文語,終於窺見了其中蘊含的偉大奧祕。
歷經數百年千錘百煉,這些高度壓縮的高效迴路已達改良極限。尤其初期開發的數十個基礎符文,堪稱魔法文明精華的結晶。不知有多少天才的歲月,都熔鑄在這方寸之間的字符裏。
光是想象就令人目眩…但與此同時,又叫人熱血沸騰。
魔法師正是這般瘋魔的存在——在魔法這無邊無際的汪洋上,乘着孤舟追逐真理的狂徒。他們懷着無限憧憬,最終連自己的身軀都心甘情願沉入這片魔法之海…可又有誰敢對這些溺亡者指指點點?
當尤里克望見這片蒼茫無垠的知識海洋時,反倒像飲過海水般愈發焦渴難耐。
他渴望學得更多,知曉更多,直到窺見這片汪洋的盡頭。
彷彿要彌補曾經錯失的時光,他在學海中奮力掙扎着。
就在他刻苦鑽研入門典籍時,魔力迴路之外的新領域吸引了他的注意——鍊金學。
自神話時代便如傳說般口耳相傳的賢者之石,正是近代鍊金學誕生的源頭。
「師父,阿爾芬海姆在鍊金學領域誰最有威望?」
「對鍊金學產生興趣了?」
「是,想深入學習一番。」
「你只管辦好我的差事。收你打雜就是爲這個。明白?」
阿德里安前輩並非無可救藥的惡徒。不過是性情乖僻些。只要懷揣些許包容之心,多份耐心足矣。
如此又過了兩月光陰。
海涅恭敬地說明了弟子的情況。本以爲會中途打斷、斷然拒絕的大魔女阿德里安,竟意外地聽完了後輩的陳述。雖然她的表情實在稱不上愉快。
森林徹底染上春意的某天。
就算是個尚未獨立的魔法師,這種對待也太過分了。尤里克倍感心塞。雖說以前也不是沒遭遇過冷眼,但如此赤裸裸的厭惡還真是頭一遭。
「搞研究動輒要耐得住數十年寂寞的魔法師,怎能被這點小事擊垮!」
「……呵。聽我一句勸,別抱太大期望。那位可不是好應付的主兒。說實話,這種荒唐事我真想勸你放棄。」
「坐下。」
披頭散髮的魔女目露兇光厲聲呵斥,饒是尤里克也不禁渾身一顫。
沮喪很快化作鬥志。
三個月過去,這片地方反倒讓他覺得自在起來。
他終於能全神貫注投入到因學業荒廢許久的繪畫中。每當執起畫筆,就彷彿掙脫現世牢籠踏入新天地。那一刻什麼魔法、鍊金學甚至自我都被拋諸腦後。
「確實是阿德里安前輩。」
緊閉多時的木門突然吱呀開啓。
「所爲何來?」
「阿德里安啊。」
連敬稱都省去,英格麗絲話音裏透着幾分嫌惡。
尤里克接過魔女甩來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從各類藥草到生活用品的清單。好在對方還剩點良心,銀錢倒是附在了旁邊。
「爲何如此?」
『好的前輩,我這就消失。』
海涅親自踏入森林深處,尋至大魔女阿德里安棲身的孤僻木屋。
「謹遵師命,多謝師父。」
預想中會斬釘截鐵拒絕的阿德里安,居然爽快地應允了海涅的請求,轉身就閃進了林間小屋。雖未說明何時拜訪,但換個角度想,隨時派遣弟子前來應是無妨。
「……倔小子。整整五個月零七天?」
人啊終究需要被愛的生物。只不過這些年,沒人能給前輩那份溫暖罷了。
接着尤里克提及還要向亦師亦友的英格麗絲學習鍊金術。話音剛落,英格麗絲倏然瞪圓了眼睛。
「磨蹭什麼?還不快進來!」
「我姑且替你走一遭。若被拒絕,再尋其他女巫不遲。」
「是,師父。弟子定當格外注意舉止。」
尤里克手忙腳亂收起顏料盤,畫刷從指間滑落又被他凌空抓住,三步並作兩步竄進小屋。
儘管如此,他還是按照阿德里安的吩咐去村裏跑完了腿。可那女人把東西往門前一扔,就扯着嗓子吼他趕快滾蛋。
「她隱居多年。連見面請求都難獲應允。」
回到家後,尤里克一頭栽進睡袋。……開始反覆咀嚼剛纔的情景。
尤里克理解了阿德里安。前輩自有他的緣由。即便沒有,也無妨。
「若論實力,當推阿德里安前輩。不過要拜她爲師可不容易。」
「哼…圖什麼?」
「她同意了?答應教你?」
正作畫的尤里克猛然抬頭,畫筆懸在半空。
阿德里安推過藤椅,陶杯與木桌碰撞出清脆聲響,嫋嫋熱氣在兩人之間蜿蜒攀升。
「是的。」
「那位性情敏感,你務必謹言慎行。」
即便對方閉門不出也不在乎。
自那以後,尤里克每隔一天就會造訪大魔女阿德里安的小屋。
「我壓根沒打算教你任何東西。」
尤里克想爲前輩畫幅肖像。但不是如今的模樣。他要繪出盛裝華服的她,繪出端莊靜坐淺笑的她,繪出眉眼溫婉的她。
「您數着呢。」
散亂如枯草的髮絲,寒冰般刺骨的眼神,饒是海涅也不禁心底發涼。
尤里克雖覺荒謬,卻不敢反駁大魔女。有委屈也該先找師父訴苦。
「晚輩特來求教,望前輩成全。」
若是大哥在,定會連這般古怪前輩也溫柔以待。曾經獨佔兄長寵溺的弟弟,如今已準備好付出愛意。
「喏,去把這些東西弄來。接着!」
「鍊金術?……該不會是她吧?」
他總是一絲不苟地完成差事,沒跑腿任務時就蹲在院子裏畫畫雕刻。
「……明白了。」
不知不覺怨氣消散了。連憤怒都顯得多餘——何必呢?
混合着藥草清香的暖意撲面而來,曬乾的鼠尾草束在梁下沙沙搖曳,竟比祖母的廚房更叫人安心。
當然,尤里克至今沒明白英格麗絲爲何說這番話。
「耳朵聾了嗎?! 鍊金學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休想讓我教你!」
「……進來吧。」
「您是指……?」
「……您說什麼?」
「……我知道了。」
就算她歇斯底里地尖叫也置若罔聞。
……但當他站在小屋門前直面大魔女阿德里安的剎那,忽然懂了那些話的弦外之音。
「想學鍊金術?」
「是的,前輩。」
師父海涅沉吟片刻。倒不是無人可選——但那位大魔女在女巫圈中素以性情古怪著稱。
「啊、是…是!」
偶爾他將木雕作品擱在小屋欄杆上。倘若被她扔掉?……扔掉也罷。大不了再雕個新的擺上去。
「…原來如此。」
雖回應得有些冷淡,但應允終究是應允。海涅便轉告弟子:擇日去前輩的小屋拜訪便是。
「就想…陪在您身邊。」
「……什麼?」
少年嘴角揚起,陽光穿過窗欞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
「有時候光是陪着就有用啊。我就想這樣。」
老魔女張了張嘴,喉間像堵着曬乾的橘子皮。
不過是個十歲孩童。面對這份笨拙的執着,再刻薄的嘲諷都會化作刀刃反噬自己。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從明天開始,我會教你鍊金學。」
大魔女阿德里安數十年來首次打破了自己的固執。……其實說來,這份固執也不過堅持了五個月零七天,實在稱不上有多頑強。
但願意等她五個月零七天的人,尤里克還是頭一個。
「非常感謝。」
「別來太晚,我也有事要辦。」
「明白!」
尤里克點頭行禮正要離開,突然轉身翻找揹包,小心翼翼地將某樣東西遞給阿德里安。
那幅畫以阿德里安的小屋爲背景,是幅筆觸精湛的風景畫。
「一直想把這個送給您。」
阿德里安沒有拒絕。作爲教授鍊金學的報酬,這幅畫正合他心意。
「……現在走吧。」
尤里克轉身離開了阿德里安的小屋。
此刻門扉大開。
融入春日中央的木屋。